捐款结果三天后出来了。
刘姐在班级群里发了通知:本次募捐总金额4,326元。
四千三。
全班一百二十人。
上辈子是多少?
八十万零四千三。
因为我那八十万在里面撑着。
去掉我,其他人总共也就出了四千多块。
现在这个数字很真实了。
四千三百二十六块钱。
对一个尿毒症晚期、需要几十万手术费的人来说,连零头都不算。
群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有人说:加油啊念念。
又有人发了个抱抱的表情包。
苏念念没在群里说话。
我放下手机。
意料之中。
第四天中午,食堂。
我端着托盘刚坐下,周瑾把他的盘子往我旁边一放:
述哥,跟你商量个事。
我夹了口菜:说。
他压低声音,身体凑过来。
带着篮球场上沾的汗味。
你看那个捐款才四千多,苏念念她妈那手术费缺口最少还有三十万。
我嚼着青椒炒肉,没接话。
他继续说:我想着……你家条件好,能不能——
不能。
我嚼完咽下去,喝了口汤。
周瑾停住了。
……啊?
不能。我又说了一遍,语气跟说"今天没青菜了"一样。
他大概是第一次被我这么干脆地拒绝。
愣了两秒,然后笑了,那种打圆场的笑:
哈哈哈,我还没说完呢。我不是让你一个人出,我是想我们几个兄弟凑一凑,你出大头——
我说了不能。
我把筷子放下来,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
笑容还挂在脸上,但眼睛已经不笑了。
述哥,你这……他舔了下嘴唇,苏念念她妈是真要死了,你——
跟我有什么关系?
这句话出口的时候,我声音不大,甚至挺温和的。
但周瑾像被扇了一巴掌。
他往后退了半个身位,表情从震惊变成了某种复杂的东西。
我认识那个表情。
上辈子没见过。
因为上辈子他不需要对我露出这种脸——我是自己跑去送钱的。
那个表情的意思是:你怎么不按剧本来?
我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你要是想帮她,你自己出啊。你每月生活费三千,匀个两千出来,一年也有两万四。
周瑾嘴角抽了一下。
我知道他不会。
他一顿烧烤能花五百。一双球鞋一千二。
他的善良仅限于"花别人的钱"。
你最近怎么了?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语气变了,带上了一种"关心兄弟"的调子,是不是压力太大?期中考没考好?还是跟家里——
挺好的。我吃完最后一口饭,端起托盘站起来,我先走了,下午有课。
我走出食堂的时候,能感觉到背后有视线。
不是周瑾一个人的。
旁边几个常跟我们混的人也在看。
我不在乎。
上辈子我拿命在乎了所有人的目光。
死了一次之后,发现那些目光一文不值。
下午的课是马原。
我坐在老位置,翻开书假装在看。
实际上我在想接下来的事。
供应链那边我已经开始留意了。永昌的丁总是关键——上辈子他翻脸最快,跟我爸合作了八年,说断就断。
我得找到他翻脸的理由。
上辈子我没查清楚,因为那时候我已经被全世界抛弃了,连自己都顾不上。
这辈子不一样。
我有整整一年的时间差。
周维国动手是在大二下学期末,我"名声烂了"之后。
现在才大二上学期第三周。
我有七个月。
马原课讲到一半,手机振了。
班级群。
刘姐发了一条消息:
@全体同学 苏念念同学目前仍在积极筹款中,如果有同学愿意继续帮助,可以单独联系我。也鼓励大家通过合理渠道(如水滴筹等)帮忙转发。谢谢大家。
我划掉了消息。
五分钟后,群里有人回了:
刘姐,我们想帮但是真没什么钱啊[哭]
转发了转发了!
念念加油!
又是一堆表情包和空洞的加油。
我上辈子也发过这种东西。
在我匿名转了八十万之前。
那时候我觉得自己"不够",觉得光转发不行,得用实际行动。
所以我倾了全力。
然后被她当众撕碎。
真讽刺。
这辈子我连转发都懒得发。
晚上九点半,宿舍。
周瑾坐在他床上打游戏,耳机戴着,没理我。
中午那顿饭之后他就有点阴阳怪气。
但没到撕破脸的程度。
毕竟他还需要我这个"有钱兄弟"。
只要我还有利用价值,他不会翻脸。
上辈子他翻脸是因为有了更好的"表演舞台"——当着苏念念的面打我,能换到苏念念的好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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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辈子我不给他这个机会。
我没有匿名捐款,就没有"捐款者身份被曝光"这个事件。
没有这个事件,他就没有理由对我出手。
他只能继续演他的"好兄弟"。
继续憋着。
我很想看他继续憋着的样子。
手机又振了。
不是群消息。
是一条私信。
苏念念发来的。
我盯着屏幕上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陈述同学。
上辈子她从来没主动给我发过消息。
因为上辈子,她不需要。
有人帮她匿名出了八十万。
这辈子没有那八十万了。
所以她开始找人了。
我没点开。
把手机扣过来,闭上眼。
不是狠心。
是我上辈子把心掏出来给过了。
被踩在地上碾碎了。
这辈子,我不想掏第二次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消息还在。
我点开了。
陈述同学,不好意思打扰你。是这样的,我妈的手术费还有很大缺口,我开了一个筹款链接,能不能麻烦你帮忙转发到朋友圈?谢谢。
措辞客气,没有任何逾矩。
正常人看到这条消息都会帮忙转发。
我也回了:
好的。
然后我点进那个链接,没转发,退出了。
两个字,不费我什么。
但转发这事,我不做。
因为我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
上辈子的时间线里,苏念念的水滴筹在第一周筹了不到三万。
因为她家的情况在校外没什么传播力——一个普通大学生的妈妈,不是小孩不是老兵,没有新闻价值。
三万块。
杯水车薪。
然后她会开始借钱。
辅导员帮她申请了学校的困难补助,大概能拿到一万。
加上之前的捐款四千三,加上水滴筹的三万。
总共不到五万。
而她妈的手术费,最低三十万。
缺口二十五万。
上辈子这个缺口是我一个人填的。
这辈子,没人填。
我把手机放进兜里,背上书包去上课。
走到教学楼大厅的时候,看见苏念念站在公告栏旁边,手里捧着一沓打印出来的筹款二维码传单。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卫衣,头发扎得很紧,脸色发灰。
眼睛底下有很重的青黑。
她在等人流量大的时候发传单。
我从她身边走过去。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没停。
脚步节奏没有任何变化。
余光里,她的视线跟了我大概两秒,然后收回去了。
没叫我。
大概是因为我昨天回了"好的"但没转发,她觉得我这个人不太靠得住。
挺好。
上辈子她也觉得我靠不住——只不过那次的原因是"你用钱侮辱我"。
这辈子的原因是"你连转发都不肯"。
无所谓了。
我加快脚步上了三楼。
后面一整个礼拜,苏念念的事在班里热度慢慢降了。
大学生的注意力就这样——第一周同情,第二周淡忘,第三周跟自己没关系。
但周瑾没淡忘。
因为他在下一盘棋。
周五晚上,宿舍。
周瑾打完球回来,满头汗,坐在床沿上擦脖子,忽然开口:
述哥,我觉得你最近不太对劲。
我正在看我爸公司的股权结构图——我从公开渠道能查到的信息。
嗯?
你以前不这样的。他扔掉毛巾,看着我,以前你对谁都特好,有求必应。最近怎么——
长大了。
我没抬头。
他沉默了几秒。
那我问你个事,你别生气。
问。
苏念念那边……你是真不想帮?
我这才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表情很"正经",甚至带着一点"为你担忧"的味道。
我太了解这个表情了。
上辈子我吃了三年这套假惺惺。
我已经捐了五块。我说。
他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
很轻微。
但我捕捉到了。
那是一种被噎住的表情。
兄弟……五块你也好意思说?他干笑了一声。
你捐了多少?我反问。
他顿了一下:我……三十。
三十块。
他家一个月给他三千。
他捐了百分之一。
我家一个月给我八千。
我捐了百分之零点零六。
所以他的意思是,我应该按比例、甚至超额去"匹配"别人对我的期待。
因为我有钱,所以我"应该"出大头。
因为我家条件好,所以我"不出就是为富不仁"。
这套逻辑上辈子把我逼死了。
三十啊。我点点头,笑了,那你比我多。你够义气。
然后我低头继续看文件。
不再理他。
周瑾坐在那里,我感觉到他的目光在我身上停了很久。
那晚他没再说话。
但我知道,他心里已经开始不舒服了。
他的剧本是:他暗中鼓动我出钱→我出了大钱→苏念念感激"帮助她的人"→他在中间当传话筒邀功→最后苏念念感激的是他。
我不出钱,他的剧本第一步就卡住了。
他只能干着急。
干着急的人会犯错。
我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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