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劲松
这部二十八万字、收录三十五篇文章的随笔集,超越了一般意义上的读书随笔。它不是在展示作者读了多少书,而是在示范一种阅读的姿势——在古典与现代之间、在中西之间、在新旧之间保持张力的姿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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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强教授的新书《阅读中国》于2026年6月出版。这个时间节点本身就是一个沉默的宣言——此时,AI生成的“国学论文”已比多数教授写得工整,一个本科生可以在几秒之内完成对《论语》的“创造性转化”。在这样的时刻,刘强却拿出这部跨越二十余年的阅读札记,固执地讨论“把书读到命里去”。这种不合时宜,不是疏忽,而是立场。
书名从来不只是标签。刘强先生这部随笔集的书名几经周折——从“致命阅读”到“至命”“知命”“正命”,最终定为“阅读中国”——这一番踌躇,本身就是一条理解全书的隐秘通道。
作者在后记中坦言,“阅读中国”包含两层意思:一是“在中国阅读”,二是“如何阅读中国”。前者是阅读的处所与语境,后者是阅读的方法与姿态。表面来看,这只是对书名的解释;细究之下,这其实是全书最根本的方法论自觉——阅读从来不是中性的技术行为,它总是已经被“在何处读”和“如何读”双重规定了。当一个人说自己在“阅读中国”时,他既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也是在提出一个问题:中国,应该怎样被阅读?
这种自觉,使这部二十八万字、收录三十五篇文章的随笔集,超越了一般意义上的读书随笔。它不是在展示作者读了多少书,而是在示范一种阅读的姿势——在古典与现代之间、在中西之间、在新旧之间保持张力的姿势。正如有评论所言,本书“以个人阅读史为线索,回应古今、中西、新旧等时代命题”。个人阅读史与时代命题的交汇,正是这部书最值得认真对待的地方。
从人间到书斋再返回人间
全书分三辑:“人间笔记”“沙之书”“鸿爪雪泥”。这个结构并非随意的文章归类,而是暗含着一条从经验到反思、再从反思返回经验的认知弧线。
“人间笔记”以思想文化随笔为主,落脚点在“人间”——书与火的文明悲歌、疫病与诗歌的人性共鸣、王阳明的良知之思、曾国藩的修身之道。作者的笔触始终贴着地面行走,即便谈论经典,也时刻回望着现实人生。这种写作姿态,与他所批评的那种“讲授传统文化者如过江之鲫,但不通者居多”的现象形成了鲜明的对照——他不是在宣讲,而是在对话。
“沙之书”聚焦书评,目光转向近现代学界大家:马一浮的复性书院、钱穆的新亚书院、易宗夔在新旧之间的游走、顾准的清醒思辨。博尔赫斯有一部短篇小说集叫《沙之书》,那本书没有首页也没有末页,象征着无限的、无法穷尽的阅读。刘强借用此名,或许正是在暗示:阅读的真相,从来不是掌握,而是徒劳。你越是试图抓住全部,它越是从指缝间流逝——但恰恰是这种“抓不住”,才是阅读最真实的样态。
“鸿爪雪泥”收录序跋与演讲,苏轼诗云:“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这个命名暗含着一种谦逊:这些文字不过是飞鸿偶然留下的爪印,不必过分看重,却也值得珍视。三辑之名,从“人间”到“沙”再到“雪泥”,意象越来越轻、越来越淡,但思想的重量却并未因此减轻——相反,正是这种举重若轻的姿态,让全书有了一种从容的气度。
“折中于钱穆与胡适之间”
本书最值得注意的理论立场,乃是作者提出的“折中于钱穆与胡适之间”。这个提法看似温和,实则蕴含着对当代中国文化论争的深刻回应。
钱穆与胡适,是近现代中国学术史上两座“高峰”,他们之间的思想论争揭示了中国文化现代转型的两种路径。钱穆主张对历史传统保持“温情与敬意”,以“为故国招魂”的姿态致力于民族文化的认同与守护;胡适则秉持批判立场,倡导以“打鬼”式的态度整理国故,推动“充分世界化”与思想启蒙。在当下的思想版图中,这两种立场往往被简化为“保守”与“激进”的二元对立,各自的支持者壁垒分明,少有对话的可能。
刘强教授的“折中”不是和稀泥,而是一种有方向的综合。他既反对全盘否定传统,也反对泥古不化;他抨击反人性的晦暗传统文化,同时发扬符合现代文明的传统文化。这种“既要……又要……”的姿态,在非此即彼的时代语境中显得格外艰难——它随时可能被两边同时抛弃。但这还不是“折中”最艰难的地方。更艰难的是,折中者没有现成的立场可以依靠。激进派有激进的阵营可以取暖,保守派有保守的传统可以依归,唯独折中者,必须在每一个具体问题上从头开始判断——这一处取钱穆的温情,那一处取胡适的清醒,每一次都是孤身走暗巷。他无法享用任何一方的掌声,也无法从任何一方获得归属感。这才是“折中”真正的代价:不是被攻击,而是无处可归。但也恰恰是这种无处可归的艰难,构成了本书最可贵的学理品格。
序作者马国川将刘强与易中天、鲍鹏山并称为传统文化传播领域的“三杰”,评价他们“绝不泥古不化,更不宣扬那些违背现代文明的价值理念。相反,他们致力于文化传统的‘创造性转化’,以现代文明来阐释传统文化”。“创造性转化”这个关键词,正是“折中”的具体展开——它不是对传统的简单继承或粗暴否定,而是在现代文明的视野中对传统进行重新激活。
“把书读到命里去”
本书还有一个贯穿始终的命题:“把书读到命里去”。作者写道:“仅仅读到眼里、耳里、心里,似乎都不够,最好能把它们读到命里去,成为永不卸载的精神行李,与你的整个生命融为一体。”
这句话看似朴素,实则包含着一种对阅读本质的深刻理解。在数字人文迅猛发展的当下,阅读正在经历前所未有的危机——信息的碎片化、注意力的涣散、深阅读的被边缘化。在这样的语境中强调“读到命里去”,本质上是在重申阅读的existential(存在的)维度:阅读不是信息的获取,而是生命的重构。博尔赫斯、陈寅恪、钱穆晚年目盲之后依然能口传心授、著书立说,正是这种“读到命里去”的明证。
这一命题与全书的方法论形成了内在呼应。“在中国阅读”是阅读的处所,“如何阅读中国”是阅读的方法,而“把书读到命里去”则是阅读的终极境界——当阅读成为生命的一部分时,“在中国阅读”与“如何阅读中国”就不再是外在于主体的技术问题,而是内在于生命的实践问题。读什么、怎么读、在哪里读,最终都指向同一个问题:你打算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算法可以生成一切答案,唯独无法替你回答这个问题。
(作者系广东社会学学会副会长、东莞城市学院教授)
来源:南方周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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