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无人机从“执法工具”变成“犯罪工具”，传统刑法理论解释乏力

文/陈聆听

2026年7月20日，辽宁盘锦海警局查获一起利用大型无人机实施的海上非法捕捞案，经现场清点，涉案海蜇重量超过3000公斤。这是辽宁海警查获的首起利用无人机实施的海上非法捕捞案。嫌疑人利用大型农用无人机在夜间进行隐蔽运输，海警最终通过“空迹反向溯源”锁定陆岸起降点。

当无人机为何从“执法工具”变成“犯罪工具”，技术伦理的边界在哪里？

嫌疑人通过无人机吊运非法捕捞的渔获物/图源：央广网

非法捕捞捕猎，无人机正沦为“犯罪工具箱”

据央广网报道，2026年7月20日，辽宁盘锦海警局大洼工作站在夜间巡逻中成功查获首起利用大型无人机实施的海上非法捕捞案。执法员在巡逻时发现，一架大型无人机在特定区域悬停、起降。盘锦海警局执法员采取“空迹反向溯源”手段，顺藤摸瓜，从空中轨迹一路追到陆地源头，再反向锁定海上作业船只。凌晨时分，海面能见度极低，无人机相较渔船体积小、噪音低，正是非法捕捞者惯常利用的“安全窗口”。经现场清点，涉案海蜇重量超过3000公斤，现场抓获涉案人员4人。这条“海上橡皮艇捕捞—大型无人机空中吊运—皮卡车陆地转运”的非法捕捞链条被彻底斩断。

除非法捕捞之外，无人机正在渗透进越来越多的违法场景。在野生动物保护领域，无人机正成为非法狩猎的“空中刺客”。据检察日报报道，重庆永川区检察院办理了该市首例利用无人机非法狩猎案。被告人在带热成像功能的民用无人机上，非法加装了由箭杆和尖锐箭头组成的箭矢或钢球，利用手柄上的开关操纵投掷。检察机关认定，这是一种高杀伤力、高生态破坏性、高公共安全风险的新型狩猎工具，其危害性并不低于传统的禁用狩猎工具。夜间出行的村民、护林员有可能被误判为猎物，安全隐患极大。

据新华社报道，近日公安部下发通知，部署全国公安机关自今年6月底至12月开展“平安原野—2026”专项行动，聚焦涉枪涉无人机非法狩猎等问题。在湖北，公安机关通过数据研判已破获4起无人机非法狩猎案件。

检察日报报道，桐庐县检察院承办检察官介绍，改装后的无人机危险性远超传统狩猎工具。一些热成像设备在夜间仅能识别目标轮廓，无法准确区分人与动物，极易误伤夜间出行的村民和巡山护林员，安全风险极高。

在出口管制领域，据德和衡律师分析，不法分子已构建起专业化、链条化、跨境化的无人机走私网络，通过篡改设备参数、伪报货物品名、拆分核心零部件、边境地下夹带等隐蔽方式，非法向境外输出具备军事改装潜力的高性能无人机及飞控、动力、导航等关键部件。据海关网站公布的行政处罚案件数据，两用物项违规出口案件快速上升，其中无人机及零部件的违规出口案件比例也快速上升。

据澎湃新闻报道，2026年5月，上海市高级人民法院通报了一起典型案例。被告人高某、刘某康通过网站下载或购买破解软件，远程操控对无人机的控制系统进行破解，解除系统设定的无人机禁飞区限制、高度限制等。至案发，高某累计破解60余架，刘某康累计破解40余架。在破解及使用过程中，多次发生撞机、炸机、坠落等情形。

无人机正在从“科技产品”沦为“犯罪工具箱”，因为获取门槛低、隐蔽性强、监管难度大，使其成为各类违法犯罪的“理想工具”。

道高一丈，各部门如何“见招拆招”

面对无人机犯罪的快速蔓延，一套多层次的低空安全防控体系正在加速成形。2026年1月1日起，新修订的《中华人民共和国治安管理处罚法》正式施行，首次将无人机违规飞行明确纳入“妨害公共安全”范畴。

与此同时，技术标准让监管从“管人”走向“锁机”。2026年5月1日，《民用无人驾驶航空器实名登记和激活要求》与《民用无人驾驶航空器系统运行识别系统》两项强制性国家标准正式实施。根据公安部解读，所有民用无人机均需在民用无人驾驶航空器综合管理平台完成实名登记、粘贴专属二维码；所有新出厂无人机需强制具备广播式远程识别和网络信息报送功能。公安进一步说明，新生产无人机必须内置激活与取消激活功能，未完成实名登记激活前完全丧失飞行能力，从物理层面杜绝“黑飞”。

2026年7月1日，新修订的《中华人民共和国民用航空法》正式施行，首次从国家航空基本法层面将民用无人驾驶航空器纳入全链条系统性规范管理。

执法层面，公安机关打出了一套“组合拳”。据光明网报道，公安部交通管理局局长王强在7月24日国新办发布会上介绍，从2025年12月起，公安部组织开展了为期半年的全国“净空”专项工作，重拳打击无人机超高“黑飞”、侵入民航航线、机场禁飞区域及非法破解禁限程序等违法犯罪。王强将合规飞行要求概括为“一登二查三申请”——完成实名登记激活、查询空域属性、提前申请审批。

反制装备也迎来了“军备竞赛”。2026年5月，武汉普宙科技研发的AU100无人机综合反制车亮相世界无人机大会。该系统集“察、打、联、布、数”于一体，可对5公里范围内的“黑飞”无人机实现精准探测与多手段反制。硬杀伤方面可选配高能激光，软杀伤方面有多频段定向干扰、导航欺骗、协议劫持，针对速度极快的穿越机还配备了巡飞网捕器。7月23日，兵器工业集团光电集团西安应用光学研究所在2026国际低空经济博览会上推出全国产化新一代一体化低空飞行器防御系统，具备远距探测、精准识别、多源信息融合、分级处置、软硬协同反制等全维度功能。

地方层面也在加速落地。据人民邮电报报道，南京电信与南京公安共建智能化低空安防体系，一旦判定为违规飞行，系统自动联动激光反制设备开展精准跟瞄与智能干预。浙江台州公安联合浙江移动、中兴通讯率先完成网联无人机识别、定位、反制三位一体技术验证，依托现有4G/5G网络实现非法网联无人机的精准判定与处置。

网联无人机制三位一体技术/图源：C114通信网

猫鼠游戏，如何找到创新和防范的平衡点？

尽管法律框架和技术手段不断升级，无人机“黑飞”和犯罪化趋势仍未得到根本遏制。

据最高人民检察院分析，无人机监管涉及民航、公安、空管、市场监管等多个部门，实践中易出现监管缺失、多头执法问题，难以形成监管合力。与此同时，中央与地方多层级的监管体系导致政策差异显著。据新法治报报道，飞手合规门槛高、空域供需失衡、批管脱节等难题仍未破解。全国人大代表贾晓亮指出，无人机“黑飞”问题频发，背后原因并非都是用户主观故意违规，跟目前禁飞范围划分一刀切、飞行报备流程不便捷有一定关系。他将这种状态形容为“想飞不敢飞、想报不会报”的困境。

与此同时，合规成本与违法成本严重倒挂。无人机数量与持证飞手之间存在全链条百万级的人才缺口。当前绝大多数注册无人机由无证飞手操作。获得一张执照需要投入数千元培训费和数周时间，而违法飞行的成本罚款200元至2万元不等，情节较重处5日以上10日以下拘留。对不少心存侥幸者而言，不过是“可以承受的风险”。据36氪报道，新规落地后，飞手行业正经历大动荡，甲方企业考虑到新规问题，拍摄等需求已不再优先找飞手，市场需求断崖式下跌。合规成本上升的同时，违法成本未能形成足够威慑，导致部分飞手选择“绕道走”。

“非合作”无人机让监管无处着力。“黑飞”无人机、改装自制无人机可选择关闭通信信号、不主动上报身份信息，这类“非合作”目标难以被常规手段捕捉。据最高检分析，监管技术始终滞后于违法改造技术。无人机技术集AI、嵌入式系统与通信导航于一体，硬件软件迭代周期极短。低价小型飞控芯片推动消费级无人机市场爆发，离线刷机等新型破解手段持续更新，链条化的灰色运作模式正在形成。

无人机从“执法利器”沦为“犯罪工具”的根本原因，在于技术普惠的另一面——易得性。一台农用无人机，价格不过数万元，操作门槛不断降低。同一台设备，可以吊运化肥助农增收，也可以吊运3吨非法渔获物；可以巡田监测守护庄稼，也可以夜间狩猎杀戮生灵。技术本身是中性的，但当它落到不同的人手中，便有了截然不同的面目。

同时，据最高检分析，现行法律对行政违法与刑事犯罪的界分存在明显“灰色地带”，涉无人机违法犯罪呈产业化、链条化特征，不同环节责任认定复杂。传统刑法理论面对横跨物理与数字空间、技术性极强的犯罪形态时，解释力存在局限。

无人机从“执法利器”沦为“犯罪工具”，我们面临的追问是：在一个技术获取门槛越来越低、应用场景越来越广的时代，如何在“鼓励创新”与“防范风险”之间，找到那个既不扼杀技术进步、又不放任技术滥用的平衡点。

[引用]

①　辽宁海警向海图强丨非法捕捞用上无人机？海警执法员截获吊运渔获物.央广网.2026-07-24.

②　重庆永川：“空中刺客”付出沉重代价.检察日报.2026-05-12.

③　开展“平安原野—2026”专项行动促进人与自然和谐共生.中国警察网.2026-07-30.

④　浙江桐庐：办理无人机非法狩猎案推动源头治理.检察日报.2026-05-17.

⑤　多次引发撞机炸机！两人破解无人机禁飞限高系统牟利，双双获刑.澎湃新闻.2026-05-29.

⑥　无人机怎样合规飞行？公安部提示：需“一登二查三申请”.极目新闻.2026-07-24.

⑦　多元协同有效破解涉无人机违法犯罪治理难题.检察日报.2026-06-28.

⑧　无人机新规落地，行业担心的“海禁”要来了？.张子怡Leslie·2026-01-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