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没读过刘震云的小说,并非不知道他,而是这些年来,闲暇读文学类的作品少之又少。之所以买了几本他的书,是因为看了一个他在某高校的演讲视频,其中有些内容,听起来挺有道理。
在这个“短视频”时代,一个小时的演讲,有那么几句“有道理”的话,是弥足珍贵的。
买了三本,分别是《一句顶万句》《一地鸡毛》《一日三秋》,标题里都带一字,不知道是不是刘震云老师的偏好,还是偶然巧合。
三本读下来,最有感触的,还是《一句顶万句》。
合上《一句顶一万句》,我盯着封面发了好久的呆。洋洋洒洒几十万字,写了上百号人物,从民国到当下,从延津到异乡,人们走来走去、找来找去,可直到最后,刘震云也没告诉我们那句"顶一万句"的话究竟是什么。
总有一种这书名起得"不太对"的感觉,但再回头翻一翻,看看做记号的一些章节,再后来因为生活里的某些瞬间想起它,才慢慢品出些滋味。
——他不说,是因为那句话不能说。
那些在书页间奔走的人,杨百顺也好,牛爱国也罢,他们一直都在找一个"说得着话"的人,可他们找了一辈子,几代人倾其所有,也未必找得到。杨百顺换了四个名字——杨百顺、杨摩西、吴摩西、罗长礼,每一次改名都是一场逃离,逃离他不想要的生活,可他从没问过自己到底想要什么。他一直在外面翻找另一个人、另一种身份,却从没试着跟自己说说话。
阅读的时候,我就一直在想,他一直在逃,逃的是什么?他一直在找,找的又是什么?从一个时代,到另一个时代,一直到死,他也没明白。
说他没明白,那是从我们的角度来看的,实际上,他们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大约是会懂的,否则,吴摩西临终了也不会一定要让孙子送出那封信;已经说不出话的曹青娥不会在临终前拼命用手敲床头,只因为那里有一封她封存的信……
而这可能是刘震云笔下那最为残忍的东西——人活一世,想说的那句话,怎么也递不到对方面前。
读到这里,我忽然想起了父亲。
父亲没念过几年书,却是个极要强的人。在村子里,谁家有个红白喜事,他总是第一个到场张罗;邻里间有了矛盾,也习惯找他评理。小时候我不懂,只觉得他爱管闲事、好出风头,还总喝得醉醺醺的。他喜欢喝酒,喝多了就爱说话,跟人家聊个没完。经常是在别人家喝酒,半夜了还不回来。母亲在家等得心焦,我却在心里暗暗埋怨:有什么好聊的,翻来覆去不就是那些道理?
现在我才明白,那些酒后的"唠叨",那些翻来覆去的话,不过是在寻找一个能听懂他的人。农村的男人不兴说软话,更不会表达内心的孤独,酒就成了他唯一可以卸下的盔甲。那些深夜的酒局,那些没完没了的家常,都是他在喧嚣中打捞一份懂得的努力——哪怕只是片刻的、借着酒劲的、似是而非的懂得。
书里有个细节我印象极深。传教士老詹问杨摩西:"你从哪里来?"杨摩西说:"从延津来。"老詹摇头:"不,你从心里来。"杨摩西听不懂,直到最后也没听懂。
但在这熙熙攘攘的时间,我们又何曾懂得?
——很多时候,真正要找的,其实一直在心里。
只是我们习惯了向外求,习惯了用别人的声音填满自己的空洞,以至于静下来面对自己的那一刻,竟会觉得陌生甚至恐惧。
刘震云写吴摩西和养女巧玲,两个人坐在院子里,有时说几句,有时什么也不说,就那么待着,也不觉得别扭。这种"说得着",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知音之感,就是两个人可以安安静静在一起,不用说话也不尴尬。这样的时刻在书里少之又少,巧玲后来被人拐走,吴摩西找了她一辈子也没找着。可就是这仅有的一点温暖,让吴摩西这个被生活反复捶打的人,心里始终有个角落是柔软的。
我们这一生,说了太多的话,听了太多的话,可真正触及灵魂的懂得,求而不得。那些看起来的繁华、每天的唠叨,不过是表象。父亲在酒桌上跟人讲的那些道理,我在书里读到的人物命运,说到底都在指向同一个问题:你有没有试过,安安静静地坐下来,跟自己说一句话?
那句话不用告诉任何人,不必漂亮,不必深刻,甚至不必是一句完整的话。它只是你跟自己之间的一个约定——从今往后,不逃了,不躲了,那些翻来覆去找别人要的懂得,我先给自己一份。
这大概就是刘震云不把那"一句"写出来的原因。那句话不能由他代劳,得由每个读者自己从心里长出来。而我是在读完这本书、想起父亲那些深夜的酒话之后,才终于在心里听见了自己的那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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