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夫君治水有功,请旨娶寡嫂为平妻。皇帝夸赞他仁义,欣然准奏:那沈家姑娘,朕已打发给了皇叔,爱卿此后只管与嫂夫人相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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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声明资料:本文情节存在虚构,如有雷同实属巧合!

“陛下,臣治水有功不敢求赏,只求允臣以平妻之礼迎娶寡嫂,全兄长遗愿。”金銮殿金砖泛冷,裴砚伏身叩首。

承明帝抚掌低笑:“爱卿真乃仁义楷模!朕准了。你那原配沈氏,朕已指给靖王叔做正妃。爱卿此后只管与嫂夫人相守,再无后顾之忧。”

裴砚浑身剧震,猛地抬眼,撞进帝王深不见底的目光里,指尖骤然冰凉。

01

书房里烛火晃荡,幕僚陈安攥着奏折副本,指节捏得发白。

“折子已经递上去了。”裴砚低头理着绯红官袍的袖口,语气淡淡。

陈安急得直跺脚:“夫人为您守了三年孝,您刚立了大功就娶寡嫂,外头人会怎么看您?夫人又该怎么想?”

裴砚抬眼,烛光在他眼底一闪:“青黛为我守了三年,我才更不能亏待长嫂。大哥走了,是她撑着这个家。我如今有了身份,难道让她一辈子顶着未亡人的名头,在佛堂熬到白头?”

“可也不能是平妻!”陈安压着嗓子,“这道折子递上去,言官的唾沫能把您的功劳淹了。”

窗外更鼓沉沉传来。

裴砚走到窗边,望着院里那株老梅——那是离家治水前,和沈青黛一起栽的。花落尽了,枝桠光秃,连新芽都没冒。

“青黛会懂的。”他声音轻得像风吹过树枝,“她向来贤惠大度。我答应过大哥,要好好照顾婉柔。”

陈安长叹一声,把奏折副本搁在案上,转身退了出去。

裴砚独自立在书房,从怀里摸出一只褪色的青布香囊。

边角绣着歪歪扭扭的“月”字,是沈青黛刚学女红时戳破三根手指才绣成的。



当初塞给他时,耳根红得能滴出血。

他把香囊攥在掌心,指节泛了白。

五天后,紫宸殿。

承明帝把奏折搁在御案上,目光落在跪着的裴砚身上。

裴砚脊背挺得笔直,伏在金砖上的姿态恭谨,却不卑微。

“臣心里惶恐。”他叩首道,“臣知道这个请求有违礼数。但兄长过世七年,寡嫂林婉柔操持家务,奉养双亲,从未懈怠。臣蒙圣恩治水有功,不敢求金银官爵,只求皇上开恩,准臣以平妻之礼迎娶寡嫂,给她一个名分,让她余生有个倚靠。”

大殿里鸦雀无声。

两侧内阁重臣垂手肃立,交换着隐晦的眼神。

有人皱眉,有人摇头,也有人眼底掠过异色。

承明帝摩挲着羊脂玉扳指,半晌低笑一声。

“好一个重情重义的裴侍郎。”皇帝听不出喜怒,“治水有功,不求升官晋爵,不求荫蔽子孙,偏偏替寡嫂求名分。这样的仁义,足为天下人楷模。”

裴砚绷紧的脊背微微一松:“陛下过誉,臣愧不敢当。”

“准了。”承明帝干脆利落,又拖了个长音,“只是——”

裴砚刚放下的心,又猛地悬了起来。

皇帝往椅背上一靠,语气随意得像安排寻常家事:“朕记得你的原配沈氏,是沈太傅的嫡孙女儿,知书达理,贤名在外。你既然要娶平妻,她留在府里难免尴尬。朕既夸你仁义,就成全到底。”

一股寒意骤然攫住裴砚。

皇帝指尖敲着扶手:“不如这样。皇叔靖王年过四十,正妃之位空悬多年。沈氏出身清流,品行端方,朕便为她指这门亲事。嫁过去就是靖王妃,不算辱没她。你也能安心和林氏相守,再无牵绊。”

裴砚耳边嗡的一声,脑中霎时空白。

他猛地抬头,撞进承明帝平静无波的眼睛里。

那眼底深处,似乎有什么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

“陛下!”裴砚声音抖得厉害,“臣妻沈氏与臣成婚八年,情分深厚。求陛下收回成命!臣愿拿所有赏赐换她留在裴家!”

“裴爱卿。”承明帝打断他,语气依旧温和,却裹着不容反驳的威严,“朕是为你着想。你既要娶寡嫂,沈氏留在裴家,日后妻妾共处,难免生出嫌隙。朕把她指给皇叔,是给她体面,也是保全你的名声。怎么,你对朕的安排有异议?”

裴砚跪在冰凉的金砖上,寒意从膝盖往上钻。

他张了张嘴,喉咙像堵了棉花,发不出声音。

满朝文武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同情、讥讽、幸灾乐祸、茫然不解。

“臣……”他终于攒出声音,每个字都像从嗓子里撕出来的,“谢主隆恩。”

“很好。”承明帝满意颔首,“三日后朕会下明旨。你回去筹备吧。迎娶平妻的事,朕让礼部派人协助。至于沈氏,三日后宫里派人接她入靖王府。退下吧。”

02

裴砚浑浑噩噩地叩首起身,一步步倒退着走出紫宸殿。

跨出门槛时脚下一软,险些栽倒。

旁边一个内侍眼疾手快扶住他:“裴大人小心。”

他转头,瞥见内侍眼中一闪而过的怜悯。

裴府听雪轩里,沈青黛正低头绣着《春江图》。

绣得很慢,一针一线都透着仔细。

阳光透过窗格落下来,照在她清瘦的手指上,瘦得能看见皮下淡青色的血管。

春杏慌慌张张闯进来,脸色惨白:“夫人!夫人!出事了!”

沈青黛手一抖,针尖扎进食指腹,一颗血珠冒出来,在素绢上洇开一小团暗红。

“慌什么。”她把受伤的手指含进嘴里,声音还算稳当,“慢慢说。”

春杏扶着门框喘了好一会儿,眼泪哗哗往下掉:“大、大人回来了!前头传话,说大人今天在金銮殿求皇上赐婚,要娶大奶奶做平妻!”

膝头的绣绷脱手,“啪嗒”一声砸在青砖上。

沈青黛僵了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问:“娶谁?”

“大奶奶林婉柔!”春杏哭得肩膀直抖,“皇上还准了!可、可皇上还说,要把您指给靖王爷做王妃,三日后宫里就来人接!”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卷落叶的声音。

檐下的鸟鸣忽然变得尖锐刺耳。

沈青黛慢慢站起身,挪到妆台前。

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清瘦的脸,眉眼还算秀丽,可眼下的青黑再厚的脂粉也遮不住。

她才二十六岁,瞧着却像三十出头的人。

“夫人……”春杏扑过去抱住她的腿,声音哽咽,“您倒是说句话啊!大人怎么能这么对您?您替他守了三年孝,他不在的日子,是您攥着这个家,收拾偷奸耍滑的奴才,应付族里啃骨吸血的亲戚!如今他功成名就了,转头要娶别人,还要把您送出去——”

“别说了。”沈青黛打断她,声音轻得像飘在半空。

她对着镜子,把鬓边一缕碎发拢到耳后,动作稳得一丝不乱。

“替我梳妆。”她说,“换那身海棠红的裙子。”

“夫人?”春杏愣住。

“去前厅。”沈青黛转过身,脸上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总要当面问个清楚,不是吗?”

前厅里,裴砚枯坐在太师椅上,面前的茶早凉透了。

他听见脚步声,缓缓抬眼,就看见沈青黛走了进来。

她穿着那身海棠红的衣裙——成婚第二年,他特意托人去江南寻了上等妆花缎,找京城最好的绣娘量身裁的。

那时她总说颜色太浓,压不住性子。

他只揉着她的发顶笑:“我的月儿,穿什么都好看。”

裴砚踏进院子时,最先看见的是廊下坐着的沈青黛。

她身上那件海棠色的云锦褙子,是他亲手挑的料子请绣娘做的。

后来她极少穿,只有他生辰或年节才偶尔上身。

算上今天,是第三次。

他喉结滚了滚,胸口像堵了湿棉花,竟不敢看她的眼睛。

“你回来了?”沈青黛在他对面的梨花木凳上坐下,语气平淡,像只是等他下朝回家。

“青黛……”他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话到嘴边又卡住了。

“我都听说了。”沈青黛接过春杏递来的茶,双手捧着茶盏。指节绷得发白,指尖控制不住地轻颤,面上却没什么表情,“你求娶婉柔姐姐,皇上准了。皇上还把我指给靖王,你也谢恩了。是这样吗?”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细针。

“青黛,你听我解释!”裴砚急切地往前倾身,差点越过案几,“我求娶婉柔,不是你想的那样!兄长早逝,她这些年孤苦无依,我不能让她一辈子蹉跎余生。我只想给她一个名分,让她往后过得安稳些。可我没想到皇上会做那样的安排!我本想求皇上恩典,让你和婉柔平起平坐,你们往日里一向和睦——”

“和睦?”沈青黛忽然牵了牵唇角,笑意淡得像雾。

裴砚的话一下子噎在了喉咙里。

她抬眼看向他。

那双曾经总含着温婉笑意的杏眼,此刻空洞得像落了霜的深潭。

“裴砚之。”她第一次连名带姓叫他,声音冷得像深冬的冰,“你看着我,告诉我。你求娶林婉柔,真的只是为了报恩?真的半分私心也没有?”

裴砚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我……”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你望向她时眼底的软意,我不是没见过。”沈青黛慢慢放下茶盏,瓷器碰上木桌,清脆一声,“书房暗格里锁着的那叠少女诗稿,落款是林婉柔。我早知道。你醉酒时含糊念出的名字,从来不是我。三年前你去江南治水的前夜,在她院里待了整整半个时辰。廊下的灯笼映着你的背影,我站在暗处看了很久。这些,我全都知道。”

裴砚周身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指尖攥紧衣摆,指节泛白,一个字也说不出。

03

“我终究还是嫁了你。”沈青黛的声音淡得像檐下滴落的融雪。

“祖父说,裴家二郎品行端方,前程无量。父亲说,女子当以夫为天。满京城的人都夸,沈家和裴家的亲事是天作之合。”

她站起来,走到裴砚面前,垂眼望着他。

“这八年,我打理中馈,晨昏定省,侍奉公婆,替你周旋内外人情。你外出治水三年,我在家守着祖父母的孝,应付族里觊觎家产的豺狼,熬出一身病根。我总对自己说,这都是为人妻的本分。”

她弯下腰,与他平视。

“裴砚之。你有没有哪怕一刻,真把我当成你的妻子?还是说,我不过是个刚好合适、足够体面、绝不会让你颜面扫地的裴夫人?”

裴砚喉间像堵了湿棉花,发不出半点声响。

他望着她眼眶里蓄着的泪光——那泪像衔在寒枝上的露水,倔强地不肯落下。

“我……对不住你。”他终于挤出几个字。

沈青黛直起身,背对着他,单薄的肩膀微微发颤。

“不用说这些了。圣旨已下,没有转圜的余地。三日后,我会去靖王府。裴家的一切,你想给谁便给谁。”

她顿了顿,声音里终于泄出一丝压抑许久的颤抖:“只是,我嫁妆里那些母亲留下的物件,我要带走。”

“都带走!”裴砚急声开口,“你的嫁妆,你的东西,全都拿走!青黛,我去求陛下,我一定会想办法——”

“不必了。”沈青黛打断他,“君无戏言。你若再去求,惹怒了皇上,整个裴家都会跟着遭殃。就这样吧。”

她抬步往外走。

走到廊下门口时,骤然停住,没有回头。

“裴砚之。祝你得偿所愿。”

绣着素兰的裙裾轻轻拂过门槛,最终消失在朱廊尽头。

裴砚颓然瘫在雕花太师椅里,双手死死捂住脸。

宽阔的肩膀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京城的风传得比箭还快。

不过半日,街头巷尾就无人不知这场皇家赐婚的闹剧。

“听说了吗?裴大人要娶寡嫂,皇上还亲自下旨赐婚呢!”

“何止如此!皇上还把裴夫人指给了靖王爷!啧啧,这事儿真是……”

“要我说,裴夫人也够可怜的。守了三年活寡,好不容易等夫君功成名就,却落得被送人的下场。”

“嘘——小声点!什么送人?那是皇上赐婚,何等体面!”

茶楼酒肆里,到处是交头接耳的身影。

裴府后门处,一顶素色青布小轿悄无声息抬了出去。

轿里的林婉柔攥紧手中绣着兰草的素帕,指节用力到泛白。

她今年三十二岁,因平素调养得当,瞧着不过二十七八的年纪。

眉眼间浸着江南水乡特有的温婉柔媚。

轿子在一处僻静巷陌的宅院前停下。

这是裴砚早年购置的私宅,知道的人寥寥无几。

林婉柔踏入院门,一个穿褐色长衫的中年男子已在厅中垂手候着。

“姑娘。”那人躬身作揖,语气恭敬。

“福伯,坐。”林婉柔在厅中主位落座,脸上惯常的温婉神色慢慢淡下去,眼底浮上几分掩饰不住的疲惫,“外头的风声,都传开了?”

“是。”福伯压低了声音,“传得满城风雨。人人都说裴大人重情重义,宁可舍弃发妻也要给寡嫂名分。也有人替您抱不平。可皇上把您指给靖王,明面上是抬举,实则是……”

“羞辱。”林婉柔接过话头,唇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眼底却没半分笑意,“皇上这步棋走得高明。既成全了裴砚‘仁义’的虚名,又敲打了裴家——你裴砚再得圣宠,终究是臣子。你的发妻,朕想指给谁就指给谁。”

她顿了顿:“至于靖王……那位皇叔,可不是什么好相与的角色。”

福伯犹豫片刻,凑上半步:“姑娘,老奴多嘴问一句。您真打算接下这道赐婚旨意?这时候踏进去,怕是要遭众人非议唾骂。”

林婉柔垂着眼,沉默了许久才开口。

“福伯,你还记得我当年为什么要嫁进裴家,做裴大郎的妻子吗?”

福伯脸色瞬间暗了:“老奴怎会忘。当年老爷获罪,林家门楣倾覆。您为了救父亲,才答应嫁给病入膏肓的裴大郎冲喜续命。谁料刚过门三个月,大郎就撒手人寰。这八年,您在裴家守寡,明里暗里受的委屈,数都数不清。”

林婉柔轻轻叹了口气,目光飘向窗外:“是啊。我这半辈子,从来没为自己活过。父亲让我嫁,我便嫁了。裴家要我守,我便守了。如今裴砚说要娶我,皇上也准了——我好像又一次没得选。”

“姑娘……”福伯眼眶红了。

“但这次不一样。”林婉柔猛地转过头,眼底闪过一丝决绝,“福伯,我要赌一次。赌裴砚对我有几分真心,赌我进了裴家,能攥住属于自己的东西。我已经三十二岁了,耗不起第二个八年。”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院里那株开得正盛的桃树。

风一吹,粉白的花瓣簌簌飘落,落在她肩头。

“至于沈青黛……”她的声音压得很低,“我对不住她。可这世道,又有谁能真正对得起谁呢?”

04

靖王府占了城西半条街。

沈青黛坐在轿子里,听着街市的喧闹声一点点淡下去,最终被厚重的朱门隔绝在外。

轿子稳稳停下。

帘子被人掀开,一只布满皱纹的手伸了进来:“王妃,请下轿。”

沈青黛搭着那只手下了轿。

抬眼看见面前站着个头发花白的老内侍,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意,眼神却透着几分精明。

“老奴姓赵,是王府的总管。”老内侍躬身行礼,“王爷在书房等候,请王妃随老奴移步。”

沈青黛轻轻点头,跟在他身后往里走。

靖王府比裴府大上数倍,却也冷清数倍。

一路走去,几乎看不见往来的下人。

只有层层叠叠的廊庑,幽深静谧的庭院。

静得能清清楚楚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在空荡的回廊里回响。

王府最僻静的角落藏着间书房。

厚重的木门推开时,墨香混着松烟的气息瞬间裹住了人。

一个穿藏青暗纹家常袍的男人背对着门,立在书案前悬腕挥毫。

身形挺拔如苍松,乌发只用一支素木簪松松束在脑后。

脚步声落下时,他没回头,只淡淡吐出一个字:“坐。”

沈青黛指尖顿了一下,在临窗的梨花木椅上坐下。

候在一旁的赵总管悄无声息退下,轻轻带上了门。

书房里瞬间静了下来,只剩她和那个男人。

直到最后一笔落定,靖王才搁下狼毫,缓缓转过身。

沈青黛抬眼望去,心头蓦然一怔。

她早听过靖王的名头——当今圣上的皇叔,年过四十,性情冷僻,从不涉足朝堂,常年深居简出。

坊间更传他容貌奇丑,所以年至不惑仍未娶妻。

可眼前的人非但不丑,反倒带着岁月沉淀出的锐利英俊。

眉骨深邃,鼻梁高挺,下颌线条冷硬如刀。

唯有左脸一道淡疤,从眼角斜伸至下颌。

非但不显狰狞,反倒衬得他多了几分慑人的气势。

最让人心头发紧的是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像终年不化的寒潭。

目光扫过来时,沈青黛觉得自己像被扒光了似的,连心底的隐秘都无所遁形。

“沈青黛。”靖王开口,声音低哑如古铜,“沈太傅的嫡孙女,裴砚的发妻。守了三年活寡,最后被夫君当作筹码,换来了靖王妃的名分。我说得没错吧?”

沈青黛指尖狠狠掐进掌心,逼着自己稳住心神:“王爷既已知情,为何还要应下这门亲事?”

靖王踱到她对面坐下,亲手斟了杯茶,却不急着喝,只转着杯子把玩。

“皇上赐婚,我能拒吗?”他反问,语气淡得听不出情绪。

“王爷若真想拒,未必没有法子。”沈青黛迎着他的目光,“您是皇上皇叔,皇上总归要给您几分颜面。”

靖王忽然低笑一声。

那笑意很淡,却让他脸上的疤瞬间柔和了几分。

“你比我预想中要通透。”他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许,“我若想推拒这门婚事,有的是法子。可我为什么要拒?”

沈青黛一怔,指尖下意识摩挲着茶盏微凉的边缘。

“裴砚治水有功,眼下正是圣眷正隆的时候。他偏要在这时求娶寡嫂,于礼不合,于法不容。皇上却顺势应允了,转头把你的归宿指给了我。你猜,皇上打的是什么主意?”

沈青黛垂眸不语,殿里只剩烛火噼啪的轻响。

靖王没等她回答,自己给了答案:“是敲警钟。敲给裴砚,也敲给我。裴砚再得宠,也越不过君臣的界限。而我这个皇叔,就算再安分守己,皇上也从未真正放下过戒心。把你指到我这儿,一来是警告裴砚别太得意忘形,二来是提醒我——你看,你的王妃,不过是朕随手就能安排的人。”

他说得这般直白,沈青黛反倒一时语塞。

“所以,”靖王放下茶杯,目光落在她脸上,“你进了靖王府,就循规蹈矩做你的靖王妃。我不管你从前是什么身份,藏着什么心思。从今往后,你就是靖王府的女主人——只是名义上的。”

“名义上?”沈青黛猛地抬眼。

“对,名义上。”靖王站起来,走到窗边,望着院里沉沉的夜色,“我不需要妻子,王府也用不着什么真正的女主人。你住在这里,尽可安享锦衣玉食,没人会苛待你。但也别指望能从我这儿得到半分夫妻情分。我们不过是各取所需——你要一个安身的地方,我要一个摆在明面上的摆设。”

这番话冷酷得不留余地,沈青黛心里却悄悄松了口气。

“我明白了。”她轻声说,“多谢王爷坦诚相告。”

靖王转过身,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你恨裴砚吗?”

沈青黛垂眸,眼睫轻颤:“那已经不重要了。”

“那就是恨。”靖王点点头,“恨也没什么不好。恨能让人保持清醒,也能让人撑着活下去。”

他走回书案前,拉开抽屉取出一个木匣,递到她面前:“接稳。”

沈青黛伸手接过。

指尖触到冰凉的漆面,掀开盖子,一叠印着朱红商号的银票和几把雕着云纹的铜钥静静躺在里头。

“银票供你日常支用。那两把钥匙,分别管着王府库房与账房。”靖王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往后王府内务,便交由你打理。赵总管会在旁协助,凡事不懂的问他,有需求也只管跟他提。”

沈青黛握着匣沿的手一顿:“王爷,这……”

“你既是靖王妃,该享的权力自然要给你。”靖王语气平淡,话锋却忽然一转,“只要安分守己,任你行事。但你要记住——别做越界的事,别见不该见的人,别探听不该知道的消息。我能给你这些,自然也能收回去。”

沈青黛的指节微微收紧,攥住那方木匣:“是。”

“去吧。”靖王挥了挥手,“赵总领会带你去看住处。有不满意的地方,同他说便是。”

沈青黛起身福了一礼,走到书房门口时脚步忽然顿住,转过身来。

“王爷,”她的声音轻得像飘在风里,“您答应这门亲事,真的只是因为无法推辞皇上的旨意吗?”

靖王背对着她,望着窗外簌簌飘落的梧桐叶。

身影在窗棂上投下一道冷硬的剪影。

过了许久,他才开口。

“你祖父沈太傅,曾教过我三年。他临终前,托人给我捎来一封信。信上只有一个字——‘护’。”

沈青黛心口猛地一沉。

“我欠他一份人情。”靖王转过身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如今算是还清了。你可以走了。”

沈青黛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出去。

书房门被轻轻合上。

靖王站在原处,从怀里取出一封泛黄的信纸。

纸面上的字迹苍劲有力,只有一个字:“护”。

他盯着那个字看了许久,划亮火折子。

淡蓝色的火苗舔舐着信纸边缘,纸页很快蜷曲起来,化作细碎的灰烬,落在他摊开的掌心里。

05

裴府的婚宴办得仓促,排场却丝毫不减。

皇上亲赐婚书,礼部全程协办。

满朝文武纵使心里各有盘算,面上也得备上厚礼登门道贺。

裴府朱门外车马喧阗,各色贺礼从阶前一直堆到偏库角落。

裴砚身着赤金绣团龙喜服,立在正堂廊下迎客。

笑意凝在他唇角,像一层精心雕琢的瓷面,半分没渗进眼底。

“恭喜裴大人终得佳偶!”

“裴大人重情重义,真乃世人表率!”

“裴大人与林夫人天作之合,可喜可贺!”

一句句贺词砸下来,像淬了冰的针直扎胸口。

三日前沈青黛踩着青石板走出裴府侧门,没回头看一眼的画面猝然撞进脑海。

她只带了两个陪嫁丫鬟和几箱旧物,掀帘坐上一顶素布轿舆,悄无声息隐进巷口的暮色里。

那时他躲在垂花门后,攥紧的指节泛白,竟连一句挽留的话都没敢说出口。

“新郎官,吉时快到了,该动身接新娘子了!”喜娘提着裙摆快步走来,脸上堆着讨喜的笑。

裴砚猛地回神,颔首应了声,翻身上马。

迎亲队伍吹吹打打绕城半圈,最后停在城郊的裴府别业门前。

林婉柔披着凤冠霞帔,由乳母搀扶着走出院门,缓步坐上雕花喜轿。

鼓乐声再次响起,队伍原路折返,回到张灯结彩的裴府。

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对拜。

礼毕后新人被送入后院新房。

宾客们围着裴砚轮番劝酒,酒杯碰得叮当响。

他来者不拒,烈酒一杯接一杯灌进喉咙。

仿佛只有醉意,才能暂时填满胸口那片空落落的地方。

夜色渐深,宾客们终于带着醉意散去。

裴砚脚步踉跄地推开新房门。

喜娘念叨了几句吉祥话,领着丫鬟们退出去,顺手带上了厚重的木门。

红烛高烧,烛火跳荡着映得满室红彤。

空气里飘着甜腻的喜庆气息。



林婉柔端坐在床沿,双手规矩地交叠在膝头。

大红盖头垂落,遮住了眉眼。

裴砚站在门边,望着那团刺目的红,忽然觉得胸口发闷。

他缓步走过去,拿起案上的喜秤,指尖却控制不住地颤抖。

“砚之。”盖头下传来温软的声音,“你喝得太多了。”

裴砚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抬手掀开了盖头。

烛火落在林婉柔脸上。

她妆容精致,眉梢眼角带着藏不住的娇羞,比平日里更添几分艳丽。

她抬眼望过来,眸子里满是期待与喜悦,却在看清裴砚神色时,笑意瞬间僵在了脸上。

“婉柔……”裴砚的声音浸着酒意,哑得像砂纸磨过,话到嘴边又卡了壳。

林婉柔没等他说完,轻轻覆上他冰凉的手背:“我都懂的。今儿累坏了吧?我让丫鬟炖了醒酒汤,先喝口暖暖身子。”

她刚要转身唤人,手腕突然被攥住。

力道不算重,却带着不容挣脱的执拗。

“不必了。”裴砚摇摇头,侧身在她身畔落座,却刻意隔了半臂的空隙,“婉柔,有件事我必须跟你说清楚。”

林婉柔抬眼看他,指尖不自觉蜷起,心跳骤然乱了节拍。

“我娶你,一来是应了大哥的托付,要护你周全。二来……”裴砚顿了顿,“这些年我对你确实存了心意。可真成了亲,我才发觉,我好像做错了。”

林婉柔的脸瞬间褪尽血色。

“青黛她……是个好妻子。”裴砚垂着眼,不敢看她,“这八年是我负了她。如今她去了靖王府,我……”

“你后悔了?”林婉柔声音轻得像飘在风里的絮。

裴砚没说话,只攥紧了膝头的衣料。

沉默本身,就是最明确的答案。

林婉柔缓缓抽回自己的手,站起来走到妆台前,背对着他。

“砚之,你知道吗?”她的声音从肩头飘过来,“当年我嫁大郎,是因为我爹获罪,全靠裴家的势力才能脱罪。大郎病重,裴家要个冲喜的新娘。我爹要保官职——我们不过是各取所需。”

她猛地转过身,眼眶里泛着水光,却倔强地没让眼泪掉下来:“这七年守寡,不是我对大郎有多深情,是我没得选。一个无依无靠的寡妇,离开裴家能去哪儿?回娘家?我爹早就没了。那个家,哪里还有我的容身之地?”

裴砚怔怔地看着她,像是第一次认识眼前的人。

“后来你对我好,我心里是欢喜的。”林婉柔声音带着哭腔,“可我一遍遍告诉自己,不能越界。你是青黛的夫君,是我的小叔。可你看我的眼神,醉酒后喊我的名字,偷偷收着我的诗稿——砚之,是你,亲手给了我不该有的希望。”

她走到他跟前,屈膝蹲下,仰起脸望着他:“如今你终于娶了我,却说后悔了。那我呢?我于你而言,算什么?一场供人取笑的闹剧吗?”

“不,不是……”裴砚慌忙伸手把她扶起来,“婉柔,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觉得对不住青黛,更对不住你。这件事,我处理得太莽撞了。”

林婉柔顺势靠进他怀里,肩头微微耸动,低声啜泣起来。

裴砚僵硬地环着她,心口像揉皱的纸,乱成一团。

那年诗会上,他远远瞥见一身素衣的林婉柔,提笔成诗的模样惊得他忘了移开眼。

那时的她还是名动京城的林家大小姐,才情卓绝,是多少世家子弟心尖上的人。

后来林家败落,她迫不得已嫁给他病重的兄长。

他以为两人的缘分到此为止,听从家族安排娶了门当户对的沈青黛。

沈青黛性情温婉,持家有道,是旁人眼中无可挑剔的完美妻子。

可不知为何,他心底始终空着一块。

每次见林婉柔守寡后日渐憔悴的模样,心口就泛起细密的疼。

他曾一遍遍告诉自己,那只是对长嫂的敬重与怜惜。

可这份情绪,真的只是敬重吗?

06

“砚之。”林婉柔在他怀里轻声开口,“我不求别的,只求往后余生,能堂堂正正站在你身边。青黛妹妹去了靖王府,未必不是好事。靖王虽性情孤僻,却身份尊贵。她做靖王妃,总好过留在这儿看我的脸色。”

她仰起头,泪眼朦胧地望着他:“我们好好过日子,好不好?我会做个称职的妻子,比青黛做得更好。”

裴砚望着她梨花带雨的脸庞,心口的软意一点点漫上来,终是点了点头:“好。”

红烛彻夜燃着,映得满室暖光。

靖王府的日子,远比沈青黛预想的要安稳。

靖王言出必行,给足了她王妃的尊荣与实权,却从不过问她的私事。

彼此间相安无事。

她接手靖王府内务时,才察觉这座看似冷清的府邸,实则暗潮涌动。

账册条目规整到近乎苛刻,每一笔收支都有凭有据。

府中下人不多,却个个行事有度,从不多言半句闲话。

库房里奇珍异宝堆积如山,好些物件她只在深宫藏宝库里见过。

赵总管待她恭谨备至,问无不答。

可她能清晰捕捉到,老内侍眼底藏着探究的锋芒。

靖王大半时日蛰居书房,偶尔出门,也从不对她提及去向。

她与靖王同住一府,却隔出了形同陌路的距离。

这日她正核对上月账册,春杏脚步匆匆闯进来,脸色怪异得很。

“怎么了?”她头也没抬,指尖仍捻着狼毫。

“夫人……王妃。”春杏忙改口,压着声音凑近,“外头都在传,裴侍郎和新娶的林婉柔正新婚燕尔,蜜里调油。裴侍郎为哄新夫人开心,特意从江南请了绣娘裁制新衣,还斥巨资买了东珠串成头面。人人都说,裴侍郎是把从前对您的亏欠,一股脑都补在了新夫人身上。”

沈青黛笔尖猛地顿住,浓墨在宣纸上洇开一小团晕影。

她放下笔,取过镇纸压住纸面,面上依旧平静:“还有吗?”

“还、还有……”春杏咬着唇,“外头的闲话难听极了。说您当年嫁裴侍郎本就是高攀,被休弃是迟早的事。还说靖王娶您,不过是应付皇上的差事,根本没把您放在心上。您在这王府里,就是个有名无实的摆设……”

“说完了?”沈青黛抬眼。

春杏红着眼眶,重重点头。

“那就下去做事吧。”她重新拿起狼毫,“往后这些闲话,不必再来告诉我。”

“王妃!”春杏急得跺脚,“您就一点都不生气吗?裴侍郎他太过分了!还有那个林婉柔,装得一副温婉模样,其实早就——”

“春杏。”沈青黛抬手打断她,目光淡得像一潭深水,“我现在是靖王妃。裴家的事,和我半点干系都没有。那些闲言碎语,爱说便说,伤不到我分毫。倒是你,总为这些事动怒,反倒遂了旁人的意。”

春杏愣了愣,懵懵懂懂点头:“是,奴婢明白了。”

春杏退出去后,沈青黛放下笔,缓步走到窗边。

窗外是王府偌大的花园。

草木修剪得一丝不苟,却透着股生人勿近的规整,半点人气也没有。

她忽然想起裴府里那个自己亲手打理的小园子。

园子不大,却种满她偏爱的花木——春日有桃粉李白,夏日有池荷映日,秋日有菊香绕篱,冬日有寒梅傲雪。

裴砚曾说过,那园子最有烟火气。

烟火气。她轻轻念了一句,嘴角的笑泛着涩意。

如今住在这座华丽得冰冷的王府里,锦衣玉食从不缺,仆从侍女环绕左右,却再也寻不到半分烟火气了。

“王妃好雅兴。”身后忽然传来一道低沉的男声。

沈青黛心头一跳,猛地转身,才发现靖王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正目光沉沉地望着她。

“王爷。”她敛衽屈膝,行了一礼。

靖王迈步走入屋内,目光扫过书案上摊开的账本:“看得怎么样?”

“账目明细清晰,并无错漏。”沈青黛说,“只是有些开支未注明用途,妾身不敢擅自处置,正打算请示王爷。”

说着便将账本递过去,指尖不经意擦过靖王的手背。

靖王接过账本,随意翻了几页:“这些是各处的打点费用,不必细究。你只需记着,每月按这个数目照常支取便是。”

“是。”沈青黛垂眸应道。

靖王合上账本,却没有起身离去,反而在一旁的圈椅上坐下,目光落在她脸上:“你倒是沉得住气。”

沈青黛心头微怔,抬眼看他。

“外头的风言风语,本王也听说了。”靖王语气依旧平淡,“你不怨?不恨?”

沈青黛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怨过,也恨过。可怨怼与愤懑,从来扭转不了既定事实,只会徒增煎熬。既已入了靖王府的门,我便该学着朝前走。”

“朝前走?”靖王眉峰微挑,语气里裹着几分讥诮,“看本王这个冷面夫君,还是看这偌大却空寂的王府?”

话锋尖锐,沈青黛却弯起了唇角:“王爷,这王府瞧着清冷,实则根基稳固。妾身这些日子理账目,发现王府虽不涉朝堂纷争,却在各地布有产业,朝中亦有人脉脉络。您不是无所事事,您是……”

她话音顿住,余下的话咽回了喉咙。

靖王眼底掠过一丝异色:“是什么?”

沈青黛轻轻摇头:“妾身不敢妄加揣测。只知道王爷肯让妾身管账理事,便是给了妾身安身立命的根本。妾身定会守好分内之事。至于其余,不该知晓的,绝不多问。”

靖王凝望着她,许久后忽然笑了。

这次的笑意不再是浮于表面的客套弧度,倒像是真的被触动了兴致。

“沈太傅果真教出个通透的好孙女。”他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许,“可惜,裴砚有眼无珠。”

沈青黛心尖猛地一颤:“王爷过誉了。”

“并非过誉。”靖王站起来,缓步走到她面前,“你比我预想中聪慧,也比我预想中清醒。清醒的人,才能在这深宅里走得长远。”

他从怀里取出一枚玄铁令牌,轻轻搁在书案上:“这是王府总令,凭此可自由进出王府名下所有产业。你既要管,便管得彻底些。有不懂的地方,问赵总管,或是来寻我。”

沈青黛望着那枚刻着繁复纹路的令牌,一时怔愣:“王爷,这……”

“本王说过,你是靖王妃,该有的权力,自然都会给你。”靖王转身往门外走,行至门口时忽然停住脚步,没有回头,“沈青黛,既然决定朝前走,就别再回头看了。裴家那处泥沼,能脱身便是万幸。”

话音落定,他转身阔步而去。

沈青黛立在原地,目光锁着桌案上那枚令牌。

过了许久才缓缓俯身拾起。

掌心触到令牌的瞬间,一股凉意直透骨髓,分量沉得像攥着半块寒铁。

07

倏忽间,三个月光阴已过。

裴砚与林婉柔的新婚成了京城巷陌的热议话题。

有人赞他念旧情深,有人斥他负心薄幸。

不过时日一长,这场风波终究慢慢沉寂下去。

唯有寥寥几人察觉,靖王府的新王妃绝非外界传言那般只是个占着名分的虚位。

沈青黛接掌王府内务后,行事雷厉风行。

她清退了几位倚老卖老、怠惰渎职的下人,又提拔了数名勤恳务实的管事,将府中大小事务打理得条理分明。

更令人意外的是,她竟涉足王府名下的产业。

几番调度之下,好几家铺子的营收直接翻了倍。

这些动静,自然也传到了靖王萧景琰耳中。

这日靖王从外归来,总管赵福快步迎上前:“王爷,王妃今日去了城东的锦绣绸缎庄,核对了近半年的账目。查出掌柜伪造账册,贪墨了三千两白银。王妃当场革了那掌柜的职,还递了状子报官,随后又提拔了副掌柜接任。”

靖王脚步猛地一顿,眉梢微挑:“她竟报了官?”

“是。”赵福颔首,“老奴原本劝王妃,家丑不宜外扬,王府自行处置便可。可王妃却说,贪墨之事一旦开了头便难有尽头,若不借官府之力杀鸡儆猴,日后难免有人效仿。她还说,王府乃皇家亲眷,行事更需光明磊落。既有律法可循,便该依规处置。若一味遮遮掩掩,反倒落人口实,惹人猜疑。”

靖王沉默半晌,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倒有几分胆识。”

“是啊。”赵福也跟着笑了起来,“王妃瞧着温婉和顺,做起事来却干脆果决。这三个月下来,府里上上下下都心服口服。老奴先前还怕王妃年纪轻,镇不住府里的局面,如今看来倒是白操心了。”

靖王撂下一句:“她本就不是池中之物。”抬脚往书房走去。

赵总管快步跟在后头,踌躇半晌才压低了声音:“王爷,还有件事得跟您禀报。裴家近来有些不安分。”

靖王脚步未停:“说。”

“裴大人纳了平妻后,皇上的恩宠淡了些。前几日江淮发了水患,皇上派了旁人去督办,没再用他。裴大人心里不痛快,在朝堂上跟皇上呛了几句,被罚了半年俸禄。”

“蠢货。”靖王的评价冷得像冰。

“还有……”赵总管把声音压得更低,“裴家那位新夫人,好像有身孕了。”

靖王脚步猛地顿住:“多久了?”

“两个月。”赵总管应声,“裴家瞒得严实,是咱们安插的人递出来的消息。裴大人欢喜得很,天天请太医上门诊脉。滋补的汤药、食材,流水价似的往院子里送。”

靖王没再说话,抬脚继续往前走。

进了书房,他屏退了所有侍从,独自站在雕花窗前。

暮色像墨汁般晕开,天边最后一点橘红霞光也沉进了远山后面。

门外传来赵总管的低声询问:“王爷,要不要把这事告诉王妃?”

“不必。”书房里传来靖王的声音,“她迟早会知晓。你下去吧。”

“是。”夜色渐深,靖王府里一片静谧。

08

沈青黛合上最后一本账册,揉了揉发酸的眼尾。

春杏端着一碗参汤走进来,嘴唇动了动,却没立刻说话。

“又有什么事?”沈青黛接过汤碗,指尖触到微凉的瓷壁。

“王妃……”春杏绞着手里绣了海棠的帕子,“奴婢今日出门采买,听见旁人议论。裴家那位新夫人,有喜了。”

沈青黛指尖一颤,银匙磕在瓷碗沿上,叮的一声脆响。

她放下碗,垂着眼帘沉默了许久:“是吗。那是喜事。”嗓音轻得像落雪。

“王妃!”春杏眼眶瞬间红透,“您难道半分都不难过吗?裴大人他、他怎能如此待您!您嫁给他八年,从未有过身孕。如今他娶了新人不过三月,就、就……”

“春杏。”沈青黛出声打断,“我说过,裴家的事,与我无关。往后这些话,不必再提。”

春杏咬着唇,泪珠簌簌滚落:“奴婢只是替您不值……”

“没什么值不值的。”沈青黛站起来,缓步走到窗边,抬眼望着夜空中悬着的一轮圆月,“这世上,不是所有付出都能换来回应。也不是所有真心都能得偿所愿。我从前不懂这个道理,如今看透了,也不算太晚。”

她转过身看向春杏,唇角竟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其实我现在过得很好。锦衣玉食,手握权势。不必看他人脸色,也不必委屈自己。比起在裴家的日子,要好上太多。你说是不是?”

春杏愣愣地望着她,忽然发觉自家夫人好像真的变了。

从前的沈青黛温婉柔顺,像株依附梧桐的菟丝花。

如今的靖王妃挺拔坚韧,是棵能独自扛住风雨的青竹。

“是……”春杏慌忙抹掉脸上的泪,“王妃说得对,咱们现在过得很好,特别好!”

沈青黛笑了笑,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去歇着吧,我也该就寝了。”

春杏退下后,沈青黛独自坐在灯下,从妆匣最底层翻出那个褪色的旧香囊。

香囊已经很旧,边角的线头都磨开了。

她指尖摩挲着上面绣得歪歪扭扭的“月”字,思绪飘回了很多年前。

那时她笨手笨脚学女红,指尖被细针扎得密密麻麻都是小血点,才绣出这个丑得滑稽的香囊。

裴砚收到时笑着揉了揉她的发顶:“丑是丑了点,但我会一直戴着。”

那枚香囊他贴身戴了整整八年。

直到红轿抬进林婉柔的那日,才摘下来,稳妥收进书房最深处的抽屉里。

沈青黛将香囊举到烛火旁。

橙红色的火苗卷过布料边缘,转瞬便燃开大片。

她盯着火焰一点点舔噬绣着“月”字的地方,直到香囊彻底化作灰烬,簌簌落进铜盆。

她抬手吹熄烛火,翻身躺到床上。

这一夜,她竟睡得格外安稳,连梦都没做一个。

又过了两个月,风里渐渐染了秋意。

这日沈青黛正对着王府田庄的收成账目蹙眉核算,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嘈杂。

她指尖微顿:“出了什么事?”

一个穿青衫的丫鬟跌跌撞撞跑进来,脸色煞白:“王妃,外头、外头来了个妇人,抱着个孩子。说是王爷的骨血,要见王爷!”

沈青黛握着账册的手猛地一抖,册子“啪”地掉在地上。

她深吸一口气,弯腰捡起账册,轻轻拂去封面上的浮尘:“人在何处?”

“在前厅,赵总管正拦着……”

沈青黛站起身,抬脚往外走。

前厅里,一个穿粗布短衫的妇人抱着个两三岁的男孩,哭得肝肠寸断。

赵总管带着几个家丁拦在她身前,可妇人不管不顾,一个劲儿往里头闯。

“王爷!您出来见见我们母子啊!虎子是您的亲骨肉,您不能撇下我们不管!”妇人哭喊着,怀里的孩子被吓得连声啼哭,小拳头紧紧攥着她的衣襟。

沈青黛的身影刚出现在厅口,喧闹的厅内瞬间安静下来。

“王妃。”赵总管躬身行礼,脸色难堪,“这妇人满口胡言,老奴这就叫人把她撵出去。”

“不必。”沈青黛抬手制止,缓步走到妇人面前,目光扫过她和孩子。

妇人约莫二十五六岁,眉眼生得清秀,只是面色蜡黄憔悴,衣衫补丁摞着补丁。

怀里的孩子瘦瘦小小,正怯生生躲在她怀里,只露着一双湿漉漉的眼睛。

“你叫什么名字?”沈青黛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沉稳。

妇人抬眼,眼底翻涌的嫉恨几乎要溢出来:“你就是靖王妃?我是王爷的女人!这是我儿子虎子,流的是王爷的血!你们绝不能赶我们走!”

沈青黛眉峰微蹙:“你说孩子是王爷的,可有凭证?”

“凭证?”妇人猛地拔高语调,“五年前王爷去江南治水,就住在我们村子里!我爹是当时的里正,王爷在我家整整住了一个月!我就是那个时候……怀上虎子的!后来王爷走了,我爹怕这事传出去丢人,硬把我嫁给了邻村的鳏夫。去年那鳏夫死了,我才敢带着孩子来京城找王爷认亲!”

沈青黛侧头,目光落在赵总管身上。

赵总管俯身,压着声音:“王妃,五年前王爷确实去江南治过水,也在当地农户家借住过。只是这事……”

“但此事不能只听她一人言说。”沈青黛截住他的话,转回头看向妇人,“你既说孩子是王爷的,可有信物?或是王爷曾给过你什么承诺?”

妇人眼神猛地闪烁了几下,慌慌张张从怀里摸出一块玉佩:“这、这是王爷给我的定情信物!”

沈青黛伸手接过。

指尖触到玉佩的瞬间,只觉温润冰凉,是块上好的羊脂玉。

玉面正中刻着一个遒劲的“靖”字。

她心头骤然一沉——这分明是靖王府的物件。

“赵总管,你看看。”她把玉佩递过去。

赵总管接过细看,脸色陡然变了,凑到沈青黛耳边:“王妃,这玉佩……确实是王爷的。五年前王爷在江南时,这玉佩曾丢失过一段时间。后来王爷说找回来了。可现在看来……”

沈青黛瞬间懂了。

要么是这妇人撒谎,玉佩是她偷来或是捡来的。

要么,她说的全是真的。

“先把人安顿下来。”沈青黛当机立断,“找一处僻静的院子安置她们,再请府里的大夫给孩子瞧瞧。”

她顿了顿,“不知你怎么称呼?”

“我叫翠娘!”妇人拔高了声音。

“翠娘娘子,”沈青黛语声温凉,“你先住下,待王爷回府,自然会给你个说法。”

“我不走!”翠娘将怀里的男娃搂得更紧,“我要见王爷!现在就要见!”

“王爷不在府中。”沈青黛垂着眼帘,“你且安心歇着。王爷回来后,我自会禀明。若孩子真是王爷的骨肉,王府断不会亏待你们。但若是存心欺瞒——”她话音一顿,眼尾的温度瞬间褪尽,眸光如冰刃扫过翠娘的脸,“王府的规矩,想来你也早有耳闻。”

翠娘被那眼神刺得浑身一缩,方才的硬气泄了大半,嘟囔着:“住就住……虎子本来就是王爷的种,你们赖不掉的。”

09

沈青黛吩咐赵总管安排翠娘母子住下,转身回了书房。

她垂眸沉思着,心乱得像是被揉皱的宣纸。

靖王在外有外室子嗣的消息一旦传开,京中必定掀起滔天巨浪。

皇上多疑,难保不会猜忌靖王有私蓄势力之心。

朝臣们的唾沫星子,能把靖王府的门槛淹了。

就连裴砚与林婉柔那对璧人,怕也要躲在暗处窃笑,看她这个靖王妃的笑话。

不对——

沈青黛猛地攥紧狼毫。

靖王是什么性子?若真在外有了骨肉,以他的手段,别说五年,便是五天也能悄无声息接回府中。

何必等到现在,让一个妇人抱着孩子闹上门来?

更蹊跷的是,他今早刚带着护卫离京去查边境粮案,这妇人下午就堵在了王府门口。

天底下哪有这么凑巧的事?

正思忖着,门外忽然传来沉稳的脚步声,带着风尘仆仆的急促。

不等下人通传,书房门便被猛地推开。

靖王一身玄色锦袍沾着驿路风尘,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王爷?”沈青黛慌忙起身。

靖王目光扫过她:“人在哪?”

“安排在听竹院了。”沈青黛定了定神,“赵总管已经请了太医过来。孩子发着低烧,方子已经开了。翠娘情绪不稳,我派了两个稳妥的丫鬟守着,没让她乱走。”

靖王微微颔首,转身就要往外走。

“王爷——”沈青黛叫住了他。

靖王足尖顿住,没有回头。

“那孩子……”沈青黛顿了顿,“若是王爷的骨血,王府断没有拒之门外的道理。只是此事处处透着蹊跷,还请王爷多留个心眼。”

靖王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脸上:“你信我?”

沈青黛先是一怔,随即抬眼迎上他的目光:“妾身是靖王妃,与王爷休戚与共。信或不信,我都会站在您这边。”

靖王凝视她许久,忽然扯了扯嘴角:“放心,那不是我的孩子。但戏得做足。你照旧安顿好母子二人,该请的大夫不能少,该用的药材也别省,万不可苛待。其余的,等我查清楚再说。”

沈青黛心下通透:“是,妾身明白。”

靖王走到书房门口,脚步忽然又停住,背对着她:“沈青黛,这几日或许会有流言传到你耳中。不必放在心上,一切等我回来再作计较。”

“王爷要去往何处?”沈青黛追问。

“江南。”靖王只吐出两个字,便大步踏入夜色中。

沈青黛立在书房中,望着他的背影彻底融入浓黑的夜色,心头骤然泛起一阵莫名的不安。

10

翠娘母子的突然造访,如同一颗石子砸进了靖王府这潭平静的湖水。

纵然靖王府上下三缄其口,消息还是悄悄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没几日,人人都在议论:靖王在江南藏了个外室,连三岁的私生子都找上门来了。

“啧啧,真没想到啊。靖王平日里一副清心寡欲的模样,私下里竟早有外室了。”靠窗的茶客端着茶杯,语气里满是讶异。

“那孩子都三岁了,藏得可真严实,半点风声都没漏出来。”邻座的人接话。

“你们说,靖王妃会怎么处置这母子俩?那孩子要是真的,可是靖王的长子啊!”有人压低声音。

“长子又如何?终究不是嫡出。再说了,靖王妃本就不得宠,难道还能拦着王爷认儿子不成?”另一人撇撇嘴。

裴府暖香阁内,林婉柔斜倚在铺着狐皮软垫的榻上,手轻轻搭在微隆的小腹上。

听丫鬟絮絮说着京中传闻,她唇角漫开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果然,天底下的男子,大抵都是这副模样。表面装得再端正自持,背地里还不是一样不堪。”

一旁伏案翻书的裴砚眉头微蹙:“婉柔,这些捕风捉影的闲话,少听为妙。”

“怎么,我说错了?”林婉柔抬眼望向他,“你敢拍着胸脯说,心里半分没惦念过旁人?”

裴砚一时语塞,搁下书,无奈地叹了口气:“我并非此意。只是靖王的家事,与咱们无干,犯不着议论。”

“怎么无干?”林婉柔猛地坐直身子,“沈青黛如今是堂堂靖王妃,她过得不如意,我心里才舒坦。你忘了当初她是怎么对我的?面上装得宽宏大量,指不定背地里把我恨入骨髓。”

裴砚缄默不语。

他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沈青黛离开那日的背影,还有她临别时那句轻得像风的“祝你得偿所愿”。

这半年来他刻意封锁关于她的所有消息,可心底那块空缺却像被风蚀的山谷,愈发深广。

当初娶了林婉柔,他以为能把那片空缺填上。

可真正朝夕相处后才明白,有些东西一旦失去,就再也找不回来。

林婉柔待他极好,眉眼间全是柔意。

可不知为何,他总觉得日子里缺了些什么。

有时午夜梦回,他会看见沈青黛身着那袭海棠红裙,站在皑皑梅树下对他浅浅发笑。

待惊醒时,枕边躺着林婉柔恬静的睡颜,他的心却像被掏空了一般。

“砚之?”林婉柔见他神思恍惚,伸手推了推他,“你在想什么呢?”

“没什么。”裴砚猛地回神,“你怀着身孕,少操心这些杂事。靖王府的事自有靖王处置,咱们不便掺和。”

林婉柔撇了撇嘴,没再吭声。

可眼底却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不甘。

熬了三年才熬成裴府正妻,转头却见沈青黛戴上了靖王妃的凤冠。

那诰命品级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满心的不甘像藤蔓缠得心口发疼。

如今沈青黛落了难,她只差没放两串鞭炮庆祝。

11

靖王府听竹院里,翠娘抱着孩子坐在临窗的软榻上。

这院子比她在江南的家好上十倍。

紫檀木桌椅擦得发亮,青瓷花瓶里插着新鲜的海棠,连伺候的丫鬟都穿着一身软缎衣裳。

可越是这样,她心里的不安就越重。

那日隔着帘子见靖王妃,对方笑着问话,语气温婉得像春日的风。

可扫过来的眼神,却让她后脊莫名发凉。

“翠娘姑娘,药煎好了。”丫鬟端着描金漆盘走进来。

翠娘伸手接过碗:“这、这药是……”

“是王府太医开的安神药。”丫鬟笑着解释,“姑娘这几日赶路劳顿,夜里总睡不安稳,喝了能踏实些。小公子喝了药已经退烧,这会儿睡得正香呢。”

翠娘低头看怀里的虎子,小家伙眉头舒展,小嘴巴轻轻动着。

她咬了咬唇,端起碗仰头一饮而尽。

浓重的苦味在口腔炸开,顺着喉咙滑下去,苦得她眉头拧成了疙瘩。

丫鬟接过空碗,屈膝福了福,悄无声息退了出去。

翠娘重新坐回软榻,一下一下轻轻拍着孩子的背,思绪飘回五年前。

那年靖王到江南治水,临时住在她家的老宅里。

他生得剑眉星目,哪怕总是冷着一张脸,出手却格外大方。

爹娘天天围着他转,恨不得把家里最好的东西都送上去。

那时她刚满十六,情窦初开,看着灯下低头看治水图的靖王,心里悄悄生了不该有的念想。

那天夜里,她端着一碗温热的莲子羹敲开了靖王的房门:“王爷,夜深了,您喝点羹汤暖暖身子吧。”

靖王头也没抬,指尖还落在地图上:“放下,出去。”

她不甘心,脚步故意一歪,整个人朝靖王怀里倒去。

可靖王只是侧身一避,她结结实实摔在地上,莲子羹洒了一身。

“滚出去。”靖王的声音又冷了几分。

她又羞又愤,爬起来捂着脸跑了出去。

第二天一早,靖王就带着随从搬离了老宅,只留下一箱子银子,再没回过江南。

那年她意外怀上身孕,攥着满手冷汗不敢声张,仓促间寻了个老实农户嫁了。

那男人心实,只当虎子是自己骨血,待她母子十分宽厚。

可福分没撑多久,去年男人染重疾离世,婆家将她视作累赘赶出门。

她走投无路,只得抱着半大的孩子来京城碰运气。

颈间藏着的玉佩,是五年前靖王离开江南村落那日,她趁乱从他寝房偷拿的。

起初只当个念想收着,没成想竟成了她赌一把的筹码。

她比谁都清楚,虎子和靖王半分血缘都没有。

可那又如何?只要能让靖王认下这孩子,她和虎子后半辈子的荣华便有了着落。

就算靖王不肯认,闹到御前总能讹出些银钱傍身。

指尖正摩挲着玉佩,门外忽然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翠娘慌忙抬头,只见沈青黛掀帘而入,身后跟着赵总管。

“王妃万安。”翠娘慌慌张张起身行礼。

“坐吧。”沈青黛抬手虚扶了一下,在对面椅上落座,“孩子的身子好些了?”

“好、好多了。多谢王妃体恤,费心请了大夫。”翠娘垂着脑袋,不敢抬眼。

沈青黛微微颔首,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搁在桌上:“这是一千两银票,足够你们母子回江南置田买屋,安稳过完下半辈子。”

翠娘猛地一愣:“王妃,您这是……”

“拿上钱,立刻离开京城,往后再也不要踏进来。”沈青黛语气平静,“虎子不是王爷的孩子。这点你我都心知肚明。你冒着风险来京城,无非是为了求财。一千两,够不够?”

翠娘脸色瞬间煞白:“王、王妃说的话,奴婢听不懂。虎子就是王爷的亲生儿子,这玉佩便是铁证——”

“玉佩是你偷的。”沈青黛打断她,“五年前王爷在江南治水,曾不慎遗失过一块随身玉佩。虽然后来找了回来,但王爷曾提过,那玉佩丢了整整三日。而那三日,负责统筹安排王爷住处的,正是你的父亲。要查清楚这玉佩如何落到你手里,不过是派人去江南一趟的事。”

翠娘整个人止不住地发抖。

沈青黛目光锐利地锁着她:“你以为王爷为何偏偏在你入府时去了江南?他是去查你的底细。你嫁过人,丈夫叫王二,去年病逝。婆家在临安县,左邻右舍都能作证,你嫁过去七个月就生了孩子。七个月,不是十月怀胎的常理。这一点,当地稳婆和坐诊大夫都能出具证明。”

翠娘腿一软,重重跌坐在青砖地上,一张脸白得像浸了霜的纸:“不可能……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世间没有不透风的墙。”沈青黛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翠娘,我给你两条路选。一条是拿上银子,带着孩子远走他乡,往后隐姓埋名度日,我保你母子平安。”

“另一条是继续胡搅蛮缠,等王爷从江南归来,带着人证物证将你告上公堂——欺诈皇亲、污蔑宗室的罪名,可不是闹着玩的。届时遭殃的不止你一个。你的父母,还有你亡夫的族人,都要被你拖下水。”

她弯腰凑近,声音压得极低:“欺君之罪,是要砍头的。你死了,虎子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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