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
妈的电话打来时，我正在厨房给女儿熬虾皮粥。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抽油烟机的轰鸣声有些大，但我还是清楚地听到了电话那头妈拔高的嗓门。
“林静，你弟弟下个月十八号办事，日子定下来了。女方那边催得紧，市中心那套婚房的首付还差十八万。你是做姐姐的，这笔钱你来出，就当是给你弟弟的结婚随礼了。”
妈的语气理所当然，没有商量，只有通知。
我握着汤勺的手猛地一顿，滚烫的粥溅在手背上，泛起一阵刺痛。十八万。这个数字像一块巨石，直挺挺地砸在我的胸口，砸得我半天喘不过气来。
“妈，十八万不是小数目……”我试图压低声音，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客厅，老公张浩正在陪三岁的女儿搭积木。
“怎么不是小数目？你和张浩都在大公司上班，一年能挣多少钱我心里有数。你弟弟这辈子就结这一次婚，你这个当亲姐的不帮忙，难道眼睁睁看着他打光棍？再说了，从小到大，家里有什么好吃的不是先紧着你？供你读完大学，现在是你报恩的时候了。”
妈的话像连珠炮一样打过来，句句踩在我的软肋上。从小到大，那句“你是姐姐，你要让着弟弟”就像一道紧箍咒，死死地勒着我。
我喉咙发涩，不知道该怎么反驳。那十八万，是我和张浩省吃俭用，攒了整整三年，准备给女儿买学区房的过桥款。下个月我们就要去交定金了。
“行了，我不跟你多说了，你赶紧把钱转过来，开发商那边催着交钱呢。你弟弟这两天急得嘴角都起泡了，你多心疼心疼他。”说完，妈干脆利落地挂断了电话。
听筒里传来的忙音，在空荡荡的厨房里显得格外刺耳。我看着锅里翻滚的白粥，视线逐渐模糊。
刚毕业那年，我第一个月的工资还没捂热，妈就让我全额转回家，说是弟弟要买最新款的电脑；结婚前，妈要了八万块钱的彩礼，一分钱嫁妆都没给我带，全留给弟弟买车；甚至女儿出生时，妈来看了一眼，扔下一句“是个丫头啊”，转身就走，连个红包都没留下，隔天却打电话让我给弟弟报一个两万块钱的考研辅导班。
每一次，我都会在心里挣扎，但每一次，我最终都会妥协。因为我是姐姐，因为我害怕背上“不孝”的骂名，更因为我内心深处，始终奢望着能用金钱买来父母哪怕一丝一毫的认可和偏爱。
晚饭桌上，我心不在焉地扒拉着米饭，味同嚼蜡。张浩看出了我的异样，一边给女儿夹菜，一边轻声问：“怎么了？单位遇到烦心事了？还是身体不舒服？”
我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摇了摇头：“没事，就是有点累。”
我不敢告诉他。张浩是个脾气温和的人，对我也一直很包容。这几年，我娘家明里暗里从我们这里拿走了不少钱，他虽然心里不痛快，但为了顾及我的感受，从来没有真正跟我红过脸。可是这次不一样，这十八万是我们女儿未来的希望，是他加了无数个通宵的班，是我舍不得买一件上千块钱的大衣，一分一毛抠出来的。
夜深了，女儿已经熟睡。张浩在书房处理邮件，我一个人坐在卧室的床沿上，手机屏幕亮着，停留在银行APP的转账界面。
十八万，余额刚好够。
我闭上眼睛，脑海里交织着妈咄咄逼人的脸和女儿天真可爱的笑脸。我不断地给自己做心理建设：就这一次，真的是最后一次了。等弟弟结了婚，父母的心愿了了，以后我就能安心过自己的小日子了。大不了我以后多接几个私活，周末去兼职，这笔钱我一定能慢慢补回来。张浩那么爱我，他哪怕生气，最终也会原谅我的吧。
我咬紧牙关，颤抖着手指，在金额栏里输入了“180000”。
就在我准备按下确认键的那一刻，一只宽厚温热的手突然覆在了我的手背上。
我吓了一跳，手机差点掉在地上。猛地一回头，张浩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我的身后。他没有穿外套，只穿着一件单薄的家居服，目光平静地看着我，又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那串刺眼的数字。
卧室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空气净化器发出微弱的嗡嗡声。我感觉自己像一个正在行窃的小偷被当场抓获，浑身的血液都在往头顶涌，手足无措，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你要把买学区房的钱，转给你妈？”张浩的声音很轻，没有愤怒，没有质问，却带着一种让我无地自容的穿透力。
我的眼泪瞬间决堤，捂着脸，压抑着哭腔：“张浩，对不起……我妈把我逼得太紧了。她说如果我不出这笔钱，我弟这婚就结不成了。他们毕竟是我的父母，我弟是我唯一的弟弟，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被退婚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