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丽专题｜她的叙事，不止一种

当“女性叙事”被频繁提起，我们更想呈现的，是它内部那种无法被概括的多样性。这一次，我们与四位拥有不同叙事语言的女性展开对话。

脱不花的叙事是逻辑。她在庞杂的信息中梳理路径，把复杂的知识拆解成清晰的路标，让话语真正抵达听者。西华的叙事是审美。她造一间茶室，让空间本身传递美的秩序。茶汤的温度、器物的质感、光影的流动，她用美感完成表达。七堇年的叙事是身体。她从书房走向山野，把写作变成攀岩、探洞、滑翔的亲身经验，用汗水和疲惫确认存在。薛小聿的叙事是图纸。她在人类中心的世界里，为动物预留了位置，让不同物种同时被看见。

四种叙事，四种语法，她们用不同的生命经验回应着这个世界。正是这种多样性，让“女性叙事”这个词有了真正的重量——不是一个固定的框架，而是一片广阔的地带，容得下女性生命的多种可能性。

在内容生产的赛场上，脱不花像是一个始终保持高频振动的能量场，同时她也是一个稳定运转的结构，而不是被情绪驱动的创作者。她不强调灵感，也很少谈状态。相比表达，她更频繁使用的词是方法、路径、结构—— 那些可以被复用、被验证的部分积累。在这次与她的长谈中，我们试图剥开“得到CEO”或“职场导师”的标签，也天然地绕开了那些关于女性力量的宏大叙述，去探寻一个更本质的问题：在情绪过载、标准单一的时代，一个女性如何建立稳定的判断能力，并与这个复杂世界形成有效连接？

衬衫、长裤/均为Ferragamo，

耳饰、项链、戒指/均为apm，

钢笔、笔记本/均为Montblanc。

反“当代内容逻辑”式表达

和脱不花这样善于表达的人聊天，更准确的感受不是“轻松”，而是“稳定”。她语速不快，表达清晰精准，几乎没有停顿，也很少自我修饰，回答时不需要思考语言。这种从容很容易被理解为强大，或者一种天赋式的精力。但她说自己作为一个非专业的主持人，这是一种有意识的长期自我训练后的稳定。

这种全然的理性也是她一直在坚持的节目风格。在当下的内容语境中，情绪几乎是一种必需品，观众期待情绪，平台放大情绪，创作者也依赖情绪，情绪几乎是大部分深度访谈节目里理解他人真实情感的最重要入口。

但脱不花对情绪始终保持着距离。相比之下，情绪在她的系统里，是一种可以被使用的工具，而不是核心。她甚至会在访谈中主动避开情绪的爆发点。脱不花提到，她用AI分析她的访谈时，曾多次得到提示：某个时间点，嘉宾已经接近崩溃，如果再推进几秒，就会出现明显的情绪，那一定是可以被高度传播的。但脱不花通常会选择停下来，她不愿意用对方的情绪去换取表达的强度。她甚至说：“我很怕让她哭出来。”“每个人都有情绪，但它不是最宝贵的。”

她对情绪被消费这件事保持警惕。她更关心的是一件事情能不能被说清楚、一个人能不能被理解，谈话之外，我们又可以真实地去做些什么。她更习惯问的是：你是怎么做事的？你是怎么走到今天的？你是怎么解决问题的？

她甚至不完全相信表达本身。“表达可以是假的，情绪也可以是表演，但一个人活下来的方法是藏不住的。”她更关心的是路径。一个人经历了什么、做了什么选择、如何应对限制，这些才构成了一个更真实的叙事。这也是她在访谈中反复出现的一种倾向：她会不断把话题从“你怎么看”拉回“你是怎么做的”。

上衣、长裤/均为IDPAN，

黑色高跟鞋/Steve Madden，耳饰/apm。

作为女性领导者：她不谈期待，她谈公平

当话题转向女性领导身份时，脱不花的表达明显变得更直接。

她直接指出一个结构性问题：女性在领导岗位上，首先面对的是被预设好的评价体系。强势，是情绪问题；温和，是优柔寡断；外形突出，会被怀疑路径；外形普通，又会被轻视。“女性的每一种特质，都会被往负面解释。”

她更清楚地指出，女性在进入评价体系之前，就已经背负了一套额外的解释成本。你需要花更多的力气去证明自己，而这些力气本来是不需要付出的。

她对女性领导力这个词本身也保持某种距离。在她看来，当讨论变成女性应该如何领导，反而容易模糊标准，让评价变得更感性，而不是更清晰。她因此更倾向于一种去性别化的判断方式，不是否认差异，而是不让差异成为评价的前提。

与此同时，她也提到一个更隐蔽的部分——所谓“女性优势”。共情力、细腻、对员工状态更敏感，这些特质往往被视为加分项。但在真实的组织运行中，它们并不稳定地产生优势。因为这些能力往往意味着更多时间成本、更多情绪劳动，但这些并不会直接进入能力衡量。

她把问题再次拉回一个非常理性的标准：结果。“不是都有KPI吗？为什么一到评价女性领导者的领导力，就变成了另外一套标准呢？”

衬衫、长裤、腰带/均为SPORTMAX，耳饰/Polen。

母职困境：比理解更重要的，是调整机制

今年脱不花参与的纪录片《妈妈要上班》上线。拍摄过程中，脱不花接触到大量职场母亲的真实处境：职业中断、回归困难、家庭分工失衡，每一个都具体而沉重。

她提到一个让她印象极深的群体：曾经主动离开职场、后来尝试回归的女性。“她们可能知道不容易，但很难想象会这么难受。”这种难受不是情绪，而是一种结构性的挤压：时间、岗位、机会都在收缩。

但真正改变她判断的，是另一个来自江西农村的女性。她没有系统的理论，也没有接受过女性主义的学习，但她在现实中表现出的行动力异常直接和坚定。脱不花说：“她不会被处境困住。”

这个对比让脱不花看到另一层更复杂的现实：同样处在限制之中，不同的人会走出完全不同的路径。

结构确实存在，时间被压缩、岗位机会减少、家庭分工失衡，这些都是客观条件。但结构并不会自动决定一个人的全部结果。真正拉开差距的，是人在结构内部如何行动。也正因如此，她对母职困境的理解不再停留在共鸣层面，而是开始转向一个更具体的问题：在既有结构下，还有没有被忽略的调整空间？她逐渐意识到，很多讨论之所以无效，不是因为问题不重要，而是因为表达停留在描述困境，却很少进入如何改变条件。因此，她更倾向于把问题重新落回机制本身。比如职场支持，不应该是统一政策，而应该是一种高度具体的协商过程，不同的人有不同的时间结构、不同的工作方式，也应该对应不同的安排。

在她看来，如果所有问题最终都只能被归结为更理解女性，那往往意味着，真正可以改变的部分还没有被触及。她更相信那些微小但具体的调整。“真正能改变一个人处境的，往往不是口号，而是那一两条具体的安排。”

上衣、长裤/均为IDPAN，

黑色高跟鞋/Steve Madden，耳饰/apm。

智性是一种主动“利他”的选择

当话题回到“智性”这个相对抽象和已经被误用的词时，脱不花给出的答案依然很具体。她认为，一个真正有判断力的人，首先要知道自己的边界。“没有那么自恋。”其次是一直被忽视的研究能力。把一件事情搞清楚，这听起来简单，但在今天反而变得稀缺。信息获取变得容易，表达变得迅速，但理解变得越来越浅。“我们对自己不知道的事情，太敢发言了。”她开始重新练习一种更慢的方式：观察、区分、理解。甚至从植物开始，一点点建立与世界的关系。在一个答案唾手可得的时代，真正重要的可能是你是否还愿意去理解问题本身。

在对话的最后，脱不花把关于女性独特的智慧收束到一个词：利他。她并不把它解释为道德，而是一种更有效的选择。“只有以利他为动机，你才更容易和别人建立合作。”她说，人类社会本质上是一种协作结构，一个人能够连接多少人、完成多大规模的协作，决定了他能做到什么。而当一个人真正理解这一点，他的动机就会发生变化。不是因为更高尚，而是因为更清楚。在这个意义上，智性不再是能力的叠加，而是一种方向的调整。它让人从我能做什么，走向我如何和别人一起做成什么。或许，这正是脱不花身上最难被概括的一点。作为一个长时间制作输出内容的人，她不强调自己，也不强调女性身份。她更关心的是，在一个复杂而具体的世界里，人如何理解自己，又如何与他人建立关系。

而这种能力和坚持，就是她输出的力量。

在这次采访七堇年的过程中，她的新书《地球上离故乡最远的地方》刚刚面世。这本轻松幽默的口袋书，记录了两年前的夏天她在南美洲巴塔哥尼亚高原的旅行。那些漫长的徒步、旷野中的风声、与陌生土地的对峙和与过往的和解，被她以一贯轻盈又洒脱的笔触收纳进了书页里。

背心、风衣、白色长裤/均为Max Mara，

白色靴子/Prada。

翻看七堇年近些年的社交媒体，满屏的攀岩、探洞、滑翔伞。简介里“作家”这个身份之后，便是“户外运动爱好者”的身份。她还在写，只是不再只靠书桌了——山野中的探索，正以另一种方式回落到她的文字里。《横断浪途》《巧克力与佛》，再加上新近面世的作品，至今她已经创作了三部以户外为母题的作品，体裁各异，却都指向同一片辽阔的场域。

与此同时，翻译成为七堇年进入户外写作的另一条路径。目前她正在翻译两本关于攀岩的书：一本是徒手攀岩大师亚历克斯·霍诺德的母亲迪尔德丽·沃洛尼克的传记——这位女性五十五岁才开始长跑、五十八岁接触攀岩、六十六岁登顶酋长岩；另一本是《the zen of climbing》，一部关于攀岩哲学的散文集。

连衣裙/Tod’s。

从创作到翻译，户外经验正在成为七堇年文字世界的重要版图。在她看来，“写作更像是一种剥离了意义的纯粹过程，一种自我陪伴”。而攀登也是一种“美妙的浪费”——上去和下来之间，除了自我的蜕变，什么也不会留下。“但这恰如生命本质——在终点之间，你如何处理你的存在，一种‘享受徒劳’的艺术。”

这种“享受徒劳”的体感，也渗透在七堇年对人物的理解里。在《巧克力与佛》里，她描写了许多在“理想与现实”“平庸与壮烈”之间反复拉扯的人物。七堇年并未试图为他们提供解决方案，只是呈现一种与困境共处的方式。“两面煎，求不得，既要又要，我觉得是人性常态。平庸是底色，壮烈是瞬间，它就像一组明暗对比，互为因果。恰如只有在最暗的夜里，星光才会闪耀。”

衬衫、风衣、长裤、领带/均为IDPAN。

成名于作家更容易成为全民偶像的年代，七堇年对当下的创作生态保持着清醒的观察。“创作变成一种更随机、更普遍的行为，一句妙评也是一次创作，它变得更微型、更零散。”但她并不焦虑，她庆幸自己在一个前互联网时代完成了主体性建设，而写作作为一种最古老的创作种类，即便形式变化，内容不会消失。就好像山始终在那里，就总有人会想去攀登。

在户外运动中浸泡久了，七堇年对身体与性别之间的关系有了更具体的感知。在她看来，力量、柔韧、平衡、耐力是一套综合体，所谓的差别更多源于个体，而非性别。“不必给自己设限，想做什么就去做。”而她理解的“女性叙事”，也不是一种立场宣示，更多是一种视角的自觉——“女性叙事代表着一种视角，一种不同的生命经验，一种普遍个性，一种更温和、更包容、更体恤他者的关怀视角。”

连衣裙/Prada。

从《大地之灯》到《地球上离故乡最远的地方》，七堇年的写作风格与人生轨迹都在变化，但细看之下，她做的始终是同一件事：通过叙事，反复确认自己的存在。青春期她写少女的迷惘与出走，后来她写都市人的困顿与挣扎，如今她写山野中的攀爬与下落。书写对象变了，叙事底色变了，但那个根本的追问始终悬在那里——人该以怎样的方式活在这世上。早年她靠向内挖掘来找答案，如今她把身体也投入进去，在岩壁上、洞穴中、高原的稀薄空气里寻找同一种确认。

在薛小聿身上，“智性之美”首先体现为一种能力：尊重每一个对象，同时主动掌握话语权。这不是某种抽象的概念，而是一套被她反复验证的工作方法——对网友、对空间、对业务、对动物、对团队，她做的一直是同一件事。

深蓝色夹克、羊绒背心、

蓝色衬衫、深蓝色半身裙/均为Miu Miu。

打开薛小聿的小红书账号，你不会看到居高临下的专业口吻，她的视频更像是给大人看的“建筑绘本”—— 一个设计结构为何精妙，一条街道为何让人愿意停留，一栋建筑与周边环境如何发生关系。作为一个颇具声量的建筑博主，她很少以“教导者”的姿态出现，而是尊重受众的认知节奏，“把好设计讲成故事”，让人们主动靠近建筑、理解空间。这不是“迁就”，而是她主动选择的一种沟通方式——她知道，只有先尊重对方的认知边界，表达才能真正抵达。在这个注意力稀缺的时代，这种有温度、有趣味的传播，不仅将这位年轻的女性建筑师推向了大众视野，也为她创立的ZOO建筑设计事务所带来了源源不断的项目机会和行业背书。

目前，薛小聿的时间分配是设计项目与自媒体各占一半。建筑行业本质上仍然是一个以长期项目为单位运作的系统，一个完整的空间往往需要数月甚至数年的时间才能完成；内容平台则遵循着完全不同的节奏——快速更新、即时反馈、持续输出。这两种时间逻辑之间的差异，使得她在“做博主”和“做建筑”之间频繁切换。“做自媒体，是真实地跟无数个国人在交流，他们就是某个公共空间的使用者。”在薛小聿看来，双重身份并非此消彼长的消耗，而是一种相互校准的训练——社交媒体训练她听懂那些未被言说的期待，而这份敏感最终又回到了设计里。在每一次点击和评论中，她练习的都是同一件事：理解对方的需求，然后用设计去回应。

连衣裙/IDPAN，腰带/Max Mara，

高跟鞋/Steve Madden，

耳饰、项链/均为COCO KIM。

这种从社交媒体中生长出的感知力，被薛小聿自然融入了设计实践中。在广州琶洲西区，珠江啤酒厂的旧包装车间正在经历一场大型蜕变。这片建筑面积3万平方米的工业遗存，即将成为广州琶醍全新的非标商业综合体，薛小聿的事务所同时中标了室内与室外改造设计项目，成为重续“啤酒厂1985”故事的核心设计方。“面对这个41岁的场地，最大的挑战在于怎样既能够尊重建筑本身、讲好它的故事，同时又能实现更年轻的商业运营需求。”改造往往比新建更复杂——包装车间的结构粗粝、尺度宏大，并不契合当下商业空间追求的“亲人的尺度”。人们期待在穿行中感受叙事，在转角处遇见惊喜，在柱边短暂小憩。这些细微的空间设计，正是薛小聿对“尊重对象”的延伸——“让人们在空间中‘被邀请’，而非‘被安排’。”

连衣裙/IDPAN，腰带/Max Mara，

高跟鞋/Steve Madden，

耳饰、项链/均为COCO KIM。

同样的建筑逻辑，被薛小聿和她的伙伴们带到了更远的方向。事务所的中文名“仟物栖所”透露着另一种人文关怀——“仟”是千千万万，“物”涵盖所有生灵。在薛小聿的眼里，建筑的服务对象从来不只是人类。动物项目从一开始，就被纳入了事务所的核心规划。“我们希望可以为所有物种做设计”，她没有把动物当作“被观赏的对象”或“需要被救助的弱者”，而是把它们视为与人类平等的使用者。从蝴蝶为研究对象的仿生设计实验，到在项目中为动物预留空间，再到涉及碳循环的长期规划，这些跨物种的思考构成了事务所更长远的规划方向。

在团队管理中，薛小聿展现出同样的平衡感。作为建筑设计事务所的合伙人，薛小聿的角色远不止于“做设计”——她需要参与项目的筛选与判断，决定资源如何分配。从创业初期凭热情“猛干”，到如今转向体系化运作的过渡，她始终警惕走向僵化的管理模式——“当岗位中的每个人都成为可替代的螺丝钉，对创作型行业而言是创造力的流失。”如何平衡人性与体系，对她来说不是一道需要完美解答的难题，更像是一种与团队共同生长的自然过程。

黑色高领衫、半身裙、风衣/均为Max Mara。

在建筑行业这样一个长期以来偏男性主导的领域中，对于女性身份，薛小聿的判断颇为清醒。虽然在线上平台具有稀缺性的优势，但有时在线下，年轻的女性建筑师不得不需要花费额外的时间，来向客户证明自己的专业度，“不是因为能力不足，而是因为对方的预期出现了偏差”。但她没有选择愤怒或退缩，只是用专业储备和主动沟通去校准那份预期。女性身份对她来说，既不是需要被强调的标签，也不是需要被克服的障碍，而是一种现实的起点。

“最理想的状态，是我们能够在不尖锐的状态下，展示出对自己、身边关系或工作的主动性。”不尖锐，源于对边界的觉察；主动，源于对位置的确认。从社交媒体上的温和表达，到项目中尊重场地与回应需求，再到团队里的平衡取舍，薛小聿始终在做同一件事：在尊重每一个对象的前提下，主动掌握话语权。这种柔软而不失力量的存在方式，或许正是她对“智性之美”最贴切的注解。

大众对西华的印象大多来自几个标签：选美亚军、林依轮的妻子、美学品牌主理人。她向来低调内敛，鲜少主动诉说自我，于是这些标签慢慢晕染成了她在别人眼中不甚清晰的轮廓。但如果真正走近她，拨开浮光，便会看清那层薄影之下，其实自有一番静水流深。

与她交谈，常会不自觉被吸引，这是一种温柔的浸润。她讲话轻柔，语速舒缓，让人觉得每一句都在被认真接过。她会下意识地照顾到与之对话者的节奏，不抢不落，温和且有分寸。这样的人，往往对生活有着细腻的敏锐感知，许多美好在她这里亦总是环环相扣。而她所做的事，也正是这种性格的自然延伸：不疾不徐，敬事如仪。创立五云间如是，做非遗传承亦然。

茉莉黄菊花纹软烟罗抽褶外套/五云间。

择其所爱 心之所向 素履以往

西华的独立与笃定，自幼便已显露。

四岁那年，她因连续高热惊厥住院，出院后，她对父母说，不想再叫“西虹”了，想改名“西华”。没想到第二天，父亲便去了户籍所在地，替她办了更名。多年后，她已经忘记当时执意要改名的缘由，但这件事让她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性格里那个先确认自己、再往前走的部分，原来出现得那么早。

往后的日子，她也一直是这样忠于自我、先明己心再行路。

生于广州优渥之家，父母曾为她规划好坦途——成为一名幼师，与烂漫孩童相伴，岁月静好。那是那个年代很安稳、很被认可的一条路。可她不愿被世俗的安稳束缚，心中自有山海。

十几岁时，她顶着时代的偏见，一边读书求学一边踏入模特行业。聚光灯下的赛场、陌生的镜头、公众的评说、未知的前路，每一步都充满冒险的意味。那个年代，模特职业远不像今天这样被理解。初次面对镜头时，她也曾紧张忐忑，也曾怀疑自己是不是选错了方向。但比起失败，她更怕另一件事：如果不去做，以后会不会一直遗憾。

这种怕遗憾超过了怕失败，推着她勇敢前行。

二十三岁，她步入婚姻，从熟悉的广州奔赴陌生的北京。全新的城市，全新的生活，一切从头来过。很多人在这样的选择里容易生出“牺牲感”，计算自己为此放弃了什么、付出了什么。但她很少这样想，她不纠结于得失或值得与否，只是安静地把新生活一点一点安置好，心无旁骛地向前走。

后来她倾心打造五云间——一个集中式服装、生活方式、艺术美学与非遗传承于一体的中式美学集合体。做这件事时，她不是抱着猎奇或商业的心态，而是愿意停下来，沉下心进入那些漫长、缓慢，甚至没有即时回报的过程里。她说：“我更喜欢过程里慢慢长出来的东西。”于她而言，人生从不是一场追逐结果的竞赛，而是一场用心感受的旅程。

远天蓝真丝提花绡交领刺绣外套/五云间。

守其所慢 以时光织就匠心之美

西华与传统工艺的缘分始于在苏州看宋锦。当她站在古老织机前，看着丝线在经纬间穿梭，刹那间的触动让她读懂了东方之美的真谛。

那些织宋锦的老师傅，最年轻的也已经年过花甲。他们一坐就是一天，丝线、纹样、配色，全靠长年累月、半生积淀的经验与记忆。工艺犹在，可坚守技艺的匠人却在时光中渐渐老去。

真正的美从不是一蹴而就，而是经年累月，一梭一线，慢慢织进岁月里。

赴龙泉观青瓷，她又被匠人精神深深打动。青瓷匠人陈卫武老师跟她讲烧窑：一件青瓷从揉泥巴开始、拉坯、塑型、上釉到封窑烧制，需耗时整月。真正决定结果的，往往是最后那一刻。有时候整窑瓷器全部烧坏，老师傅也只是吹个口哨，然后继续下一窑。这种接纳无常、静待花开的心境，与当下追求速效的时代格格不入，却格外动人。

西华恍然，现在的人太执着于即刻的结果，可传统工艺从无捷径。织造凭匠心，烧窑看火候，时间从来不是成本，而是作品的灵魂。等待、试错、重来，皆是创作的必经之路。能穿越时光留存下来的美好，都诞生于这份慢与坚守之中。

后来她做自己的服装品牌，也没有选择效率更高的流水线。从设计到面料，再到最后成衣，都放在同一个手工坊完成，一件衣服由一个师傅从头做到尾。更高的成本、更慢的速度，自然更难规模化。但她更在意另一件事：当一件东西完成时，是否留存人的温度与痕迹，是器物之中那份独一无二的“人味儿”。

采访中，她反复提到这个词：人味儿。

她认识了一位研究民族织造的老师，收藏了上千台不同民族的织布机。老师告诉她：“很多民族会把织布技艺传给族里最聪明的女性，因为那些复杂纹样本质上是一种古老的编码系统。更重要的是，那些纹样不仅是装饰，更是族群的图腾和记忆。人离开世界的时候，要穿着自己的图腾回去，不然祖先认不出你。”

老师的话，让西华更懂了传统的厚重。

从那时起，她明白：重要的东西，从来不只是拥有。财富谁占有都只是暂时的，真正留下来的，是那些经过时间筛选的作品，以及人在长期选择里形成的审美和判断。有人购买只是为了获取；也有人愿意花很多时间研究一块面料、一种工艺背后的文化和历史。

购买只是结果，理解才是门槛。

天青色皮球花纹真丝花罗立领长袍套装/五云间。

成其所美 悦己而后悦世人

对传统工艺了解得越来越深，西华也重新理解女性与美之间的关系。她记得小时候，学校不准女生扎马尾、留长发，有位女同学穿了件时髦的黑衬衫，被老师当众批评，好像关注外表就意味着学习不专注。

年少时的困惑在历经岁月沉淀后，她终于明白：真正的审美，从不是跟风追逐，而是向内探寻、自我理解。为什么一块织锦会美？为什么一件老绣片会动人？不是因为它符合某种流行标准，而是因为时间、匠心和人的情感都被留在了里面。审美是一个人慢慢生长出自己的判断。与金钱无关，与潮流无关，只关乎是否懂得何为适合自己、何为让自己自在从容。

西华鬓边有一缕白发，丈夫林依轮曾建议她染掉。从公众人物的角度来看，那是需要修饰的“不完美”部分，但她拒绝了。她觉得那缕白发很美，她坦然接纳，视为岁月的馈赠。不是因为它代表年龄，也不是因为某种对抗衰老的态度，而是时光真实走过的印记，是独属于她的生命之美。

采访渐至尾声，她提到一个细节。她经常会对着镜子认真说：“西华，你很好，你很美。”这个听上去有点孩子气的举动，藏着她通透的人生哲学：不把定义自我的权利交给任何人。名字、事业、审美、人生，她始终听从内心的声音，悦纳自己的感受，知何者当留何者不必追。

静水流深，慢织华年。那些真正好的东西，时间都替她留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