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
神龙元年，公元705年，一代女皇武则天病逝于洛阳上阳宫，享年82岁。临终前，她留下遗诏：去帝号，称“则天大圣皇后”，以唐高宗皇后的身份合葬乾陵，与丈夫李治长眠于地下。
这道遗诏，堪称中国历史上最聪明的政治遗嘱。武则天称帝15年，改国号为周，废黜李唐宗室，屠戮开国功臣，按理说死后应该被彻底清算。但事实上，她的陵墓至今安然无恙。吕后死后，吕氏家族被灭族；慈禧死后仅二十年，陵墓就被孙殿英炸开，尸骨抛洒一地。而武则天呢？乾陵一千三百年来保存完好，郭沫若想打开都碰了一鼻子灰。李隆基发动“唐隆政变”铲除韦后集团后，大权在握，为什么也没有报复这位曾篡夺李唐江山的“大周皇帝”？
原因很多，但最关键的是武则天晚年的政治安排，堪称完美收官。
武则天刚死的时候，政局一度十分凶险。中宗李显复位后，对母亲毕恭毕敬，坚持保留武则天的帝号，谥为“则天大圣皇帝”，并提高其安葬规格，将其以帝王之礼葬入乾陵。李显这么做，是因为武则天毕竟是他的生母，而且他是武则天亲手从流放地接回来复立为太子的。但很快，韦皇后和安乐公主弄权，朝政混乱不堪。710年，中宗被韦后毒死，韦后想效仿武则天当女皇，眼看历史就要重演。
就在这危急关头，年轻的临淄王李隆基联合太平公主发动了“唐隆政变”。一夜之间，韦后集团被连根拔起，韦后、安乐公主、上官婉儿全部被杀。李隆基的父亲李旦被推上皇位，是为唐睿宗。但睿宗软弱，大权很快落入太平公主之手。太平公主是武则天的女儿，权倾朝野，一度想效仿母亲把持朝政。李隆基再次出手，于712年登基，彻底铲除太平公主集团，改元“开元”，终于稳定了政局。
从705年到713年，短短八年，大唐皇室内部发生了四次政变，腥风血雨，刀光剑影。稳定，比什么都重要。李隆基刚登基时，大臣严善思上书说，乾陵玄宫石门紧闭，工程宏大坚固，不宜开凿惊扰先灵。李隆基同意了。这是官方说法，但真实原因谁都明白——打开乾陵，就是打开了潘多拉魔盒。
一旦否定武则天，整条继承链就会断裂。武则天是李显的母亲、李旦的母亲、李隆基的祖母。如果武则天是“篡位逆贼”，那李显作为武则天的儿子，他的皇位还合法吗？李旦作为武则天的另一个儿子，合法性从何而来？李隆基自己的皇位，是从父亲李旦那里继承来的——否定武则天，等于否定自己。
更微妙的是，李隆基发动政变铲除韦后时，打出的旗号是“以武后为鉴”。他反对的不是武则天本人，而是“第二个武则天”的出现。他认为武则天是“李唐宗室的内部事务”，她毕竟嫁给了李治，生下了李显和李旦，她的血脉已经融入了李唐皇室。武则天的问题，是家庭内部矛盾，不是敌我矛盾。她的“武周”更是一个短暂的插曲，并没有改变李唐王朝的统治连续性。大唐在她之前已经有了近百年基业，在她之后又延续了两百年。
武则天晚年做出的最关键决定，是听从狄仁杰的建议，将流放在外的儿子李显接回洛阳，重新立为太子，主动把江山还给了李家。这个决定，决定了她的身后命运。如果她不还政于李氏，而是把皇位传给武家子弟，那她死后必然会被彻底清算，乾陵早就被夷为平地了。但她归还了，而且是以皇后身份合葬乾陵——这是李治的正妻，不是篡位者。李显、李旦、李隆基，祖孙三代都不傻，掘武则天的坟等于掘自己的根，何必呢？
最关键的是，武则天的政治遗产，李隆基不仅不反感，反而高度认同。武则天最伟大的政治贡献是打破关陇门阀垄断，大规模推行科举，让人才选拔不再看门第。到了李隆基时代，大唐的宰相半数以上是科举出身，大批没有贵族背景的读书人成了国家栋梁。可以说，武则天生前铺好的路，李隆基走得很舒服。他非但不会清算武则天，反而要继承武则天的衣钵。
乾陵至今未被打开，郭沫若生前曾申请发掘乾陵，被周恩来总理亲自否决。理由是：技术上不成熟，法律上不允许，伦理上不尊重。某种意义上，这也是对武则天最大的尊重。无字碑矗立千年，上面空空如也，任人评说。但正是这份沉默，比任何文字都更有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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