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将至》的细节描写与生活化语言

莎士比亚的经典戏剧作品是情节性很强的，人物的性格展示和命运轨迹主要是靠情节发展来体现的。但是，约恩·福瑟的《有人将至》却反其道而行之，它的情节很简单：一个年约五十的男人和一个年约三十的女人，在一个偏远荒凉的海边买了一座老房子，他们希望能够远离喧嚣，过上不被打扰的生活。后来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卖房男子来访，对女人很热情，这让男人如临大敌，甚至对女人怀疑、嘲讽。直到结束，并没有发生什么离奇的故事。但是，从看似平淡的情节后面，却通过一个个细节将人物内心的挣扎展现得淋漓尽致。这部作品具有明显的现代主义气质：从关切社会问题的外部性、具象化矛盾，转向凝视个体存在的精神性、抽象化疏离。读这部作品的时候，我想到了一个词和一句诗：“静水流深”和“于无声处听惊雷”。

女人爱男人吗？毫无疑问，是爱的。不然她不会心甘情愿地与男人一起来到一个偏僻的房子里。开头她的表现就是“快活的”。为有了“自己的”“远离其他的房子和其他的人”而感到快活。可是，很快她就“有点烦恼”了，并开始担心远离其他所有的人“这不危险吗？”接下来的对话中，她反复重复着“有人会来的”。在男人听来，女人是和他一样担心有人会来打扰他们的生活。但是，女人的内心却是纠结的，她既担心有人来会打扰他们的生活，又似乎盼望有人来。这种矛盾心理首先是通过女人那些像是日常生活中的喃喃自语来表现出来的。初读的时候觉得人物语言似乎有点琐碎甚至重复，但是，这才是生活中的语言，当一个人心里纠结的时候，往往就是会这样喃喃自语，甚至会重复或者颠三倒四。仔细品味，这些琐碎和重复的确有着震撼人心的力量。

作为戏剧作品，它还有对人物的简单介绍以及对演员表演的提示，我们看女主人公出场介绍是“行动有点孩子气”。这一个简短的交代，就告诉我们，女人和男人一起来到僻静的地方独居，虽然是自愿的，却应该是没有经过深思熟虑。孩子气的人做事总是比较单纯。因此等来到这个地方，她的态度就有了一系列的变化：快活——烦恼——害怕——绝望。一个人或者两个人，能真正地永远不与其他人打交道而过一种独居的生活？这是个问题。因此，当她“大声地”说：“我知道有人会来的”这句话的时候，她已经不是怕有人会来打扰他们的清静，而是盼着有人来。也因此，当房子的原主人来到她的面前，她不但没有躲避，反而跟他攀谈起来。男人很嫉妒，可是，女人明明知道男人很嫉妒，却还要看着房主祖母的照片说“她以前一定很美”。看到房主的祖父祖母结婚照时，她再次夸赞说“他们是漂亮的一对”。这些貌似很随意的话，对男人无疑是一种打击。这些细节会让我们有多种理解，可以理解为女人对男人嫉妒嘲讽的报复，也可以理解为女人的单纯。房主来访的时候，男人赌气不跟着，女人和房主进了厨房，她站在窗前，“身体的重量都放在右脚上，这样她的臀部就冲着他的方向以柔和的曲线突出着。”这是无意的还是有意的？作者没有交代。但是，在一个陌生男子面前以这样一种姿态示人，究竟是为什么？她可能在无意识中想引起房主对自己的兴趣，在今后的日子里，房主才会经常来访，从而打破这可怕的孤独。当房主给她电话号码时，她也接受了。

房主出场的介绍更简单：“年约三十，相貌平凡。”“相貌平凡”这四个字信息量很大。我们知道，男女之间产生好感，最常见的有两种情况，如果一方长得很漂亮，可能会让另一方一见钟情。如果很平凡，那就是在长期交往中从人品、能力等其他方面引起异性的好感。但是，作品中，女人是第一次见到房主，而房主又相貌平凡，既不具备一见钟情的条件，对人品、能力等方面更是一无所知。女人怎么会宁可得罪自己的男人也要与房主交往呢？那么只有一种解释，女人害怕远离俗世的孤独。

作品通过一些看似毫不起眼的小细节，把人物复杂的情感、矛盾的心理展现出来：在人群中，两个人希望能够离开，去过一种不受打扰的生活。但是，真正到了一个偏僻的地方，年轻的生命又无法忍受孤独。

女人是爱着男人的，剧中两个人都担心另一个“她”会来，这个“她”是谁？剧中没有交代，但是我们可以有多种猜测。一种猜测是这个“她”是男人的原配妻子。女人是和男人因为相爱躲避出来的。最后一幕，女人温柔地注视着男人，走过来坐在男人身边。女人爱男人，但是她却害怕孤独。爱情与孤独的斗争中，谁会是胜利者？作者没有交代，戏剧到此落幕，读者或观众却会为他们的未来生活而担心，并可能引发对爱、生活、孤独的思索。

从这部作品中我学到了什么？简单总结一下：

一是不要试图将某种观点告诉读者，而是要通过人物的言行展示出来，让读者自己去感知、去顿悟，甚至是让读者通过他自己的再创作来获得属于他们自己的一个认知。

二是要用最简洁的语言把人物最关键的信息展现出来。

三是人物语言要生活化。

（本文系刘英亭在东营市第三期河畔读书会的发言整理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