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门那刻,我一屁股坐在地上。
院子里摆着三张藤椅,谢倩雪翘着二郎腿抽烟,宋沛菡蹲在灶房门口剥蒜。
刘淑英坐在最边上一动不动,脚边搁着个破旧编织袋,那是我大媳妇的衣服。
边上站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怀里抱着我小儿子。
客厅挂着红灯笼,桌上摆着酒菜,像是在办什么喜事。
谢倩雪吐了口烟:“志远哥,回来了?正好,嫂子说要跟这位大明哥走,我们给她送行呢。”
大明转过身,冲我咧嘴笑:“吴老板,好久不见。我来是还一份债。”
我两条腿抖得站不住,后背贴着冰凉的大门,手机从手里滑出去摔在地上,屏幕碎成蜘蛛网。
![]()
01
那会儿我才明白,半年前我走的时候,这个家就已经不是我说了算了。
我叫吴志远,今年五十四岁,在东南亚那边做了二十多年生意。
八十年代末跟着姑父林建国出去的,从洗碗工干到小餐馆老板,后来开了家大酒楼,还入股了一家酒店,在当地华人圈里也算有头有脸的人物。
我这辈子有两件事让认识的人都觉得稀罕。
第一件是我出国那年已经二十五了,不是那些十来岁就出去的小年轻。
第二件事更稀罕,我在那边娶了三个媳妇。
这事儿搁国内是犯法的,但在我们那地方,老一辈的华人还留着老规矩,只要养得起,娶几个都行。
当地法律认这个,我办的也都是当地民政的登记,跟国内没关系。
大媳妇刘淑英是我二十五岁那年回老家娶的。
她是我们隔壁村的,比我小四岁,长得不算漂亮,但耐看。
那时候我刚在餐馆站稳脚跟,回国相亲,一眼就看中她老实本分。
婚后我把她带了过去,让她管账管家。
刘淑英给我生了三个儿子,从二十二岁跟到我五十岁,整整二十八年。
二媳妇宋沛菡是越南华侨,老家在胡志明市边上。
我三十五岁那年生意做大了,后厨缺人手,一个老乡介绍的她。
她温顺,会做菜,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说话轻声细语。
她不会说普通话,只讲粤语和越南话,跟我交流全靠比划加简单词。但人实在,做事利索,我慢慢就离不开她了。
宋沛菡给我生了一个女儿,今年八岁。
三媳妇谢倩雪是我四十五岁那年娶的,那时候我已经算有钱人了。
有天晚上我从酒店出来,看见街边几个地痞在欺负一个姑娘,就上前把那些人赶走了。
那姑娘就是谢倩雪,当时才二十三岁,家里父亲早逝,母亲改嫁了,她一个人半工半读念完高中,在一家华人公司当文员。
她长得漂亮,皮肤白,一双眼睛特别亮,说话带着点书卷气。她说她欠我一条命,要报答我。
我没当回事,后来她三天两头来店里坐坐,帮我整理账目,嘴甜会来事,客人都喜欢她。慢慢地,我就动了心思。
谢倩雪给我生了个小儿子,今年三岁,就是大明怀里抱着的那个。
三个女人各住各的。
刘淑英住后院,管着全家人的吃喝用度和账本。
宋沛菡住前院,管着餐馆后厨和三个孩子的功课。
谢倩雪住街面上那间铺子,管着酒店和酒楼的对外账目。
表面上各司其职,背地里谁也不服谁。
谢倩雪嫌刘淑英管钱管得太死,每个月只给她五万块零花,买件衣服都要记账。
宋沛菡嫌自己干的是苦活累活,三个孩子的早饭午饭晚饭都是她做,还得管换季的被子衣服。
刘淑英嫌这两个女人一个比一个会算计,她这个正牌夫人当得窝囊,说话没人听,做事没人帮。
这些年我夹在中间,听着这家说那家不好,那家说这家不对,我都当耳旁风。谁找我说话我就听着,嗯嗯啊啊糊弄过去,回头该怎么过还怎么过。
我觉得日子就是这样,有吃有喝有钱花,闹什么闹。
现在想想,我真是蠢到家了。
半年前,老家来电话说我爹心脏出了问题,要做搭桥手术。
我爹叫吴德厚,八十岁了,一个人住在村里。
我出国这些年,寄回去的钱从没断过,但他一直不肯搬过来住,说水土不服,说熟人都在村里,说死了也得埋在家乡的地里。
接到电话那天,我连夜订了机票。
走之前我把三个女人叫到客厅。
刘淑英坐在沙发正中间,眼圈红红的。
宋沛菡坐在边上,手里攥着围裙角。
谢倩雪靠在门框上,手里夹着根没点的烟。
我说:“爹的病拖不得,我得回去一趟。可能一两个月,也可能半年。你们在家好好过,别闹事。”
刘淑英站起来,二话不说去收拾行李。
她往我行李箱的夹层里塞了一万块现金,一边塞一边说:“够花吗?不够我再去取。”
宋沛菡去厨房熬了一罐子老汤,装进保温瓶里让我带上飞机,说:“叔叔身体虚,这汤最养人,每天喝一小碗就行。”
谢倩雪翻了白眼,说:“两个老女人就会献殷勤。”然后从兜里掏出张名片递给我,上面写着一家药店的电话和地址,“我同学在那里当药剂师,能买到好药。叔叔要是需要什么进口药,你打电话给她,让她帮忙寄。”
我接过名片,心里还挺欣慰的。虽然三个女人平时不对付,但关键时刻,好歹都给了面子。
我拍了拍她们的肩膀,说:“好好处,别闹事,我两个月就回来。”
刘淑英点了头,眼泪掉下来了。
宋沛菡也点了头,低头擦了擦眼睛。
谢倩雪没点头,把烟点上,吐了口烟圈,说:“早去早回。”
我当时觉得一切都好,三个女人都好好的,这个家也稳稳当当的。
谁能想到,我前脚走,后脚就全变了。
02
回国头一个礼拜,我天天在医院。
父亲的手术排在第三天,术前检查一大堆,我跑前跑后,腿都跑细了。
刘淑英每天打电话来问情况,问完就汇报家里的事:今天宋沛菡做的排骨咸了,谢倩雪说孩子咳嗽了没见请假带去看,她又跟谢倩雪吵了几句嘴。
我说行了行了,别老汇报这些鸡毛蒜皮。
刘淑英不说话了,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好好照顾叔叔吧。”
挂了电话,我坐在病房陪护床上,想了想又觉得刚才语气太重,但也没再打回去。
谢倩雪隔两天打一次,每次都说正事:店里的流水、酒店的入住率、隔壁新开的那家竞争对手挖了我们两个厨师。
她说得井井有条,我心里踏实,觉得这个家还有她在撑着,出不了大事。
宋沛菡的电话最少,偶尔打来说女儿想爸爸了,让女儿跟我视频说几句话。
女儿叫小梨,普通话说得磕磕绊绊,但嗲嗲地喊“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听得我心里软乎。
第三周,父亲手术成功,住进ICU观察。
那天晚上我累得在走廊椅子上睡着了,凌晨三点被手机吵醒。是谢倩雪。
“志远哥,你老婆一个人出门了。”
我脑子还迷糊着,问:“哪个老婆?”
“还有哪个,你大媳妇刘淑英啊。”谢倩雪的声音有点急,“我刚才睡不着,去院子里透气,看见她一个人挎着包往外走,我叫她她也不理我,走得可快了。”
我揉了揉太阳穴:“可能是去庙里拜拜吧,她信佛你不知道?”
“半夜三更去拜佛?”
“那边夜市开到天亮,庙门口也有摆摊的,不奇怪。你别大惊小怪的,回去睡吧。”
谢倩雪没说话,像是在忍着什么,过了一会儿说:“行吧,你说没事就没事。”
挂了电话我翻了个身,心里隐隐觉得不太对劲,但实在太累了,没多想就睡着了。
第五周,父亲转到普通病房。
那天我正扶着父亲在走廊里散步,手机响了,是宋沛菡。她说话声音在发抖,普通话比平时还差,我听了半天才听懂。
“志远哥,谢倩雪……她放老鼠药在我后厨抽屉。”
我愣住:“什么?”
“我今天收拾后厨,打开我放调料的抽屉,里面有一个小纸包,打开一看是老鼠药。”宋沛菡说着说着哭起来,“这不是我放的,我从来不买这种东西。肯定是她,她上次跟我要账本我没给,她记恨我。”
我让她别急,问她报警了没有。
“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她自己看错了记错了。”
我说:“那不就得了,可能真是你记错了,买菜的时候顺手放进去的。”
宋沛菡的声音突然冷了:“我没有记错。”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她说话的语气不像她了。但我还是没当回事,说:“行了行了,我尽快回去,你们安分点。”
第七周,刘淑英打电话来,声音哑哑的。
“志远,我想你。你快点回来。”
我说:“快了快了,父亲再恢复一个月就能出院,出院我就订票。”
“一个月……”刘淑英重复了一遍,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淑英,你在家好好的,别跟她们闹。”
“我没闹。”她说,“我就是想你。”
挂了电话,我坐在病床边,看着父亲睡着了的脸,心里莫名地慌了一下。
那天晚上,父亲睡着睡着突然醒了,睁着眼看着天花板,好半天没说话。我以为他哪里不舒服,喊了他两声。
他没理我,只是动了动嘴唇。
我凑过去,听见他说:“老三,你那三个媳妇的事,你心里有数没?”
我说:“有数,她们就是闹着玩的。”
父亲没接话,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第二天早上,我给他换枕头套的时候,发现枕头底下压着一张纸条。纸条是父亲从本子上撕下来的,上面歪歪扭扭写了五个字——
“别回去了。”
我拿着纸条愣了好一会儿,然后把它叠好塞进口袋里。
我没问父亲这纸条是什么意思,他也没提。爷俩默契地没说话,一个假装不知道,一个假装没发生过。
但那张纸条我贴身带着,没再拿出来过。
第十周,父亲出院了。老人恢复得还行,能自己走路上厕所,就是心口偶尔疼,得按时吃药。
我把他安顿好,又找了村里的杨秀芹帮忙照看,答应一个月给她两千块。
杨秀芹是我们村的寡妇,比我大几岁,嘴巴碎但人好。她接下这单活,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我说:“秀芹姐,有话说。”
她犹豫了一会儿,说:“志远,你们家那些事,你在那边可能不知道。我前阵子去县城赶集,看见你大媳妇了。”
“看见她怎么了?”
“她身边跟着个男人,年纪不大,三四十岁的样子。两个人坐在馄饨摊上吃饭,有说有笑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没露出来:“可能是亲戚,也可能是老乡。”
杨秀芹笑了笑,那笑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行,你说是就是。反正我提醒过你了。”
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刘淑英跟别的男人吃饭?
怎么可能?
她跟我二十八年,从来没做过出格的事。
她那人老实得连撒谎都不会,每次我跟她说点谎话,她都能一眼看出来。
但杨秀芹也没必要骗我。
我拿起手机,想给刘淑英打个电话问问,但拨了号又挂掉。
说什么?质问她?万一真是误会,我这张老脸往哪放?
最终我把手机扔一边,闭上眼睛,告诉自己别瞎想。三个媳妇,一大家子人,哪能没点闲话。
明天得去药店给父亲买药,那张名片上的电话,也该打了。
![]()
03
父亲出院后第三周,我去了县城那家药店。
谢倩雪给我的名片上写着“康仁药店”,电话是一个座机。我打过去,接电话的是个女的,声音年轻,普通话带点南方口音。
“你好,我是谢倩雪的朋友,她说你能帮忙买进口药。”
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是吴志远吴老板吧?我听倩雪提过你。叔叔需要什么药,你列个单子,我给你寄。”
我把父亲的药名报了一遍,她说都有,让我给个地址,三天到货。
第三天果然到了,药装在一个小纸箱里,箱子上贴着快递单,寄件人写着“陈晓燕”,没有别的字。
我打开箱子,里面的药都用塑料膜裹得好好的,每盒上还用圆珠笔标注了用法和剂量。字迹很工整,一看就是认真写的。
我心里还挺感激,想着回去得谢谢谢倩雪,这丫头办事靠谱。
那天傍晚,我坐在院子里剥花生,准备晚上给父亲炖汤。父亲在屋里看电视,信号不好,滋滋拉拉响。
我正剥着,手机响了。
是谢倩雪。
“志远哥,嫂子这几天天天出门。”
“哪个嫂子?”
“你大那个呗。前天下午出去的,晚上九点多才回来。昨天又出去了,今天也在外面。”谢倩雪的语气像个告状的孩子,“你说她是不是外头有人了?”
我说:“别瞎说,她可能就是去街上逛逛,买菜买衣服什么的。”
“买菜上午就买好了,谁下午去买菜?”
我深吸一口气:“倩雪,你别天天盯梢她。我跟你说过,这个家我走之前好好的,我走了也好好的,你别给我添乱。”
电话那头安静了。
“吴志远,你觉得我在给你添乱?”谢倩雪的声音冷下来,“我告诉你,你走这几个月,你那个好日子已经到头了。”
“什么意思?”
“你回来自己看吧。”她挂了电话。
我捏着手机,心跳得有点快。
什么意思?什么叫日子到头了?
我下意识摸口袋里的那张纸条——“别回去了”。手指碰到纸边,像被烫了一下,我赶紧抽出来。
我坐在凳子上,花生也不剥了,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刘淑英天天出门。宋沛菡说谢倩雪放老鼠药。谢倩雪说刘淑英外面有人。父亲在枕头底下压了张纸条叫我别回去。
这里头哪件事是真的,哪件事是假的?还是说,全是真的?
我站起来走到屋门口,看着屋里看电视的父亲。老头看得入迷,整个背对着我,脖子上的皮肤皱得像树皮。
“爹。”
“嗯?”
“你那张纸条上写的‘别回去了’,是什么意思?”
父亲没回头,也没说话,电视里戏曲频道在唱《打金枝》,锣鼓喧天。
我提高了声音:“爹!”
他伸手把电视关了,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院子里鸡刨地的声音。
“你今年五十四了,不是小孩子了。”父亲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有些事我不说,你得自己想。想了不明白,就自己去看。”
“我回去看什么?”
父亲转过头来,脸上的表情我说不上来,像是心疼,又像是失望。
“你去了二十多年,在那边过得怎么样,只有你自己知道。我只想跟你说一句,女人也是人,不是猫狗,你扔那儿半年不管,她也能活出自己的路来。”
那晚我失眠了。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这二十多年的事。
刘淑英从二十二岁跟着我,生孩子带孩子,管账管家,从来没抱怨过一句。
她生日是哪天?
想想……好像是腊月初八,但又不太确定。
她喜欢吃什么?
不知道。
她有没有想要什么东西?
从来没听她说过。
我好像从来没问过她这些问题。
宋沛菡来了十三年,为了我学了炒菜、学带孩子,还学了几个中文词。
她每次打电话都说想回越南看看,说走了十几年了想家。
我每次都说“明年带你回去”,明年复明年,一次都没带她去过。
谢倩雪年轻,有文化,嫁给我这个老头子,图什么?以前我觉得她图我这个人,现在想想,她图什么,我其实也不知道。
一个男人有钱了,就觉得全世界都围着自己转。
我现在突然怀疑,不是世界围着我转,是我自己蒙着眼睛在原地转。
第二天早上,我打电话订了回那边的机票。
医生说父亲恢复得不错,按时吃药就行。我让杨秀芹帮忙照看,多塞了她一千块钱。
临走前去父亲屋里告别。他坐在床边,手里捧着个搪瓷缸子,里面泡着胖大海。
“爹,我回去了。过阵子再回来看你。”
父亲把搪瓷缸子放在桌上,抬眼看着我:“回去之后,别急着发火,有些事不是发火就能解决的。”
“我知道。”
“你要是真知道了,就不会走了这半年了。”
我没接话,低头给父亲倒了杯茶。茶杯里飘着几片茶叶,浮浮沉沉的,就像我现在的心情一样没着没落。
飞机上坐我旁边的是一对中年夫妻,女的一直在抱怨男的出门不换鞋,男的不耐烦地刷手机。
我听着他们拌嘴,突然有点羡慕。
能拌嘴,说明关系还在。我们家那三个女人,早就连话都不跟我说了——不对,不是不跟我说,是说了我没听。
飞机落地的时候是下午三点。
我打了辆车,一路上心都是悬着的。司机问我回来做什么,我说回家。他又问在哪发财,我说做点小生意。
到了家门口,我看见门口停着一辆破面包车,银灰色的,车身上还有泥点子。
我愣了一下,心想家里谁买车了?刘淑英不会开车,宋沛菡也没驾照,谢倩雪倒是会开,但她的车是白色的。
我没多想,下了车,拎着行李箱走到大门口。
门是虚掩的,里面传来说话声。
我伸手推开门,院子里的一幕让我整个人像被人打了一拳,两腿发软,一屁股坐在地上。
三张藤椅。三个女人。
客厅里挂着红灯笼,桌上摆着酒菜。
大明站在刘淑英边上,怀里抱着我小儿子。
谢倩雪说,嫂子要跟这个男人走,她们给她送行。
04
我坐在地上,腿软得站不起来。
手机摔在地上,屏幕碎成蜘蛛网,但我顾不上捡。
院子里所有的眼睛都看着我,空气像是凝固了一样。
谢倩雪手里的烟烧着,烟灰落了一截,她没弹。
宋沛菡蹲在灶房门口,手里捏着一把蒜瓣,蒜皮掉了一地。
刘淑英的眼圈红红的,但她没哭出声。
大明把孩子轻轻放在地上,往前走了两步。
“吴老板。”他声音不大,“我姓王,叫王大明。二十年前,我跟淑英是一个村的。”
我叫他别说了。
我不想听。我脑子嗡嗡响,像是有几百只蜜蜂在里头飞。
“我不是来闹事的。”大明蹲下来,跟我平视,“我就是来还一笔债。二十年前我穷,娶不起你媳妇。现在我还是不富,但我能给她一口热饭,一个安稳觉,一个……把她当人看的人。”
“你放屁。”我终于憋出一句话,声音抖得厉害,“她是我媳妇,我娶了她二十八年。”
“吴老板,你娶了她二十八年,你给过她什么?”
我张了张嘴,话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我给了她什么?钱。房子。吃穿不愁。三个儿子。还有呢?
婚姻。名分。
还有呢?
大明从兜里掏出一张照片递给我。
照片上是一根红头绳,掉了一半色,发黄发旧的,缠在一根发了黑的筷子上。
“这根头绳是她十八岁那年扎辫子的,当年她送给了我。我留了二十多年。”大明的眼圈也红了,“吴老板,你知道她这两十年是怎么过的吗?孩子她一个人带,账她一个人管,委屈她一个人咽。你不高兴了摔门就走,她还得追出来给你拿外套。”
我拿着照片,手抖得厉害。
“你算哪根葱?你凭什么来管我们家的事?”我吼出来。
谢倩雪这时候开口了,声音不紧不慢的:“志远哥,你不在的这些日子,你大媳妇没少往外跑。大明哥来这边打工有一段日子了,在开发区那边当保安。”
“你怎么知道的?”
“我找人跟过她。”谢倩雪把烟掐灭在脚底下,“我怕她出什么事,毕竟你是老板,我是你三媳妇,出了事我也有责任。”
“放屁,你就是想看她的笑话。”
“对,我是想看她的笑话。”谢倩雪笑了,但那笑不达眼底,“但我也是真怕她出事。她要是真跟人跑了,你那张老脸往哪搁?店里的生意怎么做?你以为这边的华人圈子是怎么看你的?”
我猛地站起来,去看谢倩雪。
她比我高半个头,穿着高跟鞋,站在那俯视我,眼神里带着点怜悯。
我转过头去看宋沛菡。她低着头,还在剥蒜,一根一根地剥,像是天塌下来也跟她没关系。
“宋沛菡,你也知道?”
她剥蒜的手指停了,顿了一下,继续剥。
“我什么都不知道。”她说,声音很轻。
“你少装蒜!”谢倩雪冲她嚷,“那天晚上你不是亲眼看见你姐姐跟他一起上的车吗?我去找你作证,你说你没看见。你怎么现在又说不知道了?”
宋沛菡终于抬了头,眼圈也是红红的,嘴唇在发抖。
“我什么都不知道。”她重复了一遍,“我只想带着孩子回去,回越南。”
“回你的越南?”谢倩雪冷笑,“你有钱吗?你存了几个钱?”
“你给我闭嘴。”我终于吼了一句。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鸡在墙根刨土的声音。
我转头看着刘淑英。她还坐在藤椅上,眼睛一直盯着大明的后背。
“淑英,你跟我说,这是怎么回事?”
她没动。
“刘淑英!”
她慢慢转过头来,看着我。我看见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像是玻璃裂开了一道缝。
“志远,我跟你二十八年了。”她说,“二十八年,我给你生了三个儿子,管了一大家子的账,伺候你,伺候你的生意。你给过我什么?”
“我给过你什么?房子、钱、日子——”
“房子是空房子,钱是冷冰冰的钱,日子是你不在的日子。”她的眼泪掉下来了,“你知道我一个人在这个院子里待了多久吗?你们一个一个出去做事,我一个人看着四面墙,连说话的人都没有。我想跟你说说话,你嫌我烦。我想让你陪我去逛逛街,你说你累。我想让你抱抱我,你说老夫老妻了没必要。”
“我……”
“你连我生日是哪天都不知道。”
这句话像一把刀捅进我胸口。
“你走那天,你给我许了个愿,说两个月就回来。你走了三个月,我想你。你走了五个月,我还是想你。你走了七个月……”刘淑英站起来,“我不想了。我不想你,也不想这个家了。”
她拿起脚边的编织袋,走到大明身边。
“王大明,你说要带我走,我现在就跟你走。”
大明接过编织袋,另一只手牵着刘淑英的手,转身往门口走。
谢倩雪靠在藤椅上翘着二郎腿,嘴角带着笑。宋沛菡手里的蒜掉在地上,滚了两滚停在我脚边。
我站在原地,看着刘淑英的背影一点一点接近大门。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回头。
“吴志远,那根红头绳……是你当年相亲的时候,搭在我辫子上的。你记不记得?”
她说完了,跟着大明走出大门。
门外的阳光照进来,刺得我眼睛发疼。
风吹过来,院子里挂着的红灯笼晃了一下,“啪”的一声,一个掉在地上,纸糊的灯面上窜起一簇火苗,烧了起来。
我没动,看着那团火慢慢吞掉红纸,灯笼的骨架“啪”地裂开,碎在地上。
火苗映在谢倩雪的眼睛里,亮晶晶的。
我走到大门口,看见那辆破面包车发动起来,一点一点开远了。
后视镜里,刘淑英的脸一闪而过,没哭,没笑,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
05
我像根木头一样杵在门口,眼睁睁看着面包车拐过街角,消失在巷子尽头。
谢倩雪走过来,靠着门框,又点了根烟。
“志远哥,别看了。人都走了。”
“你早就知道。”我说。
“那你不早告诉我?”
她深深吸了口烟,慢慢吐出来,烟被风吹散了。
“告诉你?告诉你有什么用?你在国内,隔着几千公里。我跟你说你大媳妇跟人好上了,你能飞回来抓她?”
她把烟灰弹在脚旁边。
“再说了,我告诉过你。你忘了吗?我凌晨三点给你打电话,说淑英姐一个人出门了。你怎么说的?你说她去庙里拜拜了。我说她天天出门,你说她去买菜。我说她跟人吃饭,你说人家可能是亲戚。”
“那你就不能说得再明白点吗?”
“我说不明白。我也没证据,我就是感觉不对劲。我要说得太清楚,你骂我造谣挑拨离间。我不是你大媳妇,也不是你二媳妇,我在你心里排第三,说话不顶用。”
她说得我哑口无言。
宋沛菡不知道什么时候站起来,站在灶房门口,两只手攥着围裙角,眼圈还是红的。
“志远哥……”她小声叫我。
“你也知道。”
她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自己也搞不清楚是在肯定还是否定。
“有一天晚上,我看见淑英姐上了一辆面包车。我没敢多说,我怕……”
“你怕什么?”
“我怕我说了,她回来骂我。她一直不喜欢我,你知道的。她要走了,那这个家就剩我跟谢倩雪了。”她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我一个越南女人,你们都不把我当自己人。”
这句话说得我心头一酸。
我坐在门口的台阶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刘淑英走了,刘淑英真的走了”。
谢倩雪走到我旁边坐下来。
“志远哥,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她走了,家产总要分吧?你大媳妇那三个儿子,到底是跟着你,还是跟着她?你二媳妇要不要回越南?这店这酒店,你一个人管不过来,总不能什么事都交给外人吧?”
她一句接一句,像是在帮我想办法,又像是在催我做决定。
我转过头看她:“你打的什么算盘?”
“我没什么算盘。”她笑着说,“我就是怕你被人算计了。”
“谁算计我?”
“你说呢?”
她看了看宋沛菡,宋沛菡的目光躲开了。
我心里“咯噔”一声。
“你还知道什么?一块说。”
谢倩雪想了想,从兜里掏出一张对折的纸,展开递给我。
是一张银行转账单。
收款方写着谢倩雪,金额五万块,付款方是一个叫“黄志强”的人。
“这是?”
“你二媳妇偷偷转给我的。”谢倩雪说,“她让我拿这笔钱当路费,帮她搞回越南的证件。她说事成之后,店里那点股份就归我。”
我拿着转账单,手开始发抖。
“宋沛菡,这是真的?”
她没说话,也没否认,只是站在那里,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掉在围裙上。
“你要回越南,为什么不好好跟我说?非要偷偷摸摸的?”
她抬起头来看着我,眼泪糊了一脸。
“我跟你说了有用吗?我跟你说过多少次?我说我想回越南看看,我说我想我娘了,我说我在这里没有安全感。你每次都说明年带我去,明年带我去,哪个明年兑现了?”
她又蹲下来了,抱着膝盖哭。
“我不是想害你,我就是想走。我不想再待在这里了,这里不是我的家。你们说话我听不懂,你们做事我也看不懂。我就像一个外人一样在这个家里待了十三年。”
我的心像是被人揪了一把,手里的纸被风吹落到地上。
院子里安静极了,远处传来狗叫声,一声接一声,像在哭。
我站起来,走进客厅。桌上的酒菜还没动过,三副碗筷摆得整整齐齐,三只杯子,一瓶开了盖的白酒。
我端起酒,喝了一口,呛得直咳嗽。
谢倩雪跟进来,拿起另一只杯子,给我倒满。
“喝吧,喝完了,咱们还得谈正事。”
“什么正事?”
“分家。”
她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我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但落下去之后,更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