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我正在厨房切菜。
张丽华发来一条微信：“梦琪，小宝说想要那个遥控赛车，一千二，帮我买了吧。”
我盯着这句话，手里的菜刀悬在半空。
客厅里传来双胞胎的尖叫声，他们在抢小宇的奥特曼卡片。小宇坐在沙发角落，抱着膝盖，一声不吭。
张明辉靠在沙发上刷手机，像什么都没听见。
我想起昨天晚饭时，张丽华笑着说：“再住一阵子呗，反正在家也没事。”
张明辉放下筷子，刚要点头。
小宇突然开口了。
就一句话。
整个餐桌安静下来。
01
大姑姐张丽华是上个月12号来的。
那天下午，我刚下班到家，就看到门口堆着两个大行李箱。双胞胎小宝和小贝在客厅里疯跑，手里举着我的口红在墙上画画。
张丽华靠在沙发上嗑瓜子，脚搭在茶几上。
见我进门，她抬了抬下巴：“回来啦？我寻思着来你家住几天散散心。你姐夫那个人，你也知道，离了婚我心情不好，弟媳你多担待。”
我咽了口唾沫，笑着说：“姐，你先坐着，我去做饭。”
厨房里，我打开冰箱，肉快没了，菜也快没了。
结婚八年了，我和张明辉的日子过得不宽裕。他在一家电气公司做技术员，我在小公司当会计，每个月还完房贷车贷，剩下的钱刚好够花。
张丽华这一来，我心里有点慌。
饭桌上，张明辉把鸡腿夹到双胞胎碗里，笑着说：“姐，你就当自己家，别客气。”
张丽华看了看红烧肉，皱了皱眉：“梦琪，这个肉有点腻，下次少放点油。”
我点点头。
小宇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姑姑，低头扒饭。
当晚，我躺在床上跟张明辉说：“你姐要住多久？”
张明辉翻了个身：“她说散散心，住个把星期吧。你别想太多，我姐不容易。”
“我知道她不容易，但是……”
“行了行了，睡觉。”
他关灯，背对着我。
我盯着天花板，睡不着。
第二天早上，我六点半起来做早饭。熬了粥，煎了鸡蛋，炒了两个小菜。
张丽华十点才起床，看了一眼早餐，说：“我早上一般不吃，给孩子们弄点牛奶面包就行。”
我说好，又跑了一趟超市。
回来的时候，看到小宇坐在楼梯口，眼泪汪汪的。
“怎么了？”
小宇低着头：“双胞胎把我的新书包拿走了，说是姑姑让的，他们要背去幼儿园。”
我深吸一口气，进了屋。
两孩子果然背着我的新书包，在地上拖。
那个包是上个月给小宇买的，花了三百多，准备开学用的。
“姐，这个书包是小宇的……”我说。
张丽华抬头看了我一眼：“小孩子用用怎么了？你家小宇不是还有一个吗？”
“那个旧的已经破了。”
“破了也能用啊，男孩子要那么讲究干嘛？”
我张了张嘴，话没说出来。
张明辉的声音从厕所传来：“梦琪，给我拿条毛巾。”
我转身去了。
回头一看，双胞胎已经把小宇的书包扔在地上，上面全是泥印子。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就这么过着。
张丽华每天睡到中午，吃完饭就往沙发上一躺刷手机。双胞胎把家里翻了个底朝天，遥控器、电视机、花瓶、相框，能动的全动了。
我每天下班回来，看着乱糟糟的屋子，胃就不舒服。
可我忍了。
我告诉自己，她住一个星期就走。
一个星期过去了。
一个星期变成了十天。
十天变成了十五天。
第十五天晚上，张丽华在饭桌上说：“唉，回去也没啥意思，再住几天吧。”
张明辉说：“行啊，你住着呗。”
我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那天夜里，小宇半夜跑到我房间，小声说：“妈妈，我不想睡沙发了。”
这些天，双胞胎占了他的房间，他一直在客厅沙发上睡。
“妈妈明天跟爸爸说。”
小宇犹豫了一下：“妈妈，姑姑是不是不喜欢我？”
我愣住了。
“没有，姑姑只是心情不好。”
“可是……”小宇低下头，“她看我的眼神，跟看双胞胎不一样。”
我搂着他，半天没说话。
02
住到第6天的时候，我发现了存钱罐的事。
那天我下班早，回家取文件。推门进去，看到双胞胎正蹲在小宇房间，一人手里一把零钱。
小宇的储蓄罐被摔碎了，碎片散了一地。
小宝抬起头，看着我，嘴里还叼着一块钱。
“阿姨，我们拿弟弟的钱去买好吃的。”小贝说。
我蹲下来：“这是弟弟的压岁钱，你们不能拿。”
“妈妈说可以拿。”小宝理直气壮。
我站起来，走进客厅。张丽华正在刷剧，笑得前仰后合。
“姐，双胞胎把弟弟存钱罐打了。”
“哦，小孩子嘛，没事没事。”
“里面有小宇攒的压岁钱，四百块钱。”
张丽华放下手机：“你这人怎么这么小气？四百块钱，至于吗？”
“不是钱的问题，那是小宇自己攒的。”
“你意思是，我儿子拿了你们家钱呗？”
我愣在原地。
她翻了个白眼，又继续刷剧：“小宇一个小孩存那么多钱干嘛？给他两个弟弟买点东西怎么了？”
我握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
那天晚上，我跟张明辉提了这事。
他正在修马桶，头也不抬：“算了，下次让你藏好。”
“我说的是钱的事吗？是你姐的态度。”
张明辉放下扳手，叹了口气：“梦琪，我姐从小就这样，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我凭什么不跟她一般见识？这是我家！”
“她是我姐！”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很陌生。
张明辉软下来：“算了算了，我给小宇再存四百行了吧？”
“这不是钱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来。
他拍拍我的肩：“忍忍吧，她迟早要走。”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张明辉的背影，心里像堵了一块石头。
嫁给他的时候，我以为他是个老实可靠的男人。
现在我才知道，“老实”有时候就是“没主见”的别名。
他又去修马桶了。
我坐在客厅里，听着厕所传来的敲打声，还有双胞胎在房间里的尖叫声。
张丽华在另一个房间打电话，声音很大：“妈，你放心，我弟这里好着呢……嗯，他媳妇挺识相的……”
我闭上眼睛。
识相。
原来她心里是这么想的。
第10天，张丽华又发微信来了。
“梦琪，帮我买两套儿童羽绒服呗，打折呢。”
我看了看链接，两套打完折，六百多。
“姐，前几天的水果钱和玩具钱……”
“回头给你回头给你，你这人怎么这么计较？”
我没回。
过了一会儿，她又发了条消息：“你帮我买了，等我有钱了给你。”
有钱？
我突然想起，她离婚的时候，前夫给了她二十万。
婆婆还特意在饭桌上提过：“丽华也不容易，虽然拿了二十万，但带着两个娃，以后日子难着呢。”
二十万，怎么可能没钱？
我打电话给张明辉：“你姐让我们买羽绒服，你跟她说说。”
“多大点事，买就买呗。”
“六百多！”
“六百多也还好吧……”他吞吞吐吐的，“你知道的，我姐那个人，她要是不高兴了，我妈又得打电话来烦。”
我挂了电话。
买了两套羽绒服，送过去的时候，张丽华连句谢谢都没有。
她拿着衣服看了看，说：“颜色还行吧，就是料子一般。”
我站在旁边，一句话没说。
转身回厨房做饭的时候，眼泪突然掉了下来。
我赶紧擦掉。
不能哭，哭了就输了。
第15天，张丽华说要出去逛街，让我也去。
我说加班，没去。
回来的时候，她提了三个大袋子，全是给双胞胎买的玩具。
“今天花了多少？”我问。
她翻了个白眼：“没多少，一千多吧。”
“你买东西的钱是……”
“存款啊，总不能花我弟的吧？”她笑了，“不过你放心吧，我不白花你们的，回头算清楚。”
回头。
又是回头。
她已经说了二十多次“回头”了。
一个回头都没兑现过。
03
小宇越来越沉默了。
以前放学回来，他都会跑到我面前说今天学校里的事。谁被老师表扬了，谁摔了一跤，今天食堂吃了什么。
现在他回来，直接钻进房间。
有时候吃晚饭也不出来。
第13天晚上，我进去看他。
他趴在桌子上写作业，台灯的光打在纸上，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
“儿子，出来吃饭。”
“我不饿。”
“没什么。”
他头也不抬。
我走过去，看到他作业本旁边放着一张纸。是他自己画的画。
画上有三个人：我、他、张明辉，手牵手站在太阳底下。
旁边被黑笔涂了一大块。
“这是什么？”
小宇没说话。
我仔细看，那块黑色的地方，好像原本画了另外两个人。
“是不是双胞胎？”
他还是没说话，但眼眶红了。
我蹲下来，抱着他。
“妈妈，我不想住在这里了。”他声音很小，“我们去别的地方住好不好？”
“这里就是我们家。”
“可是姑姑说，这是舅舅家，不是我家。”
“她说，舅舅是她弟弟，所以舅舅的家就是她的家。她还说，我以后要去爸爸那边，这里不是我的家……”
他把脸埋在手臂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把他搂得更紧了。
“这里永远都是你的家。妈妈在的地方，就是你的家。”
他抬起脸，眼泪糊了一脸：“姑姑说的对吗？舅舅的家，到底是谁的家？”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走出房间的时候，我手心全是汗。
张丽华坐在客厅，正在跟婆婆视频。
“妈你放心，小宇挺乖的……对对，梦琪对她挺好的……”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笑盈盈的脸。
她看到我，招招手：“梦琪，快来跟妈打个招呼。”
我走过去，对着手机说：“妈，吃饭了没？”
“吃了吃了，”婆婆说，“丽华在你那边，你多照顾她点。她那个人粗心，你细心，多担待。”
“好。”
“还有啊，梦琪，别让两个孩子老争玩具，丽华说小宇最近脾气不太好，你这个当妈的也要管管。”
我握紧手机：“妈，小宇他……”
“好了好了，不说了，我要跳广场舞了。”
视频挂了。
张丽华靠在沙发上，看着我笑：“我妈对你还挺好吧？”
我没回答。
转身进厨房的时候，我手都在抖。
第18天，张丽华又让我买东西。
这次是玩具。
双胞胎看上了小宇的遥控赛车，哭着要一模一样的。
“网上有，两百多块钱，帮我买了呗。”
“姐，前两天买的奥特曼卡包，小宇都没舍得拆，你们拿走了。”
“你这人怎么老记这些小事？”她有些不耐烦了，“不就是几包卡片吗？你至于吗？”
“不是钱的问题，”我说，“两个孩子，得有个规矩。”
“规矩？”她笑了，“我们家不兴那套。”
她重新躺下去，刷手机去了。
双胞胎还在哭闹，她也不管。
我站在客厅中间，看着三个孩子——双胞胎在地上打滚，小宇缩在房间角落。
张明辉还没下班。
我拿起手机，给张明辉打电话。
“你回来没？”
“还在路上呢，怎么了？”
“你姐让我买玩具。”
“买就买呗，又不贵。”
“我说的是这个事吗？”
“你又来了……”他叹气，“我今天加班累死了，回去再说行吗？”
他把电话挂了。
我听着电话里的忙音，站在客厅里，觉得这个家，突然变得不像我的家了。
晚上张明辉回来，我已经做好饭了。
张丽华坐在主位上，双胞胎在她两边。
小宇坐在最边上，挨着墙。
张明辉洗完手坐下来，看了看桌上：“今晚挺好，有鱼。”
“可不是，你媳妇手艺不错。”张丽华夹了一筷子鱼，“不过，梦琪，下次别做这么辣，孩子吃不了。”
“我放了辣椒粉，不辣。”
“我说辣就辣。”她把筷子一放。
张明辉赶紧说：“下次少放点，少放点。”
我看着张明辉，他低着头扒饭。
小宇也低着头扒饭。
张丽华又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
04
第17天，公公张大山来了。
他是自己坐公交车来的，没提前打招呼。
我开门的时候，看到他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袋橘子。
“爸，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他往屋里看了一眼，“丽华还在？”
张大山换了鞋进屋，看到女儿正躺在沙发上，脚搭着茶几，在看手机。
“爸，你怎么来了？”张丽华有点意外。
“路过，看看。”张大山看了看屋里，“两个孩子呢？”
“在后头玩呢。”张丽华继续刷手机。
张大山在沙发对面坐下，环顾了一圈。
双胞胎正在客厅拆玩具，满地都是零件。
张大山喊了一声：“小宝，小贝，过来。”
两个孩子没理他。
“叫你们呢。”他又喊了一声。
还是没理。
张丽华头也不抬：“爸，你别管他们，他们玩着呢。”
张大山沉默了一会儿，看了看我：“梦琪，辛苦你了。”
我一愣。
“没事，爸。”
“你上班也累，回来还要做饭带孩子……”
“爸，你这话说的，”张丽华放下手机，“好像我在这儿添乱一样。”
“我没说你添乱，”张大山说，“我是说你弟媳妇，她也不容易。”
张丽华笑了：“爸，你是不是偏心啊？你女儿离婚了，你都不心疼。”
张大山没说话。
他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一圈。
走到小宇房间门口，看到小宇正趴在桌上写作业。
“小宇，作业写完了没？”
“快写完了，爷爷。”
“乖。”
张大山转身回到客厅。
张丽华正在喝水：“爸，你专门跑过来，就是想说我弟媳妇不容易？”
“我就是想让你收敛点。”
张丽华手里的杯子顿了一下。
“什么意思？”
“你住到你弟家，就好好住。别老让人家买东西。”
“我让她买东西，也是当姐姐的让她尽孝心。”
“你还真会说话。”张大山站起来，“行了，我走了。”
“爸，你这就走？”
“我就是来看看，看完了就走。”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梦琪，有什么委屈了，跟我说。”
我点点头，眼眶有点红。
他走了之后，我在厨房里哭了。
不是委屈。
是觉得，终于有人看到了。
那天晚上，张大山给张明辉打了个电话。
我没听到内容，只知道张明辉接完电话回来，表情有点不对。
“爸跟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就说让我多跟你商量。”
“商量什么？”
“反正就是商量。”他含糊过去。
我心里明白，公公大概是说了什么。
但张明辉不想说。
第19天，是转折点。
那天是周末，阳光很好。
张丽华照例睡到中午。
双胞胎一早就起来闹了。
小宇在房间里做作业，门关着。
我切好水果端到客厅，双胞胎一拥而上，把水果全抢了。
连盘子都打翻了。
小宇出来倒水，看到地上的水果，默默转身回去了。
张丽华起床后，看了一眼狼藉的客厅，打了个哈欠：“中午吃什么？”
“还没想好。”
“吃火锅吧，天气凉了。”
“冰箱里菜不够了，下午去买。”
“那你现在去呗，我去看好孩子。”
我看了看时间，十一点多了。
“行，那我先去买菜。”
走到门口的时候，张丽华喊住我：“等一下，梦琪，帮我带点零食回来。薯片、巧克力、瓜子，还有那个什么……旺旺雪饼，小宝爱吃。”
门关上的一瞬间，我靠在墙上，深吸了一口气。
超市里人不多。
我推着车，漫无目的地走着。
架子上的东西，我什么也看不进去。
手机响了。
又是张丽华发来的：“对了，再买点排骨，你姐夫以前最喜欢吃红烧排骨，我想吃了。”
我盯着屏幕。
你姐夫以前。
她叫我买她前夫喜欢吃的东西。
我心里涌上一股说不出来的滋味。
买完菜回去，已经一点了。
张丽华坐在沙发上，双胞胎在看动画片，声音开得很大。
“回来啦？快做饭吧，孩子们饿了。”
我放下东西，看了一眼茶几。
小宇中午吃剩的泡面碗还放在上面。
“小宇中午吃的泡面？”
“嗯，他说不想吃饭。”
“小孩子不能老吃泡面。”
“他想吃，我总不能饿着他吧？”
我端起泡面碗，看到碗底还有汤。
小宇躲在房间里。
我敲门进去，他正躺在床上看天花板。
“小宇，吃饭了没？”
“吃了。”
“泡面不能当饭吃。”
“我饿了，”他说，“姑姑说她不做饭，让我自己解决。”
我深吸一口气。
“妈妈马上做饭，你出来吃点好的。”
他摇摇头：“我不想出去。”
“为什么？”
“双胞胎在外面，他们看到我，又要抢我的东西。”
我说不出话来。
05
第20天。
晚饭时间。
那天，张明辉回来得早。
我做了四个菜，红烧排骨、清炒青菜、番茄炒蛋、一个汤。
张丽华坐主位，双胞胎坐她两边。
我坐对面，小宇坐我旁边。
张明辉坐在中间。
饭吃到一半，张丽华放下筷子，说：“明辉，我跟你说个事。”
“姐你说。”
“我想再住一阵子。”
我的手停在半空。
“你也知道，我回去也没意思。老宅那边，妈天天催我找对象，烦得很。”
她说得很轻松，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行啊，你住着呗。”张明辉说。
“那就这么说定了，再住一个月。”
一个月。
我手里的筷子掉了。
“姐，”我开口了，“这都已经住了20天了。”
“对啊，所以再住一个月嘛。”
“可是……”
“可是什么？”她看着我，“你不会不欢迎我吗？”
“不是不欢迎，只是……”
“那就行，”她打断我，“吃饭吃饭，菜凉了。”
张明辉夹了一筷子排骨，放进嘴里：“嗯，今天的排骨不错。”
我看着他的侧脸。
他避开了我的眼神。
张丽华又开口了：“对了，小宝小贝明天要买新书包，学校说要换了。梦琪，明天帮我买两个。”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她又说：“还有，下周末小宝生日，我想在家里弄个派对，请几个小朋友来。到时候得买点气球、蛋糕什么的，到时候再跟你说。”
张明辉点点头：“行，到时候我请假帮忙。”
“还是我弟好。”张丽华笑了。
我放下筷子。
不想吃了。
小宇也没吃几口。
他突然放下筷子，抬起头。
“爸爸。”
张明辉正在喝汤：“嗯？”
“我的压岁钱呢？”
张明辉一愣：“什么压岁钱？”
“就是你帮我存的那四百块。”小宇的声音不大，“你说等四年级交补习费的。”
张明辉想了想：“哦，那个钱啊，你放哪儿了？”
“被双胞胎拿走了，”小宇看着张丽华，“姑姑说，是你同意的。”
张明辉愣住了：“我什么时候同意的？”
张丽华的脸色变了：“明辉，你别听孩子胡说。”
“我没胡说，”小宇说，“那天姑姑说，‘舅舅说了，你的钱就是弟弟的’。”
张明辉看向姐姐。
张丽华放下筷子：“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记仇？不就是四百块钱吗？我给还不行吗？”
小宇没有看她，还是看着张明辉：“爸爸，那是你说的吗？你同意了吗？”
张明辉张了张嘴：“我……我不记得了。”
“你不是说，那四百块要帮我存着，以后上学用的吗？”
“是……”
“那你为什么要给姑姑？”
张明辉答不上来。
张丽华拍了一下桌子：“小宇，你这是什么态度？有你这么跟大人说话的吗？”
“我没想跟大人说话，”小宇的声音突然冷静下来，“我只想跟我爸说话。”
他直视着张明辉：“爸，我就想问你一句：那个四百块钱，是不是你的？”
张明辉低了头：“是……”
“那是你给我的压岁钱。你给了我，就是我的了，对不对？”
“对……”
“那为什么姑姑说，我的就是她的？”
饭桌上全都安静了。
张丽华的脸色变了：“小宇，你别在这胡说八道！是我教你的？谁教你说这些话的？”
她看向我：“梦琪，你这孩子教得好啊，都会顶嘴了！”
我还没说话，小宇先开口了。
“姑姑，没教我什么。双胞胎把我的存钱罐摔了的时候，你说的就是这句话。”
“你……”
“你当时就在旁边，”小宇说，“你看着我捡地上的钱，什么都没说。”
张丽华的筷子掉在桌上。
张明辉看着我，又看着姐姐，又看着儿子，像是不知道该看谁。
张大山放下酒杯，声音不大：“行了。”
06
张大山的声音不大，但是很稳。
“今天，就把话说清楚。”
张丽华急了：“爸，你什么意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