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钟敲了两下,我憋着尿爬起来。
路过儿媳房间时,听见里头传来闷在枕头里的哭声。那声音压着,像猫叫。
我心想,白天睡多了晚上不睡?正想推门骂两句,手指碰到门缝时,闻到一股腥味,像发馊的猪肉。
推开门那瞬间,我整个人钉住了。
昏暗的台灯光里,张婉婷蜷缩在墙角凳子上,光着上半身,胸口那块儿跟烂桃似的,全是脓和血。
她攥着吸奶器,疼得浑身打颤,愣是咬着牙一声不吭。
墙角还搁着半桶湿尿布。
那是我骂她之后,她半夜偷偷起来洗的。
她看见我,第一反应不是喊疼,而是慌忙去扯衣服遮住胸口,嘴唇哆嗦着说了句——
“妈,我这就洗,你别生气……”
01
孩子满月那天,张婉婷就蔫蔫的。
亲戚们围着小家伙转,她在沙发上坐着,哈欠一个接一个。
我端了碗鸡汤给她,说喝点补补身子。
她接过去抿了一口,手一抖,汤洒了半碗在裙子上。
她赶紧站起来,慌慌张张地说:“妈,对不起,我擦擦。”
我摆摆手说没事,心里却嘀咕:连碗都端不稳了,这坐月子坐到哪儿去了?
周伟抱着孩子过来,看他媳妇一脸煞白,问她是不是不舒服。张婉婷摇摇头,挤出个笑说没事,就是有点累。
“那你去躺会儿。”周伟说。
她点点头上楼了。
隔壁李婶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你家媳妇身子骨弱啊,这都满月了还蔫了吧唧的。”
我心里不痛快,嘴上却替她圆:“年轻人嘛,头胎没经验,怕这怕那的,不敢动。”
李婶撇撇嘴:“我当年生完老三,第三天就下地割稻子了。现在的年轻人,啧啧。”
我没接话。
晚上客人都走了,我收拾碗筷,看见张婉婷从楼上下来,问她要吃什么,她说没胃口。我说那也得吃点,你奶孩子呢。
她站了一会儿,去厨房倒了杯水,喝了两口又上楼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头窝着一股火。
从医院回家到现在,她不是躺着就是坐着,家里的活一样没沾手。
尿布是我洗的,饭是我做的,连孩子半夜哭都是我和周伟轮流哄。
她倒好,整天喊累。
可她能累到哪儿去?
我生周伟那会儿,第三天就下地洗尿布了。
冬天,手冻得通红,水跟刀子似的割骨头,洗完还得晾。
我婆婆那时候连看都不看一眼,更别说帮我搭把手。
我们那辈人,哪个不是这么熬过来的?
第二天早上,我做好早饭,等到九点半还不见她下楼。我上楼敲门,她应了一声说马上来。我又等了十几分钟,她还没动静。
我推门进去,看见她靠在床头,手机攥在手里,眼睛红红的。
我愣了一下,问:“怎么了?”
她赶紧揉揉眼睛说没事,就是没睡好。
我说:“那起来吃点东西,粥在锅里热着。”
她点点头,慢慢从床上爬起来。我站在门口看她穿拖鞋,动作慢吞吞的,像是身子有千斤重。
我心里又冒出那个念头——她是不是太娇气了?
下楼的时候,我听见她在后面打了个哈欠,声音里带着困意,像是连着几天没睡觉。
可她能困到哪儿去?孩子满月前,晚上都是我和周伟轮流抱,她只管喂个奶。喂完奶就把孩子搁我床上,倒头就睡了。
这样的人,有什么好累的?
中午吃饭,我炒了三个菜,一个鸡汤。张婉婷坐在桌前,夹了几筷子青菜就放下了。
我问:“怎么不吃肉?”
她说:“吃不下去。”
“那你喝点汤,下奶。”我给她盛了碗汤。
她接过碗,小口小口地喝,喝到一半又放下了。我说你才喝了几口,喝完啊。她勉强又喝了两口,脸色都白了。
周伟看着不对劲,问她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她摇摇头,声音跟蚊子似的:“就是没胃口。”
我叹了口气,把汤端走了。
那几天,我发现她总是趁没人的时候去厕所。每次待好久,出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是便秘。
我说那吃点香蕉,喝点蜂蜜水。她点头说好,但第二天冰箱里那串香蕉还是原封不动地摆在那儿。
我心里起了疑。
有一天晚上,我起夜经过她房间,听见里头有动静。我侧着耳朵听,听见她好像在哭,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是怕吵醒别人。
我想敲门进去问问,手抬起来又放下了。
算了,年轻人有年轻人的心事,我不好掺和。
可第二天早上,我看见她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还是忍不住说了句:“晚上别老哭,伤眼睛。”
她愣了一下,说:“妈,我没哭。”
我说:“我听到了。”
她低下头,不吭声了。
02
张婉婷开始变本加厉了。
以前至少还下楼吃个早饭,现在连门都不出了。早饭我端上去,她吃两口就说饱了。午饭也是,筷子动一动就放下了。
我端着碗下楼,心里堵得慌。
中午周伟回来吃饭,我跟他说:“你媳妇怎么越来越没精神了?是不是病了?”
周伟夹了一筷子菜,含含糊糊地说:“她跟我说过腰疼。”
“腰疼?”我放下筷子,“生完孩子腰疼不是正常的吗?谁不疼啊?我当年生完你,腰疼得直不起来,不照样下地干活?”
周伟皱了皱眉:“妈,她跟你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我声音拔高了,“都是女人,谁没生过孩子?就她金贵?”
周伟没说话,埋头吃饭。
下午我去买菜,碰见楼下王婶。
她问起我儿媳妇,我说还好,就是有点懒,整天躺着。
王婶说:“那你可得说说她,现在不活动活动,以后身子更虚。”
我说是啊,我也这么想,但说了她不听。
王婶说:“你说不动,让你儿子说。男人说的话,女人总归要听几句的。”
我点点头,心里却更烦了。
晚上周伟回来,我跟他提了这事。他说他已经跟张婉婷说过了,她说她知道了,会注意的。
“她知道了?她知道了什么?”我忍不住来气,“你爸在厂里累死累活,我在家带孩子做饭洗衣服,她倒好,什么都不用干,还整天喊累。”
周伟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妈,你别这么说她。她真的很难受。”
“难受?”我冷笑一声,“我看她是得了矫情病。”
那之后,我开始留意张婉婷。
我发现她白天睡觉,晚上却老醒。
有一次凌晨三点我起来喝水,听见她房间里传来走动的声音。
我轻手轻脚走过去,从门缝里看见她抱着孩子,在房间里来回走。
孩子哭,她一边拍一边哄,声音很小,像是怕吵到谁。
我心想,白天睡多了,晚上当然睡不着。
可我也纳闷:她白天睡得那么沉,应该不缺觉才对,为什么还总喊累?
那天下午,我准备去收衣服,发现阳台上的几件衣服不见了。
我问周伟是不是他收的,他说没有。
我跑到张婉婷房间,看见那些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搁在床头柜上。
衣服干干净净的,还带着洗衣液的香味。
可我记得,我今天根本没洗衣服。
我愣住了。
“婉婷,”我问她,“这衣服是你洗的?”
她正在床上躺着看手机,听见我说话赶紧坐起来:“嗯,我早上洗的。”
“早上?”我更奇怪了,“我六点就起床了,没看见你洗衣服啊。”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我心里火起,说话也不客气了:“你是不是晚上偷偷洗的?”
她低下头,没承认也没否认。
“婉婷,”我坐到床边,尽量压着火,“你白天有那么多时间,为什么非要晚上洗衣服?”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白天睡不着。”
“那你就晚上洗衣服?”
“嗯。”
我看着她,突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明明可以白天洗,白天睡不着也可以白天洗。但她偏要晚上洗,偏要半夜偷偷洗,好像见不得人似的。
这不是神经病是什么?
那晚我跟周伟说了这事。周伟沉默了老半天,说:“妈,她可能是不想让你看见她干活。”
“不想让我看见?”我更糊涂了,“她干活才正常,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周伟说:“她怕你嫌她洗得不好。”
我噎住了。
这是什么道理?我嫌她懒,她就半夜偷偷洗衣服,这样我就不嫌了?
我真是搞不懂现在的年轻人。
到了第十天,事情又有了新变化。
那天早上我下楼,看见厨房水槽里泡着一堆碗,是我昨晚吃完饭没来得及洗的。我正准备动手洗,发现碗已经洗过了,干干净净地晾在架子上。
我愣了一下。
我看了看表,凌晨六点。
昨晚最后一个吃完的是周伟,他九点才回家吃饭,吃完饭把碗搁水槽里就上楼了。我本来说早上洗的,结果——
有人半夜替我把碗洗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爬上楼,推开张婉婷的房间,她侧躺在床上,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
可我注意到她睡衣袖子湿了一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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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开始注意到更多不对劲的地方。
张婉婷的脸色越来越差。以前虽然白,但还有一点红润。现在整张脸蜡黄蜡黄的,眼睛底下一片青黑,像是连着熬了好几个通宵。
她瘦了。生完孩子那会儿还有一百二十多斤,现在看着顶多一百斤出头。锁骨都凸出来了,肋条一根一根的。
可她还是整天躺着。
我越想越不对劲。
那天下午我收拾卫生间,发现垃圾桶里有一堆药盒子。我弯腰翻出来看,是止痛药,叫“双氯芬酸钠”。
我拿起来端详了半天,纸上全是外国字,我看不懂。
但盒子被人抠得稀巴烂——边角的地方,指甲印深深浅浅的,像是被什么人狠狠攥过。
下午我去楼下药店,把那盒子递给老板娘看:“这个药是治什么的?”
老板娘接过去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变:“这个啊,是处方止痛药,一般手术后或者骨折的人才会用。你怎么问这个?”
我说:“儿媳妇,好像吃了这个。”
老板娘压低了声音:“你儿媳妇怎么了?”
我说不知道,她天天喊疼,疼哪儿也说不清楚。
老板娘叹了口气:“最好带她去医院看看,这个药不能乱吃。”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张婉婷进了三次厕所,每次都在里头待半个小时。
第三次的时候,我实在忍不住了,爬起来去敲卫生间的门。
“婉婷?你在里面干什么?”
里头沉默了几秒钟,传来她的声音:“妈,我没事,就是拉肚子。”
“你拉肚子也不能待这么久啊,出来吃点药。”
“不用,我马上就好。”
我等了一会儿,门开了。张婉婷站在门口,脸上的水珠子还在往下淌,像是在里面洗了把脸。
她脸色白得像纸,嘴唇都没颜色了。
我伸手去扶她,她下意识躲了一下。
我的手停在半空中,心里头不是滋味。
“婉婷,你实话跟我说,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她摇头:“没有,妈,我真的没事。”
“那你止痛药是怎么回事?”
她愣了,支支吾吾地说:“就是腰疼,吃着缓解一下。”
“腰疼你去看医生啊,吃那么多止痛药干嘛?”我急了,“你知不知道那药吃多了伤肝伤肾的?”
她低着头,眼泪掉下来了。
我看着她哭,心里又气又急。这孩子怎么什么都不说呢?疼就疼,难受就难受,你倒是说出来啊。
可她没有。她只是哭着,不吭声。
我把她带回房间,给她倒了杯热水。她坐在床边,小口小口地喝,眼泪啪嗒啪嗒掉进杯子里。
我坐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她抬起头看着我,说:“妈,对不起,我没用。”
这话听着真刺耳。
“什么叫没用?谁说你没用了?”
她摇头,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隔壁房间没有声音,但我总觉得她肯定又在哭了。
我本想着第二天带她去医院看看,结果早上起来,她不见了。
我慌了,打电话给周伟,周伟说张婉婷在他公司附近,她一个人跑出来了。
“她跑出来干什么?”我急了。
“她说想透透气,没事的妈,等会儿我把她带回来。”
可周伟带回来的,不是张婉婷。
是他和一张医院的挂号单。
“妈,我带她去县医院检查了。”周伟把单子递给我,“医生说她是耻骨联合分离,得卧床休养。”
“什么?”我没听懂,“什么分离?”
周伟解释了老半天,我总算大概听明白了。就是她生孩子的时候,骨头的连接处劈开了,得养着,不能动。
“那得养多久?”
医生说要卧床六到八周,不能干重活,不能久站,不能弯腰。
“六到八周?”我瞪大了眼睛,几乎跳起来,“那不是赶上坐月子了?”
“跟坐月子不一样,”周伟说,“医生说她恢复得不好,可能会有后遗症。”
我拿着那张单子,翻来覆去地看。纸上满是医学术语,我一个字都认不全。
我心想,这到底是什么毛病?有多严重?
晚上我给老姐妹李婶打电话,问她知不知道什么是耻骨联合分离。
李婶说:“知道啊,我侄女生孩子也得了这个。听说疼得厉害,上厕所都得人扶着。”
“真的假的?”我不信,“生完孩子还有这种病?”
“有啊,骨头裂开了嘛,能不疼吗?得养好几个月才能好。”
我沉默了。
养好几个月?
那得耽搁多少事?
李婶又说:“这个病啊,就是因为生完孩子没好好休养落下的。你要是真疼她,就别老让她干活。”
挂了电话,我看着那张单子,心里头五味杂陈。
可我还是有一点不信。
哪有那么严重?
生完孩子第三天就开始干活的多了去了,也没见谁骨头裂开了。
04
事情在我心里扎了根刺,可我还是没当回事。
我让张婉婷好好歇着,别干重活。可我心里头那个念头一直挥之不去——她是不是在装病?
这天下午,邻居刘婶来串门。她是出了名的大嘴巴,什么事都要插一脚。
“你家媳妇还在躺着?”她一进门就问。
我被她问得脸上挂不住,含含糊糊地说:“她腰有点不好,医生叫躺着。”
刘婶“啧”了一声:“现在的医生啊,就知道叫人躺着。我当年生完第二天就到处跑,也没见腰不好。”
我心里烦,嘴上却附和着:“是啊,现在的年轻人跟我们那会儿不一样了。”
“那你得管管,这躺久了,以后骨头都僵了。”
我听了心里更烦了。
那天晚上吃完饭,周伟去洗碗,我在客厅看电视。张婉婷从楼上下来,抱着孩子。她走得很慢,一只手撑着腰,动作小心翼翼的。
我看着她那样子,心里那股火又冒起来了。
“婉婷,”我叫住她,“你来一下。”
她慢慢走到我面前,问:“妈,什么事?”
我说:“你过来坐,我跟你说说话。”
她坐到我旁边的沙发上,把孩子搁在腿上。我看着她说:“婉婷,你坐月子也坐完了,该活动活动了。”
她愣了一下,说:“医生说要躺着。”
“医生是医生,你也不能老躺着,对身体不好。”
她低着头没说话。
“你想想,天天躺着,骨头不得生锈啊?你看看你,路都走不动了,你这样下去怎么行?”
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妈,我真的疼。”
“疼你也忍着,谁生孩子不疼?”我说,“我们都忍过来了,你也得忍。”
她没说话,抱着孩子站起来,一步步上楼去了。
我看着她瘦得皮包骨头的背影,心里突然有点难受。可转念一想,我也是为了她好。
我不能让她一个人待在屋里了。
第二天早上,我敲开她的门,手里拎着一篮子脏衣服。
“婉婷,”我把篮子放在地上,“你把这篮子衣服洗了,就在院子里洗,出去晒晒太阳。”
她看着那篮衣服,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我转身下楼,听见她穿上拖鞋的声音。
她从楼上下来,抱着篮子,一步步走到院子里。我在客厅窗边看着,她站在洗手池前面,一件一件地搓衣服。
动作很慢,洗几下就直起腰喘口气。
我心想,这哪是干活啊,比绣花还慢。
过了一会儿,我听见周伟的声音。他回来拿东西,看见张婉婷在院子里洗衣服,几步跨过去,一把把她拉起来。
“你干嘛?”他急了,“不是叫你别干重活吗?”
张婉婷小声说:“妈让我洗的。”
周伟转头看着我,眼睛里全是火。他冲进客厅,把钥匙甩在桌上:“妈!你怎么让她洗衣服?”
“洗个衣服怎么了?”我不服气,“天天躺着就能好了?”
“医生说她不能——”
“医生医生,你就知道医生!”我也火了,“你妈我生了你们三个,也没靠医生。谁生孩子不疼?就她金贵?”
周伟的脸涨得通红,拳头攥得紧紧的,整个身子都在发抖。
“妈,”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她不是金贵,她是真的扛不住了。”
周伟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头,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
他走进院子,把张婉婷拉起来,连人带篮子一起带回屋。
我站在客厅里,听见张婉婷小声说:“周伟,你别怪妈——”
周伟打断她:“你闭嘴。”
我站在那儿,心里头堵得慌。
晚上,张婉婷吃完药上楼了。周伟坐在沙发上,一直没说话。
我端了杯水给他,他没接。
“妈,”他抬眼看着我,“你能不能别管她了?”
“我不管她?”我说,“我不管她,谁来管?”
“她自己管自己就够了。”周伟站起来,“她比你想象的坚强得多。”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周伟那眼神,总在我脑子里转。
我索性不睡了,起来到阳台透气。
楼下传来一阵细细的响声。
我探头往下看——张婉婷拖着身子,一瘸一拐地走向阳台,手里拎着那篮子脏衣服。
她把衣服一件件铺开,搭上晾衣架。手抖得厉害,好几次衣服都掉地上了。她就弯腰捡起来,接着晾。
晾完衣服,她慢慢蹲下,把手伸进水盆里,洗那些小的——袜子、毛巾、口水巾。
她的动作很慢,慢得让人心慌。月光照在她身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
她洗着洗着,突然不动了。我以为她蹲累了,想站起来歇会儿。可她却把头埋进手心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她在哭。
哭得很压抑,像是怕吵醒任何人。
我站在楼上,看着她佝偻的背影,看着她瘦弱的肩胛骨,看着她被月光打湿的后背。
心口突然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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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周伟的妹妹周小芳回来了。
她从省城的医学院毕业,在县医院当住院医师。那天早上一进家门,她就盯着张婉婷看。
“嫂子,你脸色不对。”周小芳放下包,坐到张婉婷身边,“怎么了?”
张婉婷摇头说没事,就是没休息好。
周小芳不放心,非要给她号脉。张婉婷拗不过,只好把手伸给她。
周小芳摸着摸着,眉头拧起来了。
“嫂子,你是不是发烧了?”
张婉婷摇头:“没有。”
周小芳不信,翻了翻屋里,找出体温计,夹在她腋下。五分钟后,拿出来一看——三十九度一。
“妈!”周小芳急了,“嫂子发烧了!”
我冲过去接过体温计,眼睛直了。
“她发烧多久了?”
我说不知道,她没说。
周小芳蹲在张婉婷面前,压低声音问她:“嫂子,你告诉我,你到底哪里不舒服?”
张婉婷咬住嘴唇,不吭声。
周小芳看了我一眼,把张婉婷扶起来:“走,我带你去医院。”
张婉婷被半拖半拽地塞进车里。
周小芳开着车,我坐在后座,看着张婉婷靠在车窗上,眼睛闭着,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到了医院,周小芳直接把她带到急诊。医生看了看体温,又叫她撩起衣服。
张婉婷不肯,死死攥着衣角。
周小芳急了:“嫂子,这里是医院,你怕什么?”
张婉婷还是不肯,眼泪都出来了。
我忍不住了:“婉婷,你给医生看看,怕什么?”
她抬头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像是恐惧,又像是乞求。
周小芳上来帮我,两个人把她的衣服撩了起来。
那一瞬间,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张婉婷的胸口红肿得像发酵的面团,皮肤撑得发亮,像要爆开似的。
上面有几道裂口,深得能看见黄色的脓液。
发黑的血痂结在裂口上,像是一块块脏布贴在上面。
医生倒吸了一口凉气:“这是乳腺炎,已经很严重了。”
我站在那儿,全身的血都往头上涌。
“多长时间了?”医生问。
张婉婷不吭声。
“我问你多长时间了!”
“一个月……”她的声音像蚊子叫。
一个月?
我脑子嗡嗡响。她胸口烂成这样,已经一个月了?一个月都没跟我们说?
医生赶紧安排手术,说要切开引流。周小芳推着张婉婷去做检查,我跟在后面,腿软得迈不动步子。
检查的结果出来时,医生的脸色很难看。
“脓毒血症前兆,再拖几天,后果不堪设想。”
我瘫坐在椅子上。
周小芳站在走廊里打电话,声音很大:“哥!你到底管不管你媳妇了?她胸口烂成这样你不知道?”
“她没跟我说——”周伟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听起来也慌了。
“她不说你就不问吗?你们一家子——”
周小芳说不下去了。
检查室的门开了,护士推着张婉婷出来。她躺在病床上,人已经昏昏沉沉的,嘴里还在呢喃着什么。
我凑过去,听见她说的是:“妈……别怪妈……”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张婉婷被推进手术室。门关上那一刻,门缝里的光灭了。
我在长椅上坐下来,手里的挂号单都被攥皱了。
周伟赶到医院的时候,张婉婷已经从手术室出来了。她胸口那道疤,开了整整四个口子,脓血都抽干净了。
周伟蹲在病床边,不敢碰她。
张婉婷醒了,看见他第一句话是:“你来了。”
她脸上带着笑,嘴角扯出一个弯弯的弧度,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周伟红着眼眶,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你怎么不跟我说?”
张婉婷没说话。
我站在门口,听着他们的对话,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捅了一下。
医生说,她这病是生了孩子以后,奶水不通,乳腺发炎,没及时处理,慢慢化脓的。
“她每天晚上得起来挤奶,奶太多,挤不完就发炎。她怕吵到你们,不敢让孩子吸,就用手挤。手挤不干净,就发炎了。”
“她不敢跟你说,”医生说,“她说你们嫌她矫情。”
我站在走廊里,靠着墙,全身都在抖。
她疼得要死的时候,我在骂她懒。
她胸口烂穿的时候,我在骂她矫情。
她凌晨爬起来洗衣服,怕我嫌她懒。她发着高烧,还在想“别怪妈”。
我看着病房里瘦成一把骨头的儿媳。
突然想起我生周伟那会儿,躺在床上不能动,婆婆站在床边骂我。我那时候偷偷流过多少眼泪,我都记不清了。
三十年过去了,我活成了我最讨厌的那种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