液压机底部的油一滴一滴往下渗,滴在铁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我蹲在机器下面,手摸到那道不该有的焊口毛刺。
焊枪就在旁边的工具箱里。
可我不敢动。
监控探头就在头顶,红色的指示灯一闪一闪,像只眼睛盯着我。
我盯着那滴油,心里翻江倒海。
要是动了,卢彬不会放过我。
要是不动,这台机器会在三天后彻底报废,整个车间停产。
我咬了咬牙,手伸向了焊枪。
第二天,卢彬带着十几个工程师冲进宿舍,把我堵在床边。
他手里拿着一张纸,脸色铁青,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第1章
飞机落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拎着破旧的行李箱,跟着中介老张走出机场。热风迎面扑来,又闷又潮,跟国内的天气完全不一样。
“赵勇,我跟你说好了,到了厂里少说话多干活。”老张边走边抽着烟,“这边的技术主管也是个中国人,脾气不太好,你别惹事。”
我没吭声,点了点头。
老张又看了我一眼:“你那点手艺够用就行,别显摆。这边的人,看不得别人比他强。”
我心里咯噔一下,嘴上应了声“知道了”。
坐了半个多小时的车,终于到了工厂。
铁门打开,里面是一排排的厂房,机器的轰鸣声远远传来。空气中飘着一股机油和铁锈的味道,说不出的熟悉。
老张把我带到宿舍楼,扔给我一把钥匙:“三楼最里头那间,明天早上六点集合。”
宿舍不大,四张铁架床,三张都空着。靠窗那张床上躺着一个人,见我进来,坐起来打量了我几眼。
“新来的?”那人三十多岁,脸上有些沧桑,嘴角叼着根烟。
“嗯。”
“我叫孙刚豪。”他拍了拍床边,“东北的,你呢?”
“赵勇,山东人。”
“干啥活的?”
“电焊。”我说得含糊,“会点皮毛。”
孙刚豪笑了笑:“来这儿的都是会点皮毛的,真本事谁跑这儿来吃苦。”
我没接话,把箱子推到床底下,坐了下来。
孙刚豪递给我一瓶水:“厂里活儿不好干,那个卢主管,脾气大得很。上个月一个工友被骂哭了,第二天就走了。”
“这么狠?”
“他是海归,留学回来的,眼里只有学历和技术职称,瞧不上咱们这些干活的人。”孙刚豪弹了弹烟灰,“不过他那帮工程师也不行,捣鼓三个月没搞定一台机器。”
“什么机器?”
“液压机,一直渗油,修了好几回都修不好。”孙刚豪摇了摇头,“卢主管急得嘴上起泡,可就是找不出毛病。”
我听到这话,心里动了一下。
第二天一早,我被闹钟叫醒。
简单洗漱了一下,跟着孙刚豪进了车间。
车间很大,一排排机器整齐排列着。工人们已经开始忙碌,机床上火花四溅,铁屑飞得到处都是。
我看到那台液压机了。
它就放在车间最中央的位置,周围拉着黄色的警示带。几个穿白大褂的技术员蹲在旁边,拿着仪器测量着什么。
“就是那台。”孙刚豪压低声音,“一个月出三回毛病,卢主管都快把机器拆零散了。”
我远远看了一眼,没敢走近。
液压机底座旁边,有一小滩油迹,在灯光的照射下泛着暗黄色的光。
“都他妈让开!”
一个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
我回头,看到一个穿着白衬衫的中年男人快步走过来。
四十岁左右,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一副金丝眼镜。他走到液压机旁边,皱着眉头看了看那滩油迹,一脚踢飞了旁边的油壶。
“三个月了,三个月了还修不好,你们一个个都是干什么吃的?”
那几个技术员低着头,谁也不敢吭声。
孙刚豪拉了拉我的袖子,小声说:“他就是卢彬。”
我仔细看了看这个男人。
他的手指着那滩油迹,手指还在微微发抖。看得出来,他是真急了。
“这批订单下周就要交货,机器要是还不行,你们全都给我滚蛋!”
卢彬骂完,转身走开了。
我站在原地,盯着那滩油迹,心里暗暗记下了那个位置。
当天下午,我被分到车间最边上的焊接工位。
活儿很简单,就是焊接一些支架和底座,都是些不起眼的小件。
我拿着焊枪,试着焊了两道。
手还没生。
三年没正经干过活,但这手艺就像刻在骨头里一样,拿起焊枪就知道该怎么用力。
“哟,手艺还行啊。”旁边一个老焊工看了一眼,“干了好多年了吧?”
“没,就干过几年。”我敷衍了一句。
那老焊工没再问,抽着烟走了。
可我心里清楚,我焊的那两道口子,在这间车间里,没几个人能焊得出来。
晚上回到宿舍,孙刚豪问我第一天怎么样。
“还行。”我说,“就是机器声音太吵。”
“习惯就好了。”孙刚豪翻了个身,“你觉得那台液压机能修好吗?”
“不知道。”我说。
其实我心里有数。
今天远远看了一眼,我就大概知道那台机器的问题在哪了。
那道焊口的位置不对,应该是之前维修的时候有人画蛇添足,多焊了一道,导致油路不畅通。
这种毛病,换个老师傅一眼就能看出来。
可卢彬那帮人,全是科班出身,根本没干过焊接的活。
他们拆一百遍机器,也找不到问题的根源。
我思来想去,还是决定不掺和这事。
我现在只想安安稳稳地干完合同期,把钱还了,然后回老家找个地方重新开始。
可第二天中午,事情就变了。
第2章
午休的时候,我去食堂打饭。
食堂不大,大家端着盘子在窗口排队。我低头扒着饭,一句话也不想说。
“赵勇,你听说了吗?那台液压机又开始漏油了,比昨天还厉害。”孙刚豪端着餐盘坐过来,“卢主管上午发了一通火,说要扣所有人的奖金。”
我抬头看了一眼车间方向,没说话。
“你说这帮工程师,学历挺高,咋就修不好一台机器呢?”孙刚豪叹了口气,“要我说,就是缺个有经验的老师傅。”
“也许吧。”我低头扒饭。
吃完饭,我路过液压机的时候,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油渗得确实比昨天厉害了。
底座下面那片铁板上,已经有了一滩巴掌大的油渍。
我蹲下来,假装系鞋带。
眼睛盯着机器底部的焊接点,仔细看了一会儿。
果然让我猜对了。
那个焊接点的位置不对,偏了一点点,正好挡住了油路。
这种小毛病,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不拆开机器根本看不出来,但一旦发现了,解决起来就是焊枪补一刀的事儿。
“你看什么呢?”
我吓了一跳,回头一看,是卢彬。
他站在我身后,皱着眉看着我。
“没,系鞋带。”我赶紧站起来。
卢彬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地上的油渍,眼神里有些怀疑。
“你是新来的电焊工?”
“嗯,昨天刚到。”
“会干活吗?别给我焊坏了东西。”
“还行。”我说,“基本的活儿能干。”
卢彬哼了一声,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我松了口气,赶紧回到了自己的工位。
下午干活的时候,我心神不宁。
脑子里总想着那台液压机。
那道焊口,就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
我想起了师父说过的话。
师父叫王志国,国内数一数二的焊工。
当年我跟着他学艺的时候,他常说一句话。
“焊枪在你手里,就是医生手里的手术刀。焊得好的,叫治病。焊得不好的,叫添乱。”
他说的这话,我一直记在心里。
那台液压机,就是被人添过乱了。
如果我不处理,机器三天后就会彻底报废。到时候整个车间都要停产,订单全都要耽误。
到时候卢彬肯定要扣大家的工资,说不定还要裁员。
孙刚豪有老婆孩子,家里的房贷还没还完,要是被裁了,他怎么办?
我越想越心烦。
晚上回宿舍,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孙刚豪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就是认床。
第二天干活的时候,我注意到那台液压机的渗油更严重了。
机器底座下面,油已经流到了旁边的工位上。
工友们经过的时候,都要绕着走。
卢彬站在机器旁边,脸色铁青。
他手里拿着一沓图纸,越看越烦躁,最后一把把图纸揉成一团,扔在地上。
“废物!全都是一群废物!”
那帮技术员低着头,大气也不敢喘。
我远远看着这一幕,心里突然有点不是滋味。
卢彬骂人是不对,可他是真急了。
他背后是公司的订单,是几百号人的饭碗。
机器修不好,大家的饭碗都保不住。
我想了想,还是决定晚上去看看。
就算不帮他,也要把那道焊口补上。
晚上九点,晚班的人下班了。
我假装加班多留了一会儿。
等到车间安静下来,我拿着手电筒,慢慢走到了液压机旁边。
机器已经停了,周围没有人。
我趴下来,打开手电筒,仔细看了看那道焊口。
确实是一个多余的焊点,像一颗绿豆大小的疙瘩,堵在油管接头的地方。
就是这个东西,让机器渗了三个月油。
我摸了摸工具包里的焊枪,又抬头看了看头顶的监控探头。
红色的指示灯一闪一闪的。
我犹豫了一下。
要是被监控拍到,卢彬肯定会来找我麻烦。
到时候我怎么解释?
可要是不修,这台机器就真的完了。
我咬了咬牙,决定赌一把。
我过去把车间尽头那盏灯关掉,只留了一排昏暗的应急灯。
然后我找了个角度,用身体挡住那台液压机下方的位置。
焊枪在手,我深吸了一口气。
手稳了,心也稳了。
开始干活。
第3章
焊枪点上去的那一刻,我想起了师父。
十几年前,我第一次跟着师父进车间的时候,他正蹲在一台老式车床下面补焊口。
那是我见过最漂亮的焊口,均匀得像用尺子量过一样。
“记住了,补焊比新焊难十倍。”师父从机器下面钻出来,擦了擦脸上的汗,“因为你只能顺着原来那条路走,不能走偏。”
“为什么不能偏?”
“因为机器有记忆。”师父拍了拍车床,“你偏了,它就跟你闹脾气。”
我当时不太明白,后来才慢慢懂了。
机器是有脾气的,比人还难伺候。
可我学会了怎么哄它。
熄火。
打磨。
找平。
每一个动作都像排练过千百遍。
不到五分钟,那道多余的焊口就被我清理干净了。
我又检查了一遍油路,确定没有问题,才关了焊枪。
周围安静得很,只有换气扇在头顶嗡嗡响。
我把工具收好,擦了擦地上的油渍,站起来走了几步。
一切复原,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我回到宿舍,孙刚豪还没睡。
“你咋才回来?加班加到现在?”
“嗯,有几个小件没焊完。”我随口编了个谎。
“赶紧洗洗睡吧,明天还有活儿呢。”
我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怎么也睡不着。
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有点紧张,又有点兴奋。
就像是当年第一次独立干活的时候,手心冒汗,心里却痒痒的。
一夜没怎么睡好,第二天一大早就醒了。
我洗漱完,跟着孙刚豪去食堂吃早饭。
刚到食堂,就听见有人在说那台机器的事。
一个工友端着碗,一边喝粥一边跟旁边的人说:“听说了吗?那台液压机不漏油了。”
“真的假的?”
“真的,今天早上卢主管去看了,一滴油都没漏。”
“卧槽,谁修的?”
“不知道,监控里也没拍清楚。”
我心口跳了一下,低头喝粥,装作没听见。
孙刚豪“咦”了一声,转头看我:“你说这邪门不邪门?三个月没修好的机器,一夜之间就好了。”
“是挺邪门的。”我低头应了一句。
匆匆吃了饭,我跟着孙刚豪进了车间。
远远就看到那台液压机周围站了一圈人。
卢彬站在最前面,正弯腰检查机器底部。
他看了半天,脸色越来越不对劲。
“这他妈是谁干的?”
周围没人吭声。
卢彬站起来,扫了一圈所有人:“我问你们话呢,谁干的?”
一个技术员小心翼翼地说:“卢主管,昨晚监控里看到一个人影在机器旁边待了大概五分钟,但是角度不对,看不清脸。”
“什么人影?”
“不,不太确定,应该是个工人。”
卢彬脸色更难看了。
他让技术员去调监控,自己站在机器旁边,盯着那片干净的地面发呆。
我躲在人群后面,心跳得厉害。
一整个上午,车间里的气氛都不对劲。
卢彬没骂人,但也没说话,就是坐在办公室,盯着电脑屏幕看了半天。
中午的时候,我路过办公室门口,听到他在跟人打电话。
“郑总,您来一趟吧,这边出了点事。”
我心里咯噔一下。
卢彬这是要请上面的人来了。
果然,下午两点,一辆黑色轿车停在了厂门口。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花白,但腰板挺得笔直。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手里拎着一个文件包,走路的姿势很稳。
卢彬迎上去:“郑总,您来了。”
郑总点了点头,跟着卢彬进了办公室。
门关上了,没人知道他们在里面谈什么。
我坐在自己的工位上,手里的活儿一直干不进去。
那天晚上,宿舍里特别安静。
孙刚豪躺在上铺,叼着根烟,问我:“勇哥,你说那机器是谁修的?”
“不知道。”
“我觉得啊,肯定是厂里来了个高手。”
我没接话。
“你说会不会是哪个老师傅,深藏不露?”孙刚豪吐了个烟圈,“电视里不都这么演吗?”
“你电视看多了。”我翻了个身,假装要睡觉。
可我心里隐隐有种预感,明天要出大事。
第4章
第二天早上,我刚进车间,就感觉气氛不太对。
平时这个时候,工友们都在忙活着干活,可今天大家都站在工位旁边,小声嘀咕着什么。
我看到两个穿着黑色制服的人站在车间门口,像是保安。
“咋了?”我问孙刚豪。
“我也不知道,一早上就这样。”孙刚豪挠了挠头,“听说上面来人了,要查那台机器的事。”
还没等我细想,一个技术员跑过来,对我喊:“赵勇,卢主管让你去办公室一趟。”
我愣住了。
“快点,卢主管等着。”
孙刚豪看了我一眼:“勇哥,你咋了?”
“没事。”我深吸一口气,跟着那个技术员往办公室走。
办公室的门开着,卢彬坐在办公桌后面,旁边坐着昨天来的那个郑总。
还有两个我不认识的人,一个拿着相机,一个手里拿着什么东西。
我进去的时候,所有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赵勇。”卢彬抬头看着我,“坐。”
我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手心有点冒汗。
“昨天晚上,你去车间干什么了?”
“我,我加班。”
“加班?”卢彬盯着我的眼睛,“加什么班?”
“焊几个小件。”
“焊小件需要跑到液压机旁边去?”
我说不出话来了。
卢彬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把一张照片放在桌子上。
“你自己看看。”
照片上一片模糊,但能看到一个人的轮廓,正好蹲在液压机旁边。
那个轮廓,看起来确实像我。
“我问过监控室了,他们确认昨晚只有你一个人进了车间。”卢彬的声音很冷,“赵勇,你老实跟我说,你动了那台机器没有?”
我沉默了一会儿。
“动了。”
“干什么了?”
“那道焊口有问题,我补了一下。”
办公室安静了几秒钟。
卢彬瞪着我看,然后转头看了郑总一眼。
郑总一直没说话,只是端着茶杯,看着窗外。
“你说你补了一下?”卢彬站起来,声音抬高了几分,“你知道那台机器花了多少钱买的吗?你知道我们花三个月都没修好它吗?你一个临时工,就去补了一下?”
我没有反驳。
“你就告诉我,你到底补了什么?”
“机器底座下面有一个多余的焊点,堵住了油路。我把那个焊点清理干净了。”
卢彬看着我,像是在看一个外星人。
“你怎么知道那里有问题?”
“我看出来的。”
“看出来的?”卢彬语气里带着讽刺,“你看一眼就看出来了,我们一个博士两个硕士拆了三个月,没看出来?”
我没说话。
郑总突然开口了:“小赵,你是哪个学校毕业的?”
“没上过大学。”
“那你这手艺,跟谁学的?”
我顿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我师父。”
“你师父是谁?”
“王志国。”
这两个字说出来的时候,办公室里好像有什么东西碎掉了。
郑总手里的茶杯顿了一下,然后慢慢放下了。
“王志国?”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有些发紧,“王师傅?”
“你是他的徒弟?”
卢彬看着我俩,一脸迷惑:“郑总,王志国是谁?”
郑总没理他,只是盯着我看,好半天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说:“王师傅,走了有三年了吧?”
“三年零四个月。”
“他走的时候,你在身边吗?”
“在。”
“他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
我犹豫了一下:“一本笔记。”
“什么笔记?”
“他这些年总结的一些焊接方法和经验,都记在上面了。”
郑总转过身,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赵勇,你知道王师傅在国内行业里的地位吗?”
我点了点头。
“那你还来这种地方打零工?”
“欠钱了,不跑不行。”
郑总沉默了很久,然后看了卢彬一眼:“明天上午,安排一下,让赵勇当场试一次。”
“试什么?”
“那边仓库里那台德国的设备,不是一直有毛病吗?让他看看,到底行不行。”
卢彬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我坐在椅子上,手心全是汗。
我知道,明天这一试,要么让我翻身,要么让我彻底完蛋。
晚上回到宿舍,孙刚豪追着我问:“勇哥,到底咋了?他们找你干啥?”
“让我明天试一台机器。”
“试什么机器?”
“德国那台。”
孙刚豪愣了一下,然后瞪大了眼睛:“卧槽,那台破机器,卢彬那帮工程师都不行,让你一个焊工去试?”
“你行吗?”
我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
孙刚豪递给我一根烟:“勇哥,你要是真不行,就认怂,别逞强。”
我接过烟,点上抽了一口:“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吧。”
那天晚上,我梦见了师父。
他坐在车间里,拿着焊枪,正焊一个零件。
我走过去,他抬头看着我,笑着说:“小勇,记住,焊枪拿稳了,心就稳了。心稳了,就没有焊不了的活。”
我醒过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我坐起来,打开床头的行李箱,从最底层拿出了那本泛黄的笔记本。
翻开第一页,师父的笔迹映入眼帘。
上面只有一行字:“焊口三毫米,做人,厚一寸。”
第5章
第二天上午,车间里挤满了人。
不光是我们厂的,还有从其他分厂过来的技术员和领导。
我站在那台德国设备前面,手心全是汗。
这台机器比我想象的还老,少说用了十五年以上。
外壳上刷着一层厚厚的绿漆,有些地方已经脱落,露出里面的锈迹。
“这台机器是十年前从德国进口的,本来用得好好的,这两年开始出毛病。”郑总站在我旁边,给我介绍,“启动的时候会有异响,运行五分钟后就自动停机。”
“修过吗?”
“修过,派了三拨人来看,都没找出问题。”郑总叹了口气,“德国那边的原厂已经停产了,连图纸都找不到了。”
卢彬站在一边,抱着手臂,嘴角挂着幸灾乐祸的表情。
“赵勇,这台机器不比那台液压机。你要是没把握,现在认怂还来得及。”
我没理他,围着机器转了一圈。
机器表面的铁皮已经生锈,散热口上的灰积了厚厚一层。
我蹲下来,耳朵贴着机器外壳,对旁边的技术员说:“启动一下机器。”
技术员看了卢彬一眼。
卢彬点了点头。
机器启动了,发出嗡嗡的声响。
声音很平稳,但仔细听,能听到一丝若有若无的“咔咔”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卡着。
我闭上眼睛,仔细听着。
声音越来越大,到了第三分钟的时候,那种“咔咔”声越来越明显,最后机器猛地震了一下,自动停机了。
车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怎么样?”郑总问。
我不急着回答,又围着机器走了一圈。
最后,我指了指机器底部靠近轴承的位置:“这个位置,里面有一道焊口,开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你开什么玩笑?”卢彬第一个开口,“这是德国原装进口的设备,根本没有焊接痕迹。”
“你拆开看看就知道了。”
卢彬看着我,一脸不相信。
但郑总点了点头:“拆。”
两个技术员拿来工具,拆开了机器底部的外壳。
焊枪接通了。
车间里所有人都站得远远的,只有我一个人蹲在那台机器前面。
我知道,这一道焊口,是我这辈子最重要的活。
焊不好,我这辈子就翻不了身。
焊好了,我才有资格说自己真正出师了。
手非常稳。
我深吸一口气,不再去管周围的人,眼睛只盯着那道裂缝。
焊枪上去的那一下,火花四溅。
我一点一点地推进,手稳稳的,就像当年师父教我的那样。
每一下都精准,每一步都不差。
周围鸦雀无声,连呼吸声都听不到。
十五分钟后,我关了焊枪。
站起来,退后一步。
“可以开机了。”
郑总点了点头:“启动。”
技术员按下了启动按钮。
机器发出一阵低声轰鸣,慢慢转动起来。
一分钟过去了,两分钟过去了,五分钟过去了。
没有异响,没有停机。
机器平稳地运行着,像一台新机器一样安静。
车间里先是一片死寂,然后有人开始鼓掌。
掌声越来越响,连车间外面的人都在往这边看。
卢彬站在人群后面,脸色非常难看。
郑总走到我面前,拍了拍我的肩膀:“赵勇,你师父要是能看到今天,应该会很欣慰。”
我鼻子一酸,没说话。
那天下午,郑总把我和卢彬叫到了办公室。
“赵勇,我想跟你谈谈。”
“谈什么?”
“我想请你留下来,不干现在的活,当技术顾问。”
我心里一跳:“技术顾问?”
“对,专门负责设备维修和焊工培训。年薪你开,条件你提。”
我张了张嘴,正准备说话,门突然被推开了。
是孙刚豪。
他一脸慌张,手里拿着手机:“勇哥,出事了!”
“怎么了?”
“有人查到你在国内的事了,说你因为不服从管理,导致设备报废,被开除了!”
卢彬站在旁边,脸上闪过一丝得意的表情。
我看着他,突然明白了一切。
是他查的。
他查到了我的过去。
那个被他称为“不服从管理导致设备报废”的事故,是毁了我三年人生的黑锅。
三个月前,我在国内一家机械厂工作。
那台设备的图纸有问题,可领导非要按图纸来。我坚持拒绝,结果设备报废了。
公司为了推卸责任,把所有事都推到我身上。
从那以后,我在国内就没法干这一行了。
走到哪里,都有人说我技术不行。
我欠了三十多万的债,只能跑到国外打零工。
可现在,这个黑锅又追上了我。
卢彬看着我,嘴角带着笑:“赵勇,看来你这本事,不是这么干净啊。”
我没说话,盯着他的眼睛。
然后,我笑了。
“卢主管,你说那台设备,是不是你们集团旗下工厂的?”
卢彬愣住了:“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台设备的图纸,是我师父画的。”
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钟。
我走过去,把那本泛黄的笔记本放在郑总面前的桌子上,翻到中间某页。
“这是我师父王志国二十年前画的图纸。上面这道焊口的设计,和报废的那台机器一模一样。”
郑总的脸色变了。
他拿起笔记本,看了几眼,表情越来越凝重。
“卢彬,你给我解释一下,为什么一个二十年前就存在的老图纸,会出现在三年前新设备的施工要求里?”
卢彬的脸瞬间白了。
“我,我不知道……”
“不知道?”郑总猛地站起来,“那你就好好查一查,看看是谁在背后捣鬼!”
我拿着笔记本,心里五味杂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