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许婕站在楼梯口，手指敲了敲扶手，转头问我：“这楼梯是不是有点陡？你爸妈来的时候也这么上上下下？”我笑着回她：“他们没来过，这房子是我一个人住的。”她脸色变了变，没说话，继续往楼上走。
我知道，从这一刻起，这栋别墅不再只是我的家了。
三天后，那顿饭上，许昭邦端着酒杯站起来，说他要跟我商量一件事。
他的表情很真诚，笑得很开心，好像真的相信我不会拒绝。
01
许家人是周六上午到的。
我提前两天就开始准备，换了新床单，冰箱塞满菜，连客厅的花瓶都重新插了一束百合。
许昭邦在客厅转了三圈，说辛苦了。
我说应该的，你爸妈第一次来。
他是我老公，结婚半年，感情不错。
他老家在县城，条件一般，许婕在超市做收银，许永祥在工地干零活。
许昭邦大学考到省城，毕业后留下来，进了家科技公司做销售。
我们是在朋友婚礼上认识的，认识一年后结婚。
结婚的时候，我没要彩礼。我爸妈说既然是真感情，那些虚礼就算了。我爸妈是退休教师，思想开明，觉得日子是两个人过的，不是谈生意。
婚房是我婚前买的，三层别墅，我爸妈掏的首付，我自己还贷。买的时候没想过给谁住，只是想要个带院子的房子，养花种菜。
许昭邦当时说，这房子挺好的。
他从来不管这房子是谁的。
车停在门口，许昭邦先下车，跑过去开门。
许婕从副驾驶下来，穿了件暗红色的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许雪从后座探出头，二十出头的姑娘，染着栗色头发，一下车就开始拍照。
我迎上去叫了声妈。
许婕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身后的房子，点点头说：“这地方还行，挺好找的。”
我说先进屋吧，外面风大。
许永祥从后备箱拎出两个蛇皮袋，一袋腊肉，一袋土鸡蛋。他有点局促，站在门口不进来，说鞋底脏。我说没事，进吧。
许婕第一个进了门。
她在玄关站了站，扫了一圈，然后直接往里走。没换鞋。
许昭邦在后面喊：“妈，拖鞋在鞋柜里。”
她回头看了一眼，说：“我看看房子，不进去。”
但她已经走进去了。
许雪跟在后面，举着手机拍视频，嘴里念叨：“这就是我哥的大房子，三层哦，还有院子，以后我也要住这种地方。”
我心里一紧，但没说什么。
许婕在客厅转了一圈，摸摸沙发，看看电视墙，又拉开窗帘看了看院子。然后她站在楼梯口，抬头往上望了望，说：“能上去看看吗？”
我说能。
她就上去了。
我在厨房切水果，许昭邦进来帮忙。他小声说：“我妈就是好奇，没见过这么好的房子。”
我说：“没事，看就看吧。”
许婕在上面待了很久。
我在楼下听到了开关门的声音，一扇一扇，一间一间，好像在数房间。
许雪下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她说：“嫂子，那主卧是你和哥住吗？”
我说是。
她说：“那个衣帽间真大。”
我没接话。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做了六菜一汤，摆了一桌子。许婕坐下看了看，说“挺丰盛”，然后夹了一块排骨嚼了嚼，说：“有点咸。”
许昭邦赶紧说：“我吃着正好。”
许雪倒是没挑毛病，吃得挺香。
饭吃到一半，许婕放下筷子，突然问我：“你爸妈怎么没来？”
我说：“他们住老小区，离这有点远，平时不过来。”
她点点头，又看看四周，说：“这房子买了多久了？”
我说三年了，婚前买的。
她又点点头，没再问了。
但那个眼神我记得。
那眼神好像在算一笔账。
02
下午许婕说要休息，我带她去一楼的客房。
房间不大，采光一般，但床品都是新的。
她看了看说还行，然后坐在床沿上，拿出手机给老家的姐妹发语音：“我到儿子家了，房子不小，三层呢。”
那边回了一条语音，不知道说了什么，她笑了笑。
许雪住在二楼客卧，带飘窗，能看到院子里的桂花树。她很喜欢，拍了十几张照片发朋友圈，配文：“哥嫂的大house，我以后的奋斗目标。”
我看了那条朋友圈，心里不太舒服，但忍住了。
晚上许昭邦陪他爸在客厅看电视，我洗碗的时候，许婕走了进来。
她站在我旁边，什么也没说，就看着我洗。气氛有点尴尬。
我问她要不要喝茶，她说不用。然后她忽然说：“这个厨房挺大的，就是橱柜颜色太暗，我要是住这，肯定得换。”
我的手停了一下。
“妈，您这是来参观的，”我笑着说，“不是来改造的。”
她也笑了一声，说：“开个玩笑。”
但我看她不像开玩笑。
那晚睡觉的时候，我跟许昭邦提了这事。他靠在床头刷手机，说：“我妈就是嘴碎，你别往心里去。”
我说：“她说要换橱柜颜色。”
他放下手机，看着我：“她就是随口一说，你还当真了？”
我没再说下去。
第二天一早，许雪敲我们的卧室门。
我裹着睡袍去开门，她站在门口，眼睛红红的，说她失恋了。
我说怎么了。
她说男朋友嫌她没稳定的工作，跟她分手了。她在县城待不下去了，想来省城发展。
“嫂子，”她拉着我的手，“你能帮我找找工作吗？我想搬来这边住一段时间。”
我说省城工作不好找，房租也不便宜。
她说：“我可以住你们这啊，反正房间多。”
我看着她的眼睛，很认真很真诚。
我深吸一口气，说：“住可以，但你得自己交水电费和物业费。”
她愣了愣，说：“嫂子，你不是说是自己人吗？”
我说正因为是自己人，才把丑话说在前头。
她撇撇嘴，转身走了。
那天上午，许婕拉着我说要去买菜，说晚上她做饭。我说不用，我来就行。她说“你做的菜太淡了，你爸吃不惯”。
我只好跟着去了。
超市里，她推着车走在前头，挑挑拣拣。
买了排骨、苦瓜、辣椒、花椒，全是重口味。
她一边挑一边说：“昭邦小时候就爱吃我做的菜，他妈的味道他吃得惯。”
我说他这几年跟我吃清淡的，也习惯了。
她没接话。
结账的时候，她要掏钱包，我说我来。她推辞了两下，最后还是让我付了。
回去的路上，她突然说：“又菱啊，你们以后有没有打算要孩子？”
我说过两年再说。
她说：“那房子这么大，就你们两个人住，多冷清。”
我说还好。
她说：“就空着多可惜，不如让雪儿先来住着，她也大了，总得出来闯闯。”
我说可以，但住归住，规矩得有。
她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不太对。
那一眼我感觉到了什么，但说不上来。
晚上王璟雯给我打电话，问我婆家来了感觉怎么样。我跟她说了这两天的事，她沉默了几秒，说：“你婆婆那眼神，我见多了。”
我说什么意思。
她说：“她把你的房子，当她儿子的了。”
我说不至于吧。
她笑了：“你是没见识过，她今天试探厨房，明天就能试探卧室。你最好留个心眼。”
我挂了电话，坐在客厅想了很久。
许昭邦走过来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
他坐下，拉着我的手：“又菱，我知道我妈有些话说得不合适，但她就是我妈，我也没办法。”
我说我知道。
他说：“你会不会觉得我太向着她了？”
我说暂时还没那么觉得。
他笑了笑，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许婕站在客厅中间，指挥工人搬家具，说要重新装修。我想说话，但张不开嘴。
03
第三天下午，许昭邦说带父母去市里转转，让我和许雪在家。
许雪抱着手机坐在沙发上刷了半小时，忽然抬头问我：“嫂子，你和我哥的婚前协议签了吗？”
我愣了愣，说怎么突然问这个。
她说：“我就是好奇，你们城里人不是都签那个吗？”
我说没签，我信你哥。
她点点头，又低头刷手机。
过了一会儿，她又问：“那这房产证上写的是你名字还是你们两个的？”
我看着她，笑了笑：“这问题重要吗？”
她说：“我就是随便问问。”
我没再回答。
那天下午，她出去接了个电话。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在客厅坐了坐，然后上楼去了。
我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
晚上许昭邦他们回来，许婕买了件新衣服，看起来心情不错。吃饭的时候，她说市里真好，什么都有，以后想来这边养老。
许永祥默默吃饭，没接话。
许昭邦说：“妈，您还年轻着呢。”
许婕说：“年轻什么，再过几年就六十了，身体一天不如一天。”
她说到这，放下筷子，看着我：“又菱，你说是不是？”
我说是，身体确实要注意。
她说：“所以我一直想着，以后得离你们近点，有什么也有个照应。”
许昭邦点头说好。
我心里一沉。
那顿饭吃得有点噎。
晚上我洗碗的时候，许婕又进来了。她站在我旁边，看着水龙头流下的水，忽然说：“又菱，妈跟你说个事。”
我说您说。
“我想让雪儿来这边上班，”她说，“她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你们这房间多，先让她住一段时间，等她找到工作了再说。”
我说行，住可以，规矩要有。
她说：“什么规矩？”
“水电费物业费按比例分摊，”我说，“住多久怎么安排，提前说好。”
她看了我一眼，笑了：“又菱，你这会计出身吧？什么都算得这么清。”
我也笑了：“妈，亲兄弟还明算账呢，把账算清楚才是真不伤感情。”
她没再说什么，转身出去了。
我听见她在客厅跟许昭邦说：“你这媳妇，心太细了。”
许昭邦说：“她就是这样的人，做事认真。”
“认真？”许婕哼了一声，“我看是算计。”
我站在厨房，手上的盘子洗了又洗，冲了又冲。
心里有点凉。
那晚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许昭邦也醒着，问我是不是有心事。
我说：“你妈今天说想来养老的事，你什么想法？”
他说：“我就是想着，爸妈年纪大了，能帮就帮。”
“怎么帮？”我问，“让他们住进来？”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样也不是不行吧，反正房子这么大。”
我转过头看他：“许昭邦，这房子是谁的？”
他愣了一下，说：“你的。”
“那你知道我的答案是什么吗？”
他没说话。
我说：“住可以，但不能当自己家。”
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我，说：“你睡吧。”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我们之间有堵墙。
04
第四天下午，王璟雯来了。
她是带着水果来的，进门就喊：“听说阿姨来了，我代表闺蜜团前来拜访。”
许婕在客厅坐着，看了她一眼，问了句“这是谁”。
我说是我朋友，干律师的。
许婕“哦”了一声，说了句“律师啊，那可是惹不起的人”。
王璟雯笑着接话：“阿姨，看您说的，法律面前人人平等，谁敢惹谁啊。”
气氛有点微妙。
王璟雯在客厅坐了坐，然后拉着我去阳台说话。她关上门，问我怎么样了。
我把这几天的事说了一遍。
她听完，冷笑了一声：“你婆婆这算盘打得啪啪响。你家几个房间？”
我说一个主卧，三个客卧，还有两个客房。
她说：“她算的可清楚着呢，你婆婆想把自己和闺女都安排进来，还得让你心甘情愿。这是温水煮青蛙。”
我说我心里有数。
她说：“你有什么数？你那个婚前房本还在你手里吧？”
我说在。
“那就行，”她说，“但你要有心理准备，这事儿没完。”
她走了以后，许婕问我她来干什么。我说没事，就是来看看我。
许婕哦了一声，说：“你那个朋友，说话挺直的。”
我说她人好，就是嘴快。
许婕说：“你身边都是这种人，那你耳根子肯定软不了。”
当天晚上，许昭邦接了个电话，是他妈房间打来的。
许昭邦接完回到卧室，脸色不对。
我问怎么了。
他犹豫了一下，说：“我妈说她腰疼，想让雪儿明天陪她去医院。”
我说那去呗。
他说：“然后她说，要是住这段时间方便的话，想把县城的老房子租出去，在这边租个房子住，这样看病也方便。”
我放下手机，看着他：“她想搬到省城来住？”
他说：“她说只是租房子，不是住我们这。”
我说租房子没问题，但房租和开销谁出。
他说：“我出吧。”
我说你一个月工资多少，还要还车贷，还要养家，还能出多少。
他没说话了。
那晚我们又背对背睡了。
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许昭邦是真的没发现他妈在一步步往前推，还是他装糊涂。
第五天早上，我起床的时候发现许婕已经在客厅坐了好一会儿了。
她穿着拖鞋，头发没梳，看起来像是想了好久的样子。看到我下楼，她招手让我过去。
我走过去坐下。
她说：“又菱，妈跟你商量个事。”
“我想跟你借点钱，”她说，“雪儿说要来这边找工作，总不能空着手上。我想给她置几身好点的衣服，体面点去面试。”
我说可以，借多少。
她说：“先借五千吧，等雪儿找到工作就还你。”
我点了点头，说行。
我拿出手机转给她的时候，她又说了句话：“又菱，你们城里的媳妇，是不是都像你这么冷静？”
我看着她：“妈，冷静不好吗？”
她说：“好，就是有点冷。”
我笑了笑，什么也没说。
从那天起，我有了一种预感：这件事不会止步于借钱和租房。
真正的冲突，还没来。
05
那是许家人来的第六天。
晚饭是我做的，六菜一汤，跟第一天一样丰盛。
许昭邦今天心情不错，开了瓶白酒，给他爸倒了一杯，自己倒了一杯。许婕也倒了半杯，说难得一家人坐在一起。
许雪坐在我对面，穿着我刚给她买的裙子，看起来挺高兴。
菜上了，酒倒了，许昭邦端起杯子，站了起来。
他的表情很正式，像是在准备什么重要的发言。
“又菱，”他端着酒杯，看着我，“我想跟你商量件事。”
我放下筷子，看着他。
“这几天你也看到了，”他说，“我爸妈年纪大了，身体不好，雪儿也刚失恋，没什么着落。我作为儿子，作为大哥，总得替他们考虑考虑。”
我没说话。
“所以我想，”他咽了口唾沫，“你看，咱们这房子这么大，空着也是空着。楼下那间客房我妈住着挺舒服，二楼那间雪儿也喜欢。要不就这样，一楼给我爸妈住，二楼的房间给雪儿，咱们住三楼，互不打扰。”
他说完，笑了笑，好像觉得没什么问题。
许婕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眼睛看着我。
许雪低着头玩手机，但手机屏幕都是暗的。
许永祥默默喝酒，什么也没说。
所有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我没有急着说话。
我慢慢地放下筷子，拿起杯子的水喝了一口，然后看着许昭邦，很平静地说了一句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