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家被抄时,我用一根空心菜秆,潜进后宅莲池里躲过一劫,毕竟没人会在意,李家多了一个来路不明的私生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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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的晚饭,我爹难得高兴。

他给我哥倒了杯酒,又往我碗里夹了块红烧肉。

筷子还没收回去,院门就被人从外面撞开了。

火把的光照得满院子通红,沈光远提着一把刀走在最前头,身后跟着黑压压的官兵。

我娘一把抓住我往后院跑,手指掰开我的嘴,塞进去一根空心菜秆。

莲池的水没过我头顶时,我看见她的脸在水面上晃了晃,然后就不见了。

我沉在池底,咬着那根秆子,直到天亮。



01

我叫李念知,在江南李家大院长到十五岁。

我爹李承州,是做药材生意的。城东三条街,连着六家药铺,都是李家的字号。铺子里的伙计,加起来二十多号人,都靠李家吃饭。

我娘杨秀敏是城里杨家的二闺女,嫁过来十几年,给我爹生了一儿一女。我哥李怀瑾比我大三岁,念书念得好,先生说他将来能中举人。

我爹听了就笑:“中不中举人的,不打紧。只要你们姐弟俩平平安安的,比什么都强。

我爹这人,做事厚道。街坊邻居谁家揭不开锅了,他送米送面。药铺里遇到穷苦病人,他连药钱都不收。城里人都喊他李大善人。

但老实人,往往吃亏。

沈光远和我爹从小一起长大。

年轻时跑货,我爹在山路上碰见劫匪,是沈光远替他挨了一刀。

后来沈家做买卖亏了本,我爹又拿出银子帮他们东山再起。

两家走动得近,逢年过节都在一起过。我喊他沈叔叔,他每次来都给我带糖糕,笑眯眯地说:“小念知又长高了,将来准是个美人胚子。”

我对他没有防备,我娘也没有。只有我爹,有时候会跟我娘念叨一句:“光远这个人,路子走得太野。”

我娘回他:“你呀,就是把人往坏处想。”

那年秋天,城里的桂花香得醉人。我爹突然说要去京城住一阵子,走得还挺急。我娘问他为什么,他只说药铺生意做到头了,想去京城看看路子。

后来我才知道,我爹不是去做生意的。他是收到了一封信,信上说沈光远在背后搞鬼,要查李家的账。

可我爹没来得及走。

八月十五那天晚上,月亮亮得晃眼。我爹难得高兴,在院子里摆了桌酒,把我哥也叫上一起喝。我娘亲自下厨,做了满满一桌子菜。

我正啃着一块红烧排骨,院门就响了。

不是敲门,是撞门。轰的一声,整扇门都倒了,摔在地上砸起一片尘土。

沈光远走在最前头,身后跟着一队官兵。他穿着一身崭新的官袍,腰间别着一把刀。

“李承州,”他站在门口,声音平静得不正常,“有人告你通敌卖国,证据确凿。奉上峰令,拿你归案。”

我爹手里的酒杯顿住了。他慢慢站起来,看着沈光远,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变。

“光远,”他开口,声音有些哑,“我李承州做了一辈子药材,连只蚂蚁都没踩死过,哪来的通敌卖国?你莫不是搞错了?”

“搞错?”沈光远笑了,“你自己做的事,自己不知道?”

“我做啥了?”

“你做啥,你心里有数。”沈光远朝身后挥了挥手。

官兵涌进院子,见人就抓,见东西就砸。哭喊声混在一起,整条街都听得见。

我爹急了:“光远!我李家上下百来口人,你就这么不留情面?”

沈光远没看他,背过身去,只丢下一句话:“抓,一个都不许放走。”

我娘抓住我的手,往后门跑。她的手冰凉冰凉的,却又攥得死紧。

“娘——”我回头看,我爹被几个官兵按在地上,脸贴着她,嘴里还在喊着什么。

“别回头!”我娘的声音又尖又急,拖着我的胳膊往前拽。

我哥也跟过来了,护在我身后,一边跑一边回头看:“妹妹跑快点,跑快点!”

后门通向后院。院子尽头有一口莲池,池子不大,但水很深。小时候我不懂事,蹲在池边摘莲花,脚一滑就掉下去了,是我爹跳下去捞上来的。

我娘把我推到池边,蹲下来,从袖子里掏出一根空心菜秆。那是她在厨房就准备好的,两头都削过,留了通气孔。

“咬住,”她把秆子塞进我嘴里,“沉到池底去。不管你听到什么,都别上来。”

我含着秆子,说不出话,只能摇头。

她看着我,眼眶红了,但没哭出来。她伸手摸了摸我的脸,说:“念知,听话。娘这辈子没求过你什么事,就这一件。”

“活下去。”

她说完,把我往水里一推。

池水冰凉,从领口灌进去,冻得我浑身发抖。

我咬住那根秆子,沉到了池底。

池底的淤泥软绵绵的,踩上去没什么声。

我蹲下来,把身子缩成一团,只敢露出一小截秆子在水面上。

透过浑浊的水面,我能看见影影绰绰的人影。

官差的靴子在池边走来走去。

“这池子里能藏人不?”有人问。

“这么小个池子,藏得住谁?”

我心提到了嗓子眼。

又一双靴子走到池边来,踩在池沿上,低头看了看。是沈光远。他拨开几片莲叶,往下看了看。

我沉在池底,有莲叶挡着,他看不见我。可我还是紧张得手心冒汗。

“李家那个丫头呢?”他问。

“跑了。”

“跑了就跑了,”沈光远站起来,语气很淡,“一个丫头片子,翻不起什么浪。收队吧。”

脚步声远去了。

可我不敢动。我泡在水里,咬着那根秆子,一直咬着,直到牙关酸麻,整个身体都冻得没了知觉。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天亮了又黑,黑了又亮。

等我从池子里爬出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傍晚。

池水已经被血染红了。我趴在池沿上,吐了好几口浑浊的池水,浑身直打哆嗦。我扶着池边的石沿站起来,腿一软,又跪了下去。

我咬着牙,一步一步走进院子。

满地都是尸体。

我低着头,不敢看每一张脸。一直走到前院,才看见我爹。他躺在地上,睁着眼睛,看着天。

我跪下来,伸手把他的眼睛合上。他的脸冰凉冰凉的,僵硬得厉害。

旁边是我哥。他趴在地上,背上插着一把刀,衣裳被血浸透了,整个人像是从血水里捞出来的。

我张了张嘴,嗓子发不出声。

我站起来,拖着灌了铅似的腿,一步一步挪到后院。推开柴房的门,我看见我娘。

她吊在房梁上,脖子上系着一条白绫。脸已经乌青了,但她的手还紧紧攥着什么东西。

我搬了把梯子,爬上去,掰开她的手指。

她手里攥着一块玉锁。是我的那块,她在我掉进池子之前,从我脖子上扯下来的。

我把玉锁系在自己脖子上,在我娘面前磕了三个头。

然后我走了。

出了李家的大门,一直往南走。我不敢停,怕一停下来,就再也不想走了。

02

我连着走了两天两夜。饿了就摘路边的野果子吃,渴了就蹲在溪边喝几口水。

第三天早上,我走到一个小镇。

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两边都是卖菜的摊子。

街上人来人往,没人多看我一眼。

一个灰头土脸的丫头,实在太常见了。

镇口有座破庙,庙门口蹲着一个中年妇人。她怀里抱着个姑娘,哭得撕心裂肺。

“正梅啊——你可不能走啊——你走了娘咋办啊——”

那姑娘看着跟我差不多大,瘦得皮包骨,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我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

那姑娘已经死了。瘟疫,逃难路上染上的。这种事,兵荒马乱的年月,太常见了。旁边路过的人,最多叹口气就走开了。

我站了很久,终于迈开步子,走到那妇人面前。

“大娘,”我蹲下来,“您闺女走了?”

妇人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我,点了点头。

“她叫什么?”

“丁正梅。”

“家里还有别人吗?”

“没了,”妇人摇头,“就剩我了。她爹死在逃难的路上,两个弟弟也都饿死了。”

我看着她,又看了看她怀里抱着的姑娘。

“大娘,”我压低声音,“我能不能跟您说件事?”

妇人擦了擦眼泪,打量我:“你说。”

“从今往后,”我指了指她怀里的姑娘,“我就是丁正梅。您就是我娘。”

妇人的哭声停住了。她瞪大眼睛看着我,半天没说话。

“你疯了?”她压着嗓子说,“这要是让人知道,可是要杀头的!”

“我知道,”我说,“可我没路走了。”

你为啥没路走?你家里人——

“都死了。”

我在她面前跪下来:“一百二十口人,全死了。就剩我一个。”

妇人的眼泪又开始往下掉。她看着我,又看看怀里的闺女,嘴唇哆嗦了半天。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现在不重要了,”我说,“从今天起,我就是丁正梅。”

妇人沉默了许久。久到我以为她要拒绝。

“我叫吴秀琳,”她终于开口,“我闺女正梅,今年十七岁。打小身子骨就弱,这次逃难染上瘟疫,撑了三天就不行了。”

“我记住了。”

“你要是想走,”她又说,“随时可以走,我不会拦你。”

我不走,”我说得很用力,“从今往后,我就是您闺女。

当天晚上,我和吴秀琳把丁正梅埋在了破庙后面的山坡上。

没有棺材,没有墓碑,连个像样的坟头都没有。

我用树枝在地上挖了个坑,用手把土一捧一捧地填上。

我在那个小小的土包前跪了很久。

“对不起,借你的名字用一用。等我报了仇,一定回来给你立个碑,给你烧纸。”

吴秀琳站在我身后,看着我,没说话。末了,她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走吧,这天要下雨了。”

第二天天一亮,吴秀琳带我进镇子。镇子不大,只有一条街,街尾有家杂货铺。铺子的老板娘是吴秀琳的远房表妹,姓杨,叫杨秀敏。

杨秀敏四十出头,梳着光溜的发髻,嗓门大,说话快,一看就是个爽利人。她打量了我几眼,皱了皱眉:“正梅这孩子,怎么长变样了?”

我心一紧。

吴秀琳赶紧打圆场:“之前病了一场,瘦脱相了。”

杨秀敏又看了我几眼,没再多问:“瘦也白了。病一场倒是好看了些。行了,进来坐吧。”

她给我们安排了一间小屋,又拿了些米面。

安顿下来之后,吴秀琳关了门,压低声音跟我说,她打听过了,镇上有个大户人家,姓沈,是从城里搬来的。

“沈光远?”我脱口而出。

“你认识?”

我点头:“他就是灭了我李家满门的人。”

吴秀琳的脸色变了,微微发白:“那你怎么还——”

我就等着听他的消息,”我说,“我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你打算怎么办?”

“想办法进沈家。”

“你疯啦?”吴秀琳的声音一下子提高了,“那不就是送死吗?”

“送死也得去,”我说,“不进去,我怎么报仇?”

吴秀琳看着我,说不出话。过了好半晌,她叹了口气:“你可想清楚了。进去容易,出来可就难了。”

我想清楚了。



03

吴秀琳的办法,是让我去沈家当下人。

“我在沈家有个熟人,”她压低声音说,“叫陈嫂,在后厨管事的。你去了就跟着她,先从粗活干起。”

“我不怕吃苦。”

光吃苦不行,”吴秀琳看着我,“你这张脸,太招眼了。我得给你拾掇拾掇。

她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一盒黑泥,用水调了,一点一点往我脸上抹。

又让我每天用锅底灰搓脸,把皮肤磨得又黑又粗糙。

还把我的头发剪了,只剩齐耳那么长。

“别让人看出你是姑娘家,”她说,“越不显眼越好。”

等收拾完,我对着铜镜看了一眼,差点没认出自己。镜子里的人又黑又瘦又丑,跟从前判若两人。

“记住,”吴秀琳说,“你叫丁正梅,南边逃难过来的穷丫头。没人会在意你,你也别让任何人注意到你。”

三天后,吴秀琳带我去了沈家的后门。

后门在小巷子里,窄得只能过一个人。吴秀琳敲了敲门,一个有些年纪的女人探出头来。

“陈嫂,”吴秀琳讨好地笑了笑,“这就是我跟你说过的,我家正梅。”

陈嫂打量了我一眼,眉头皱起来:“这也太瘦了,干得了活吗?”

“干得了,”我抢在吴秀琳前面开口,“什么活都能干,我不怕累。”

陈嫂又看了看我,最后点了点头:“那就留下来吧。先去厨房洗碗,一个月三百文,包吃住。”

“哎。”

从那天起,我就住进了沈家的下人房。一间小屋,挤着七八个人,全是干粗活的丫头婆子。她们说话叽叽喳喳的,我插不上嘴,也不想插嘴。

我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来,先去厨房劈柴、生火、挑水。等灶台热了,再开始洗碗洗菜。

厨房是个消息灵通的地方。几个厨娘围在一起,说起话来从不避人。我蹲在灶台后面洗碗,耳朵竖得老高。

“听说了吗?二老爷昨天又发脾气了,把书房里的茶具全砸了。”

“为啥?”

“还能为啥?城里那档子事呗。”

“你别乱说,那档子事可不能提。”

“死了一百多号人呢,怎么不敢提?”

“反正我听说,二老爷这几天心里不痛快。谁撞上去谁倒霉。”

我手里的碗差点掉地上。稳了稳神,继续洗。

“那个李家的丫头跑了,”另一个厨娘压低声音,“二老爷派人去找了,找了好几天都没找到。”

“一个丫头片子,跑就跑了呗,还能翻天了不成?”

“我听说二老爷不放心,怕那丫头知道什么不该知道的。”

“她能知道什么?”

“谁知道呢。”

我把最后一个碗洗完,站起来,把碗摞好。

“丁丫头,”陈嫂喊我,“后院的水缸空了,你去挑两桶水来。”

我挑起扁担往后院走。路过前院时,我看见了沈光远。

他站在花厅门口,负着手,望着远处,不知道在想什么。一个月不见,他瘦了一些,可精神头还是好的,腰杆挺得很直。

我低下头,从他身边走过去。脚步声很轻,他也没注意到我。

我走出十几步,微微侧了侧头。他还站在原地,看着天上的云。云很白,阳光正好照在他脸上。

我不知道他在看什么。

但我猜,他应该在看那些失踪的账本,还有我爹藏起来的那些秘密。

04

在沈家待了一个多月,我摸清了宅子里的门路。

沈光远身边有个心腹,叫阿福。四十来岁,个子不高,瘦瘦的,看着不起眼。可沈家所有见不得光的事,都是他在操办。

阿福有个毛病,好酒。见了酒就没命,喝了就管不住嘴。管不住嘴,就容易走漏风声。

我发现了他的这个毛病。

那是九月的一个晚上,我收拾完厨房,准备回下人房睡觉。

路过后院小花园时,看见阿福一个人坐在石凳上,脚边摆着两三个空酒壶,脸喝得通红通红。

我本打算绕开他走。可我刚迈出一步,他突然喊住我:“哎,那个丫头,过来。”

我停下来。

“去,给我再打一壶酒来,”他丢了一块碎银子过来,“剩下赏你。”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银子,去了酒铺。

等我端着酒回来,阿福已经喝得七七八八了。他接过酒壶,仰头灌了几口,打了个酒嗝。

“你是新来的?”他问。

“嗯。”

“叫啥?”

“丁正梅,”他重复了一遍,“听着不像本地人。”

“南边逃难来的,”我说,“家里人都饿死了,就剩我一个。”

阿福点点头,又灌了一口:“李家那丫头,也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我心里一跳。

“二老爷让我去找,找了一个多月,连个鬼影子都没找到,”阿福继续说,“一个黄毛丫头,能跑到哪里去?”

“她要是真知道什么,”我试探着问,“会不会回来报仇?”

“报仇?”阿福笑了,“怎么报?就凭她一个人?拿啥报?”

我没接话。

“笨人活不长,”阿福把最后一口酒喝完,站起来,踉跄了一下,“聪明人也一样。在这宅子里,谁聪明,谁死得快。”

他说完就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攥紧了自己的袖子。

一个多月后,我摸清了阿福的习惯。

他每隔几天就会去城西一个小院子。

我在后门做了个记号,悄悄跟过他几次。

那个院子看着没人住,可阿福每次去都要待上大半个时辰。

我猜,那里面藏着什么东西。

腊月初的一个雪天,阿福又出门了。我等了一炷香的工夫,翻了后墙,溜进那个院子。

院子不大,三间房子。只有中间一间上了锁。我试着推了推,纹丝不动。

我绕到屋后,发现后窗糊着纸,但破了一个角。我用指甲撕开一条缝,往里瞅了瞅。

屋子里堆着四五个木箱子,上面盖着油布。箱子侧面印着字。

李家药材铺。

我家的东西。

我把那块窗纸原样糊回去,悄悄退出院子。回到沈家时,天已经黑了。

我蹲在厨房后面,心跳如擂鼓。

那些箱子里,装的是我爹藏起来的药材和账本。

可我该怎么把它们弄出来?

接下来的半个月,我一直在琢磨这件事。我甚至想过去偷钥匙,可阿福把钥匙挂在腰间,不离身。

入冬后的一个晚上,事情出了变故。

阿福死了。



05

阿福的尸体是在后院的井里发现的。

府上说是喝醉了酒,半夜掉进去淹死的。可我趁人不注意,凑近看了一眼。他脖子后面有一道深紫色的勒痕,清清楚楚。

我蹲在后厨的水缸后面,双手抱紧自己,抖得停不下来。

沈光远动手了。他不知道是谁在查他,但他宁可错杀,也不放过。阿福跟了他十几年,他照样下得了手。

我不能待在沈家了。

当晚,我摸到厨房。

灶台底下有个暗格,是我两个月前偷偷挖的。

我用指甲抠开砖头,从里面掏出三样东西:两本账本,三封密信,还有我爹的私印。

账本上记的是沈光远卖假药材的事,写的清清楚楚,哪一年哪一月,从谁家进的货,卖给了谁,每一笔都有阿福签的字。

密信有三封。

一封是沈光远写给京里某个大人物的,信上谄媚卑躬。

另一封是那大人物回给沈光远的,夸他办事得力。

第三封写的更露骨,直接提到“李承州家那份东西,务必到手”。

这份东西,就是那些账本。

我把这些东西包好,裹进油布里,塞进怀里。

第二天一早,我跟陈嫂请了半天假,说要上街置办点东西。陈嫂没多想,摆了摆手:“去吧,早点回来。”

我出了沈家的后门,一路小跑到镇上的客栈。客栈后院有间房,是吴秀琳住的地方。

“你怎么来了?”吴秀琳看见我,脸色一变,“出事了?”

阿福死了,”我说,“沈光远杀的。

吴秀琳的脸刷一下白了:“那你——”

“我不能回去了,”我把怀里的东西掏出来,摊在桌上,“这些东西都在我这儿了。”

吴秀琳盯着那些东西,嘴唇发抖:“你想怎么做?”

“去县衙,”我说,“找个好官,把这些东西交上去。”

找谁?

“隔壁县的谢县令。”我从阿福的口袋里摸到过一封信,是那位谢县令写给沈光远的,信中撇清关系,暗示自己知道沈光远那些事。

“你考虑好了?”

“考虑好了,”我说,“从李家死光那天起,我就考虑好了。”

当天晚上,吴秀琳雇了一辆驴车,连夜去了隔壁县。她一路上把信藏在鞋底,到了县衙,跪在门口喊冤。

谢县令是个清官,四十多岁,瘦高个,天生一张严肃脸。他看了信,脸色立刻就变了。连夜点了三十名官差,骑快马赶到镇上。

腊月二十三,天还没亮,官差就围了沈家的大门。

我坐在对面的茶摊上,要了一壶最便宜的茶,看着官兵进进出出。沈家院子里鸡飞狗跳,哭喊声摔东西的声音传遍半条街。

沈光远被押出来的时候,人已经瘦了一大圈。他穿着单薄的囚服,头发散乱,脸上带着伤。他抬头看了看天,正好看见我。

“是你?”

我没说话。

“你是——”他张了张嘴,像是要喊出什么。

我先开口了:“我叫丁正梅,一个逃难的丫头,干粗活的。”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

“我小看你了,”他最后说。

是的,”我说,“你小看我了。

沈光远被押走之后,我在茶摊上坐了很久。茶凉透了也没察觉。

爹的仇报了。娘的仇报了。哥的仇也报了。

可我心里空落落的,像是被人掏走了一块。

06

沈家的事很快传遍了整个镇子。

街坊邻居议论纷纷,说沈光远这个人心太黑,给穷人卖假药,害死不少人。又说那位谢县令是个清官,办了他,替老百姓出了口恶气。

我每天出门买菜,都能听到人们议论。有人拍手叫好,有人摇头叹气,还有人骂沈光远“不是个东西”。

我只是听着,不接话。但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下去了一点。

案子判得很快。谢县令把账本和密信一并送到府衙,府衙又报到京城。三个月后,判决下来了:沈光远斩监候,家产充公。

听到这个消息时,我正蹲在院子里洗菜。水很凉,冻得我手指通红。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洗了多少碗,劈了多少柴,才换来了今天。

我没去看沈光远行刑。

不值得。杀了他,爹娘和哥哥也不会活过来。

案子了结之后,我没打算再回沈家。

可我没地方去。

镇上的人都知道我是沈家出来的丫头,纷纷用异样的眼神看我。

有人说我“沾了晦气”,有人怀疑我是“从犯”,还有人背后指指点点。

我蹲在客栈后面的台阶上,看着天色渐渐暗下来。

吴秀琳走过来,挨着我坐下:“有啥打算?”

“不知道。”

“要不,跟我走吧,”她说,“咱们换个地方,从头再来。”

“您愿意带我?”

“你是我闺女,”她说,“我不带你,谁带你?”

那天晚上,我和吴秀琳收拾东西,准备离开那个镇子。

天刚擦黑的时候,我听见外面有人喊:“念知!念知!”

那声音很熟悉。

我愣住,放下手里的包袱,快步走到门口。一个瘦高个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外,身上穿着一件半旧的棉袍,头发花白,眼眶泛红。

“陈伯?”

陈伯是李家以前的管家,跟了我爹二十多年。我从小就叫他陈伯。抄家那天他没在府里,他去外地收药材了,侥幸捡回一条命。

“念知,”他看着我,声音发颤,“你真是念知?”

“是我。”

“我就知道,”他走过来,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我就知道你活着。我在镇上找了你好些天,总算找着了。”

“陈伯,您怎么——”

我怎么来了?”他握住我的手,压低了声音说,“我来带你去见一个人。

“谁?”

“谢县令。”

“为什么?”

“沈光远临死前交代了一件事,”陈伯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他说,你爹留下的那批东西里,还有一样更重要的。”



07

谢县令的府衙不大,但布置得很素净。谢县令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官服,坐在案后。看见我进来,他让左右退下,只留下他自己。

“你叫李念知?”

“是。”

“你爹的事,”他顿了顿,“我已经听陈伯说了。你能活着,属实不易。”

“您找我来,是为了什么?”

谢县令从案头拿起一本旧册子,放在桌上:“沈光远被处斩之前,交代了一件事。”

“他说了啥?”

“他说,你爹手里的那些账本,只是一小部分,”谢县令推了推那本册子,“真正的东西,是这本。”

我把册子拿起来,翻开一看,愣住了。

册子上记的不是药材账目,而是一份名单。

名单上的人,都是李家这些年暗中帮助过的穷苦人家。

有些人在沈光远灭门时逃出去了,有些人后来也跟着遭了殃。

我一行一行地念下去,看到一半,手就开始抖了。

名单的最后,写着几个字:“京城谢氏,受恩于李承州。

谢县令轻声说:“你爹当年进京时,救过一个落难的书生。那书生姓谢,就是我。”

我抬头看着他,说不出话。

“这些年,我一直想报你爹的恩,却始终没找到机会,”谢县令的声音有些哑,“直到沈光远事发,陈伯找到我,我才知道李家的冤情。”

“您的意思是——”

“你爹救过我,我替你爹申冤,天经地义。”

他把那本册子收回袖中,又说:“现在沈光远已经伏法,你也不必再隐姓埋名。你想恢复李家大小姐的身份,我可以帮你。”

“不了,”我说,“李念知已经死了。活下来的是丁正梅。”

谢县令看着我,叹了口气:“你这孩子,跟你爹一个脾气。”

既然你不想恢复身份,那这本册子就留在我这里吧,”他将册子锁进柜子里,“将来如果有人问起李家的冤情,这就是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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