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多岁的老汉在后山捡了一窝蛋,回家煮了吃,第二天一开门,院子里站满了穿制服的人,一个带头的说:老师傅,你摊上大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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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广才端着搪瓷缸子的手突然僵住了。

院门外,七八个穿深蓝色制服的人笔直地站着,领头的那个中年男人表情严肃:“老师傅,你摊上大事了。”

老丁脑子里“”的一声,手里的缸子“”地掉在地上,热水溅了一脚。

他想不明白——不就是昨天在后山捡了一窝野鸟蛋,煮了吃了嘛,这能有多大的事?

可他没注意到,领头那人身后的一个小伙子,手里正举着手机,屏幕上是一段视频。

视频里,老丁蹲在崖壁上的背影,和他手里那颗蛋,清晰得刺眼。



01

丁广才这辈子没干过什么出格的事。

他守在老屋里整整六十二年,从没离开过这个村子半步。老伴走了三年,女儿小梅在县城教书,劝了他多少回搬到城里去住,他就是不肯。

“我走了,这房子的魂就散了。”他总这么说。

小梅拿他没办法,只好每逢周末赶回来看他。有时忙了赶不回来,就在电话里唠叨:“爸,你一个人在山里,我不放心。”

“有啥不放心的?我又不是三岁小孩。”

老丁确实不是三岁小孩,但他越来越像个倔强的老小孩。

那天是周三,农历六月初八。

老丁早起推开窗,雾还挺大。他揉揉眼,看了一眼挂在墙上的老黄历——宜出行,宜动土。

他决定去后山挖点野菜。

后山离村子三里地,老丁走惯了,闭着眼都能摸到。路上碰见几个早起干活的村里人,打了个招呼,就拐进了山道。

山道两边长满了野草,露水打湿了他的裤腿。老丁也不在意,他穿的是老伴生前给他纳的那双千层底布鞋,结实得很。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他到了自己常去的那片山坡。

这地方他熟,每年开春都能挖到不少荠菜和蒲公英。他蹲下来,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开始扒拉地上的草。

“今年雨水足,野菜长得不错。”他心里嘀咕着,手上动作不停。

挖了大概小半篮子,他直起腰想歇口气。

就是这一抬头,他看见了崖壁上那个窝。

那窝搭在离地四五米高的石缝里,用枯枝和干草垒成的。老丁在山上混了大半辈子,一眼就认出那是鸟窝。

可让他挪不开眼的是窝里那些蛋。

圆滚滚的,比鹅蛋还大,上面布满了暗红色的斑点。老丁活了六十多年,从没见过这种蛋。他在心里琢磨,这八成是啥稀罕的野鸟下的。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的心就开始痒了。

换了别人,看一眼也就走了。可老丁不是别人,他是那种“看到好东西就想弄到手”的老农民。

他放下篮子,走到崖壁下面,仰头看了看。不高,他年轻的时候,这种高度一个纵身就上去了。可现在六十三了,腿脚不如从前灵便。

他试着扒着石头往上爬,试了两次都滑了下来。

“我就不信了。”老丁来了犟劲。

他在附近找了根粗树枝,拄着当拐杖,一点一点往上攀。手指头抠进石缝里,膝盖顶着岩壁,汗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

好不容易爬到了窝边,他伸手一摸——乖乖,七颗蛋,个个都大。

老丁小心翼翼地一颗一颗往怀里揣。揣好了,又慢慢滑下来,脚一落地,腿肚子直打颤。

他蹲在地上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

回到家,老丁把蛋倒进竹篮里,数了一遍又一遍。七颗,一个没少。

他坐在门槛上,盯着那些蛋发愣。

要说以前,他也捡过野鸟蛋,不过那都是些鹌鹑蛋、麻雀蛋,个头小,味道也一般。可这回不一样,这蛋大得离谱,看着就稀罕。

“煮两个尝尝?”他自言自语。

说干就干。

老丁挑了最小的两颗,洗干净,放锅里煮。水开了,小火煮了十多分钟,他捞出来,凉水一冲,剥了壳。

蛋清雪白雪白的,看着挺嫩。他咬了一口,嚼了嚼,眉头皱了起来。

味道怎么说呢,有点腥,还有点柴,跟家鸡蛋比差了不是一星半点。他又咬了一口,实在吃不下去,就扔给院子里那条土狗了。

狗闻了闻,也没吃。

“呸,啥玩意儿。”老丁把剩下的蛋也扔了,洗了手,倒了一缸子老酒,坐在门口的石墩上慢慢喝。

天色渐渐暗下来,远处的山变成了剪影。知了叫得正欢,偶尔传来几声狗叫。

老丁喝完酒,洗了把脸,就上床躺下了。

他不知道自己睡着以后,村东头吴德家的灯,亮了大半夜。

02

吴德这人,村里人都叫他“缠头”。

缠头”是本地土话,意思就是那种特别会钻营的人。他今年五十二,年轻时在外面混了十几年,后来回了村,靠着倒卖山货过日子。

什么野蘑菇、野蜂蜜、山药材,只要有人要,他就去收。这些年攒了点钱,但全都输在牌桌上了。

那天傍晚,吴德去后山找一种叫“七叶一枝花”的草药。他走的路和老丁差不多,只是比他晚了两个小时。

他走到那片山坡时,天色已经暗了。正准备往回走,突然看见崖壁上有个东西在反光。

他凑近一看,是个鸟窝,窝里的蛋少了好几颗,窝边还有新鲜的人脚印。

吴德蹲下来研究了一会儿,心里有了数——这是被人掏走了。

他掏出手机,对着那个窝拍了几张照片,又在附近转了转,发现了老丁遗落的一个烟盒。捡起来一看,正是老丁常抽的那种“大前门”。

“好你个丁广才,有好东西也不叫上我。”吴德把烟盒揣进口袋,咧嘴笑了笑。

他回到村里,没直接回家,而是去了村东头的小卖部。小卖部门口,老丁正坐在石墩上喝酒,看见吴德经过,点了下头。

吴德走过去,蹲在他旁边:“老哥,今天上山了?”

“嗯,挖了点野菜。”老丁随口应道。

“没别的收获?”吴德盯着他的眼睛。

老丁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不动声色:“能有啥收获?就那点菜。”

吴德“哦”了一声,没再追问。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走了。

走出十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老丁的背影,嘴角往上翘了翘。

转天上午,吴德家的院子里来了两个年轻人。

一个高个,一个矮个,都背着一个大包,手里拿着手机支架。他们是吴德在省城认识的,专门做户外直播的,一个叫大刘,一个叫阿坤。

“德哥,你说这村有啥好拍的?”大刘一进门就问。

吴德给他们倒了茶,慢悠悠地说:“这地方好,原生态,保准有人看。”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光拍风景不行,得整点有意思的。”

“啥有意思的?”

“我知道一个老汉,前几天捡了一窝稀罕蛋。你们去拍拍他,说说那蛋的事,保准火。”

大刘和阿坤对视一眼,都觉得这事有点意思。

吴德领着他们往老丁家走,边走边交代:“你们就说是省城来的记者,想拍点山村生活。那老汉老实,一哄就好。”

到了老丁家门口,吴德先进去了。

“老哥,来客人了。”他冲着屋里喊。

老丁正在院子里喂鸡,抬头一看,吴德领着两个陌生人进来了。他不认识那俩年轻人,有点警惕。

“这是?”他放下手里的盆子。

吴德笑着说:“这是我省城的朋友,大刘和阿坤。他们搞那个……啥来着?对,自媒体。就是拍视频发到网上,让城里人看看咱们乡下人的生活。”

大刘赶紧上前一步,掏出一包烟递过去:“叔,麻烦你老了。我们就是想拍点真实的山村生活,听说你老在村里住了几十年,是最有经验的老农民。”

这几句话说得老丁心里挺舒坦。

那有啥好拍的,就是种地喂鸡呗。”老丁嘴上客气,脸上已经有了笑模样。

“叔,你带我们在村里转转吧。”阿坤也凑上来。

老丁想了想,答应了。

三个人在村里转了一圈,拍了些老房子、老树、水井什么的。大刘一边拍一边跟老丁聊天,问的都是些日常生活。

聊着聊着,大刘话锋一转:“叔,我听说你前几天在后山捡了一窝蛋?”

老丁脸上的笑顿时僵住了。

他看了一眼吴德,吴德赶紧说:“老哥,我就跟他们提了一嘴,没啥大事。”

老丁心里有点不痛快,但人家都说到这份上了,他也不好发火。他就含糊地说:“就几个野鸟蛋,煮了吃了,没啥稀奇的。”

“能吃吗?”大刘一脸好奇。

能是能,就是不好吃。”老丁摇摇头,“腥得很,还不如家鸡蛋。

“叔,你能带我们去那地方看看吗?”阿坤插嘴问。

老丁犹豫了。

他不想去,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想。可吴德在旁边一个劲地使眼色,大刘又递过来一根烟,他架不住,最后还是点了头。

四个人往后山走。老丁走前面,吴德走最后,大刘和阿坤走在中间,一边走一边拍。

到了那片山坡,老丁指了指崖壁上的窝:“就那儿。”

大刘举起手机,对着那个窝拍了好一会儿。又让老丁站在下面,给他拍了个背影。

“叔,你当时是咋爬上去的?”大刘问。

老丁有点不好意思:“就那么爬上去的呗,也没啥技术含量。”

“叔,你再演示一遍呗。”阿坤说。

老丁看了他一眼,摆摆手:“不了不了,上年纪了,爬不动了。”

大刘也不再勉强,又拍了几张照片,一行人就往回走了。

当天晚上,大刘把视频剪辑好,发到了短视频平台上。

标题写的是:“农村大爷后山发现神秘鸟蛋,专家鉴定后直呼不可思议。”

视频剪辑得很巧妙,把老丁站在崖壁下的背影放大了,又给那个鸟窝来了个特写,配上紧张的音效,看着真像那么回事。

视频发出去的时候,是晚上八点。

到第二天早上六点,点赞量已经突破了三十万。

评论区炸了。

“这不是朱鹮的蛋吗?一级保护动物!”

“大爷这是要进去啊!”

“快报警!”

“这蛋看起来不止一颗,其他的呢?”

大刘早上醒来,看见这个播放量,吓了一跳。他赶紧给阿坤打电话:“完了完了,这下惹事了。

阿坤也慌了:“怎么办?要不要告诉那个大叔?”

大刘想了想,说:“先别急,看看情况再说。”

他嘴上这么说,手却已经开始发抖。他翻着评论区,看见有人在@当地警方,心里更慌了。

他打开手机,想把视频删了。可手指头停在删除键上,怎么也按不下去——三十万的点赞量,这可是他账号两年来最大的爆款。

最后,他没删。

他关了手机,洗脸刷牙,当什么事都没发生。

他不知道,此刻省野生动物保护协会的值班人员,已经在群里转发了这条视频。

上面只写了一句话:“请立即核实情况。



03

丁广才那天晚上睡得挺早。

他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又回到年轻时候,跟老伴一起在地里干活。老伴笑盈盈地给他递水,他说了一句“这日子真好”,然后就从梦里笑醒了。

睁开眼,天色已经大亮。

他躺在床上发了会儿呆,看着头顶上那根横梁发呆。老伴走了三年,他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想她。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翻了个身,准备再眯一会儿。

突然,院子里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人。

老丁警觉地坐起来,竖起耳朵听了听。脚步声越来越近,还夹杂着说话声。

“是这家吗?”

“对,就是这儿。视频里拍的就是这个院子。”

他赶紧套上裤子,披了件褂子,光着脚就往外走。

推开堂屋的门,他愣住了。

院门外,黑压压站了七八个人。都穿着深蓝色的制服,有一个还戴着大盖帽。

他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你们……你们找谁?”他声音都有点抖。

领头的那个中年男人往前走了一步,掏出证件:“老师傅,我是县公安局森林警察大队的,姓孙。我们有个案子,需要你配合调查。”

老丁脑子一片空白。

“啥案子?我啥也没干啊。”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明显发虚。

孙成业看着面前这个头发花白的老汉,心里叹了口气,但脸上表情还是很严肃:“老师傅,你昨天是不是去后山捡了一窝蛋?”

老丁的心猛地往下沉。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点了头:“是……是有这回事。

“那些蛋呢?”

“煮了吃了两颗,剩下的……还在家里。”

孙成业脸色变了:“吃了?什么时候吃的?”

“就昨天中午。煮了两颗,我跟您说,那蛋可难吃了,我咬了两口就扔了。”

孙成业深吸一口气,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周晓燕。

周晓燕走上前来,语气还算温和:“老师傅,你吃的那个蛋,大概率是国家一级保护动物朱鹮的蛋。朱鹮是我们国家最珍稀的鸟类之一,现在全世界也就几千只。”

老丁听着,脸色一点点变白。

“那……那能有啥事?”他试探着问。

孙成业没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说:“老师傅,你先让我们进去看看那些蛋。”

老丁赶紧让开路,带着他们进了院子。

他掀开竹篮上盖的那块布,里面躺着五颗大蛋,暗红色的斑点清晰可见。

周晓燕蹲下来,小心翼翼拿起一颗,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她站起来,对孙成业点点头:“确认了,就是朱鹮蛋。”

孙成业的表情更加凝重了。

他转过身,对老丁说:“老师傅,按照规定,我们需要带你回派出所做个笔录。你先收拾一下,跟我们去一趟。”

老丁的腿开始发软。

“那……那这些蛋呢?”他指着竹篮。

“这些蛋我们要带走,作为物证。”

老丁站在那儿,脑子里嗡嗡响。他活了六十多年,进派出所的次数为零。他不知道警察为啥要带他走,也不知道自己到底犯了啥事。

他只是隐约觉得,事情好像真的闹大了。

“我能给我闺女打个电话吗?”他问。

孙成业点头:“可以。”

老丁手抖得厉害,按了好几次才拨通了女儿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那头才接起来。

“喂,爸?我正上课呢,有啥事?”

老丁听着女儿的声音,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他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挤出几个字:“小梅,爸可能……惹大事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爸,你别吓我。”丁小梅的声音一下子变了。

“我也不知道咋回事,反正家里来了好多人,穿制服的,说要带我去派出所。”

“你说什么?派出所?”

老丁听见女儿在电话那头吸气的声音,然后是一阵匆忙的脚步声,应该是她从教室走了出来。

“爸,你听我说,你先别慌。我马上请假回来,你到了派出所,什么都别乱说,等我到了再说。”

“好……好。”

挂了电话,老丁觉得自己的两条腿都是软的。

他回屋换了件干净衣服,又找出了身份证,揣在兜里。出门的时候,他看了一眼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还有鸡窝里正咕咕叫的几只老母鸡。

他突然觉得,这些他每天都能看见的东西,今天看起来特别陌生。

孙成业在门口等他,看见他出来了,语气缓和了一些:“老师傅,别太担心,就是做个笔录。我们把情况了解清楚了,该怎么处理会依法办理的。”

老丁没说话,低着头跟在他后面一起往外走。

走出院门的时候,他看见吴德正站在自家门口,朝他这边张望。

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吴德咧嘴冲他笑了笑,那笑容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04

丁广才这辈子头一回坐上警车。

车里的冷气开得很足,可他一直在冒汗。他坐在后排,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手心里全是汗。

车窗外的景色飞快地往后倒退。那些他走了几十年的路,从车窗里看出去,完全变了个样。

派出所不远,开了二十分钟就到了。

孙成业把他领进一间办公室,倒了杯水放在他面前:“老师傅,你先坐一会儿,我去叫人来给你做笔录。”

老丁点点头,端起水杯喝了口水。水的味道有点怪,可能是什么消毒水的味道。

过了几分钟,孙成业回来了,身后还跟着周晓燕。

周晓燕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里面存着那窝蛋的照片。

“老师傅,我重新给你介绍一下。”周晓燕坐下来,语气比刚才温和了许多,“这叫朱鹮,国家一级保护动物。全世界目前大约只有五千只左右,比大熊猫还珍贵。”

她划了一下屏幕,照片切换成一只白羽红喙的美丽大鸟。

老丁看着那只鸟,心里咯噔一下。他见过这种鸟,就在后山,远远地看见过两回。那时候他还在想,这鸟长得真俊,也不知道叫啥名字。

“这种鸟的蛋,每一颗都特别珍贵。有专家曾经说过,一颗朱鹮蛋的价值,可能值几十万。”

周晓燕说完这句话,老丁的脸色一下子就白了。

“几十万?那……那我煮了两颗,不就是……几十万没了?”

他说话的声音都变了调,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愣在那儿。

孙成业接过话头:“老师傅,事情没有那么简单。按照我们国家的法律规定,非法猎捕、杀害珍贵、濒危野生动物,是要追究刑事责任的。这个罪名的量刑,一般是五年以下的有期徒刑,情节严重的,最高可以判到十年以上。”

十年。

这两个字像两块大石头,砸在老丁的心上。

他今年六十三了,要是真判十年,那出来的时候都七十三了。他能不能活到那一天,都是个未知数。

“我就是……我就是不知道那是啥玩意儿嘛。”老丁的声音里带着哭腔,“我要是知道那是啥宝贝,打死我也不会碰它啊。”

孙成业沉默了一会儿。

“老师傅,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是法律不是以你是否知情来决定的。不过,我们会把整个事情的经过调查清楚,到时候该怎么处理,会综合考虑各种因素。”

他说着,拿出一叠文件:“下面,我们开始做笔录。我问你什么,你就如实回答,不要隐瞒,也不要编造。”

老丁点点头,双手紧紧地攥着膝盖。

整个笔录做了将近三个小时。

孙成业问得很细,从那天早上去后山开始,一直问到那颗蛋怎么煮的、煮了多长时间、吃了几口。连老丁扔给狗吃的事,他都问了。

老丁一个一个地回答,不敢漏掉任何一个细节。

笔录做完,孙成业在他面前放下笔,问他:“你刚才说的这些,还有没有别的需要补充的?”

老丁想了半天,摇摇头:“没了,就这些。”

“那你看看这份笔录,确认一下,如果没问题,就在上面签个字。”

老丁接过那几页纸,密密麻麻的字,他看不太清楚。他干脆直接翻到最后一页,在签名的地方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写名字的时候,他的手还在抖,笔画歪歪扭扭的。

做完笔录,孙成业让他在办公室等着,自己出门打了个电话。

老丁一个人坐在那儿,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着那些话。

非法猎捕、杀害珍贵、濒危野生动物。

有期徒刑。

最高判十年。

这几个词在他脑子里反复转,转得他头晕。

他想起女儿小梅,想起她早上还在上课,想起自己打电话时她声音里带着的慌张。

要是自己真进去了,小梅怎么办?她还要嫁人呢,自己这个当爹的要是蹲了监狱,谁家的好小伙子还敢娶她?

想到这里,老丁的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

门开了,孙成业走进来,表情比刚才轻松了一点:“老师傅,我刚才跟领导汇报了你的情况。考虑到你的配合态度,而且你确实不知道那些蛋的价值,我们先不拘留你,让你回家取保候审。”

“但是,”他加重了语气,“在一段时间内,你不能离开这个县,而且每周要到我们这里来报到一次。明白吗?”

老丁点点头,心里那块大石头总算落下来一点。

不拘留就好,不拘留就好。

那……那些蛋呢?”他问。

“蛋我们已经送到省里的保护中心去了。那边的专家会想办法孵化它们。”

老丁“哦”了一声,不知道该说啥。

孙成业把他送到门口,拍了拍他的肩膀:“老师傅,回去好好想想。这件事虽然你不知情,但毕竟造成了后果。以后在山上看见啥稀奇的东西,千万别乱动,先问问村里人,或者打电话问问你闺女。”

“我知道了。谢谢孙警官。”老丁低着头说。

他走出派出所大门,站在路边等车。

正午的太阳火辣辣的,晒得他头皮发疼。可他站在那里,半天没动。

他想起小时候,村里的老人常说一句话:山上的东西,不能乱动。

他一直以为自己懂这句话的意思。现在他才明白,他根本不懂。



05

丁广才回到村里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多了。

他下了车,往自家院子走。一路上碰见几个村里人,人家看他的眼神都带着点古怪,像是想问他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也难怪,一大早被警车带走,谁看见了不得多琢磨两句?

老丁没心思搭理他们,低着头加快了脚步。

到了家门口,他掏出钥匙开门。门锁有点涩,拧了好几下才打开。

院子里还是他走之前的样子。鸡在笼子里饿得咕咕叫,晾衣绳上那件洗好的褂子还在滴水。

他走进堂屋,第一件事就是去看那个竹篮。

竹篮里的蛋,果然已经被警察带走了。

他又去厨房,看见灶台上还放着早上没来得及洗的锅。锅里面还残留着煮过蛋的水渍。

老丁蹲下来,盯着那口锅看了半天。

他突然有一种特别荒唐的感觉。

昨天这个时候,他还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农村老汉,每天操心的是鸡喂了没有、菜浇了没有、女儿回不回来吃饭。

可现在,他变成了一个“犯罪嫌疑人”。

这事发生在别人身上,他可能会觉得有点意思。可是发生在自己身上,他只觉得心里堵得慌。

他站起来,准备去给鸡喂点食。刚走到院子里,手机响了。

是小梅。

“爸,你怎么样了?从派出所出来了吗?”她的声音听起来又急又担心。

“出来了出来了,没事了。”老丁赶紧说。

“什么叫没事了?你跟我说清楚。”小梅的语气明显不相信。

老丁犹豫了一下,还是把事情的经过大致说了一遍。包括那些蛋是保护动物的蛋,他吃了两颗,剩下的被警察带走了,他现在属于“取保候审”。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小梅?”老丁试探着叫了一声。

“爸,我明天一早就回来。你在家等着我,哪儿也别去。”

“你回来看啥?我没事……”

“你有事!很大的事!”小梅的声音突然高了,带着哭腔,“爸,你怎么就那么不让人省心呢!”

老丁被女儿这一嗓子喊愣住了。

小梅从小就懂事,很少冲他发火。可今天,她的声音里全是委屈和担心。

“小梅,爸错了,爸真的错了。”老丁的声音也软了,“你听爸的,不用专门跑回来,你还要上班……”

“我不听你的。明天一早我就回来。”

说完,小梅就挂了电话。

老丁拿着手机,站在院子里发愣。

他看了看天色,已经下午四点了。从县城到村里,坐大巴要两个多小时。现在出发的话,天黑了就能到家。

他想了想,又看了看手机,最终还是没有再打回去。

他知道女儿的性格,决定了的事,十头牛也拉不回来。

他叹了口气,转身去给鸡喂食。

鸡饿了一整天,看见他来,扑棱着翅膀围上来。他把玉米面撒在地上,看着鸡争先恐后地啄着,心里稍微踏实了一点。

鸡喂完了,他又去院子里把晾着的衣服收了。

收衣服的时候,他看见隔壁刘婶正在院子里择菜。刘婶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冲他笑了笑:“老丁,回来了?”

“嗯,回来了。”

“没事吧?”刘婶小心翼翼地问。

没事,就是去做个笔录。”老丁不想多说。

刘婶“哦”了一声,又低下头择菜。过了几秒钟,她抬起头,像是想起了什么:“对了老丁,昨天下午你家来人了。”

老丁愣了一下:“谁来了?”

“就是村东头那个吴德。我看见他进你院子了,待了大概小半个钟头才出来。出来的时候,怀里好像揣了什么东西。”

老丁的心猛地一跳。

吴德?他来自己家了?

他放下衣服,快步走进堂屋。他扫了一圈,没发现什么东西少了。他又去各个房间看了一遍,也没发现啥异常。

可当他走回堂屋,目光落在那个放蛋的竹篮旁边时,他发现了不对。

竹篮旁边,有几片碎蛋壳,像是被什么东西磕碎了。

老丁蹲下来,捡起一片碎蛋壳,翻来覆去地看。蛋壳很新,不像是之前留下的。

他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他猛地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又看了一眼那个竹篮。

竹篮里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他记得早上走的时候,竹篮里还有五颗蛋,警察把它们带走当物证了。可警察带走的时候,蛋是整整齐齐用棉花包着的,不可能磕碎蛋壳。

那地上的碎蛋壳,难道是吴德留下的?

老丁越想越不对劲。

他掏出手机,想给孙成业打电话。可手指停在号码上,又缩了回来。

他想起孙成业说过,这件事还在调查中,要他配合。

他咬了咬牙,拨通了电话。

“孙警官,我是丁广才。我想问一下,今天早上你们带走那些蛋的时候,有没有磕碎过?”

“没有。我们是用专门的工具取的,非常小心。怎么这么问?”

老丁的心往下沉了沉:“我家地上,有碎蛋壳。”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然后,孙成业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老师傅,你听我说,你家里那几颗蛋,在我们来之前,可能就已经被人动过了。”

06

丁广才拿着电话,手抖得厉害。

“孙警官,你的意思是……”

“你家里那五颗蛋,被人换过。”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从老丁头上浇下来。

“不可能!我早上明明看了,就是那五颗,一模一样。”老丁几乎是喊出来的。

“老师傅,你冷静一点。你想想看,谁能那么清楚地知道你家有蛋?谁又能在你不在家的时候,神不知鬼不觉地把蛋拿走?”

老丁脑子里闪过一个名字——吴德。

他想起来了,昨天吴德带着那两个年轻人来他家,说是要拍视频。后来自己跟他们去后山了,家里没人。

再后来,吴德又一个人来过一趟。

就是那个时候。

“是吴德。”老丁咬着牙说,“一定是他。”

“老师傅,你先别着急,这件事我来处理。你什么都别做,等我通知。”

挂了电话,老丁坐在门槛上,两只手插在头发里。

他想起昨天吴德蹲在他旁边,问他“没别的收获”时的那个笑容。想起今天早上他被警察带走时,吴德站在门口看他的眼神。

他早就盯上了自己手里的东西。

老丁不是傻子,他把这些细节串起来,脑子里的答案越来越清晰。

吴德是故意的。

他故意带着那两个年轻人来,故意让他们拍视频,故意把事情闹大。

闹大了,警察就会来,警察来了,他就可以趁自己不在的时候,把剩下的蛋偷走。

那他图什么?

图钱。

老丁突然想明白了——吴德是个倒腾山货的,他肯定知道那些蛋值钱。他老早就想好了,要让老丁背锅,自己偷偷把蛋卖了。

想到这里,老丁气得浑身发抖。

他站起来,在院子里来回走了好几圈,胸口的火气压都压不住。他一辈子老实本分,从来不招惹谁,可人家却这样算计他。

他想冲去吴德家,把那个乌龟王八蛋揪出来问个清楚。

可他走到门口,又停下了。

孙成业说了,让他等着,什么都别做。

他现在是个取保候审的人,要是再闹出什么事来,那后果他自己担不起。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回了屋。

那天晚上,老丁一晚没合眼。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了许多,什么也想不明白。

天快亮的时候,他终于迷迷糊糊睡着了。

不知睡了多久,他被院子里的一阵声音吵醒了。

他睁开眼,屋里还是黑漆漆的。他拿起手机一看,才早上五点半。

他披上衣服,走到堂屋,推开门的瞬间,整个人愣住了。

院子里,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孙成业。另一个,是戴着眼镜、穿着职业装的年轻女人。

那个女的,是他的女儿,丁小梅。

“爸。”小梅喊了一声,声音哑哑的,像是哭过了。

老丁站在门口,看着女儿,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小梅比他想象中来得快。他本来以为她要到上午才能到,没想到天没亮她就出发了。

“你咋这么早就来了?”老丁问,声音有点干。

“我坐凌晨四点的车。”小梅说着,往前走了两步,“爸,你瘦了。”

老丁想笑,才一天,哪能瘦啊。可他笑不出来,嘴角动了动,终究没挤出一个笑容。

孙成业朝老丁点了下头:“老师傅,我连夜查了一下。你猜得没错,你家里那几颗蛋,确实被人换了。”

他从包里拿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片碎蛋壳。

“我们从你家地上找到的这些碎蛋壳,和周晓燕带回去的那批蛋进行了对比。碎蛋壳的纹路和颜色,和那些蛋完全不一样。”

“也就是说,你们家原来的那五颗蛋,已经被人拿走了。现在放进去的,是另外的蛋。”

老丁听完,拳头攥得死死的。

“是吴德吧?”他咬着牙问。

孙成业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我们调了你家门口的监控。昨天中午十二点半到一点这个时间段,吴德确实进了你家。他出来的时间,是下午一点十五分。”

“四十五分钟。他足足待了四十五分钟。”

老丁气得浑身发抖。

四十五分钟,够他干多少事了?把蛋换了,把真的带走了,把假的放进来了,还故意磕碎了几个,制造出蛋被磕坏的假象。

这些手段,老丁想都想不出来。可吴德做起来,行云流水。

“他现在人呢?”老丁问。

“不见了。”

孙成业的声音沉沉的:“昨天下午我们去找他的时候,他老婆说他去省城了。我们查了车站的记录,他确实买了去省城的票。但现在人在哪,我们还在追查。”

丁小梅在旁边听着,脸色越来越白。

她突然问了一句:“孙警官,这些蛋要是被吴德卖了,我爸会不会也要承担责任?”

孙成业沉默了几秒钟。

“这个要看情况。如果能证明你父亲确实没有参与吴德的行为,而且积极配合警方调查,那对他的处理会从轻。”

“从轻?什么叫从轻?”小梅的声音有点抖,“我爸今年六十三了,他要是被判刑,我这辈子都不安心。”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眶红了,但没让眼泪掉下来。

老丁看着女儿,心里像刀割一样难受。

他一直以为自己一个人把女儿拉扯大,不容易。可现在他才发现,女儿一直担心着自己,也不容易。

他走上前,拍了拍小梅的肩膀:“闺女,你别怕。爸这辈子没干过啥大事,但也不是那种贪生怕死的人。既然惹了事,爸就承担。

“爸……”

“你听爸说。”老丁声音很平静,“爸不怕坐牢,爸怕的是连累你。你是当老师的,要是你爸蹲了监狱,你在学校怎么抬得起头?”

小梅咬着嘴唇,没说话。

孙成业在旁边看着,叹了口气。

“老师傅,我给你一个提议。”

“什么提议?”

“你现在的情况,戴罪立功是一个可以考虑的方向。如果你能协助我们找到吴德,追回那五颗蛋,到时候在法院那里,会是重要的从轻情节。”

老丁听完,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

“真的。但这需要你自己决定。如果我们顺着线索自己去查,也能查到,但需要时间。越往后拖,那些蛋就越难找回来。”

老丁几乎没有犹豫。

“我干。”

他转过头,对女儿说:“小梅,你听爸一回。爸不孬,爸要自己去把那个乌龟王八蛋揪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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