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砸在挡风玻璃上,雨刷都快断了也刮不干净。马之桃一脚刹车踩到底,车身在高速上甩了个摆,我的脑门磕在手套箱上,眼前直冒金星。
她侧过身子,伸手推开副驾驶的门。
“滚下去!”
雨水灌进来,瞬间浇透了我半边身子。我还没反应过来,她一脚踹在我腰上,把我整个人推出了车外。
我摔在柏油路上,膝盖磕破了,血顺着雨水流进路面的缝隙里。车尾灯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暴雨中。
我蹲在高速护栏边,浑身发抖。
手机碎了。
钱包没了。
裤兜里,只有七块钱。
我忽然想笑。这么多年,我把自己活成了一条狗。可在人家眼里,连狗都不如。
行,我不惯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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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杨睿翔,今年二十九。
在这座城市待了九年,从大四实习到现在,换过三份工作,没攒下一分钱。
说出来没人信。每月工资七千五,交了房租水电,剩六千。这六千里,有五千要转到马之桃的支付宝上。
她说不花我的钱,就是帮我存着。
存着存着,存了三年,我自己卡里的余额从没超过四位数。
上周我妈忌日,我想回老家给她烧张纸。马之桃让我打两千块路费,说路费太贵没必要回去,她爸会帮我烧的。
我打了。
我妈生前最疼我,我连一张纸钱都没当面烧过。
这些事我从来不说。不是不想说,是说了也没用。马之桃有句话常挂在嘴边:“杨睿翔,你上大学那四万块学费是谁给的?你心里没点数吗?”
每次她说这话,我就哑了。
四万块,确实是她爸马长顺给的。
那年我考上了省城的大学,我爸刚出车祸走了,我妈改嫁去了外地,我一个人守着老家的空房子,不知道该咋办。
马长顺是我们村里的首富,听说我的事后,开着车来我家,把四万块现金放在桌上:“拿去交学费,以后有出息了别忘了报答我。”
他说话的时候,旁边的马之桃坐在车里,戴着墨镜看手机,从头到尾没正眼瞧过我。
那时候我就该明白的。
可我那时候年轻,觉得这家人是恩人。
毕业那年,马长顺说他公司缺人,让我去他那儿上班。
我二话没说就去了,工资两千八,干的活比谁都多。
他说“年轻人嘛,先锻炼锻炼”,我就锻炼了三年。
三年里,他给我涨了一千块工资,我交了房租,吃饭都不够。
后来有人挖我去另一家公司,工资翻倍。马长顺没拦我,但当天晚上马之桃给我打电话了。
她说:“杨睿翔,你是不是翅膀硬了?”
我说没有,就是那边工资高一点。
她说:“那你每个月工资的五分之三打给我,我帮你存着,等以后结婚用。”
我问为什么是五分之三。
她说:“没有为什么,你打不打?”
这一打,就是三年。
三年里,我住城中村的隔断间,吃五块钱的炒面,穿地摊上六十块两件的T恤。
她隔三差五发朋友圈,今天买了新包,明天换了新鞋,后天又去澳门旅游了。
我从来没问过她我的钱去哪儿了。
问了她会发火,发完火会拉黑我,拉黑之后我要想方设法哄她回来。哄一次,买一个包。
这笔账,我算过。
三年下来,光给她买包的钱,就够再上两个大学了。
我知道自己傻。
可我总觉得,她是爱我的吧?
不然她怎么会在家人生日的时候叫我去。
虽然每次去,我在她家都是一个人坐在角落,帮她妈择菜、帮她爸端茶、帮她弟打游戏。
她说这叫“让她家人了解我”。
可三年了,她家人从来没认真跟我说过一句话。
她妈张丽华,每次见我就说三件事。第一件说我配不上她女儿,第二件说我工资太低买房没希望,第三件就是逼我赶紧涨工资,不然就分手。
她爸马长顺,见我就笑呵呵的,从来不接他老婆的话茬。
但他有个习惯,喝多了就拉着我的手说:“小杨啊,做人要有良心啊,当年我可是帮了你大忙啊。”
她弟马志强更直接。
每次找我都是借钱。
三千五千,一万两万,从来不说还。
我说没钱,他就说:“姐夫,你这话就见外了,我姐的钱不就是你的钱嘛。”
我那钱,最后都到了马志强手里。
想到这里,我心里堵得慌。
雨水打在脸上,我忍不住想:马之桃呢?她这会儿是不是已经在家里喝着热水,跟我爸妈抱怨我多不靠谱了?
不对,她不会抱怨。
她只会觉得我活该。
一个男人连六千块的裙子都不愿意给女朋友买,那不就是活该被扔在高速上吗?
这就是她的逻辑。
她的逻辑。
可我呢?
我到底图什么?
02
雨越下越大。
我蹲在高速护栏边,两辆车从身边呼啸而过,溅起的水花打在我身上。
我试图拦车,没有一辆停下来。
有个开大货车的司机按了按喇叭,我以为他要帮忙,结果他摇下车窗骂了一句:“不要命了?这可是高速!”
我缩回护栏边。
膝盖上的伤口一直流血,裤腿湿透了,粘在肉上,又冷又疼。我咬着牙低头看了看,皮肉翻开了一个口子,里面能看到白花花的东西。
那一下,我腿有点软。
不是疼,是怕。
我蹲在地上,拿出摔碎的手机,屏幕裂了,但还能亮。
我打开通讯录,翻到马之桃的电话。
打了三次。
都没接。
第四次打过去,她直接关机了。
我愣了愣,然后翻开通讯录,想找个人帮忙。
我妈改嫁后,我就没跟那边联系过。大学舍友早就淡了。现在的同事,我没脸打。
我突然发现,在这座城市里,我竟然没有一个人可以求助。
在这个世界上,我竟然没有一个地方可以去。
那一刻,我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不是委屈,是空。
整个人被掏空的那种空。
我蹲了大概有十分钟,后来实在撑不住了,试着站起来,膝盖疼得我直吸冷气。我扶着护栏一步一步往前走,身后有车按喇叭,我都不敢回头。
走了大概有半个小时。
高速的服务区出现在眼前,亮着灯。
我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瘸一拐地往那边走。
服务区的便利店通宵营业,门口挂着暖黄色的光。我推开玻璃门,一股暖风扑面而来,身上湿透的衣服立马冒起白气。
收银台后面坐着一个女人,看着三十左右,扎着马尾辫,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工服。
她听见门响,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我到现在都记得。
不是嫌弃,不是惊讶,就是一种很平静的眼神,好像见过太多像我这样的人,不值得大惊小怪。
“要买点什么?”她问。
我张了张嘴,半天才说出一句:“有便宜点的水吗?”
她站起来,走到货架边,拿了一瓶农夫山泉,放在收银台上。
“两块钱。”
我摸了摸口袋。
七块钱,一张皱巴巴的五块,两个一块硬币。
我把五块递过去。
她收了钱,找了我三块。
我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然后站在收银台边上,不知道该干嘛。
她没赶我走,低头继续在手机上刷东西。
我犹豫了半天,才开口:“大姐……”
她抬起头:“叫谁大姐呢?我还没三十呢。”
“那个……你这里有充电的地方吗?我手机没电了,想打个电话。”
她看了看我手里的手机,屏幕裂得跟蜘蛛网似的,又看了看我浑身湿透的样子,皱了皱眉。
“你这是怎么了?”
“摔了一跤。”
“摔了一跤能摔成这样?”
我没说话。
她也没追问,从收银台下面拿了一根充电线递给我:“旁边有插头,充吧。”
我道了谢,蹲在墙角,把手机插上。
手机开了机,电量只有百分之五。
我又试着给马之桃打了一次电话。还是关机。
我心里说不清什么感觉,就像有什么东西落下来,砸在心头,闷闷的。
我坐在墙角的椅子上,看着便利店里白晃晃的灯光,头越来越重。
那个女人走过来,端着一杯热水,放在我面前。
“喝了吧,别感冒了。”
我愣了一下,抬头看她。
她没看我,转身回收银台了。
“谢谢。”
“不用谢,顺手的。”
我端着那杯热水,手一直在抖。不是冷的,是那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明明是个陌生人,一个热水就让我差点哭出来。
我在想什么呢?
马之桃跟我在一起三年,她从来没给我倒过一杯热水。
有一次我发高烧,烧到四十度,她打电话让我去接她下班。我说我发高烧,起不来。她骂我矫情,说一个大男人发点烧怎么了。
我硬撑着爬起来,坐了一个小时公交去接她。
到了她们公司楼下,她正在跟同事聊天,看到我来了,嫌我脸色太难看让她丢人,让我先回去,说她自己去逛街。
我又坐了一个小时公交回去。
没人问过我吃药了没有。
没人问过我难不难受。
现在一个陌生人递给我一杯热水,我就差点绷不住了。
我低着头,看着杯子里的热气。
对自己说:杨睿翔,你真是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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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在便利店待了四个小时。
手机充到百分之五十的电,我给马志强打了个电话。不是让他来接我,是想借点钱打车回去。
他接了。
“喂?姐夫,这么晚了有什么事?”
我说我在高速上,被马之桃扔下来,想借一百块钱打车。
马志强在那边笑了一声。
“姐夫,你别开玩笑了,你俩又吵架了吧?我姐就那脾气,你哄哄就行,至于闹成这样吗?”
我说我真在高速上。
他说:“那你找她啊,找我干嘛?我手里也没钱。”
我说你给我转一百也行,我明天还你。
他想了想,说:“行吧,我看看有没有。”
然后他挂了电话。
我等了十分钟,没收到转账。
我又打过去。
他接了,还没等我说话,先开口了:“姐夫,那个……你昨天那两万块,我没收到啊,要不你再转一遍吧?”
我愣住。
“什么两万?”
“就是你说帮我还高利贷的那两万,你不是说你打给我姐,让我姐转给我吗?我姐说她没收到,是不是你忘打了?”
我大脑一片空白。
那两万,是我上个月攒了半年才攒下来的。马志强说他欠了高利贷,不还就要砍他手,马之桃让我赶紧打钱。
我打给她了。
她说她会转给她弟。
现在马志强说没收到。
这钱去哪了?
“喂?姐夫,你听到没?”
我握着手机,突然想笑。
“那个钱,你问你姐吧。”
“我姐说你忘打了,让你再打一次。”
“我没钱。”
“姐夫,你这就不够意思了,你不是说好帮我还债的吗?你这人怎么这样啊……”
我没等他说话,挂了电话。
手机屏幕上,马之桃的微信头像弹出来。
她发了一条朋友圈,配了一张照片,照片里是她和另一个男人的自拍,她笑着,那个男人开着一辆白色的宝马。
时间是今天下午五点。
地点是一家网红餐厅,人均消费八百的那种。
我的心突然揪了一下。
那种感觉不是疼,是酸。
特别酸。
酸到胃里,酸到反胃。
我一口气喝完杯子里凉透的水,然后站起来,跟那个女店员说:“姐姐,你能帮我个忙吗?借我一百块钱,我明天还你。”
她看了看我,想了想,从钱包里掏出一百块。
“我叫程慧君。记着还。”
“我叫杨睿翔。我一定还。”
我拿着那一百块,在高速服务区打了辆黑车,花了八十块回到城里。
司机一路骂骂咧咧,说我这大半夜的路太远。我没理他,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夜。
到了出租屋楼下,车费八十,我给了司机一百块,没让他找。
二十块,是我最后的零钱。
我上了楼,掏出钥匙开锁。门一开,屋里的灯亮着。
马之桃坐在床上,手里拿着我的钱包。
她看见我进来,冷笑了一声。
“哟,回来了?我还以为你要睡在高速上呢。”
她站起来,拿起沙发上那个没拆封的包,是我上个月花了两万二给她买的。她从包里翻出一张银行卡,冲我扬了扬。
“这卡里还有多少钱?”
我看着她,看着她穿着我的拖鞋,用着我的杯子,坐在我的床上,用我的钱包,翻我的卡。
我突然觉得很陌生。
“你扔了我的钱包?”
“你的钱包?那是我的钱!你的钱都是我的!”
她把卡摔在地上。
“杨睿翔,老娘告诉你,你今天不给我转八千,我就把你这些破烂全砸了!”
我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弯腰,捡起那张卡。
放进自己口袋。
“马之桃,我们分手吧。”
04
我说完那句话,马之桃愣了一秒。
然后她笑了。
那种笑,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分手?你跟我说分手?杨睿翔,你疯了吧?”
我看着她的眼睛,很平静。
“我没疯。我是认真的。”
她瞪着我,脸上的笑慢慢收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像是愤怒,又像是不敢相信。
“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们分手吧。”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钟,然后突然抓起桌上一个杯子,朝我砸过来。
我侧身躲开,杯子砸在墙上,碎了一地。
“杨睿翔你算什么东西!你凭什么跟我提分手!要分也是我分你!”
我看着她歇斯底里的样子。
三年了,我看过太多次。
每次吵架都是这样,她摔东西,我收拾。她骂我,我哄她。她说分手,我求她别走。
这一次,我不哄了。
“你说得对,我确实不算什么东西。所以我不配跟你在一起。”
我转身打开衣柜,拿出一个黑色的旅行袋,把自己的衣服往里塞。
就几件,不到十分钟就装完了。
外套、裤子、三件T恤,就这些。
那些她给我买的,我一个都没拿。
她站在我身后,声音尖了:“你要走?你走了就别回来!”
“杨睿翔,你给我站住!”
我拉上拉链,把包背到肩上。
走到门口,我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个,两万块钱的事,马志强说他没收到。你自己想想怎么处理吧。”
“什么两万块?我不知道!”
“行,不知道就算了。”
我走出门,下了楼梯。
身后传来她的声音:“杨睿翔!你别后悔!”
我没回头。
街上很安静,路灯昏黄,街边的小店早就关了门。
我背着包,不知道往哪儿走。
租的房子是马之桃找的,押金是她交的,所以那算她的地方。我身上只有三十块,手机还有一半电。
我漫无目的地走,走到一个天桥底下,看见几个流浪汉缩在角落里睡觉。
我在台阶上坐下,把包放在脚边。
冷风吹过来,我打了个寒颤。
我低头看着自己,发现自己的衣服还是湿的,在便利店里吹了几个小时,都没干透。
膝盖上的伤口结了一层薄薄的血痂,但裤子和皮肉粘在一起,动一下就疼。
我坐在台阶上,想了很多。
想起那年我考上大学,村里人都说我有出息。我爸的丧事刚办完,家里就剩空房子。
马长顺开着车来我家门口。
“你就是老杨家的孩子吧?走走走,我带你去学校。”
他说话的时候,旁边坐着张丽华,手里拿着一个包,里面装着一沓现金。
“四万块,够你第一年学费了。”
“马叔,我以后一定还您。”
“还什么还,以后你就是我女婿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我当时以为他是开玩笑。
后来才知道,他是认真的。
他资助我,不是出于好心,是为了给他女儿找一个“镇得住”的男人。我从小在村里长大,没背景、没脾气、好拿捏。
他女儿可以欺负我,但他女儿不能嫁给一个比她还横的人。
我一直以为,只要我足够好,就能配得上她。
可后来我才明白,在他们眼里,我永远都是那个从穷山村出来的野孩子。
不管我多努力,他们都不会正眼瞧我。
他们只是需要一个“有用”的人。
有用就留着,没用就扔掉。
那天晚上,我没睡。
我坐在天桥底下抽了一包烟,看着远处的灯火,直到天亮。
天亮了,环卫工人开始扫地,早点摊开始冒热气。
我站起来,抖了抖衣服,背上包,去了银行。
柜员帮我查了余额。
“杨先生,您这张卡里还有三千二百块。”
我把卡收好。
三千二,是我全部的积蓄。
三十二年的积蓄。
我走出银行,想给自己买碗面。
走到面馆门口,手机响了。
是马长顺的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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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小杨啊,听说你跟之桃吵架了?”
马长顺的声音笑呵呵的,跟他以前每次找我喝酒时一样。
“马叔,我……”我想说点什么,发现自己又被他这个语气带偏了。
“之桃妈妈跟我说了,说你生气了。哎呀,小两口嘛,吵吵闹闹正常的,她脾气不好,你让着她点。回头她气消了,你们就和好了。”
我沉默着。
“你听马叔说啊,男人嘛,大气一点,别跟女人计较。那个,之前跟你说的那件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什么事?”
“哎,就是那个担保的事。我这边周转有点紧张,想让你帮个忙,在银行签个字就行。你放心,不会让你还钱的,就是走个形式。”
我拿着手机,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小杨?你还在听吗?”
“马叔,我……”
“行了行了,你先回去哄哄之桃,等你俩和好了,咱们再说这事。好了,就这样。”
他把电话挂了。
我站在街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那通电话记录,突然有点恍惚。
担保?
什么担保?
我什么时候答应过给他担保?
我仔细想,想起来了。三个月前,他确实跟我提过一次,说公司缺周转资金,让我帮忙签个字。
我当时没答应。
因为那些年我也不是一点警觉性都没有。我虽然怂,但这种事,我有直觉——不能干。
后来他没再提,我以为他不提了。
原来不是不提了,是在等我走投无路的时候。
他觉得我跟马之桃吵架了,肯定会服软,会求他,他再拿这件事做条件,我就得乖乖答应。
他算准了我没地方去。
他算准了我没本事。
他算准了我离不开他女儿。
他算错了。
我走进银行,把卡里剩的三千二全部取出来。
然后我找了家打印店,打印了一张欠条。
欠条上写着:“马长顺先生:感谢您十年前借给我的四万元学费。算上利息,总还款金额为五万元整。现一次性还清。自本字据生效之日起,杨睿翔与马长顺先生之间再无任何款项往来,互不相欠。”
我签上名,按上指纹。
然后我去银行,从我那三千二里取了两千块,加上剩下的三千,凑了五千。
不够。
我知道不够。
但我先把字据送过去,让他们知道我的态度。
我打了辆车,去了马长顺的公司。
公司在一个老写字楼里,门面不大,前台坐着一个浓妆艳抹的小姑娘,正对着手机追剧。
“我找马总。”
“马总不在。”
“那你帮我转交一样东西。”
我把那张字据和五千块现金放进一个信封里,递给前台。
“你跟他说,我叫杨睿翔。欠他的已经还清了。”
前台看了看信封,又看了看我。
“你欠他钱?”
“以前欠的。现在清了。”
我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张丽华正好从电梯里出来。
她看见我,脸色立马变了。
“哟,这不是我们家之桃的男朋友吗?怎么有空来了?”
我没接话。
她拦住我:“听说你昨天欺负我们家之桃了?小杨啊,我给你说,我们家之桃从小就是金枝玉叶,受不得委屈。你得好好哄哄她,不然她真不要你了,你可就没地方哭了。”
我看着她那张刻薄的脸,心里翻涌着什么。
但最后只是笑了笑。
“阿姨,您放心。我不会再纠缠她了。”
她一愣。
我绕过她,走进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我听到她在后面喊:“什么叫我放心?你什么意思?”
电梯往下降。
我看着楼层数字一点一点变小。
小到零。
门开了,我走出去,外面的阳光晃眼。
我掏出手机,把马之桃的微信删了。
电话拉黑。
把马志强的微信也删了。
把张丽华的号码也拉黑。
只留了马长顺的号码——我要看看,那个担保的事,他到底想怎么玩。
做完这些,我长舒了一口气。
那口气憋了十年。
终于吐出来了。
06
我找了一家城中村的旅馆,三十块一晚,没窗户,只有一张床和一个电风扇。
我在那里住了一周。
白天出去找工作,晚上回来吃泡面。
有一天下午,我在街上晃悠,走到一个路口,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程慧君。
她推着一个小推车,车上装满了菜。她穿一件花围裙,头上戴着草帽,跟旁边卖菜的大妈一样。
我走过去,喊了一声:“姐姐。”
她转过头,看了我好一会儿,才认出来。
“哟,是你啊?那天的钱还了没?”
“还没。我……”
“行,不着急还。我记着你电话呢,回头再找你。”
她笑着摆摆手,继续推车。
我犹豫了一下,跟上去。
“姐姐,你在这卖菜?”
“不是,我帮人看店。这个点来买菜,明天一早包包子用。”
“你还会包包子?”
“会啊。我以前开过包子铺,后来倒闭了,就出来打工了。”
她说得很自然,一点都不避讳。
“那你怎么又在高速服务区上班?”
“那是兼职,晚上去。白天在这边便利店打工。两份工,能多赚点。”
我心里一酸。
一个女人,两份工,带着一个孩子。
我突然觉得,自己那点破事,好像也不算什么。
“姐姐,你……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我暂时找不到工作,可以免费帮你干点活。”
她停下脚步,回头看我。
“你一个大男人,不想找份正经工作?帮我一个女人干活,有啥出息?”
“我……我是认真的。”
她看了看我,想了一会儿。
“行吧。明天早上六点,你到这个地址来。帮我包包子,管两顿饭,一天五十。”
她撕了一张纸条,写了个地址给我。
我接了纸条。
“不用谢,别偷懒就行。”
她把纸条塞进我手里,推着车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纸条上歪歪扭扭的字。
突然觉得自己好像没那么孤单了。
第二天早上五点,我就去了那个地址。
是一个菜市场旁边的小店,门口挂着“慧君手工包子铺”的招牌,已经有点掉色了。
程慧君已经在了。
她围着一个围裙,正在揉面。
“来了?洗手,换围裙。面粉在那,肉馅在里面。”
我洗了手,系上围裙,她扔给我一个面团。
“先揉面。”
我笨手笨脚地揉。
她看着我,笑了一声:“你以前包过包子?”
“没有。”
“那你包过什么?”
“包过……马之桃。”
她被我逗笑了。
“那行,你先把那大小姐包圆了再说吧。”
我愣了一下,也跟着笑了。
那是我分手后第一次笑。
我俩一边包包子一边聊天。
她叫程慧君,三十岁,老家在湖南一个小县城,离了婚,有个五岁的女儿,叫小糖果。
她前夫是个赌鬼,欠了一屁股债,骗她用她的名义借了高利贷,然后人跑了。
她一个人带着孩子,还了五年债。
到现在还欠着二十万。
“二十万啊,”她一边包包子一边说,“我得卖多少个包子才能还完。”
她继续说:“以前我也觉得自己活不下去了,想死的心都有。”
“后来呢?”
“后来发现,死太贵了。女儿还小,我得把她养大。”
她说完笑了笑,好像这就是一件特别简单的事。
我看着她的笑,心里堵得慌。
马之桃跟她差不多的年纪,一个天天想着买包买鞋,嫌我六千块的裙子都不舍得买。
程慧君一天打两份工,连一个包子都舍不得自己吃。
这世上,人和人的差距,怎么就这么大呢?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后面还有更大的事等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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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在慧君包子铺干了十天。
每天早上五点起来,包包子,卖到午,下午帮忙洗菜、收拾店面。
程慧君管我两顿饭,一天五十块。
我攒了五百块。
够了。
够我租一个便宜的房子,够我撑到下个月发工资。
我还去找了一份正式工作,在一家物流公司做仓库管理员,一个月四千五,包吃住。
虽然工资不高,但我很满足。
因为那钱,全是我自己的。
没人再问我分数,没人再催我打钱。
每一分钱,都是我自己挣的,我想怎么花就怎么花。
我给自己买了一件新T恤,三十五块,夜市上挑的。
穿着那天,我在镜子前站了很久。
我从没觉得自己这么好看过。
我以为日子会这样一天一天好起来。
直到那天下午,一个电话打破了一切。
“喂?请问是杨睿翔先生吗?”
“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