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修好那天下午,王银花站在自家门口,看着崭新的柏油路,心里那叫一个舒坦。
她刚要转身进屋,眼角的余光瞥见压路机停在吕全家门口。
郑建民跳下车,指挥工人把刚铺好的路面铲开,又重新浇了一层料。
那截路,比别家门口宽了将近一米。
王银花愣在原地,嘴皮子哆嗦了半天,硬是没挤出一个字来。
她想起半个月前,自己当着一众人的面,说吕全就是条“喂不熟的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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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吕全蹲在院子里,面前摆着个洗得发白的塑料盆。
盆里全是毛票,一块的、五块的,还有几张皱巴巴的十块钱。他一张一张地数,数了三遍,都是四百六十七块。
村主任唐磊站在门口,叼着烟,看他的眼神有些不耐烦。
王银花叉着腰站在唐磊身后,嗓门大得整个院子都能听见:“老吕,全村就剩你家了,你倒是给个准话啊。”
吕全没抬头,把盆里的钱推到桌沿。
唐磊看了一眼那堆钱,脸上的肉抽了一下:“就这些?”
“嗯。”
“你家两口人,一个人头四百,一共八百。你这四百六十七,差得远呢。”
王银花接话接得飞快:“哟,老吕,你不会是想让村里给你垫上吧?你家穷,谁家不穷啊?我家男人在外头打工,一年到头也攒不下几个钱。你这倒好,一分钱不出,还想走柏油路?”
吕全的喉结动了动,没说话。
他老婆走得早,十年前一场病,把家底掏了个精光。
那之后,他又当爹又当妈,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还得照顾腿脚不利索的老父亲。
一年到头那几亩薄田,能填饱肚子就算不错了。
“这样吧,”唐磊把烟头扔在地上,踩了一脚,“我再给你三天时间。三天之内凑不齐,路就只能绕着你家门口走了。”
吕全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王银花转身要走,又回过头来:“老吕,你儿子不是在外头读大学吗?大学生有出息,让他寄点钱回来呗。”
吕全的脸色变了变。
儿子吕小军的学费还是他东拼西凑借来的,哪来的钱寄回来?
唐磊摆了摆手:“行了行了,走吧。”
一群人呼啦啦地走了,院子里又安静下来。
吕全蹲在原地,看着盆里那堆钱,半天没动弹。
屋里的门帘掀开了,吕德厚拄着拐杖走出来。老爷子腿脚不好,走路一瘸一拐的,但眼神还算尖。
“全儿,别蹲着了,起来。”
吕全没动。
“你蹲在那儿能蹲出钱来?”吕德厚的声音不高,但字字都扎人,“当年你妈走的时候,你借遍了全村,谁借给你了?现在你指望他们可怜你?”
吕全这才站起来,把盆端进屋。
“爸,你说我咋办?”
“咋办?该咋办咋办。”吕德厚坐回椅子上,拿起旱烟袋,“我没钱给你,你也别指望我。”
“我没指望你。”
“那就对了。”
吕全走进里屋,翻箱倒柜找了半天,最后从床底下拖出一个铁盒子。盒子里有一些零碎的东西,最底下压着一张发黄的汇款单。
那是十年前的东西了。
那时候吕德厚还在河西小学教书,救过一个出事故的包工头。包工头后来寄了八百块钱来感谢,吕德厚没收,原封不动退了回去。
汇款单上写着收款人:吕德厚。汇款人:郑建民。
吕全盯着那个名字,心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当然记得这件事。那时候他老婆还在,家里的日子虽然紧巴,但好歹过得去。后来老婆一病,什么都变了。
铁盒子重新合上,塞回床底下。
吕全走出屋,看见父亲坐在院子里抽旱烟。烟雾缭绕中,老爷子的背挺得很直。
“爸,我想去工地看看。”
“看啥?”
“帮忙。”
吕德厚没说话,吸了一口烟,咽了咽。
“你要去就去,别在我这儿磨叽。”
吕全转身去厨房,翻出两个暖水瓶,又去井边灌了水。
他拎着水瓶往外走的时候,吕德厚在背后说了一句:“去了就别让人看扁了。”
吕全的脚步顿了顿,没回头。
村口那块地早就热闹起来了。
推土机、压路机轰轰隆隆的,工人们穿着反光背心,忙得脚不沾地。吕全拎着两个暖水瓶站在路边,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一个年轻的工人看见他,喊了一声:“大爷,你站这儿干嘛?”
“我……我来送水。”
“送水?”那工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自己家烧的?”
“行,放那儿吧。”
吕全把暖水瓶放在路边,工人们三三两两地过来倒水喝。有人喝了一口,皱了皱眉:“这水不够热啊。”
吕全赶紧说:“我回去再烧一壶。”
他拎着水瓶又往回跑,来来回回折腾了好几趟。
王银花不知什么时候站在路边,胳膊抱在胸前,笑得阴阳怪气:“哟,老吕,你这是想拿几壶水抵那八百块钱啊?你这一壶水值多少钱?”
吕全没搭理她,继续倒水。
王银花不依不饶:“你这人也是有意思,没钱就没钱呗,硬撑着干嘛?你以为你天天送水,人家就能少收你的钱?”
吕全的手顿了顿,还是没说话。
他倒完水,拎着空瓶子往回走。路过王银花身边的时候,她又在后面补了一句:“穷鬼装大方。”
吕全的脚步没停,但握着暖水瓶把手的指节,白了又白。
02
送水这事儿,一旦开了头,就不好停了。
吕全连着送了五天。每天一大早烧水,灌满两个暖水瓶,拎到工地上。工人们喝完了,他又拎回去烧第二趟。
第六天的时候,王银花又来了。
她这次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还跟着几个妇女。一群人站在路边,看着吕全拎着水瓶走过去,叽叽喳喳地笑。
“哎,你看他那样子,跟个小媳妇似的。”
“可不是嘛,没钱还硬撑。”
“我看他就是想讨好人家施工队,指望人家少收他钱。”
王银花嗓门最大:“你们懂什么?人家这叫会做人。到时候路修好了,他往那儿一站,说‘这路有我一份功劳’,多体面啊。”
几个妇女笑成一团。
吕全走得很快,假装没听见。
倒是肖裕站在自己家门口,听见了这些话,觉得有些过分。
他跟吕全做了十几年邻居,知道吕全是个什么人。
老实,本分,不爱占便宜,也不爱惹事。
就是命不好,老婆走得早,一个人扛着整个家。
肖裕想替吕全说句话,但张了张嘴,还是没出声。
他怕得罪王银花。那女人嘴碎,得罪了她,她能念叨你一整个月。
吕全把水送到工地上,工人们已经习惯了他的存在。有人接过水杯,随口说了声“谢谢”,有人连头都没抬,喝完就把杯子放回去了。
赵秋生今天心情不好。早上跟老婆吵了一架,一整天都拉着脸。他看见吕全拎着水瓶过来,皱了皱眉:“你天天来送水,不累啊?”
吕全笑了一下:“不累。”
“不累就别挡路。”
吕全赶紧让到一边。
赵秋生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嘴里嘟囔了一句:“送几壶水就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吕全听见了,但什么也没说。
他把水倒完,去拿暖水瓶的时候,发现其中一个瓶塞不见了。他找了一圈没找到,只好用手捂住瓶口,一路小跑着回家。
到家的时候,手都烫红了。
吕德厚坐在院子里,看见他捂着瓶口的样子,问了一句:“咋了?”
“瓶塞掉了。”
“你就不知道回来拿一个?”
“怕耽误事。”
吕德厚没再说什么,递给他一个旧瓶塞。
吕全接过来,坐在门槛上喘气。吕德厚看了他一眼,慢悠悠地说:“你送水送了几天了?”
“六天。”
“工地上的人跟你说过几句话?”
吕全想了想:“没几句。”
“那你还去?”
“总不能不去。”
吕德厚拿着旱烟袋在门槛上磕了磕:“你这性子,跟你妈一个样。认准了的事,八头牛都拉不回来。”
吕全没搭话。
他儿子吕小军打电话来了。手机是那种老年机,声音大,隔老远都能听见。
“爸,我给你卡上打了三百块钱,你查一下。”
吕全愣了一下:“你哪来的钱?”
“我周末去饭店端盘子赚的。你下个月的药钱,别省着花。”
吕全的鼻子有点酸。儿子懂事,他知道。但这懂事的代价太大了。别的孩子周末都在宿舍打游戏、谈恋爱,他家小军却要端盘子、洗碗。
“爸,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没有。”
“你别瞒我。我听说村里修路,每家要出八百块钱。咱家……”
“这事儿你不用管,爸有办法。”
“你有什么办法?”吕小军的声音突然高了,“你别去求人,我知道你最怕求人。”
吕全握着手机,半天没说话。
“爸,要不我跟学校申请助学贷款吧。”
“不用。”
“可……”
“我说了不用。”吕全的口气有些硬,“你好好读书,别的事别管。”
挂了电话,吕全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云发呆。
吕德厚的旱烟味飘过来,呛得他咳嗽了两声。
“全儿。”
“嗯?”
“你要是真去求那个工头,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吕全转过头,看着父亲。
吕德厚没看他,目光望着远处:“我当年救那个人,不是为了让他回报。你要是拿这件事去求人,我这辈子都会瞧不起你。”
“我没想求他。”
“那是最好。”
吕全站起来,走进屋里,从铁盒子里翻出那张泛黄的汇款单。
汇款人:郑建民。
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最后把汇款单重新折好,揣进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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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七天早上,吕全又来到工地。
这次他没带水。他站在路边,等了好一会儿,才看见郑建民从指挥车里走出来。
“队长。”
郑建民转过头,看了他一眼。这个送水的村民他有点印象,但一直没在意过。
“有事?”
吕全从兜里掏出那张汇款单,递过去:“你认识这个人不?”
郑建民接过汇款单,看了一眼,脸色突然变了。
“这东西哪来的?”
“我爹的。”
“你爹叫什么?”
“吕德厚。”
郑建民的手抖了一下。他盯着那张汇款单,盯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你是吕老师的儿子?”
“你爹他现在……”
“在家。”
郑建民把汇款单攥在手里,想说什么,但什么也没说。
过了好一会儿,他把汇款单还给吕全:“我知道了。”
吕全看着他,等着他说下一句话。
但郑建民什么都没说,转身进了指挥车。
吕全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车门,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他以为郑建民会说点什么,哪怕是问一句“你爹身体怎么样”也好。但什么都没说。
送水的时候,吕全有些心不在焉。倒水的时候差点烫到手,被赵秋生骂了一句“看着点”。
中午吃饭的时候,工人们围在一起吃盒饭。吕全蹲在一边,饿着肚子啃从家里带的干馒头。
郑建民从指挥车里走出来,手里也拿着盒饭。他走到吕全跟前,把盒饭递过去:“吃吧。”
吕全愣了一下,没接。
“拿着,别饿着肚子干活。”
吕全接过来,想说谢谢,但喉咙有点堵。
郑建民蹲在他旁边,也点了一根烟:“你爹什么时候回村的?”
“七年前。”
“他腿不好?”
“嗯。那年摔了一跤,之后就一直不利索。”
郑建民吸了一口烟,烟雾模糊了他的表情:“你天天来送水,就是因为没钱交?”
吕全没说话。
“你为什么不早说?”
“早说啥?”
“说你是我恩人的儿子。”
吕全看着手里的盒饭,声音不大:“我爸说,救人不是为了让别人记着。”
郑建民的手顿了顿,把烟头掐灭在地上:“你爹说得对。”
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明天你不用送水了。”
吕全抬头看着他。
“以后,这段路的活儿,我来想办法。”
吕全想说什么,但郑建民已经走远了。
这件事没有瞒住。
王银花不知从哪儿听说了这件事,跑来问吕全:“老吕,我可听说了,你跟那个队长认识?”
吕全没承认也没否认。
王银花看他那样子,更确定了。她回到村里,逢人就说:“我就说嘛,他天天去送水,肯定有猫腻。原来人家早就认识队长,装什么穷鬼。”
一下子,村里的人都议论起来。
有人说吕全“藏着掖着,明明认识队长却不吭声,就是想显摆”。
有人说他“装穷装可怜,让人同情他”。
还有人说得更难听:“他爹当年救过队长,那他干嘛不早说?早说了,说不定那八百块钱早免了。他就是故意的,想让大家看他多可怜。”
吕全去井边挑水的时候,有人看见他过来,立马闭了嘴。等他走远了,又凑在一起议论。
肖裕的老婆偷偷跟肖裕说:“老吕这事儿做得不够地道,认识队长也不说一声。”
肖裕瞪了她一眼:“你少说两句。人家不想提,有不想提的道理。”
“什么道理?我看就是心虚。”
肖裕没再理她,但心里也不踏实。
吕全当然知道村里人在说什么。他走在路上,能感觉到那些目光,有好奇的,有不屑的,有幸灾乐祸的。
他低着头,走自己的路。
晚上回到家,吕德厚正在院子里乘凉。老爷子见儿子回来,问了一句:“今天去没去工地?”
“去了。”
“那个队长认出你没?”
“认出来了。”
“然后呢?”
“他让我明天不用送水了。”
吕德厚没说话,眼睛望着天边的晚霞:“全儿,你怪我吗?”
“怪你什么?”
“怪我当年没收那八百块钱。要是收了,现在也不用让你受这个气。”
吕全摇头:“不怪你。”
吕德厚沉默了好久,最后说了一句:“你比我活得累。”
吕全走进屋,坐在黑暗里。
他摸了摸兜里的汇款单,已经被汗水浸得有些皱了。
他知道,明天开始,他再也不能去工地了。
但那条路,他还没走上去呢。
04
第八天,吕全没去工地。
他在家呆了一整天,把院子里那块菜地翻了翻,又去给老父亲抓了副药。
王银花路过他家门口的时候,故意放大了嗓门:“哟,老吕今天怎么没去送水啊?不送了?”
吕全假装没听见,继续翻地。
王银花又补了一句:“是不是队长不让你去了?哎呀,人家那是什么人,哪能天天喝你的水。”
吕全直起腰,擦了擦汗,手里的锄头攥得紧紧的。
王银花看他那样子,更得意了:“老吕,你要是有钱就把八百块钱交上,没钱也别在那儿装腔作势的,让人家看了笑话。”
“我什么时候装腔作势了?”
吕全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有些涩。
“哟,你还顶嘴?”王银花叉着腰,“你没装腔作势你天天往工地跑?你没装腔作势你拿那张汇款单给人家队长看?谁不知道你那点小心思?”
吕全咬了咬牙,没再吭声。
王银花见他不说话,更加来劲:“你说你一个大男人,没钱就没钱呗,还搞那些小动作。你是不是想让人家队长可怜你,替你交那八百块钱?”
吕全的手在颤抖。
他想说点什么,但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行啦,我也不跟你计较。你好自为之吧。”王银花拍了拍手,转身走了。
吕全蹲在地上,锄头倒在一边。
他老婆走的那年,他借遍了全村,没一个人借给他。那时候王银花说什么来着?“你家那病治不好的,借了也是白借。”
他不是记仇,但那些话,像钉子一样扎在心里。
吕德厚从屋里出来,扶着门框,看着蹲在地上的儿子,叹了口气。
“进屋吧。”
“你蹲在那儿,土里的蚂蚁都被你吓跑了。”
吕全这才站起来,跟着父亲进了屋。
晚饭的时候,爷俩谁都没说话。吕德厚喝了半碗粥,放下碗说:“全儿,明天你还去不去?”
“不去了。”
“不去也好。”
吕全收拾了碗筷,去井边洗碗。水很凉,凉得他手指发僵。他洗完碗回来的时候,看见父亲坐在桌子旁,手里拿着那张汇款单。
“爸……”
“这玩意儿,你还留着?”
吕德厚把汇款单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你想用就用吧,不用管我。”
吕全愣了一下,看着那张汇款单,又看了看父亲。
“你想去找那个队长,就去找。只要你自己心里过得去。”
吕全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把那汇款单收起来了。
当天夜里,吕全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起郑建民那天说的话:“明天你不用送水了,这段路的活儿,我来想办法。”
他来想办法?怎么想办法?
吕全不知道。但他的手,烫伤的那块疤,还在隐隐作痛。
第二天一大早,吕全还是起来了。
他去厨房烧了水,灌满两个暖水瓶,拎着出了门。
吕德厚在里屋听见动静,喊了一句:“你又要去?”
“人家不是说不让你去了吗?”
“我给他送最后一壶。”
吕全走到工地的时候,天还没完全亮。工人们还没来,只有一台压路机停在路边。
他放下暖水瓶,蹲在路边等着。
等了差不多半个小时,工人们陆续来了。一个工人看见他,有些惊讶:“大爷,你怎么又来了?”
“我来送最后一趟。”
“最后一趟?”
“嗯,以后不来了。”
工人接过水,喝了一口:“你这水烧得挺好喝的。”
吕全笑了一下。
郑建民来的时候,看见吕全站在路边,愣了一下。
“你怎么又来了?”
“我说了,我来送最后一趟。”
郑建民看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走,进屋坐坐。”
吕全跟着他进了指挥车。
车子不大,有些乱。郑建民从座位底下翻出一瓶矿泉水递给吕全,吕全说“我有水”。
郑建民自己拧开一瓶,喝了一口:“你爹身体怎么样?”
“还行,就是腿不好。”
“我当年出事的时候,要不是你爹,我可能就没了。”
吕全点了点头,没接话。
郑建民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推到吕全面前:“这里有点钱,不多,你拿着。”
吕全看了一眼信封,没接:“你这是干啥?”
“算是我的一点心意。你爹当年不收,我不能让你……”
“不用。”吕全站起来,“我来送水不是为了这个。”
郑建民看着他,想说点什么。
吕全已经转身下了车。
他拎着空暖水瓶,一步一步走回家。走到半路,他掏出口袋里的汇款单,看了看,又折好放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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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九天早上,吕全照例去了工地。
他是在赌气。气自己,也气郑建民。气自己掏不出那八百块钱,气郑建民拿信封打发他。
他不是来要钱的。
工地上,赵秋生正在抽烟。看见吕全拎着水瓶过来,挑了挑眉:“你怎么又来了?我舅舅不是让你别来了吗?”
“最后一趟?”赵秋生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了,“你这最后一趟也太多了吧。”
吕全没搭理他,把水瓶放在地上。
赵秋生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说你是不是有什么毛病?天天在这儿杵着,把我们当什么了?”
“你说什么?”
“我说你是不是有毛病?又穷又硬气,你有意思吗?”
吕全的手开始发抖。
赵秋生看他那样子,更来劲了:“你要是真缺钱,就老老实实去借。别天天在这儿装好人。你以为你这样,我们就会感谢你?”
“我不需要你们感谢。”
“呵,不需要?”赵秋生冷笑一声,“你来这儿送水,不就是想让我们记住你吗?你心里那点小算盘,谁看不出来?”
“我没有。”
“没有?那你来干嘛?”
吕全的喉咙里像有什么东西卡住了,嘴巴张了张,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蹲下去,想把暖水瓶拎起来,手突然抖得厉害。
赵秋生看他那样子,一脚踢在暖水瓶上。
“砰”的一声,水瓶倒了,盖子飞出去老远。滚烫的水泼了一地,溅在吕全手上。
吕全疼得叫了一声,手背红了一大片。他蹲在地上,抱着手,额头冒着冷汗。
赵秋生看烫到人,也有些慌了,但嘴上还在骂:“你活该!谁让你站那么近的?”
工人们听见动静,都围了过来。
郑建民从指挥车里出来,看见地上的热水和蹲在地上的吕全,脸色沉了下来。
“怎么回事?”
赵秋生抢先说:“舅舅,是他自己不小心。”
郑建民看了一眼赵秋生,又看了一眼地上的暖水瓶,什么都没说。他对吕全招了招手:“走,去卫生院。”
吕全摇摇头:“不用。”
“手都烫成这样了,还不用?”
“我说了不用。”
郑建民盯着他,突然一把抓住他的手,看着那片通红的皮肤:“你是不是傻?”
吕全没说话,把手抽回来,弯着腰去捡地上的暖水瓶。
水瓶破了,底部的铁皮掀起来一块,已经不能用了。
他拿着破暖水瓶,站在那里,风吹过他脸上的皱纹,眼睛有点红。
郑建民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不一会儿,一辆三轮车开过来,下来两个人,把吕全扶上车。
“去卫生院,处理一下伤口。”郑建民对开三轮车的人说。
吕全想拒绝,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三轮车开走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工地,看见郑建民站在那儿,看着他的方向,像是在想什么。
卫生院的医生给吕全包扎了手。烫得不轻,得连着一个星期换药。
吕全坐在卫生院的长凳上,看着自己包着纱布的手,脑子一片空白。
手机响了。
是吕小军打来的。
“爸,你在忙啥?”
吕全咽了咽:“没事,刚吃完饭。”
“那个修路的钱,还差多少?”
“不差什么了。”
“爸,你可别骗我。”
“没骗你。”
挂了电话,吕全坐在卫生院门口,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
他突然想起父亲说的话:“你要是拿这件事去求人,我这辈子都会瞧不起你。”
可他不是去求人的啊。
他不过是想帮帮忙。
为什么连这个,都被人嫌弃?
从卫生院回来,吕全没去工地。
他直接回了家,把破暖水瓶扔在院子里,坐在门槛上发呆。
吕德厚看见他手上的纱布,问了一句:“烫了?”
“严重不?”
“不严重。”
吕德厚没再问什么,只是把旱烟袋递给他:“抽一口,疼能轻点。”
吕全接过旱烟袋,吸了一口,呛得直咳嗽。
吕德厚站在他旁边,看着天边的夕阳,慢悠悠地说:“全儿,你长大了,爸管不了你。但有一句话你得记住。”
“你说。”
“不管这个世上的人怎么对你,你都别变成他们那样的人。”
吕全吸了一口烟,没说话。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06
第十天,郑建民来了。
他开着一辆破面包车,停在吕全家门口,从车上拎下来一箱牛奶、一袋水果,还有一袋米。
吕全正在院子里洗手,看见他进来,愣了一下。
“队长,你这是干啥?”
郑建民把东西放在院子里,拍了拍手上的灰:“来看老师。”
吕全愣住了。
“你爸在家不?”
“在。”
吕德厚正坐在里屋看电视。农村那种老式的电视,信号不太好,屏幕上全是雪花点。
郑建民走进去,站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喊了一声:“吕老师。”
吕德厚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那个脸上停留了一下。
“你是……”
“我是郑建民。十五年前,在河西大桥出过事故的那一个。”
吕德厚的眼睛眯了眯,像是在回忆什么。过了一会儿,他点了点头:“想起来了。”
郑建民在他对面坐下,低着头:“我找了您十五年。”
“那你找着了。”
“那笔钱,您为什么没要?”
吕德厚把手里的遥控器放在桌上,慢悠悠地说:“救人是本分,不是买卖。要是收了你的钱,我成什么人了?”
郑建民没说话。他看了看吕全手上的纱布,又把目光收回来。
“吕老师,我有件事想求您。”
“让我帮吕全把这路修了。”
吕德厚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站在门口的吕全,最后说了一句:“这不是钱的事。”
“我知道。”郑建民站起来,“但这事我必须干,不然我这辈子心里都不安。”
吕德厚沉默了好一会儿。
吕全站在门口,想说点什么。但看着父亲坐在床上,看着郑建民站在他面前,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你回去吧。”吕德厚终于开口,“这事我自己做主。”
郑建民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经过吕全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明天路就铺完了,你来一趟。”
郑建民走了,破面包车的发动机轰隆响了一会儿,远去了。
当天晚上,吕全家来了个人。
肖裕端着一碗饺子站在门口,笑得很尴尬:“老吕,我老婆包的,你尝尝。”
吕全看着那碗饺子,没伸手。
“拿着吧,别跟我客气。”肖裕把碗塞到他手里,“白天的事我听说了,赵秋生那小子不是东西,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事。”
“那就好。”肖裕搓了搓手,“那个,你也别怪村里人嘴碎,大家都是一时糊涂。”
肖裕走了以后,吕全端着饺子进了屋。吕德厚看了一眼:“谁送的?”
“肖裕。”
“难得。”
吕全把饭碗放到桌上。他手上包着纱布,拿筷子都有些费劲。
“明天那条路,你想不想走上去?”
吕全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慢慢端起饭碗:“想。”
“那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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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十一天,柏油路铺完了。
工人们在收拾工具,准备撤场。王银花站在自家门口,看着崭新平整的路面,脸上带着笑。
“这回可算齐整了,谁家门口都一样,不是柏油就是水泥。”
马丽华也在旁边,接了一句:“可不是嘛,这下雨天也不怕踩泥了。”
王银花看了一眼吕全家方向:“就剩他家了,也不知道他啥时候把那四百块钱交上。”
“人家不是认识队长吗?”
“认识有什么用?不是还没交钱吗。”王银花撇了撇嘴,“我看啊,他就是……”
她的话还没说完,压路机突然停了。
郑建民从车上跳下来,走到吕全家门口,看了看那段路。
“来人,把这段路铲了。”
“铲了?”赵秋生以为自己听错了,“舅舅,刚铺好。”
“铺得太薄了。重新铺,多浇五公分料。”
赵秋生愣住了,张了张嘴:“舅舅,这……”
“我说的话你没听见?”
赵秋生咬咬牙,没再说话。
工人们面面相觑,最后还是动手了。
压路机倒退回去,把刚刚铺好的路面碾开,又重新浇上一层滚烫的柏油。
这次铺得比原来厚,也比原来宽,多占出去将近一米。
王银花站在路边,愣愣地看着这段操作。
她看了好一会儿,才挤出一句话来:“郑队长,这路怎么跟别家不一样?”
“怎么了?”
“凭什么他家门口铺这么宽?”
郑建民头都没抬:“我自己的料,想铺哪儿就铺哪儿。”
王银花的脸一下子白了。
她站在那里,感觉周围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火辣辣的。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马丽华拉了拉她的衣袖:“银花姐,别说了。”
“凭什么不说?”王银花的声调一下子高了,“他吕全交不起钱,路反而铺得比别人家好。这叫什么道理?”
郑建民转过头,看着她,声音不高:“你去看看,通往你家门口那截支路,料还够不够。”
王银花一愣:“什么?”
“主路铺完了,料不够了。支路先用水泥补一补。”
王银花的脸一下子就红了。她快步走到自家门口,往尽头看了一眼,整个人僵在那里。
果然,那条通往她家的支路,中间断了大概一米。
柏油面摊铺到一半,突然停住了,接上的是灰白色凹凸不平的水泥补丁。两种材料拼在一起,像是一块布上缝了一张颜色不对的补丁。
“郑队长,你这是什么意思?”
“料不够,就是不够。”郑建民说得很平静,“你要是有意见,可以自己掏钱去买料,我让人给你铺上。”
王银花站在那儿,瞪大了眼睛。
周围安静得出奇。那些刚才还笑逐颜开的村民,一个个都不说话了。有人偷偷看了王银花一眼,又把目光移开。
肖裕站在自家门口,看见这一幕,嘴里嘟囔了一句:“这……这算怎么回事?”
但没有人回答他。
王银花喘着粗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她看了看自己的家门口,又看了看吕全家门口,突然明白了一切。
这些天,她说过的话,做过的事,全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哎哟,老吕这是想拿几壶水抵那八百块钱啊?”
“穷鬼装大方。”
“你说你一个大男人,没钱就没钱呗,还搞那些小动作。”
那些话,像刀子一样,一句一句地扎回来的。
吕全站在自家门口,看着那段崭新的路面,沉默了好久。
他想起那天晚上,郑建民对他说的话:“你爹说得对,救人不是为了让人记着。”
他想起父亲坐在床上的背影,和那句:“不管这个世上的人怎么对你,你都别变成他们那样的人。”
他一步一步地走上那条路。
新的柏油路面还有点发软,踩上去的时候,鞋底陷了浅浅的一层。
从家门口到村口大槐树,他走得很慢。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拉到了身后的路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