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萍墓前总放着一束百合,守墓人说有个男人每周都来,但他不知道,这墓里其实根本没有翠萍的遗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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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点,墓园值班室的电话响了十七声。

我没接。

我知道是二十四排七号墓那边的报警器在响,有人来过。

披上外套出去,手电光扫过墓碑前,花瓶里又多了三支百合。

程烨磊今天提前了三天来。

他蹲在墓碑前,头低得快要碰到地面。

我站在黑影里,看他肩膀一抖一抖的,像个犯了错还不敢认的孩子。

掏出烟点上,心里反复想着一句话:要不要告诉他,这个墓里除了一个铁盒子和几根头发,什么都没有。

那个铁盒子是我五年前修水管时发现的,里面藏着一封信,写信的人叫唐欣妍。

最后落款却是三年前的字迹。



01

我叫孙泰,今年五十八,守墓园守了十六年。

这地方偏,在城北最边上,三面都是山。

白天还好,一到晚上,除了风刮松树的声音,什么都听不见。

刚开始那几年我害怕,后来习惯了,再后来,反倒觉得这地方比外头清静。

二十四排七号墓在墓园最西角,靠着围墙。

那位置不好,阳光晒不到,冬天阴冷得很。

可那个墓是整个墓园里最干净的。

墓碑上刻着“爱女唐欣妍之墓”,立碑人是“父母唐国兴、刘红梅”。

就这么简单,没写生辰,没写去世日期。

程烨磊第一次来是五年前的秋天。

那天下午,我正坐在值班室门口剥花生,看见一辆破面包车停在门口。

车门开了半天,才下来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瘦高个,穿件洗得发白的蓝夹克。

他手里捧着一大束香水百合,白的,包着那种淡紫色的纸。

我当时还以为他走错了地方。

墓园这地方,谁没事捧着百合来?

都是菊花,黄的白的那种。

他站在门口看了半天,低头瞅了瞅手里的纸条,然后径直朝西边走去,像是来过很多次似的。

后来我才知道,他是头一回来。

那天他在二十四排七号墓前坐了三个小时。

先是蹲着擦墓碑,一根一根拔掉周围的杂草。

擦完了就靠墙坐着,什么话也不说。

我远远看着,觉得这人有意思。

到墓地来祭拜的人,我见过哭的、烧纸的、磕头的,就是没见过就这么坐着的。

像在等人。

等他走的时候,我问他:“那是你家什么人?”

他愣了一下,说:“朋友。”

朋友?哪有朋友这样来扫墓的。

从那以后,每个周四下午三点,他准时到。春夏秋冬,刮风下雨,从没断过。

有一年下大雪,我寻思他今天肯定不来了。

结果下午三点整,那辆破面包车晃晃悠悠地开进门口。

他从车上下来,脚踩在雪地里,一步一个深坑,抱着那束百合走到墓前,先拿纸巾把墓碑上的雪擦干净,然后蹲下身,把百合一支一支插进花瓶。

我实在忍不住了,走过去说:“这雪太大了,改天再来不行?”

他抬起头,冲我笑了一下:“不行。”

就两个字。

五年了,我看着他脸上的皱纹一天天变多,看着他的头发从黑变成花白。

他每次来都带百合,每次都坐在那个墙根下,一坐就是半天。

有时候嘴里念叨着什么,声音太小,我听不清。

有一回他忘了带打火机,找我借。

我递给他,随口问了一句:“你跟她关系很好?”

他点着烟,吸了一口,慢慢吐出烟圈:“我欠她的。”

“欠啥?”

他没答。

低头看着墓碑,眼神像是穿过了石碑,看向很远的地方。

我以为他要难过,可他反而笑了,那种苦得让人心里发酸的笑:“说了你也不信。”

我没再追问。

做我们这行的,最懂一个道理:不该问的别问。

可我心里一直压着一件事。那件事像一根鱼刺,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二十四排七号墓是十年前建的,我亲手封的墓。

那天来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我,一个是殡仪馆的司机。

棺材抬下来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劲。

太轻了,轻得不正常。

我当时问了一句:“这棺材里装的什么?”

司机瞪了我一眼:“废话,装死人。”

可我不信。

我干这行十几年,抬过的棺材少说也有上百口。

是轻是重,一上手就知道。

那口棺材的重量,顶多四十斤。

四十斤能装什么?

三岁小孩都不只这个数。

我没敢声张。这年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但这件事一直搁在心里,搁了十年。

直到五年前程烨磊出现。

我慢慢发现,程烨磊对这座墓的感情,不像是对一个“朋友”。

他那样子,更像是在赎罪。

他每次走的时候,都会在墓前站一会儿,说一句什么话。

有几次我悄悄走过去,听到他说:“欣妍,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我不知道。

可我知道一件事:这墓里,从来就没有唐欣妍的遗骨。

02

那年初冬,墓园水管冻裂了。

我扛着铁锹去修,正好经过二十四排七号墓。

程烨磊刚走,花瓶里的百合还新鲜着,花瓣上带着水珠。

我蹲下来想拔掉墓前的杂草,手一碰墓碑,凉得刺骨。

就在我准备站起来时,觉得脚下那块地有点松。

墓园的地,都是夯过的。不可能松。

我又踩了两下,不对劲,下面是空的。

我蹲下用手扒开表面的土,露出一个铁皮盖子。

那盖子不大,二十厘米见方,做得很隐蔽,上面还盖着一层草皮。

要不是踩上去觉得不对,根本发现不了。

我用铁锹撬开盖子,下面是个小洞。洞里放着一个铁盒子,锈迹斑斑的。我伸手拿出来,铁盒子没上锁,轻轻一掀就开了。

里面是一封信。

信封已经发黄了,边角都卷了起来。

信封上用钢笔写着几个字:这是我最后写的一封信。

字迹很秀气,是女人的字。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信抽了出来。

信纸折得整整齐齐,打开一看,只有寥寥几行字:“孙大哥,如果你找到这个,求你帮我做件事。替我照看好我爸妈。还有,别告诉他。他不知道我还活着,就让他以为我死了吧。落款:唐欣妍。”

下边还有一行小字:“如果你见到他,告诉他,百合不用送了。我现在喜欢栀子花。

我的手抖了一下。铁盒子底部还有一样东西,是在两根头发,用白纸包着,像是特意留下的。

我赶紧把铁盒子塞回去,把盖子盖上,又用土掩好。回到值班室,我坐了很久,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几个字。

“他不知道我还活着。”

唐欣妍还活着?

那这墓是怎么回事?那口轻得不像话的棺材又是怎么回事?

我越想越不对。

翻出值班室的旧档案,找到十年前那天的记录:二十四排七号墓,死者唐欣妍,女,二十八岁,死因肺癌。

出具死亡证明的单位是城东惠民诊所。

家属:父亲唐国兴,母亲刘红梅。

惠民诊所?我听说过那地方,在城东老区,早就关门了。一个门口诊所,也能出死亡证明?

我又翻出黄德昌留下的老照片。

黄德昌是墓园的老员工,十年前退休了,现在还住附近。

他有个习惯,每个墓封墓的时候都拍张照片,说是留个纪念。

那些照片我都看过,唯独二十四排七号墓的照片不见了。

我问过黄德昌,他说不知道。

这些东西串在一起,我越想越觉得脖子后面冒凉风。

星期四,程烨磊又来了。

他还是老时间,三点整。这次他没带百合,带了一束栀子花。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他怎么会知道栀子花?那封信才藏了几年,他怎么会知道?我装作不经意走过去,递了根烟给他,说:“换花了?

他接过烟,没急着点。看着墓碑说:“嗯,她喜欢。”

我心里一紧:“你怎么知道?”

他转过身看我,眼神有点怪:“我梦到的。”

梦到的?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我强压着没往下问,但他接下来的话让我彻底愣住了。

“孙哥,我要出一趟远门。可能要很久。”

“去哪?”

“找一个人。”

他没说是谁,但我心里已经明白了。

我看着他上车,面包车的尾灯在暮色里一闪一闪地消失在山路的拐弯处。

回到值班室,我点了一根烟,看着窗外越来越暗的天。

半根烟的功夫,我做了个决定。

这件事,我必须查清楚。



03

第二天一早,我骑上电动车去了黄德昌家。

黄德昌住在三里外的老村里,一溜旧瓦房,门口堆着不少杂物。

我到的时候,他正蹲在院子里刷牙。

见我来,他把牙刷往杯子里一插,笑着说:“你怎么来了?”

我没绕弯子,直接问:“老黄,二十四排七号墓的照片,你到底放哪了?”

黄德昌的笑脸僵了一下。他转过身去漱了口,擦了把脸,才慢悠悠地坐下,从兜里掏出烟卷,慢慢卷了一根。

“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你别管,你就说照片在哪。”

黄德昌吸了一口烟,眯缝着眼看着远处。沉默了老半天,他才说:“照片我烧了。”

“烧了?”

“有人让我烧的。”

“谁?”

黄德昌又吸了一口烟:“她妈说的。”

“她妈?刘红梅?”

老黄点了点头:“十年前,墓封好那天下午,刘红梅来找我。她递给我一个信封,里面装了两千块钱。她说,黄师傅,求你帮个忙,把那天的照片烧了。我说为啥,她没说,就光是哭。”

我心里一沉:“那你知不知道,那口棺材里根本没装人?”

黄德昌手里的烟掉在了地上。他张大嘴看着我,半天没说话。半晌,他压低声音说:“你说啥?

“我那天抬的棺材,轻得不像话。”

黄德昌的脸一下子白了。他站起来,在院子里来回走了几步,转过来问我:“你确定?”

“我干这行十几年,这点数还没有?”

黄德昌坐回去,双手搓着脸。

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当时就觉得怪。那天送殡的只有两个人,一个老头一个老太太。没有灵车,没有花圈,没有哭声。那棺材是殡仪馆送来的,封得很严实,我没打开看。”

“那你怎么知道是空的?”

“我不知道。”黄德昌抬起头,“但我烧照片的时候,心里就犯嘀咕。哪有亲妈让烧照片的?哪个当妈的,不想留女儿的照片?”

我叹了口气:“老黄,我跟你说实话。那个墓里,有个铁盒子,里面放着信。”

黄德昌愣了:“什么铁盒子?”

“埋在墓基侧面,很隐蔽。是唐欣妍自己藏的。”

黄德昌的脸色更难看了。他猛地站起来:“你等着,我回屋拿个东西。”

他进屋去了好一会儿,才拿着一个旧铁盒出来。

那盒子比我找到的那个大一些,外面裹着一层布。

黄德昌把盒子放在桌上,打开盖子,里面是一堆旧照片。

“这都是我这些年偷拍的。”黄德昌说,“你不是说那男人奇怪吗?我也觉得奇怪。从五年前他头一回来,我就觉得这事不简单。我偷偷拍了他好几百张照片,想看看这男的到底什么来头。”

我翻了翻那些照片。程烨磊扫墓的、坐在墓前的、擦墓碑的、走的时候回头的……每一张照片里,他都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老黄,你知道他叫什么吗?”

“程烨磊。”

“你怎么知道?”

老黄叹了口气:“我有一次去镇上买东西,碰见他在面馆吃面。那家面馆是他开的。

面馆?程烨磊开面馆的?我突然想起来,五年前头一回见他,他手指上沾着面粉。我当时没注意,现在一想,确实像是揉面留下的。

黄德昌接着说:“那面馆在城北菜市场旁边,叫‘老程面馆’。生意一般,但天天开。我打听过,他一个人带着个上初中的女儿,前几年离了婚。”

“离婚了?”

“离了。听说是因为他天天往墓园跑,他老婆受不了。”

我听了半天,心里越来越乱。一个开面馆的男人,离了婚,带着孩子,坚持五年每周来扫墓。那墓里还是空的。

他想找的人,现在到底在哪?

我决定去找刘红梅。

临走前,黄德昌叫住我,递给我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女人,穿着白裙子,站在一个灯塔前面。她侧着脸,右脸上有一道长长的疤痕。

这是我三年前在车站拍的。”黄德昌说,“我怀疑她就是唐欣妍。

04

刘红梅住在城西一片老小区里。

那地方我去过一次,楼是那种上世纪八十年代的老楼,六层,没电梯。

她家在四楼,楼道里黑漆漆的,墙皮都掉了。

我爬上去的时候,闻到一股子中药味儿。

敲了半天门,里边才传来一个虚弱的声音:“谁啊?”

我是墓园的老孙,有事找您。

门开了条缝,露出一张蜡黄的脸。刘红梅瘦得只剩下骨头,眼眶深陷,头发几乎全白了。她看了我一眼,眼睛里有警惕:“墓园的?找我干啥?”

“能进屋说吗?”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门打开了。

屋里很小,家具都是老式的。

客厅的茶几上摆满了药瓶,旁边的垃圾桶里塞满了药盒子。

墙上挂着一张黑白照片,是个年轻女人的笑脸。

那应该就是唐欣妍。

刘红梅坐在沙发上,喘了好一会儿才说:“啥事?”

我坐下来,看着她,直接说:“唐欣妍没死,对不对?”

刘红梅猛地瞪大了眼睛,身体僵住了。她的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说话,却没发出声来。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颤着声问:“你……你咋知道的?”

“我找到她藏在墓里的铁盒子了。”

刘红梅突然捂着脸,哭了起来。

那哭声压抑了不知多少年,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低低的,哑哑的。

我看着她,心里酸得说不出话。

一个当妈的,最疼的莫过于藏着女儿活着的秘密,却不敢跟任何人说。

等她哭完了,我递给她一张纸巾:“那个叫程烨磊的男人,你知道吗?”

刘红梅擦眼泪的手停住了。她抬起头,眼神里有说不清的东西:“他……他还不知道?

“不知道啥?”

刘红梅闭上眼睛,老半天才睁开。

她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程烨磊的父亲,叫程大山。十年前,程大山欠了一屁股赌债。讨债的人找上门来,那天唐欣妍正好在。几个讨债的把她推倒在地,她的脑袋撞在了茶几角上。”

我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那一下撞得狠,整个右脸的血肉都是翻的。”刘红梅的声音发抖,“程大山以为她死了,吓坏了,连夜把她送到了他乡下姨奶奶那儿,让姨奶奶先养着。他自己回过头来,伪造了死亡证明。

“你就同意了?”

刘红梅看着我,眼泪又淌了下来:“我能咋办?当时我偷偷去看了她,她右脸全烂了,缝了二十多针。醒过来以后,她照了回镜子,当场就崩溃了。她求我,妈,你就让我死吧。我不想让任何人看到我这副样子。

那个程烨磊呢?他知不知道这些事?

刘红梅摇了摇头:“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唐欣妍死了。他以为唐欣妍是因为跟他吵了架,淋了雨才出的事。那个傻孩子,他把所有的错都揽在自己身上了。”

我叹了口气:“那你知不知道,程烨磊每周都来墓前?他坚持了五年。

刘红梅的眼泪又下来了。她点点头说:“我知道。我有一次偷偷去过墓园,看见他蹲在墓前哭。我本来想上前跟他说实话,可我又怕。”

“怕啥?”

“怕他知道真相,更难过。”刘红梅擦了擦眼泪,“程大山虽然混蛋,但那是他爹。要是程烨磊知道他爹当年做了这种事,他还怎么面对?再说了,唐欣妍已经走了,她说不想再回来了。我要是告诉程烨磊她还活着,他会不会去找她?会不会把她逼得更远?”

我看着刘红梅,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她现在在哪?”我问。

刘红梅犹豫了一下,从茶几下面的抽屉里翻出一张明信片。那明信片已经有点旧了,上面是一座灯塔。背面用钢笔写着五个字:妈,天晴了。

“这是她去年寄来的。”刘红梅说,“邮戳是南边一个小县城。我没回信,因为信上没写地址。”

“她脸上有疤,对吧?”

刘红梅点点头:“那道疤,她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我沉默了。过了半晌,我说:“婶子,那铁盒子里的信,您看过没有?”

刘红梅愣住了:“信?啥信?

我把铁盒子的事告诉了她。她听完,好半天没说话。最后她叹了口气说:“那丫头,心里还是有他的。”



05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刘红梅的话一直在脑子里转。

唐欣妍还活着,但躲起来了。

程烨磊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他有一个抹不去的痛。

程大山为了自己,把所有人的命运都搅成了一团乱麻。

我这人,认死理。当了十六年守墓人,见过太多生死,最烦的就是活着的人活得不明不白的。

第二天,我又去了刘红梅家。

她开门的时候,神色比昨天更差。我直接说:“婶子,程烨磊上周说他要出一趟远门。”

“出远门?”

他说,要去找一个人。

刘红梅的脸色一下子变了。她扶着门框,腿软得站不稳。我赶紧扶她坐回沙发上。

“他……他知道了?”她声音都在抖。

“我不确定。”我说,“但他昨天买的是栀子花,不是百合。你说,他是从哪知道的?”

刘红梅捂着脸,肩膀抖得很厉害。我站在那儿,看着她哭,心里也觉得跟刀割一样。

“婶子,我想跟你说个事。”我说,“程烨磊这些年,心里不好过。他每周四下午三点到,跟上班一样准时。来了就擦墓碑、换花、坐着说话。有时候说着说着就哭了。我看他那样儿,心里堵得慌。”

刘红梅抬起头,眼睛红肿着:“他……他说啥?”

“说啥对不起啊、欠她的啊、这辈子还不了啊……”

话还没说完,刘红梅突然站了起来。

她走到墙角的柜子前,翻了好一会儿,找到一张旧照片。

照片上是一对年轻人,坐在一棵大槐树下。

男的是程烨磊,年轻帅气,笑得很灿烂。

女的是唐欣妍,眉眼温柔,靠在他肩膀上。

“你看看,他们那时候多好。”刘红梅说,“两个人从高中就在一起了,后来一起开了面馆,日子虽然苦,但感情好。要不是程大山赌钱,要不是那帮讨债的,要不是那一下……”

她说不下去了。

我拿着照片看了半天,说:“婶子,我有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你说。”

“您觉得,程烨磊该知道真相吗?”

刘红梅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风呼呼地刮着,老楼的窗户有点漏风,发出呜呜的声响。

“我不知道。”她终于开口了,“我每天都在想这个问题。想了好几年了,还是不知道。”

“可是婶子,那个墓是空的。程烨磊守着一个空墓,心里的那份愧疚永远都放不下。您觉得,这样对他公平吗?”

刘红梅湿着眼睛看着我:“可要是他知道真相,知道是他爸害的,他会不会更崩溃?”

“那您就让他一辈子活在愧疚里?”

刘红梅双手绞在一起,指节都发白了。我看着她的样子,知道她说不出答案。这答案,谁也给不了。

“婶子,还有一件事。”我说,“程烨磊说他出远门了。我觉得,他可能已经找到了什么线索。如果他真的找到唐欣妍了,您打算怎么办?”

刘红梅猛地抬头:“他找不到的。”

“为啥?”

“因为唐欣妍换名字了。”刘红梅说,“她走之前跟我说过,妈,这辈子我不会再用唐欣妍这个名字了。过去死了,我得活新的。”

“那她叫什么?”

“我不知道。”刘红梅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她没说。”

从刘红梅家出来,我在楼下抽了两根烟。

冷风灌进脖子里,我缩了缩脖子。

抬头看着四楼亮着的灯,心里说不出的沉重。

一个母亲,藏着女儿活着的秘密。

一个男人,守着一个空墓赎罪。

一个女人,带着一张毁容的脸远走他乡。

这世上,有些事比死更难受。

06

三天后,我去了乡下。

我知道程大山还活着,他就住在三十公里外的周家村。刘红梅告诉我的地址。

那条路我走过几次,都是丘陵地带,路边都是水稻田。到了周家村,我挨家挨户打听,终于找到了一间土坯房。

门没锁,我轻轻推开。屋里光线很暗,一个瘦得像干柴的老头躺在床上。他背对着门,听到动静,回过头来。

“程大山?”

他愣了一下,点点头:“你是?”

“我是墓园的守墓人。孙泰。”

程大山的脸上闪过一丝慌张。他挣扎着想坐起来,但力气不够,只能半靠着墙:“墓园的?你找我干啥?”

我拉过一条凳子坐下,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想跟你聊聊唐欣妍的事。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静得只听得见他粗重的呼吸声。过了好半天,程大山才说:“都过去了,还说啥?”

“过去了?”我忍不住提高了声音,“程烨磊每周都来扫墓,五年了,风雨无阻。你知道吗?”

程大山低下了头。他的手指在床单上揪来揪去,指甲因为常年营养不良,是那种灰白色。

“你知道他为什么去吗?”我问,“他以为唐欣妍是因为跟他吵了架才出事的。他以为她得了肺癌死的。他五年来没有一天睡过好觉。”

程大山没说话,但我看到他的眼泪掉下来了。大滴大滴的眼泪落在被子上,晕开一片深色的印子。

“你知不知道,你当年做的那些事,毁了多少人?”我看着他说,“唐欣妍的脸毁了,你儿子心里这辈子都好不了,刘红梅两口子连女儿的面都见不着。你觉得,这账就这么算了?”

程大山突然捂住脸哭了起来。那哭声不像人的声音,倒像是一只受伤的老狗在嚎叫。我坐在那儿,看着他哭,心里有火,却不知道该往哪儿发。

等他哭够了,我才说:“程大山,我就问你一句话。唐欣妍是在哪家医院做的缝合?她现在在哪儿?”

程大山抹了把脸,声音沙哑着说:“我姨奶奶那会儿在隔壁镇卫生院干过几年,认识那边的人。唐欣妍出事以后,我把她送过去了。卫生院的大夫给她缝了二十三针,住了半个多月院。”

“后来呢?”

“后来她走了。”程大山咳了两声,“她说她不想回来了。她让我给她做了一件事。”

“什么事?”

程大山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布满血丝:“她让我往殡仪馆送一封信,就是那份死亡证明。她说她爸妈那边她会交代。她说,就当她死了,没别的。”

我一拍桌子站起来:“你就这么办了?你就真的给她办了假证明?”

“我能咋办?”程大山的眼泪又下来了,“那丫头跪着求我的。她说,叔,求你了,我这脸这样子,我不想活了。你要是帮我办成这个事,我这是重新活一回。说得我心疼啊!”

我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的火慢慢熄了。他也是个没出息的人,一辈子窝囊,赌钱,欠债,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不是假的。

我把语气放软了:“那她现在在哪?”

“我真不知道。”程大山摇摇头,“三年前,我姨奶奶从南方寄了一封信过来。信上说,唐欣妍已经不在了。”

“不在了?”我心里一惊,“什么叫不在了?”

“走了。”程大山说,“我姨奶奶说她恢复得还行,但心里一直放不下。有一天早上起来,人就不见了,只留了张纸条。”

“纸条上写的什么?”

程大山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信封。信封很旧,边角都磨毛了。他递给我,我接过来一看,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几行字:“大山叔,我走了。别找我。帮我告诉我妈,我挺好的。还有,如果他哪天来了,告诉他,百合不用送了。我不喜欢百合,我喜欢栀子花。”

下面没有署名,没有日期。

我看着这封信,脑海里那些画面渐渐清晰了。铁盒子里的信、黄德昌拍的照片、程烨磊换的栀子花、刘红梅手里的明信片……

一切都串起来了。

“程大山,你知不知道程烨磊前几天跟我说他要出一趟远门?”

程大山一愣:“出远门?去哪?”

“他说去找一个人。”

程大山的脸刷地白了。他撑着床沿想坐起来,嘴里念叨着:“不能,不能让他去。那丫头不想见他!”

“晚了。”我说,“他已经走了。”

程大山愣在那里,眼泪无声地流下来。他哭了好一会儿,才喃喃地说:“我这一辈子,做了太多错事了。

我从屋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稻田里的青蛙叫得正欢。

我骑上电动车,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土坯房。

窗户里透出昏暗的灯光,像一只疲惫的眼睛。

我应该让程烨磊知道真相。

他守了五年空墓,也该有个答案了。



07

我在值班室里坐了三天。

不是偷懒,是等电话。

程烨磊走的时候没给我留联系方式,我只知道他去了南边。

刘红梅说唐欣妍的明信片寄自一个小县城,黄德昌拍的灯塔照片和那张明信片上的灯塔一模一样。

我通过派出所的一个老伙计,查到了那个小县城的名字。那地方叫海塘县,靠海,人口不多,有座著名的灯塔。

第四天下午,电话响了。

“喂,孙哥,是我。”

程烨磊的声音从那头传来,像是隔着一层很厚的纱布。背景里有人在喊什么东西,还有海风吹过的声音。

“你找到她了?”我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找到了。”他的声音有点发颤,“但她说,不想见我。”

“你在哪?”

“海塘县。灯塔对面的小面馆。”

我挂了电话,骑车去了车站。四个小时后,我在县城火车站下了车,打了个摩的赶到灯塔那边。

那地方在县城东边,一片老旧的居民区。

海风咸腥,吹得人脸上黏糊糊的。

灯塔在海岸边,白色,很旧了。

灯塔对面有一家很小的面馆,招牌上写着“老程面馆”四个字,新刷的漆。

我走进面馆。店里只有三张桌子,都空着。程烨磊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碗面,坨了,一口都没动。

“她人呢?”

“走了。”程烨磊抬起头,眼睛红得吓人,“她知道你来了,就走了。她留了一封信给你。”

他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我。我接过来,看见信封上写着“孙大哥亲启”几个字。

“她认出你了?”我问。

程烨磊摇摇头:“我没跟她说话。我来这三天了,天天坐在面馆里等她。她每天下午会来店里帮忙,就两个小时,下午四点到六点。

“你见到她了?”

“见到了。”程烨磊低下头,声音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她戴着口罩,但脸上那道疤,还是露出来了。她看到我,愣了三秒钟,然后转身就走了。”

“你没追?”

程烨磊抬起头,苦笑着说:“孙哥,你能告诉我一件事吗?”

“她到底是不是得癌症死的?”

我愣住了。手里拿着那封信,觉得烫手。程烨磊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在等一根绳子。

“程烨磊,”我深吸一口气,“你爸跟我说了实话。”

我把当年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程大山欠赌债、讨债的找上门、唐欣妍被推倒、脸上的伤、程大山送去卫生院、伪造死亡证明……程烨磊的脸越来越白,最后整个人像泄了气一样靠在椅背上。

“我找了五年。”他说,“五年。我以为是我害她淋雨得的病。我以为她是因为我才死的。我……”

他说不下去了,趴在桌子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站在那儿,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那封信在手里,像是烧红的铁。

“你爸当时也是没办法。”我说,“他怕坐牢。”

他有什么好怕的?”程烨磊抬起头,眼睛里全是红血丝,“他欠的债,他惹的事,他把所有人都害了。欣妍的脸,我妈的白头发,我这五年……全是他害的。

“你恨他吗?”

程烨磊沉默了很久。外面的海风吹进来,桌上的菜单被吹得哗哗响。

“我不知道。”他最后说,“我现在脑子里空的。”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信。好半天,我把它撕开了。

信纸是那种很便宜的格子纸,折了三折。展开来,一股墨水味钻进鼻子里。字迹很秀气,但有些笔画写得不太稳,像是在克制着什么。

“孙大哥:

谢谢你一直替我保密。我知道你找到那个铁盒子了。也谢谢你这几年替我照看那座墓。

程烨磊来找我,我其实不意外。

我早就知道,他迟早会查到这里来。

但我还是不想见他。

不是因为他不好,而是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我的脸毁了,我的心也碎了。

那年在雨里,他吼我的那句‘你管得着吗’——我记了十年。可能他也记了十年。但我现在想明白了,一句气话而已,不该记这么久。

可我回不去了。

我已经习惯了一个人。习惯戴口罩出门,习惯别人异样的眼光,习惯晚上对着墙发呆。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一个十年前的人重新开始。

请你告诉他:我原谅他了。真的。当年的事不是他的错。让他别再来找我了。我的生活我习惯了,不想打破。

还有,那个墓,拆了吧。留着一座空墓,活着的人不安生。

唐欣妍”

我读完了信,抬头看程烨磊。他趴在桌上,像是睡着了。

他抬起头。

“她说她原谅你了。”

程烨磊愣了一下,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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