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玲把手伸进包里摸了半天,找出那张揉得皱巴巴的准考证。
她盯着电脑屏幕,手在鼠标上放了放,又缩回来。
旁边的蒋妍探过头来问:“查了没?”凌玲没理她,深吸一口气,把光标移到查询按钮上。
点了下去。
页面缓冲的那几秒,她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
然后数字出来了。
凌玲的手猛地一抖,鼠标“啪”一声摔在地上。
她盯着屏幕上那三个数字,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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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凌玲在超市收银台前站了整整八个小时,腿都肿了一圈。
下班打卡的时候,她看了眼手机,蒋妍又发朋友圈了:“儿子模考成绩出来了,总分631,全市排名前二十。”底下配了一张她儿子郑康成坐在书桌前写作业的照片。
凌玲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把手机塞进兜里,没点赞也没评论。
回家路上她拐进菜市场,买了把青菜和半斤肉。平时她都买最便宜的那种肥肉馅,今天想着平儿后天就要高考了,咬了咬牙,买了块里脊。
出租屋在三楼,楼道里的灯又坏了。
凌玲摸黑爬上去,还没拿钥匙开门,就听见屋里传来翻书的声音。
她打开门,看见平儿坐在饭桌前,面前摊着一堆卷子,台灯的光照在他低着的头上,能看到几根白头发。
“妈,回来了。”平儿抬起头,笑了笑。
凌玲把菜放到厨房,出来的时候瞄了一眼他桌上的卷子。密密麻麻写满了,但都是选择题,后面的大题空着好几道。
“后天就考试了,别熬太晚。”凌玲说。
“嗯,我知道。”
凌玲走进厨房切肉,刀落在砧板上,一下一下的。
她想起蒋妍儿子的模考成绩,631分,那是能上重点大学的分数。
再看看自家这个,上次学校发的成绩单上,她瞄了一眼,好像三百多分。
她当时没敢细看,怕自己受不了。
“妈,后天考完试,我想去看看爸。”平儿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
凌玲手里的刀顿了一下,没说话。
“他说他给我买了双新鞋,想让我考完试去拿。”平儿又补了一句。
“看什么看?看他那个新老婆?”凌玲的声音尖了起来,“都离婚十年了,他什么时候管过你?现在想起给你买鞋了?”
平儿没吭声,继续低头翻卷子。
凌玲把肉切好,下锅炒了两下。油烟呛得她眼睛发酸,她用袖子擦了擦,也不知道擦掉的是眼泪还是汗。
吃饭的时候,凌玲把肉夹到平儿碗里。平儿又把肉夹回去:“妈你吃。”
“让你吃你就吃,你后天考试,得补补脑子。”
平儿没再推,低头扒饭。吃到一半,他忽然说:“妈,考完试我想去打工。”
凌玲筷子停在半空:“打什么工?你好好读书就行。”
“放假两个月呢,闲着也是闲着。”
“你读你的书,钱的事不用你操心。”凌玲语气硬了起来,“你要是真想让我省心,就给我好好考,考个好大学比什么都强。”
平儿没接话,夹了口青菜慢慢嚼着。窗外有辆摩托车经过,轰鸣声把屋里那点沉默填满了。
晚上凌玲洗完碗,坐在客厅里翻手机。
蒋妍又在朋友圈更新了一条:“儿子说这次模考数学有点难,不然能上650。”底下亲戚们一片点赞,有人评论说“你家孩子太有出息了”。
凌玲把手机扣在桌上,不想看了。
她抬头看了一眼平儿房间的门。
门缝里透出光,这孩子还在看书。
凌玲想起去年开家长会时,班主任周老师把她拉到一边说:“何平妈妈,你儿子基础不差,就是心态不好,大考容易慌。你们做家长的,平时多鼓励鼓励他。”
当时凌玲点头说好,可回到家,看到他考了三百分的卷子,还是没忍住骂了他一顿。
骂完之后她又后悔,半夜偷偷起来看他睡了没,看到他趴在桌上睡着了,脸上还压着卷子印。
她把他的笔收好,给他盖了件外套。
第二天早上,凌玲出门前把两百块钱放在桌上,压在水杯底下。她没叫醒平儿,自己轻手轻脚关了门。
超市的早班特别忙,她一边收银一边想着昨晚的事。
平儿说要去看他爸,她心里堵着一口气。
何宏伟那个人,当年结婚的时候说得好好的,要供她读大专,结果她怀了平儿,他说“女人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让她把孩子生下来。
她就把录取通知书压了箱底,从此再也没有翻出来过。
后来离婚也是他提出来的。
他说“你整天就知道逼孩子读书,家里没个女人样”。
凌玲抱着八岁的平儿,什么都没要,净身出户。
她在出租屋里哭了一整夜,第二天还是照常去上班。
这些年她把所有希望都押在平儿身上。
她跟平儿说过最多的一句话就是:“妈这辈子就这样了,但你不一样。你一定要考上大学,离开这个破地方。”
可现在看看,一模三百二,二模三百五,三模三百八。虽然每次都在涨,但这分数离大学录取线还差得远。
凌玲在收银台前想着这些事,手里刷着条形码,眼泪就下来了。
她赶紧用袖子擦掉,怕被顾客看见。
旁边收银台的蒋妍看到她的样子,走过来小声说:“怎么了?又被儿子气着了?”
“没有,眼睛里进沙子了。”凌玲说。
蒋妍不信,压低声音说:“我跟你说,你别逼孩子太紧。我家郑康成那个成绩,我也没管过他,他自己知道学。你家那个,实在不行,就让他去学门手艺,条条大路通罗马。”
凌玲听了这话,心里更难受了。她挤出一个笑说:“再看看,等高考完再说。”
晚上回到家,平儿还没睡。他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张纸,上面画了好几个箭头和圈。看到凌玲进来,他慌忙把纸翻过去盖住。
“画的什么?”凌玲问。
“没,没什么,随便画的。”平儿把纸塞进课本里。
凌玲没追问,转身去厨房热饭。
她心里想着蒋妍的话,又想起平儿每次考试的成绩,忽然觉得,也许蒋妍说得对。
这孩子要是真不是读书的料,逼也没用。
可她不甘心。她不甘心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她也不甘心儿子就这样了。
02
高考第二天下午,凌玲请了半天假。她站在考场外面,和其他家长一起等着。六月的太阳毒得很,她在树荫底下站着,还是出了一身汗。
旁边有两个大妈在聊天。
一个说:“我家孙子每次模考都六百多分,就看这次能不能正常发挥。”另一个说:“我家闺女也是,老师说考个一本没问题。”
凌玲站在旁边,一句话都没说。她怕别人问她“你家孩子考得怎么样”,她不知道该怎么说“我家孩子估了三百多”。
铃声响了,大门打开,考生们陆陆续续走出来。凌玲踮着脚找平儿,看到他从人群中走出来,表情很平静,看不出考得好不好。
“妈,走吧,考完了。”平儿走过来,接过她手里的矿泉水瓶,拧开喝了一口。
“考得怎么样?”凌玲忍不住问。
平儿沉默了几秒,说:“还行吧,该写的都写了。”
凌玲琢磨着这句话,心里七上八下的。什么叫“该写的都写了”?是会写还是不会写?
她在心里骂自己,不该现在问,可话已经说出去了,收不回来。
回到家,平儿洗了个澡,出来就开始收拾书包。他把课本和卷子一本本叠好,放在墙角。
“妈,明天我想去打工。”他说。
“先考完了再说,成绩还没出来呢。”凌玲说。
“反正也考不上什么好学校,早点出去挣钱,也能减轻你的负担。”
凌玲听了这话,火一下子就上来了:“谁说你考不上?成绩还没出,你就在这说丧气话!”
平儿低着头,不吭声了。
“我告诉你,你就算考得再差,也要去读大学,哪怕是专科也得读。我可不想你跟我一样,一辈子在超市收银。”凌玲的声音有点抖。
平儿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过了两天,凌玲下班回来,发现平儿不在家。
她给他打电话,电话关机。
她坐在客厅里等了半个小时,急得团团转。
租的房子又在三楼,她从窗户往外看了好几回,都没看到人影。
直到晚上七点多,平儿回来了,手里拎着两个饭盒。他看到凌玲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下说:“妈,你怎么不开灯?”
“你去哪了?”凌玲的声音很沉。
“我去爸那边了,他让我把鞋拿回来。”平儿把其中一个饭盒放到桌上,“他还让我给你带了一份排骨汤。”
“我不要他的东西!”凌玲一把把饭盒推到地上,汤洒了一地。
平儿站在原地,看着地上的汤。
“我跟你说过多少回,不准去找他!他离婚的时候不要你,现在想起来给你买鞋了?他安的什么心?”凌玲越说越气,“他是不是想把你从我身边抢走?”
“妈,不是你想的那样。”平儿蹲下去收拾地上的饭盒碎片,手指被划了一道,血渗出来,他没吭声。
“他把鞋拿过来,你赶紧还回去,咱不要他的东西。”凌玲站起来,转身进了厨房。
那天晚上,凌玲翻来覆去睡不着。她听到隔壁房间传来平儿翻身的声音,这孩子也没睡。她想过去说句话,可又不知道说什么。
第二天早上,凌玲看到桌上放着那双鞋,下面是平儿写的一张纸条:“妈,这鞋我先放这,你想怎么处理都行。”
凌玲看着那双鞋,心里堵得慌。她把鞋拿起来看了看,是双运动鞋,牌子她不认识,但看着挺新的。她把鞋塞回鞋盒里,放到了柜子顶上。
高考完的这一个礼拜,家里特别安静。
平儿很少说话,白天就待在屋里,有时出去走走,晚上回来得挺早。
凌玲也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话,好像说什么都不对。
一天晚上,凌玲下班回来,发现平儿在炒菜。锅里炒的是西红柿鸡蛋,旁边还摆着一盘凉拌黄瓜。
“你今天怎么想起来做饭了?”凌玲问。
平儿把菜端上桌,说:“妈,我有话跟你说。”
凌玲坐下,看他一脸认真的样子,心里咯噔了一下。
“妈,我想好了,我不读大学了。”平儿说。
“你说什么?”凌玲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
“我估过分了,顶多三百多分。这个分数上不了什么好学校,就算去了也是浪费钱。”平儿说得很平静,“我想去读技校,学个技术,早点出来挣钱。我也问过了,汽修专业挺挣钱的,工作也好找。”
“谁跟你说这些的?是不是你爸?”凌玲站了起来,声音都变了调,“他是不是说让你去学汽修?”
“不是,是我自己想去的。”平儿看着她,“妈,你一个人养我已经很辛苦了。我再读四年大学,你还要再熬四年。我不想让你这么累了。”
凌玲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高出一头的儿子,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妈,你别哭。”平儿走过来,伸手想擦她的眼泪。
凌玲一把抱住他,哭得浑身发抖。
“你让妈怎么跟你爸交代?你让妈怎么跟别人说?”她哭着说,“妈这辈子就指望你有点出息啊。”
平儿拍着她的背,没说话。
当天晚上,凌玲坐在床上,翻出手机,看了半天蒋妍的朋友圈。
她又看到那条郑康成考了631的。
她咬了咬牙,退出来,给何宏伟发了条消息:“平儿说要读技校,你怎么看?”
过了五分钟,何宏伟回了:“孩子自己选的,就让他去吧。我这边可以出一半学费。”
凌玲看着那行字,眼泪又下来了。她把手机扔到一边,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哭得像个孩子。
第二天,她跟蒋妍说起这事。
蒋妍叹了口气说:“其实技校也挺好的,现在技术工挣钱不少。”顿了顿,她又说,“我家郑康成想去清华呢,我说那地方太远,他还不乐意。”
凌玲听了,心里又酸又苦。
晚上回到家,她看见平儿坐在桌前,面前摊着那张纸,还是之前那张画了箭头和圈圈的纸。看到凌玲进来,他又想藏起来。
凌玲走过去,按住纸:“你老藏这张纸,到底写的什么?”
平儿犹豫了一下,还是把纸递给她。
凌玲接过来一看,愣住了。
纸上画的是一张地图,上面标着几个学校的名字:她工作的超市,平儿的高中,何宏伟的家,还有几个她没去过的地方。
从何宏伟家到她住的地方画了好几条路线,每条路线旁边都写着距离和公交线路。
“这是你画的?”凌玲问。
平儿点了点头,没说话。
凌玲看着那张图,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但她又说不上来。她把纸还给平儿,说:“行了,早点睡吧。礼拜一我陪你去看看那个技校。”
平儿接过纸,嗯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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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凌玲请了半天假,带着平儿去了市里的技工学校。
学校在城郊,坐了一个小时的公交车才到。
校门口挂着“市职业技术学校”的牌子,门卫看了他们一眼,让他们进去了。
校园不大,两栋教学楼加一个操场,操场上停着几辆废旧汽车,有几个学生正围着一辆车在拆轮胎。
招生办的老师姓刘,四十来岁,头发稀疏,说话挺热情。他把凌玲和平儿领到办公室,倒了两杯水,拿出一本招生简章。
“我们学校的汽修专业是我们的王牌专业,毕业生供不应求。现在家家户户都有车,修车这门手艺越老越吃香。”刘老师翻开简章,指着一张照片说,“这是去年全省技能大赛的照片,我们学校拿了二等奖。”
凌玲看着那本简章,手心全是汗。她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平儿,平儿倒是挺平静的,认真地翻着简章。
“学费多少?”凌玲问。
“一年八千八,包括实训材料费。”刘老师说,“住宿费另算,标准间一年一千二。如果是走读的话,就只交学费就行。”
凌玲在心里算了一下,一年下来起码要一万多。
她一个月工资才三千多,还要付房租水电,这些年省吃俭用才存了两万块。
真要读下来,得勒紧裤腰带过日子了。
平儿忽然开口说:“刘老师,如果走读的话,是不是随时都能来学校?”
“对,上课时间来就行。我们上午八点半上课,下午四点放学,不走读的话,晚上还有自习课。”
平儿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从技校出来,凌玲的心情特别复杂。她看着平儿,忍不住问:“你真的想好了?”
“想好了。”平儿说,“我觉得学门手艺挺好的。”
凌玲没再说什么。两个人走在公交站台等车,旁边有个卖烤红薯的大爷,香味飘过来。凌玲买了一个,掰了一半递给平儿。
平儿接过来,咬了一口,忽然说:“妈,我听说省城大学的学费一年要七八千,加上生活费,一年少说要两万。读技校的话,我能走读,还能省很多钱。”
凌玲心里一酸,没接话。
回到家,凌玲拿出存折,翻了翻。
余额两万三,还有小姨子借的三万没还。
她算了算,如果平儿走读读技校,一年八千八的学费,加上书本费杂费,大概一万出头。
她勒紧裤腰带,还能撑得住。
她给何宏伟发了条消息:“技校学费一年八千八,我这边可以出一半,你那边能出一半吗?”
何宏伟很快回了:“行,我出。”
凌玲看着那行字,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接下来的几天,凌玲开始给平儿准备上学的东西。
她把柜子里的被褥拿出来晒了,又去超市买了新的床单被套。
虽然平儿说可以走读,但凌玲还是把东西都准备好了,万一到时候想住校也能住。
蒋妍知道凌玲要给平儿报名技校,特地跑过来劝她:“你不再考虑考虑?他要是憋着一股劲,复读一年说不定能考上呢?”
“他自己说不想读了,我能怎么办?总不能把他绑去上学吧。”凌玲叹了口气。
“那你也不能让他去技校啊,那地方出来的,以后能有什么出息?”
凌玲没说话。平儿就坐在旁边的房间里,蒋妍的话他肯定听到了,但他什么也没说。
第二天,凌玲去银行取了五千块钱,准备去技校交定金。她走到半路,忽然接到周晓雯老师的电话。
“何平妈妈,我想跟你聊聊。”周晓雯的声音有点急。
“周老师,怎么了?”凌玲心里一紧。
“你今天方便来一趟学校吗?我有事跟你当面说。”
凌玲犹豫了一下,说行。她改了路线,去了学校。
周晓雯坐在办公室里,面前的桌上放着几份文件。看到凌玲进来,她让凌玲坐下,把门关了。
“周老师,是不是平儿又出什么事了?”凌玲问。
“不是出事了,我是想跟你说说平儿的成绩问题。”周晓雯拿出一叠模考试卷,“我看了一下他这几次模考的成绩,发现一个很奇怪的问题。”
凌玲凑过去看,试卷上全是红叉叉,分数加起来确实只有三百多分。但周晓雯把试卷翻过来,指着后背:“你看这里。”
试卷的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是那些被扣分的题目的详细解答,每一步都写得很清楚,答案也是对的。
“这是什么意思?”凌玲有点糊涂了。
“我怀疑何平这几次考试,是故意的。”周晓雯说,“你看这些题,他都在卷子背面做对了,但卷子正面却空着。如果不是故意的,不可能每个都是这样。”
凌玲脑子嗡了一下:“怎么可能?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就要问你了。”周晓雯看着她,“何平是不是有不想参加高考的打算?”
凌玲想起平儿说要读技校的事,心里一沉:“他不打算读大学了,要去读技校。”
“这就对了。”周晓雯叹了口气,“这孩子可能是不想让你花钱,故意考差。”
凌玲坐在椅子上,整个人都傻了。
她想起平儿那些“考砸”的卷子,想起他说“读技校挺好”时的表情,想起那张画满箭头的地图。
她忽然反应过来,那张地图上标着的,可能是他想去的学校。
“这孩子,他到底在想什么?”凌玲喃喃地说。
“我建议你回去好好跟他谈谈。”周晓雯说,“何平不是读书不行,他是太懂事了,懂事的让我有点心疼。”
凌玲站起来,双腿有点发软。她走出办公室,在学校门口站了很久。
天快黑的时候,她才回到家。平儿正在厨房煮面,看到她回来,说:“妈,回来了?面快好了。”
凌玲看着他,想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怕自己一问,心里的火又会烧起来,又把事情搞砸了。
“明天我陪你去技校。”她说。
平儿愣了一下,说:“好。”
04
到了技校,刘老师让平儿填了一张报名表。凌玲站在旁边,看着平儿一笔一划地写名字、写身份证号,心里那根弦一直绷着。
“何平,你高考估了多少分?”刘老师随意问了一句。
平儿顿了一下说:“没具体估,应该三百多分。”
“那也够了,我们学校录取不看你高考分数,只要你愿意学就行。”刘老师笑呵呵地说,“很多孩子分数都一般,但手巧,干技术活比那些大学生强多了。”
凌玲听到这话,心里不是滋味。
交了定金,领了一张录取通知书,两个人就出来了。凌玲把通知书折好放在包里,平儿走在前面,步子很轻快。
“妈,我听说这学校食堂的饭还不错,咱们中午在这吃一顿吧。”平儿回头说。
“行,就在这吃。”
两个人走进食堂,里面没几个人。窗口只有两个在营业,卖的是米饭和简单的菜。凌玲要了两份盖浇饭,一份红烧肉,一份西红柿炒蛋。
坐下吃饭的时候,平儿忽然说:“妈,等我毕业了,我就在城里找个4S店上班。到时候你就不用上班了,我养你。”
凌玲扒了一口饭,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你能把自己养活好就行,妈不用你养。”
“那不行,我挣钱了就给你买个大房子,带电梯的,你就不用爬三楼了。”
凌玲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她赶紧用袖子擦了擦,说:“这饭还挺辣的。”
平儿看了她一眼,没拆穿。
从技校回来,凌玲一个人坐在屋里发呆。
她脑子里一直转着周晓雯说的话:“何平是故意的。”她越想越觉得不对劲,越想越觉得平儿这几个月的行为很奇怪。
一开始是他说要去看何宏伟。
以前他也提过,但凌玲骂了他几次之后就很少提了。
可高考前他说要去,而且特别坚持,非要给她带个排骨汤回来。
然后是那些卷子,她之前没细看过,现在回想起来,确实有些地方怪怪的。
凌玲翻出平儿房间里的课本和试卷,一张张地看。
她看到一张高考前最后一次模考的语文卷子,前面的选择题全对了,但后面的古诗文默写空了两行。
她问过平儿为什么空着,平儿说他忘了,可这孩子从小背诗就快,怎么可能忘了?
她又翻出一张数学卷子,前面的选择题错了大半,可一旦看到大题,发现他在草稿纸上写了很多步骤,全都对的,但卷子上就写了几个字,连答案都没写。
凌玲坐在地上,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卷子上。她不知道自己该高兴还是该难过。高兴的是儿子实际上没那么笨,难过的是他宁肯挨骂也不说实话。
晚上平儿回来,看到凌玲坐在他书桌前,面前摊着那些卷子,愣住了。
“妈,你怎么……”
“你告诉妈,这些题你是不是故意的?”凌玲拿着卷子,声音有点抖。
平儿沉默了几秒,说:“什么故意的?”
“你少跟我装傻,周老师都跟我说了,你每次考试都在背面做题,正面就空着。你到底为什么?”
平儿没说话,走到床边坐下。
“你是不是觉得妈太穷了,供不起你上大学?”凌玲站起来,声音高了几个调,“你是不是觉得妈没出息,只会让你丢脸?”
“不是。”平儿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是我自己不想去了。”
“为什么?”
“因为……太远了。”平儿说,“省城的大学太远了,我不想一个人去那么远的地方。”
“那你就不想你妈盼了这么多年,就盼你出人头地?”
“我想出人头地,但我也不想让你一个人。”平儿说,“我走了,你怎么办?你每天下班回来,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电视,生病了也没人知道。我想到这个,就不想去。”
凌玲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妈,我知道你恨爸。你恨他把你的前途毁了,你恨他离婚的时候不要你。你把我当成你唯一的希望。”平儿看着她,“但你有没有想过,我也把你当成我唯一的亲人了。”
凌玲的眼泪止不住了,她走过去,坐到平儿身边,抓着他的手:“可妈让你读书,是想让你过得好,不是想让你留在这里守着妈啊。”
“我知道。”平儿说,“可我想留下来。”
“那你能考得好吗?”凌玲忽然问,“要是你真用心考,能考上什么学校?”
平儿想了想说:“应该能考个二本吧。”
凌玲心里又沉了一下。二本,那也比技校好多了。
“那你能不能答应妈,再想想?不急着做决定?”凌玲说,“等成绩出来再说,行吗?”
平儿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凌玲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想起平儿说的“不想让我一个人”,心里又酸又疼。
这孩子从小跟着她吃苦,挨饿受冻,从没有抱怨过。
她说一他不敢说二,她骂他他就低着头听着。
她想起那年冬天,平儿七岁,她发着高烧躺在床上,平儿踩着小板凳煮了一碗粥,端到她面前,粥都洒了一大半。
她喝了那碗粥,搂着平儿哭了很久。
这些年她一直觉得自己在保护平儿,可现在她才明白,是平儿在保护她。
第二天一早,凌玲起来洗了把脸,准备去上班。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看平儿的房间,门关着,里面静悄悄的。
她轻轻推开门,看到平儿还在睡着,眉头皱着,好像在做梦。她走过去,把他的被子掖了掖。
那张画了地图的纸,还压在桌上。
凌玲拿起来看了一眼,发现上面多了几行字,是平儿写的:“省城大学:学费8000,生活费12000,距离这里300公里。本市师范:学费4500,生活费8000,距离这里5公里。”
凌玲拿着那张纸,站在门口,眼泪又涌了上来。她把纸放回原位,轻轻关上门,走了。
她一边下楼一边擦眼泪。楼道里有人下来,看到她红着眼眶,多看了两眼。她没理会,径直走出了门。
外面的阳光很好,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她深吸一口气,往超市方向走去。
心里这个念头越来越强烈:不能让平儿因为自己放弃前途。她得想办法说通他。
可她还没想到怎么开口,也没想到更大的风波,正在来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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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凌玲怎么都没想到,蒋妍会在亲戚群里发了那样一条朋友圈。
那天下班,凌玲被蒋妍叫住:“哎,你儿子那个技校,找好了吗?”
凌玲说:“找了,定金都交了。”
“你儿子真要去读技校?”蒋妍的眼睛瞪得老大,“我还以为你开玩笑呢。”
凌玲没说话,拿着包准备走。
蒋妍又追上来说:“你别怪我多嘴啊,我是为你好。你说你儿子要是去读技校,以后出来就是个修车的,你这么多年辛辛苦苦把他养大,图什么呢?”
凌玲心里堵着一口气,但她不知道怎么反驳。
回到家里,她翻看手机,发现亲戚群里炸了锅。
蒋妍不知道什么时候截图了一张“职业技术学校招生简章”,配了一句:“我家妍姐的儿子要去读这个了,大家有没有认识的,以后找他修车能打折。”
底下亲戚们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有人说“凌玲这孩子怎么想的,复读一年也行啊”,有人说“她家条件不好,读不起大学也是没办法”,还有人说“技校出来也能挣钱,别看不起技术工”。
凌玲看着那些评论,手都在抖。她知道蒋妍肯定没恶意,但那语气,那截图,让凌玲觉得自己好像在亲戚面前裸奔一样。
她没在群里说话,直接关了手机。
平儿看到她脸色不好,问:“妈,怎么了?”
“没事。”凌玲说,“我有点累了,先睡了。”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把屋里映得有点亮。她忽然觉得这间租来的屋子特别小,小得让她透不过气。
第二天是礼拜天,凌玲带着平儿去菜市场买菜。路过一家书店,平儿停下来,看着橱窗里的书看了好一会儿。
“想进去看看?”凌玲问。
平儿摇摇头:“算了,我就是看看而已。”
凌玲看着他的表情,心里一紧:“进去吧,看看有没有想买的。”
两个人走进书店,平儿直奔辅导书那一架。
他拿起一本《高考数学专项突破》翻了翻,又放回去。
拿起一本《语文必背古诗词详解》翻了翻,又放回去。
凌玲站在旁边,看着他的样子,忽然说:“你买吧,妈给你买。”
“不用了,我都考完了,买这些也没用。”平儿说。
但凌玲注意到,他的目光一直在那本《高考数学》上转。她走过去,把那本书拿下来,又拿了一本《英语高频词汇》,直接去柜台付了钱。
“妈,你买这些干嘛?”平儿追上来,有点急。
“你爱看就看,不爱看就放着。”凌玲把书塞到他手里,“我买书给我儿子,怎么了?”
平儿抱着那两本书,低着头,半天没说话。
回到家,凌玲往床上一躺,迷迷糊糊睡着了。
她做了个梦,梦到平儿在工地上搬砖,灰头土脸的,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她冲过去想拉他,但怎么也靠近不了。
她在梦里哭得撕心裂肺,一挣扎,醒了。
醒来的时候,她听到外面有声音。她爬起来走出去,看到平儿坐在桌子前,面前摊着刚才买的那两本书,手里拿着一支笔,正在本子上写着什么。
看到凌玲出来,他合上书,笑了笑:“妈,醒了?”
“你写什么呢?”
“没,随便看看。”平儿的表情有点不自然。
凌玲走过去,看到本子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公式。她心里一下子明白了。
“你其实很想读大学的,对不对?”她问。
平儿沉默了一会儿,说:“想有什么用,我考不上。”
“你都没认真考,怎么知道考不上?”凌玲的声音有点急,“你要是愿意,咱就复读一年。妈供得起。”
“妈,你别说了。”平儿的语气忽然变得很坚定,“我已经决定了,就读技校。”
凌玲看着他,忽然觉得很无力。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做什么,好像不管她怎么努力,都走不进这个孩子的心里。
她坐到沙发上,低着头不说话。
平儿走过来,蹲在她面前:“妈,你别难受。我会学好的,以后给你争气。”
凌玲伸手摸了摸他的头,眼眶又红了。
礼拜一早上,凌玲去上班,蒋妍看到她,又凑过来:“你昨天怎么没在群里回消息啊?是不是生气了?”
“生什么气?”凌玲没看她。
“我发那个截图,就是想让大家知道你儿子有出息,你别多想啊。”蒋妍笑着说。
凌玲没说话,自顾自地打包商品。
“我看你也别太难过了,你家平儿就算读技校,以后也能混口饭吃。我家郑康成读清华,以后咱们还能互相关照嘛。”蒋妍拍了拍她的肩膀。
凌玲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蒋妍,忽然觉得很累。她不想再跟蒋妍比了,也不想去管亲戚们的眼光了。
她只想让平儿开开心心的,做什么都好。
可她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重:平儿到底是真想读技校,还是为了她,才假装想读技校?
晚上回到家,凌玲忽然看到平儿屋里多了一样东西——一张摆在桌上的录取通知书。她拿起来一看,是她家旁边的本市师范学院寄来的。
“这是什么?”凌玲愣住了。
平儿从屋里走出来,看到凌玲手上拿着通知书,愣了一下说:“哦,那个是我之前参加省里数学竞赛得的奖。省里规定,竞赛获奖的学生可以直接报师范学院的免试录取资格,不用参加高考。”
“那你怎么不早说?”
“因为我没打算去。”平儿说,“这个学校虽然不用考试,但学费要五千多一年。而且我要是去了,就得住校,就不能天天回来看你了。”
凌玲拿着那张录取通知书,手在抖。五千多,比技校便宜多了。而且这是正规的本科院校,不是技校。
“平儿,你听妈说,这个学校你一定要去。”凌玲的声音很坚定。
“可是……”
“没有可是!”凌玲打断他,“你要是敢不去,我跟你翻脸!”
平儿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凌玲看不懂的东西。
“妈,你真的希望我去吗?”他问。
“当然希望!这么好的机会,你为什么要放弃?”
平儿沉默了很久,然后说:“那好吧,我去。”
凌玲笑了,笑得特别开心。她抱着那张录取通知书,眼泪又下来了。
但她没注意到,平儿脸上的表情,不是开心,而是别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