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伟的尸体还在抽搐。
侯亮平蹲在地上,手指颤抖着撕开那个被血浸透的牛皮纸档案袋。
里面没有举报信,只有一张泛黄的老照片、一把银行保险柜钥匙、一封信。
信上只有一句话:“小侯,救我儿子。”侯亮平一愣,手机响了。
那头是个女声:“侯局长,档案袋里的东西,最好别给别人看。不然你媳妇十年前那件事,就藏不住了。”侯亮平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
陈海走过来,他抬头说:“通知钟小艾,让她带着孩子,先回娘家住几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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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晚上十一点多,侯亮平从高育良那儿出来。
高育良在狱中住的是单间,条件不算太差。但人瘦了一圈,头发白了大半。侯亮平去见他是走正常程序,季昌明批的条子。
“祁同伟死前,给我留过话。”高育良靠在椅背上,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着的烟,“他说他有个档案袋,让陈海保管着。等你办完他的案子,再给你。”
侯亮平问档案袋里是什么。
高育良摇摇头,说不知道。
“他连这个都没告诉你?”侯亮平不太信。
高育良苦笑了一声:“你以为他什么都跟我说?小侯,你太年轻了。祁同伟这个人,心里头装的秘密,比整个汉东省都深。”
侯亮平没再追问。
他回到局里时,陈海已经在办公室等着了。
陈海把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放在桌上,封口处的血迹已经干透,变成深褐色。
“老祁自杀前,让一个狱警转交给我的。”陈海说,“他说,等你哪天有空了,替他还给你。”
“还给我?”侯亮平愣住了。
陈海也说不明白。祁同伟的原话是:“这是小侯的东西,我替他保管了这么久,也该还了。”
侯亮平接过档案袋,撕开封口。
里面滑出一张老照片。
照片泛黄,边角卷起,有些地方都发霉了。
照片上是三个人:一个中年男人,一个年轻女人,还有一个六七岁的小男孩。
中年男人搂着女人的肩膀,女人怀里抱着孩子。
三人站在一片茶园里,笑得挺开心。
侯亮平翻过照片,背面用铅笔写了三个字:“一家人。”
“这谁啊?”陈海凑过来看。
侯亮平也纳闷。他不认识照片上的人,更不明白祁同伟为什么要留这个给自己。
袋子里还有一把钥匙。铜质的,上面刻着“汉东银行·6号保险柜·汉山支行”。
侯亮平把钥匙捏在手心,冰凉的触感让他心里一紧。
袋子最底下是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侯亮平亲启”。拆开,里面只有一页纸。祁同伟的字迹,潦草得几乎认不出来。
“小侯,你知道我这一辈子,最对不起的人是谁吗?不是我自己,也不是高育良,更不是梁璐。是我儿子。他叫祁安,今年八岁,跟着他妈住在汉东乡下。我把他托付给一个人照顾,但我现在信不过那个人了。你要是有良心,就去看看他。钥匙是保险柜的,密码是1128,里面有些东西,你看看就明白了。”
侯亮平看完,手里捏着信纸,脑子里嗡嗡作响。
祁同伟有儿子?
他跟谁生的?
陈海也震惊了:“老祁什么时候有的儿子?他跟梁璐不是没孩子吗?”
侯亮平没说话。
他想起当年还在汉东的时候,祁同伟确实有段时间总是请假回老家。
他当时以为祁同伟是回去照顾父母,现在想来,恐怕不是那么回事。
“这封信……是求救信。”侯亮平把信纸折好,塞回信封里,“他不是让我去看他儿子,他是让我去救他儿子。”
陈海正要开口,侯亮平的手机突然响了。
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那边是个女声,声音很轻,像是在压着嗓子说话。
“侯局长,档案袋里的东西,您收到了吧?”
侯亮平一愣:“你是谁?”
“我叫曹雪薇,省报的记者。祁同伟生前,我是他的……怎么说呢,算是联络人吧。”
“联络人?你们什么关系?”
曹雪薇没接这个话茬,而是继续说:“档案袋里的东西,最好不要给别人看。不然,你媳妇十年前那件事,就藏不住了。”
侯亮平握着手机的手一紧:“你什么意思?”
“我不说太细,你自己想。汉东省土地储备中心那个项目,钟小艾牵的线。赵瑞龙拿到的地,是你媳妇帮忙批的条子。虽然没犯法,但真要翻出来,够她喝一壶的。”
侯亮平后背一凉。
他知道那件事。
十年前,钟小艾在汉东省发改委工作,确实经手过一块地的批文。
后来那块地被赵瑞龙拿下,盖了高尔夫球场。
当时没什么问题,程序合规、手续齐全。
但现在回头看,赵瑞龙是什么人?
他批的地,能干净吗?
“你到底想干什么?”侯亮平压着声音。
“我什么都不想干。我只是提醒你,老祁让我把这话转告给你。他说,你要真想知道真相,就自己去查。但查之前,先把家里人安顿好。”
电话挂了。
侯亮平握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陈海问他怎么了。
他没回答,而是拿起电话,拨通了家里的号码。
“小艾,你收拾一下,带着乐乐回娘家住几天。”
“出什么事了?”钟小艾的声音明显紧张起来。
“没事。就是……出差,得出差几天。我不在家,你一个人带孩子不方便。”
他不敢说真话。
挂了电话,他坐在办公桌前,盯着那张老照片看了很久。
“明天早上,陪我去趟汉山支行。”他对陈海说。
陈海点点头,没多问。
02
第二天一早,侯亮平和陈海赶到汉山支行。
银行九点开门,他们八点半就到了,在门口等着。门一开,侯亮平亮出工作证,说要开6号保险柜。
银行经理姓赵,四十多岁,戴着金丝眼镜,一脸警惕。
“领导,这保险柜是祁同伟先生的。他租了三年,每年租金一次性付清。但按照规定,非本人不得……”
“祁同伟死了。”侯亮平打断他,“我现在是反贪局的人,正在调查他的案子。这个保险柜里的东西,是案件证据。”
赵经理脸色变了变,磨蹭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把钥匙插进锁孔。
保险柜打开,里面只有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比档案袋薄很多。
侯亮平伸手拿出来,打开封口,倒出里面的东西。
五本账本复印件。
每一本都薄薄的,像是从日记本上撕下来的。
字迹工整,是蓝色圆珠笔写的。
每一页都记录着时间、地点、人物、事件。
内容很简洁,但每一条都触目惊心。
“1995年3月,赵立春批准汉东省化工集团改制方案。罗万年负责协调省国资委,确保方案顺利通过。1995年7月,改制完成,赵立春的长子赵瑞龙以个人名义收购化工集团37%股份。”
“1998年9月,省交通厅原副厅长刘志远实名举报赵瑞龙非法采矿。罗万年安排人‘做工作’。一个月后,刘志远撤诉,调任省林业局副局长。”
“2002年11月,汉东省土地储备中心挂牌成立。罗万年推动钟小艾(时任省发改委副处长)负责土地批文审查工作。2003年3月,赵瑞龙以低于市场价的价格拿下两块地。”
侯亮平看到这条,手一抖。
钟小艾的名字,清清楚楚写在上面。
“这……”陈海也看到了,脸色变得难看,“这怎么还有嫂子的事?”
侯亮平没说话,继续往下翻。
最后一本账本,被撕掉了一页。
留下的断痕很新,像是刚撕不久。
“谁撕的?”陈海问。
侯亮平也不知道。他捏着账本,心里翻江倒海。
账本里提到的“罗万年”,是省委秘书长。
这个人,他认识。
在汉东省工作那几年,他跟罗万年打过几次交道。
印象中,这个人很低调,从不站队,开会也从不抢话。
局里饭局,他从不参加。
谁提拔了,他也没说过一句祝贺。
侯亮平一直以为,罗万年就是个老实本分的办事员。
但现在看来,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老祁给我这个,是什么意思?”侯亮平把账本收好,“他是要告诉我,罗万年才是真正的保护伞?”
“不太可能吧?”陈海皱眉,“罗万年一个秘书长,能有多大能量?”
“能有多大能量?”侯亮平冷笑一声,“你看看这些记录。从赵立春到赵瑞龙,所有的脏活累活,都是罗万年干的。他就像一个清洁工,专门给主子擦屁股。主子吃肉,他喝汤。但关键是,他知道得太多了。”
“他知道多少?”
“多到可以搞垮一个家族的程度。”
侯亮平把账本锁回保险柜,钥匙攥在手心。他转身出去,给曹雪薇发了条短信:“保险柜里少了一页,你知道怎么回事?”
曹雪薇回得很快:“我不知道。老祁死前,只告诉我一句话:最后一页,是他儿子的命。谁动了那页,谁就握着他儿子的命。”
侯亮平看着这条短信,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他想起祁同伟信里说的——他把儿子托付给一个人照顾。那个人是谁?
不会是罗万年吧?
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从银行出来,他让陈海先回局里,自己开着车,往汉东乡下开。
祁同伟信里写了他儿子的地址,汉东市汉东县石桥镇。
车子开了三个多小时,到镇上已经是下午两点多了。
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两边是两三层的小楼。街面上人不多,几个老头蹲在墙根下晒太阳。
侯亮平停好车,按照地址,找到了镇子东头的一栋二层小楼。
门是锁着的。
他敲了半天门,没人应。
隔壁一个大妈探出头来:“你找谁?”
“请问,这里是不是住着一个叫祁安的小孩?”
“哦,你说小安啊。他妈妈带他出去了,可能去镇上买菜了。”
“他妈妈?”
“是啊,他妈妈姓曹,是个记者,平时不怎么回来。孩子就寄养在这里,请了个阿姨带着。”
侯亮平心里咯噔一下。
姓曹?记者?
他掏出手机,翻出曹雪薇的照片:“是这个人吗?”
大妈看了一眼:“对对对,就是她。长得挺漂亮的,经常给镇上的人拍照。”
侯亮平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曹雪薇是祁同伟儿子的妈妈?
他赶紧拨曹雪薇的电话。没人接。
再拨,还是没人接。
他心里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转身跑回车里,一脚油门踩到底,往镇上开。
路上,他接到陈海的电话。
“亮平,出事了。曹雪薇死了,车祸。在北郊的盘山公路上,车子翻进沟里了。”
侯亮平握着方向盘的手,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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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曹雪薇的葬礼在三天后举行。
侯亮平没去。他躲在办公室里,翻来覆去地想一个问题:曹雪薇的死,是意外,还是谋杀?
如果是谋杀,凶手是谁?
罗万年?
但罗万年为什么要杀曹雪薇?就因为她是祁同伟儿子的妈妈,知道得太多?
侯亮平想不明白。
他拨了高育良的电话,想问问这个老狐狸,到底知不知道些什么。
高育良接了电话,声音很疲惫。
“老高,我问你一件事。祁同伟的儿子,你知道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知道。”
“他跟谁生的?”
“他老婆,曹雪薇。”
“曹雪薇?省报的那个记者?他什么时候跟她结的婚?”
“15年了。他不敢公开,因为梁璐不同意离婚。他儿子一直养在乡下,曹雪薇偶尔回去看看。”
“那你知不知道,曹雪薇为什么突然死了?”
高育良又开始沉默。
“老高!”
“小侯,有些事,我劝你别查了。深了去了。”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就是提醒你,罗万年这个人,不是你能碰的。他手里握着的秘密,够把半个汉东省的大小官员都拉下马。你碰他,就是碰那些人的命根子。他们不想让你活,你就活不了。”
“那我爸的事呢?”
“你爸的事?”
“我爸当年,是不是被他害死的?”
电话那头,高育良的呼吸突然变得急促。
“你……你怎么知道的?”
“我查到的。”侯亮平咬着牙,“我爸25年前是汉东省检察院的检察官,调查赵瑞龙的案子,后来被诬陷贪污,死在狱中。他死之前,见过罗万年。这件事,是你告诉我的。”
高育良叹了口气:“小侯,你想查,就查吧。但我丑话说在前头,你查到最后,可能会后悔。”
电话被挂断了。
侯亮平握着手机,心里憋得慌。
他想起小时候,父亲被带走的那天。
那天晚上,母亲抱着他哭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父亲就死了。
狱方的说法是突发心脏病。
母亲不信,但又能怎么样呢?
她一个普通女人,斗不过。
后来母亲改嫁,他跟着继父长大。他一直以为,父亲是因为贪污死的,直到高育良告诉他真相。
“你爸是个好人,是被冤枉的。”
这句话,他等了25年。
他不能不管。
当天晚上,他一个人去了汉东县养老院。
罗万年的母亲罗淑华住在这儿。
养老院不大,在一个半山腰上,环境挺好。门口种着两棵桂花树,正是开花的季节,香味飘得老远。
侯亮平登记了一下,找到了罗淑华的房间。
门半开着,一个瘦小的老太太坐在窗边,手里捏着一把梳子,一下一下地梳着自己稀疏的白发。
他敲了敲门。
老太太抬头看他,目光浑浊。
“您是罗淑华阿姨吗?”
“谁?”
“我是侯亮平,反贪局的。我想跟您打听一个人。”
“罗万年。您儿子。”
老太太听到这个名字,手一抖,梳子掉在地上。
她弯下腰去捡,动作慢得像慢镜头。
“小万……他怎么了?”
“他没什么。我就是想问问,他年轻的时候,是不是在省委工作过?”
“在,在的。他在省委当了三十多年的秘书,从赵立春开始就跟着。”
“那您知不知道,他认识一个叫侯建国的检察官?”
老太太愣了一下,然后猛地抬起头。
“侯……侯建国?”
“是的,我父亲。”
老太太盯着他看了半天,突然笑了。那笑容很诡异,像是被什么东西刺激到了。
“你爸……你爸是小万害死的。”
侯亮平心里一沉。
“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我都知道。”老太太的声音突然变得很清晰,像是从某个遥远的记忆里挣扎出来,“那个账本,在地窖里。你去地窖找,里面有一本,是你爸的。”
“什么账本?”
“小万年轻的时候,记了一本账。里面全是这些年的……这些年的丑事。你爸的事,也在里面。”
老太太说完这句话,突然又变得恍惚起来。她低下头,又开始梳头发,嘴里嘀咕着谁也听不懂的话。
侯亮平想再问,但她已经不理他了。
他从养老院出来,手心全是汗。
地窖?
他连夜赶到罗万年的老宅。
老宅在汉东县城的边缘,一栋独门独院的三层小楼。院子很大,种着两棵石榴树,枝头上挂着几个干瘪的果子。
院门紧锁。
侯亮平翻了进去,绕到后院。院子里果然有一个地窖入口,用一块水泥板盖着。
他掀开水泥板,踩着台阶往下走。
地窖不大,大概只有七八平米。里面堆着一些杂物,几只破瓦罐,几个纸箱子,还有一张落满灰的桌子。
桌子上有一个盒子。
木盒子,巴掌大小,外面包着一层红布。
侯亮平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本泛黄的笔记本。
封面上写着两个字:“档案。”
他翻开第一页,手开始发抖。
里面记录的是他父亲侯建国的案子。
“1994年3月,侯建国开始调查赵瑞龙非法采矿案。赵立春命我处理此人。我与省检察院副检察长张德昌商议,以‘贪污受贿’之名,将侯建国逮捕。证据系伪造,由省审计厅副厅长刘文杰签字确认。”
“1994年7月,侯建国在狱中突发心脏病死亡。法医报告显示,死因为急性心肌梗死。但据我所知,他曾被连续审讯48小时,期间未进食未饮水。张德昌下令,对外宣称‘正常死亡’。”
“此案,共有7人参与。其中4人已退休,3人仍在职。在职者:张德昌(省检察院副检察长,已退休)、刘文杰(省审计厅副厅长,已退休)、罗万年(本人)。”
侯亮平看到这儿,眼泪掉了出来。
他捏着那本账本,蹲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
哭够了,他站起来,擦干眼泪,把账本塞进怀里,爬出地窖。
04
回到市区,已经是凌晨四点了。
侯亮平没回家,直接去了办公室。
他把账本摊在桌上,一页一页地翻。
这本账本记录的东西,比保险柜里的那五本更详细、更触目惊心。
里面涉及的人,从省部级到县处级,横跨二十多年。
有贪污的、有行贿的、有搞权色交易的、有弄虚作假的,还有几桩命案。
每一个案子,罗万年都记录得清清楚楚。时间、地点、人物、怎么操作的、分了多少钱、谁做了伪证、谁包庇了谁,全都写得上。
“这他妈就是一个炸弹。”侯亮平自言自语。
他拿起电话,想给季昌明打电话,但犹豫了一下,又放下了。
先等等。
他得先确认一件事。
第二天早上,他去了省检察院。张德昌已经退休,住在省检察院的家属院里。
侯亮平敲开他家的门时,张德昌正在阳台上浇花。
“谁啊?”张德昌转过头,看见是侯亮平,愣了一下,“小侯?你怎么来了?”
“张检察长,我来跟您打听一件事。”
“什么事?”
“25年前,我爸侯建国的案子。”
张德昌手里的水壶掉在地上,水洒了一地。
“你……你爸的案子,不是已经结了吗?”
“结了?”侯亮平冷笑一声,“怎么结的?我爸是冤枉的,被你们7个人合伙害死的,这叫结了?”
张德昌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
“你……你胡说什么?”
“我说的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清楚。”侯亮平从口袋里掏出账本,翻到那一页,“这是罗万年记的账本。1994年3月,你、他、还有刘文杰,三个人合谋,伪造证据、逼供致死。白纸黑字,你赖得掉吗?”
张德昌腿一软,靠在墙上。
“是……是他写的?”
“你说呢?”
张德昌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小侯,你爸的事,我确实有责任。但我也是被逼的。赵立春跟罗万年关系铁,他让我办,我敢不办吗?”
“那你就办?”
“我不办,罗万年就要办我。他手里握着的把柄,比我想象的多得多。我要是敢不听话,他就会把我那些年的事全捅出去。”
“你那些年的事?”
“我……我拿了赵瑞龙的钱。”张德昌低下头,“不是一笔,是好几笔。加起来,可能有几百万。”
侯亮平看着他,心里又气又恨。
“你知不知道,你一句话,就把我爸害死了。”
“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但我没办法,我真的没办法。”
侯亮平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从省检察院出来,他蹲在路边,抽了一根烟。
抽完,他给季昌明打了个电话。
“季检察长,我找到了我爸案的证据。”
季昌明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什么证据?”
“罗万年的账本。上面记录了他怎么伙同张德昌、刘文杰伪造证据,逼死我父亲的经过。”
电话那头沉默了。
侯亮平又说:“我还发现,罗万年手里掌握着大量官员的犯罪证据。他像一个档案管理员,谁做了什么,他全记着。他是这个系统里真正的操盘手。赵立春、赵瑞龙这些人,不过是前台的小丑。”
“小侯,你先回来,我们当面谈。”
“谈什么?”
“谈……这个案子怎么处理。”
侯亮平挂了电话,开车回去。
他心里隐隐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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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回到局里,季昌明已经在办公室等着了。
他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茶,脸色不大好看。
旁边还坐着一个人——韩旭尧,侯亮平的副手。
侯亮平打了个招呼,刚坐下,季昌明就开口了。
“小侯,你把账本给我看看。”
侯亮平犹豫了一下,还是递了过去。
季昌明翻了几页,脸色越来越难看。看完最后一页,他合上账本,沉默了很长时间。
“小侯,你打算怎么办?”
“立案调查。把罗万年拿下。”
“拿下他?”季昌明摇摇头,“你拿不了他。”
“为什么?”
“因为他手里握着的秘密,比整个省委所有人加起来都多。你动他,他就要反扑。他反扑的时候,半个汉东省都要塌。”
“那就塌。”侯亮平站起来,“我不怕。我爸死了,我被人欺负了25年,现在终于有了证据,我不可能放弃。”
季昌明看着他,没说话。
韩旭尧突然插嘴:“亮平,你冷静点。”
“我很冷静。”
“你不冷静。你知道你现在在干什么吗?你在挑战一个运行了二十多年的系统。你一个人,打不赢的。”
“打不赢也要打。”
“你打不赢,你儿子也打不赢。”韩旭尧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冷,“你儿子几岁了?七岁还是八岁?他还能上几年学?你出事了,他怎么办?”
侯亮平愣住了。
韩旭尧这句话,戳中了他心里最软的地方。
是的,他有儿子。乐乐才八岁,还在上小学二年级。如果自己出了事,他怎么办?
“你什么意思?”侯亮平盯着韩旭尧。
“我什么意思?我就是提醒你,要为自己想想,为家人想想。”
“你跟罗万年什么关系?”
韩旭尧脸色变了变:“没什么关系。”
“那我问你,你怎么知道曹雪薇死了之后,立刻给我打电话的?你又是怎么知道,我儿子的事?”
韩旭尧的眼神躲避着他的目光。
“我是你的副手,自然知道。”
“你少骗我。”侯亮平一拍桌子,“韩旭尧,你给我说实话,你到底是谁的人?”
韩旭尧低着头,不说话。
季昌明在旁边叹了口气:“小侯,别问了。他不能不配合。”
“什么意思?”
“他也有把柄在罗万年手里。他在纪委工作的时候,曾经帮一个商人走后门,收了20万块的好处费。罗万年知道这件事。”
韩旭尧的脸一下子白了。
季昌明接着说:“不只是他。局里好几个干部,都有把柄在罗万年手里。他就像一个档案管理员,把所有人的秘密都记在账本上。你以为他只是一个秘书长?他不是。他是一个系统的枢纽。他倒了,整个系统都要出问题。”
侯亮平站在那儿,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所以,小侯。”季昌明把账本推回来,“这件事,到此为止吧。账本的事,我当不知道。你也不要再查了。”
“那我爸呢?”
“你爸的事,我替你翻案。我会以省检察院的名义,发一个平反的公告。你爸是冤枉的,不是贪污犯。”
“那罗万年呢?”
“罗万年……他退休吧。他不是要退休了吗?等退休了,这个案子就结束了。”
侯亮平看着季昌明,心里五味杂陈。
他想反驳。他想说,正义不能妥协。但他知道,季昌明说的每一句都是实话。
他一个人,真的打不赢。
“好。”他咬着牙说,“我自己的事,我自己查。不靠你们。”
他拿起账本,转身出去。
走到门口,韩旭尧突然叫住他。
“亮平,祁同伟的儿子……现在在罗万年手里。”
侯亮平脚步一顿。
“罗万年拿他当人质。你要是敢动他,他就拿孩子开刀。”
侯亮平转过身,眼神冷得像冰。
“那你告诉他,让他把孩子交出来。不然,我就把账本公开。”
韩旭尧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说,让他把孩子交出来。我手里有账本,他手里有人质。我们一换一,公平。”
韩旭尧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咽了回去。
侯亮平走出办公室,关上门,靠在墙上。
他的手在抖。
06
两天后,侯亮平接到一个电话。
“侯局长,我是罗万年。晚上有空吗?我在汉江边上有个茶楼,我请你喝茶。”
侯亮平沉默了几秒:“好。”
晚上七点,他准时赶到茶楼。
茶楼不大,二楼的包间,窗户正对着汉江。江水缓缓流淌,月光洒在水面上,泛着银白色的光。
罗万年坐在窗边,面前摆着一壶茶,两盏杯。
他穿着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老干部,和蔼可亲。
“来了?坐。”罗万年笑着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侯亮平坐下,没说话。
罗万年给他倒了一杯茶:“这是汉东县的大红袍,地道的。尝尝。”
侯亮平没碰茶:“罗秘书长,我很忙,有什么事,直说吧。”
“行,那我就直说。”罗万年放下茶壶,脸上的笑容收了几分,“你把账本交出来,我把孩子还给你。”
“孩子不是我的。我只是替祁同伟办件事。”
“替祁同伟?”罗万年笑了笑,“你跟老祁关系不错,我知道。但他死了,他的事,你就不用管了。”
“你呢?你跟他什么关系?”
罗万年顿了顿:“我是他半个师父。”
“师父?”
“他年轻的时候,我教过他一些东西。可惜,他没学会。”
“他学会了你一样东西——记账。”
罗万年摇摇头:“他不是记账,他是找死。他知道得太多了,所以才死的。”
“他为什么死?”
“因为他想跟我谈条件。”罗万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儿子在我手里,他想让我把孩子还给他。我说可以,但你要交出你手里所有的证据。他不肯。然后他就死了。”
“是你杀的?”
“我没动手。是反贪局的人动的手。”
“那你呢?你算什么东西?”
罗万年脸色没变:“我算什么东西?我不算什么东西。我就是个处理麻烦的人。谁有麻烦,谁找我。我处理完,大家各走各路。”
侯亮平握紧拳头:“那我爸呢?他也是麻烦?”
“你爸?”罗万年想了想,笑着说,“你爸是个好检察官。可惜他查错了人。他不该查赵瑞龙。赵立春让我‘处理’他,我就处理了。”
“你杀了他。”
“我没杀他。我只是伪造了一些证据,让他蹲监狱。至于他死在监狱里,那是个意外。”
“意外?”
“审讯时间长了一些,他身体扛不住,死了。这种事,每天都在发生。”
侯亮平咬着牙,眼眶发红。
罗万年看着他,突然笑了起来:“小侯,你是不是想打我?”
“想。”
“打吧。但你打了我,你儿子就完了。”
侯亮平握着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
“你把孩子交出来。”
“你先交账本。”
“你先把孩子带来。”
罗万年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拿起手机,打了个电话:“把那个小孩带过来。”
十几分钟后,一个保姆模样的人,领着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走了进来。
小男孩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T恤,脸上脏兮兮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侯亮平一眼认出来,这就是照片上的那个孩子。
“小安?你是小安吗?”
小男孩点了点头,怯生生地看着他。
“我是你爸爸的朋友。”侯亮平蹲下来,伸手想摸摸他的头。
小孩往后退了一步。
罗万年在旁边开了口:“账本呢?”
“在我手里。你先让孩子走,出去之后,我告诉你账本在哪。”
“我怎么信你?”
“你信不信,只能赌一把。”
罗万年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对保姆说:“把孩子带出去。”
保姆领着小孩走出去,门关上了。
罗万年靠在椅子上:“说吧,账本在哪?”
侯亮平没回答,而是问了一句:“你为什么要当‘清洁工’?你图什么?”
罗万年愣了愣,随即笑了:“图什么?图一个安稳。我在这个位置上,谁都不敢动我。你可以说我是走狗,但我是最安全的走狗。”
“那你有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也会被人清算?”
“想过。”罗万年端起茶,喝了一口,“但我不怕。因为这个系统的秘密,我只告诉了一个人。”
“我儿子。”
侯亮平心里一沉:“你儿子?”
“对。我儿子罗震,在省纪委工作。我所有的账本、所有的记录,全都备份给他了。我死了,他就能接我的班。我活着,他就是我的保险。”
侯亮平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深深的寒意。
这个人,连自己的退路都想好了。
“你就不怕你儿子反水?”
“他不会。因为他手上,也有我的把柄。”
侯亮平沉默了很久,然后掏出手机,发了一条短信。
“账本在我办公室的保险柜里。密码是19820715。”
“我生日?”罗万年皱了皱眉,“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猜的。”侯亮平站起来,“你走吧。孩子我带走了。”
罗万年没动,只是盯着他:“你确定你没耍花招?”
“我耍没耍花招,看你今晚睡不睡得着,就知道了。”
侯亮平说完,转身走出包间。
走到门口,他看见那个保姆牵着小安,站在楼梯口。
“走,叔叔带你回家。”
他牵起小安的手,走下楼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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