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
汪曼春蹲在榻榻米上,收拾丈夫的遗物。
一个旧皮箱,拉链卡住了,使劲拽开,里面掉出一本泛黄的日记。
她翻开,里面夹着一封信,一看笔迹,心就揪住了。
那是明楼的字。
她认得,就算过了二十年,她也认得。
纸条上只有几行字:“如果有一天她能活着看到这些,也许她应该知道真相……那孩子,是我们在这世上唯一的证据。”窗外又下起雨,敲在玻璃上,像谁在一下一下地敲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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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丈夫走了三天了。
汪曼春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屋子里,盯着墙上那张黑白照片发呆。
照片里的人姓王,叫王德武,是她名义上的丈夫。
说名义上,是因为他们根本没领过证,只是搭伙过日子,互相有个照应。
十年前她刚到日本时,就是这个男人收留了她。
他给她办了假身份,给她找了住处,跟邻居说这是他死去的弟弟的媳妇。
日子就这么过下来了,一过就是十几年。
去年冬天,王德武查出肝癌,撑了三个月就走了。临走前拉着她的手,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话:“我……我对不起你。”
她没明白。他一个老实人,有什么对不起她的。
现在她看着那本日记,有点明白了。
王德武嘴笨,一辈子说不出什么漂亮话,但记性特别好。
这本日记密密麻麻写了几十年,可最后几页是空白的,只夹了那封信。
信没有落款日期,纸都发黄了,边缘脆得掉渣。她小心翼翼地打开,看了好几遍,才确定自己没看错。
明楼写的。
那个她以为早就死在上海的男人,那个她念念不忘又恨之入骨的男人,他竟然还活着。还给她留下这么一封信,说什么“孩子”。
孩子。
一想到这两个字,她的心就像被人狠狠攥了一下。
她记得很清楚。
那年冬天,她怀孕七个月,明楼把她藏在虹口一个弄堂里。
那天晚上她肚子疼得厉害,明楼跑到街上拦了一辆黄包车,把她送进一家私人诊所。
生了一天一夜,孩子生下来就没了动静。
她听见明楼问医生,医生说了一句“没保住”。
她疼得昏过去了,醒来时孩子已经处理掉了。
明楼坐在床边,眼睛红红的,说了一句:“下次,咱们还有下次。”
她信了。那个年代,死个孩子不算什么大事。兵荒马乱的,能活着就不错了。
可这封信说她跟孩子是“这世上唯一的证据”。
什么证据?
她把信翻了个面,背面还有一行小字,铅笔写的,笔画很轻,像是怕被人看见:“苏州,人民路,老槐树下的院子。”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窗外的雨停了,又下起来,天黑了又亮了。她一夜没睡,翻来覆去地想这句话。
苏州。人民路。老槐树下的院子。
什么意思?是让她去那里找什么人?还是告诉她,那个没活下来的孩子就在那里?
她不敢想下去。
可她还是坐不住了。第二天一早,她去邮局给上海的老朋友叶雨彤打了个电话。电话接通的时候,她听见叶雨彤喂了一声,眼泪就下来了。
“雨彤,是我。”
那边沉默了几秒。
“谁?”叶雨彤的声音在发抖。
“是我,汪曼春。”
电话啪地挂断了。
汪曼春知道这不是挂她电话,叶雨彤是老朋友,不会不认她。她重新拨过去,响了很久才接。
“你……你不是……”叶雨彤的声音压得很低。
“我没死。”汪曼春说,“我活着呢。你在哪?我去找你。”
叶雨彤报了个地址,又加了一句:“这些年,有人一直在找你。”
“谁?”
“你来了再说。”
挂了电话,汪曼春简单地收拾了几件衣服,把那封信贴身放好,然后锁上门,回头看了一眼王德武的遗像,说了句:“老兄,我去趟上海,回来再给你烧纸。”
02
上海跟二十年前比,变了太多了。
汪曼春从火车站出来,看着满街的高楼大厦,一时有些恍惚。
记忆里那些低矮的弄堂、黄包车、叫卖声,都没了影儿。
街上的人穿着花花绿绿的衣服,走路也快,跟赶着投胎似的。
她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叶雨彤给的地址。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看了她一眼,问:“大姐,外地来的?”
“嗯。”
“来探亲?”
“对。”
司机没再问,打开收音机,里面放着沪剧。
汪曼春听着熟悉的调子,鼻子有点酸。
二十年了,她做梦都想回来,又怕回来。
当年她是判了死刑的人,虽然被人救走了,但谁知道会不会有人还记得这事。
车停在一个老式小区门口。汪曼春下了车,按照门牌号找到了叶雨彤的家。刚要敲门,门就开了。
叶雨彤站在门口,看着汪曼春,眼泪啪啪地掉。
“你个死丫头……”她说了一半,说不下去了。
汪曼春也没忍住,两个女人抱在一起哭了一通。哭完了,叶雨彤把她拉进屋,关上门,上上下下打量她。
“你一点都没变老。”叶雨彤说,声音还带着哭腔。
“骗谁呢,头发都白了。”汪曼春摸了摸鬓角。
“那年到底怎么回事?”叶雨彤拉着她坐下,“他们说你在72号被处决了,我还不信,去打听,人家说就是真的。我还去给你烧过纸……”
“是我命大。”汪曼春说,没想细说。有些事,说出来就是麻烦。
叶雨彤也不追问,起身给她倒了杯茶,又问:“你回来,是来找明楼?”
汪曼春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
“他也还活着?”她问。
“活着呢,退休了,一个人住在长乐路老房子。”叶雨彤叹了口气,“他身体不太好,腿脚不行了,出门要拄拐棍。每年清明他都去西郊公墓,给一座没名字的碑扫墓。”
“没名字的碑?”
“对。我去过一次,问他那是谁的墓,他不说。碑上什么都没有,就刻着两个字‘吾妻’。”
汪曼春手里的茶杯一晃,茶水溅出来,烫在手指上,她没感觉到疼。
“他还刻了别的吗?”她问。
叶雨彤想了想,说:“有一年我去得早,看见他在碑前放了一束花,署名是‘女儿’。”
“女儿?”
“我问他女儿是谁,他摇摇头,什么都没说。”
汪曼春的心跳得厉害。她想起那封信,想起那个地址。她深吸了一口气,把茶杯放下,站起来:“雨彤,我得去找他。”
“现在?”叶雨彤看了看窗外,“都天黑了。”
“等不了明天了。”
叶雨彤犹豫了一下,从抽屉里拿出一把钥匙:“这是我家以前那间老屋的钥匙,你先住下,明天我陪你去找。”
“不用,我自己去。”
“你这脾气,一点没变。”叶雨彤摇摇头,“那我给你叫辆车。”
叶雨彤帮她叫了一辆出租车,汪曼春正要上车,叶雨彤突然拽住她的胳膊,压低声音说了句:“曼春,有件事我得告诉你。长乐路那老房子附近,老有人盯着。你小心点。”
汪曼春愣了一下,点了点头,上了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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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出租车在长乐路拐了几个弯,停在一栋老洋房门口。
汪曼春隔着车窗往那边看,一楼亮着灯,窗帘半拉着,能看见一个佝偻的影子在屋子里走动。她付了车费,下了车,站在路边踌躇了一会儿。
想见,又怕见。
见了该说什么?“你还活着?”
“你骗了我?”
“那个孩子是怎么回事?”还是什么都不说,转身就走?
她想起二十年前那个晚上。
明楼把她从76号带出来,送她上了一辆黄包车。
他站在路灯下说了句“相信我”。
她信了。
然后第二天,她就被人从住所里抓走。
她至今都不知道是谁出卖了她。
路灯突然闪了一下,灭了。周围暗下来,汪曼春下意识地往明楼家那边看,发现窗帘后面多了一个人影,正盯着她。
是明楼。
她站在原地没动。那个人影也没有动。两个人就这么隔着一条马路,隔着二十年的光阴,互相看着。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开了。
明楼拄着拐棍,一步一挪地走出来。
路灯又亮了,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照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
他的背驼了,腿也瘸了,跟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大不一样。
他停在门口,直直地看着汪曼春,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汪曼春走过去,停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
明楼仔细端详着她,目光从头到脚,像是在确认什么。
“你……”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你没死。”
“你没想到吧?”汪曼春说,语气尽量轻松,可声音还是发抖。
明楼沉默了一会儿,低下头,声音极轻:“对不起。”
这三个字,他说得很艰难。
汪曼春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她问:“孩子呢?你真的把她送走了?”
明楼猛地抬起头,眼神变了。
“你怎么……”
“别管我怎么知道的。”汪曼春盯着他,一字一句,“我就想知道,她还活着吗?”
明楼的嘴唇在发抖,手里的拐棍也在抖。他站不住了,退后两步,靠在门框上。
“活着。”他说。
“在哪?”
明楼没回答,只是看着汪曼春,眼底有某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别瞒我了。”汪曼春说,“你往那碑上刻了‘女儿’,那束花也是你以她的名义放的。可是你从不告诉她她妈是谁,对不对?”
明楼闭上眼,重重地点了点头。
“为什么?”
“因为……”明楼睁开眼睛,眼眶红得吓人,“因为你在他们眼里是死人。如果让她知道她还活着,会出大事的。”
“现在呢?”汪曼春声音发颤,“她需要知道吗?”
明楼看着她,没说话。
就在这时,巷子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两个穿黑衣服的人快步走过来,看见汪曼春,明显愣了一下。
明楼脸色一变,突然冲她喊了一句:“走!快走!”
他说着就挡在她面前,对那两个黑衣服的人吼:“你们干什么!”
话音刚落,一只手就搭在他肩膀上,把他往后一拽。
明楼踉跄了几步,一屁股摔在地上。
汪曼春回头,看见黑衣服的人正瞪着她。
“你谁?”领头的人问,声音阴恻恻的。
她不认识这两人。可是第六感告诉她,这些人来者不善。
“你管我是谁?”她稳住声音,“倒是你,大半夜的在人家门口转悠什么?”
那人没料到她这么硬气,愣了一下,然后转头对着地上的明楼点了点头:“明先生,这人你认识?”
明楼从地上爬起来,擦了擦嘴边的血,说:“不认识,路过问路的。”
“问路?”那人眯起眼盯着汪曼春,“问路问到老宅来了,挺巧啊。”
“上海这么大,你管我巧不巧。”汪曼春直截了当地回应,“让开。”
那人往边上侧了侧身子,眼神像是在说:走着瞧。
汪曼春回头看了明楼一眼,他没看她。她就知道他是不想给她添麻烦。
她握紧拳头,快步走进夜色里。
走出那条街之后,她靠着墙,大口地喘气。那个信里写的苏州地址,和她刚才问出的“孩子还活着”,一块压在她心上,像两座大山。
04
汪曼春没回叶雨彤的屋子,而是找了一家旅馆住下。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满脑子都是刚才那两个黑衣服的人。他们是什么人?为什么要盯着明楼?这里头是不是还扯着什么别的事?
越想越睡不着,她坐起来,透过窗户看着外面的路灯,心里头乱糟糟的。
她想起二十年前的一些事,想起76号院子里那些暗无天日的日子。
明楼是76号的副处长,她是行动处处长,两个人表面上各管各的,内里却是一条心。
所有人都以为他们是死对头,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他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那些年死了多少人啊,她以为自己也得死在那场大乱里。
可有人救了她,把她送到日本,让她重活一回。
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回来了。
可她到底还是回来了。
天亮之后,她去了叶雨彤家。叶雨彤见她没出事,松了一口气:“昨晚你去见他了?”
“见了。”
“他怎么说?”
“他说对不起我。”
“就这些?”叶雨彤皱了皱眉。
“他说孩子还活着。”汪曼春坐在椅子上,眼睛望着窗外,“他还说,不让孩子知道真相是为了保护她。”
“保护她?”叶雨彤坐到她对面,“保护她什么?”
“我不知道。”
叶雨彤沉默了一会儿,说了句:“曼春,我劝你别查了。”
“你不想想,那两个人为什么会在那里等你?”
汪曼春愣住了。是啊,昨天晚上那些人出现的时机也太巧了,就好像有人知道她会去找明楼一样。
“你是说,有人盯着我?”她问。
“不一定是盯着你。”叶雨彤摇摇头,“可能是盯着他。你这一出现,就等于把他也拖进来了。他现在老了,腿脚也不方便,哪经得起折腾?”
汪曼春想了想,说:“我知道。可是我已经走到这一步了,收不回去了。”
叶雨彤看着她,半晌,叹了口气:“那你自己小心点。有什么事跟我说。”
“知道。”
出了叶雨彤家,汪曼春直接去了档案局,找到了邓玉琛。
邓玉琛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戴着金丝眼镜,说话慢吞吞的,一看就是吃公家饭的老油条。他打量了汪曼春一会儿,问:“你说你是谁?”
“汪曼春。”她说,“1945年76号行动处处长,档案库里应该有我的资料。”
邓玉琛的眉毛挑了挑,拿起电话打了个内线,说了几句。挂了电话之后,他的眼神变了。
“我们聊聊?”他问她。
“行。”
邓玉琛把她带进一间小会议室,关上门,又看了看走廊里没有人,这才说:“你的档案我看过。1945年10月17日,你被处决了。处决令上签的字是明楼。”
“处决令?”汪曼春眉头一皱,“谁下的命令?”
“上面。”邓玉琛比了个手势,“76号的上头。但有意思的是,处决下去三天后,有人在虹口看见一个女人,跟你长得一模一样。报告上来之后,有人压下去了。”
“压下去了?”
“对。那个压报告的人,就是明楼。”
汪曼春沉默了一下,问:“档案里还写了什么?”
邓玉琛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沓泛黄的档案:“你自己看看。但这东西你只能看,不能带走,看完还得还我。”
汪曼春接过档案,翻开第一页,上面是她的照片,年轻、面无表情,穿着旗袍,头发烫着当时最时兴的卷。
下面密密麻麻写着她的个人简历:出生年月、籍贯、家庭成员、履历……每一行字都熟悉又陌生。
她翻到最后一页,那是处决记录。上面用钢笔写着:“汪曼春,女,32岁,1945年10月17日于76号执行枪决。执行人:明楼。”
她盯着那行字,心里头五味杂陈。
她记得那天的情形。
她被两个卫兵架着带到后院,明楼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把枪。
他看着她,眼睛里头什么都没有。
然后他开了枪。
她倒下去的时候,听见他说了一句:“拖出去,随便找个坑埋了。”
现在她明白那一枪是假的。子弹没打中要害,她很快就晕过去了,再醒过来时已经在一条船上,一个陌生男人守在她身边,说自己是奉命来救她的。
那个男人就是后来的王德武。
“我想拿走这个。”她指着那本档案说。
“不行。”邓玉琛摇摇头,“这东西我保存了二十年,就等着有一天也许能用得上。但你要拿走,我这儿就没法交代了。”
“那我抄一些行吗?”
“可以。”
汪曼春借了一支笔,把档案里重要的地方抄了下来,尤其是关于“处决”前后的记录,一字不差地抄下来。
抄完之后,她把档案还给邓玉琛,问了一句:“你能帮我查一个人吗?”
“明楼。他在76号那段时间,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孩子……”
邓玉琛看着她,半天没说话。然后他说:“我知道你问的是什么。但这事我不能说,说了会出事。”
说完他就站起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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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汪曼春一个人在会议室坐了很久。
邓玉琛的反应让她更确定:那个叫王婷的女孩,一定跟明楼有关系。而且这事牵涉到的,绝对不止她一个人。
她想起王德武日记里夹着的那张纸条,想起纸条上的地址。苏州,人民路,老槐树下的院子。她必须去一趟苏州。
第二天一早,她买了去苏州的火车票。上车之前,她给叶雨彤打了个电话,说自己去苏州几天,让叶雨彤别担心。
叶雨彤在电话那头犹豫了一下,说:“你找到她了?”
“还不知道能不能找到。”
“找到了,你打算怎么办?”
汪曼春沉默了一会儿,说:“不知道。也许看看她就够了。”
火车开了两个小时,到了苏州。她按照地址找过去,人民路果然有一棵大槐树,树下一座老式院子,门口挂着“王宅”的木牌。
她刚要敲门,门就从里面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老太太。
她看见汪曼春,目光打量了一小会儿,然后问:“你找谁?”
“我……我路过这儿,想打听个人。”汪曼春尽量让自己显得自然。
“打听谁?”
“王婷。”
女人的脸色变了,变得警惕:“你是谁?”
“我是……一个老朋友。”汪曼春说,“是她父亲的故交。”
女人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你是从上海来的?”
汪曼春一愣:“你怎么知道?”
女人叹了口气,侧开身子:“进来吧,我等你好久了。”
汪曼春跟着她进了院子,院子里种着一棵老槐树,树下摆着石桌石凳。女人让她坐下,倒了一杯茶给她。
“你叫陈桂英?”女人问。
汪曼春一愣,那是她在日本的化名。王德武给她办的身份,除了她自己和王德武,没第三个人知道。
“王德武跟我说过你。”女人低着头,“他说你是他弟弟的媳妇,但他弟弟早就死了,你一个人在日本没着落,就带着你过日子。”
“你跟王德武……”
“我是王德武的姐姐。”女人说,“我叫王凤英。我弟弟当年把王婷送来时,跟我说,这孩子是别人托付给他的。他没告诉我谁的孩子,但说了,要是有一天有一个叫陈桂英的女人来敲门,就让她见孩子。”
汪曼春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她使劲忍着,不让它流下来,可根本忍不住。
“王婷在哪?”她问,声音抖得厉害。
“在学校。”王凤英说,“她是老师,教语文。下午四点放学。”
汪曼春看了看手表,现在是下午两点。还有两个小时。
“我能去学校看她吗?”
“我劝你别去。”王凤英摇摇头,“孩子不知道这些事。你就远远看一眼,够了。”
汪曼春点点头。两个小时,她坐在院子里,一口一口地喝茶,盯着院子里的老槐树发呆。
下午三点五十,王凤英说:“她该回来了。她平时走得早,今天可能没什么事,会提前回来。”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汪曼春紧张得不敢抬头,也不敢呼吸。
脚步声停下来,一个声音叫了一声:“妈,我回来了。”
汪曼春抬起头,看见门口站着一个年轻女人,差不多三十出头,穿着米白色的风衣,头发扎着低马尾,脸上带着温柔的笑容。
那笑容,像极了年轻时的明楼。
王婷看见院子里坐着陌生人,愣了一下,礼貌地笑了笑:“您好。”
汪曼春看着她,心里头翻江倒海。她多想冲上去抱住她,叫她一声“女儿”。
可是王凤英在旁边用眼神制止了她。
“这是我一个远房亲戚,路过苏州,顺便来看看你。”王凤英说。
王婷点点头,朝汪曼春笑了笑:“您好,欢迎。”
汪曼春回了一个笑。
她怕自己撑不住,站起来道:“我要走了,还有事。”
王婷说:“您不再坐会儿?”
“不了,赶车。”
她转过头,看到王婷在那棵老槐树下面站着,像一棵安静又温暖的树。
她转身走出院子,走出去老远之后,才停下脚步,靠着墙壁大口地喘气。
那个女孩,就是她的女儿。是当年明楼告诉她已经死了的孩子。
她蹲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
06
汪曼春在苏州待了三天。
三天里,她每天下午都去学校门口站着,远远地看着王婷下班回家。
王婷有时候很晚才走,在办公室里改作业;有时候一放学就跟一群学生一起走出来,说说笑笑的,看起来很开心。
王凤英告诉了她一些关于王婷的事:她从小就听话,读书认真,高中毕业后考上了师范大学,毕业后回了苏州老家,在一所小学教书。
去年结的婚,丈夫是个老实人,在银行上班,日子过得平淡安稳。
“挺好的。”汪曼春说,心里既欣慰又心酸。
她没能看着女儿长大,没能参与她的人生里的任何一个重要时刻,现在她只能远远地看着,像一个局外人。
第三天傍晚,天空飘起了雨。汪曼春在回旅馆的路上,突然被一个人拽进了路边的小巷子里。
她吓了一跳,刚要叫,那人捂住了她的嘴:“别出声,是我。”
他浑身湿透了,头发趴在脑袋上,拄着拐棍的手一直在抖。他看起来非常疲惫,像是好几天没睡觉了。
“你疯了?”汪曼春压低声音,“你来苏州干什么?”
“你不能再待在这儿了。”明楼说,声音很急,“有人知道你来苏州了。你得马上走。”
“是谁?”
“你别管是谁,反正你不能住在这里,他们会找到你的。”
“他们找我做什么?我又不是通缉犯。”
“你是。”明楼看着她,表情非常复杂,“你在我这里,就是通缉犯。”
“什么意思?”
“当年我放了你,有人在查这件事。都已经过了二十多年了,他们还在查。你现在现身,等于自投罗网。”
“可是我回来就是来找你的。”汪曼春说,“我必须要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不信你那一次不是为了立功才出卖我。我要你当着我面说一句。”
明楼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慢慢蹲下来,靠着墙,闭了一会儿眼睛才睁开:“没错,不是我出卖你。”
“那是谁?”
“是上面的人。”明楼的声音很小,几乎听不见,“他们怀疑你,所以设了个局让我来干,如果我不动手,他们就会把我也废了。我只能打那一枪。”
“然后呢?”
“然后我安排人救你。王德武是我的老部下,我让他带你去日本,改名换姓。我告诉他,除非我说可以回来,否则永远别再踏入上海一步。”
“因为你是唯一一个知道当时76号那些秘密的人呐。”明楼抬起头看着她,“你忘了吗?那一年,有一批黄金。76号下面有间密室,密室里面关着一个小孩。那是日本军官的儿子,被咱们扣留了。那孩子才几个月大。你帮着我把他送了出去。”
汪曼春想了半天,忽然间,一团模糊的画面浮现在眼前。
她记得,是1945年秋天,76号的地下室关了个人。
她问了一句是谁,没人告诉她。
后来明楼让她去帮忙抱孩子,她就抱了,抱到一个女人手里。
那个女人就是山田惠子。
“那个孩子……”她问,“和我有什么关系?”
明楼低下头,沉默了很久:“那孩子,是我的。”
“你的?”
“当年我跟那个日本军官的太太有过一段。她生了一个儿子,托人交到我手上,求我把他送出去。我送走了,送给了山田惠子一家,带到了日本。那孩子现在应该也在日本。”
汪曼春愣愣地看着他。心里的谜团被打碎了,一切都有了答案。
“可是你怎么……”
“我骗了你。”明楼说,“我骗了你一辈子。我对不起你。但你现在必须离开,不能在这里待下去。有人已经查到了王婷的身世,他们正准备拿她来要挟你。”
“那些人,我一直在拖。但拖不住了。”
明楼说完这句话,巷子口传来几个人的脚步声。明楼脸色一变,抓住汪曼春的手,把她往后一推:“走,走后门!”
“你呢?”
“别管我。”
汪曼春犹豫了一下,转身跑进巷子深处,从一个废弃的后门钻出去,绕过一面断墙,跑到另一条街上。
迎面一个骑三轮的大爷瞧了她一眼,她低头匆匆离开。
雨越下越大。她躲在街角屋檐下,大口大口地喘气。
她终于知道了一切。
当年的出卖,是因为大人物的布局;孩子的假死,是为了保护那个不该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血脉。
而那批黄金,那一间密室,那一封没写完的信,那一个代号叫“母亲”的计划……
所有一切,都压在一个男人身上。而他和她,从头到尾都没法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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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汪曼春连夜坐火车回了上海。
她下了火车直接去了叶雨彤家,拍门拍了好久,叶雨彤才开门。一看见汪曼春的样子,叶雨彤吓了一跳。
“你怎么了?”
“雨彤,帮我办件事。”汪曼春说,声音很疲惫,“我要见山田惠子。”
“山田惠子?”叶雨彤皱了皱眉,“这个人在上海吗?”
“在,我查过地址了,她在上海养老院。”
“你怎么知道的?”
“王德武跟我说的。”汪曼春说,“他说山田惠子是当年唯一的证人,她手里有我需要的证据。”
第二天一早,汪曼春去了上海那家养老院。山田惠子已经快八十岁了,头发全白,坐在轮椅上,由保姆推着在院子里晒太阳。
汪曼春走到她面前,蹲下来,用日语说了句:“您好,我是汪曼春。”
山田惠子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她看了汪曼春好几秒,然后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你回来了啊。”
“我回来了。”汪曼春说,“我想知道当年的事。”
山田惠子沉默了一会儿,抬起手,指了指院子里的石凳:“坐下说吧。”
汪曼春坐下,保姆把山田惠子推到石桌前,然后走开了。
“那年秋天,我在76号做清洁工。”山田惠子说,“那天晚上,明先生抱着一个婴儿来找我。他让我把孩子送到日本去,说这孩子是一个日本军官的儿子。我问他孩子的母亲是谁,他没说,但我后来才认出,你就是孩子的母亲。”
汪曼春愣住了。她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我是孩子的母亲?”
“你是,只是你不知道。”山田惠子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同情,“你生完孩子就昏迷了。明先生做了个假,说孩子没活过来,然后让我偷偷把孩子带走了。他怕你知道真相会疯掉,也怕你有危险,所以他宁愿让你相信孩子死了。”
“那孩子呢?”
“在日本,成家了。”山田惠子说,“他在大阪,是一个生意人,过得不错。他知道自己的身世,也知道他母亲是谁。他一直想见你。明先生不让他来,说还不是时候。”
“你们都知道,就我不知道?”
“明先生交代过,谁都不能说。他怕你知道了,会控制不住自己,会回来找他,就正好掉进那些黑势力的陷阱里。”
汪曼春坐在那里,半天说不出话来。
原来她的孩子一直活着,活在日本,活在大阪,有自己的家庭,过着普通人的生活。明楼用了一生的谎言,保护了两个孩子,也保护了她。
可她呢?她在这二十多年里,一直以为自己是个没有孩子、没有家、没有故乡的人。
她忽然之间恨他,也恨自己。
那她该怎么办呢?回来找他?回日本去生孩子?她没了方向。
“明先生是爱你的。”山田惠子轻轻地说,“他用了一辈子,去背负一个本不该他一个人背的担子。现在你回来了,他想让你知道真相,然后由你自己决定未来的路。”
汪曼春没说话。
她起身,弯腰向山田惠子鞠了一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