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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室很大,长桌上摊着那份股权转让协议,我已经签完了。
阳光从落地窗斜进来,照在签名栏上,三个字都有些干透了。我抬头看了看对面坐着的张伟,他安静地收起文件,动作不快不慢,像是早就知道会这样。
“可以了?”我问。
张伟点点头,嘴角扯了一下,算是笑。他把协议放进棕色文件袋里,手指压了压封口。
我站起来,衬衫后背有点潮。这套西装还是三年前买的,袖子磨得发亮。从董事长变成普通股东,再到今天把全部股份转出去,前前后后不到三个月。林静的意思,我没怎么反对。
“陈总。”身后传来声音。
我转过身。张伟已经从椅子上站起来,手里拿着另一个文件夹。
他推了推眼镜:“等一下,董事长还有最后一份协议没公布。”
我记得这句话时,窗外有车鸣笛,很刺耳。我站住了,没坐回去。
“什么协议?”
“林董事长临走前交代的,让我在今天这个时候拿出来。”张伟的语气很稳,像是排练过很多次,“她说等您签完股权转让的协议,再打开这个。”
我看着他手里的文件夹,普通的牛皮纸,和刚才装股权转让的文件袋没什么区别。但封口处贴着红色封条,上面印着公司名。
“林静人呢?”
“董事长今天不会来。”
我回到椅子上坐下。会议室里只剩空调嗡嗡的声音,张伟站在那里,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打开看看。”我说。
张伟点点头,手指撕开红色封条,从里面抽出几页纸。纸角带温,像是刚从复印机里取出来。他瞄了一眼上面的内容,把纸端平,推到我面前。
是打印好的协议,抬头写着“关于清查陈远先生任内公司资产异常转移的协议书”。
字不多,三页纸,我扫了一眼,没仔细看。但第一行写着日期:2023年4月到2024年11月,公司账户曾有多笔资金流出,总额逾百万。
我抬头看张伟。
他只是站着,手垂在身侧。
“这份协议……”我嗓子有点干,咳了一声,“是她让你准备的?”
“林董事长说,如果您愿意配合,今天签了字,这些事就不再追究。”张伟顿了一下,“她说您心里清楚。”
我盯着那几张纸,墨迹还是新的。窗外的光打在白纸上,那些字像是在浮起来。
“如果我今天不签呢?”
张伟沉默了几秒:“董事长说,让我告诉您一句。她什么都不怕,就看您怎么选。”
风从窗缝挤进来,纸张边角微微卷起。会议室里很安静,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我看着对面那个才三十岁的副总,忽然觉得这一切都不对。但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
“行,我再看看。”我站起来,把协议折好放进口袋,“明天给你答复。”
张伟没拦我。他站在原地,点了点头。
我走出会议室,门在身后关上。走廊里空荡荡的,保洁阿姨在拖地,地板湿漉漉的,映着天花板的灯管。
走到电梯口,我才发现自己手心里全是汗。口袋里那份协议硌着大腿,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身上。
电梯到了,我走进去,按了一楼。
门合上的瞬间,我在银色的门板里看见自己的脸。四十五岁,眼袋很深,嘴角往下撇着,看起来像个陌生人。
手机响了,是林静发来的消息。
“协议你看了吧,好好想想。”
我没回。
01
从公司出来天已经擦黑。我开着车在环路上转了两圈,没回家,拐进了城东那条老巷子。
巷口那家面馆还开着,我点了碗牛肉面,老板娘认得我,多给了几块肉。面很烫,我夹了几筷子就搁下了。
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下午的事。
林静三个月前提出要转让公司股份。她说公司这两年一直在亏,账面快撑不住了,不如趁早收手。我没什么意见,公司当初注册的时候法人写的就是她名字,我虽然管着事,但法律上她才是大股东。
这些年我早就不怎么插手经营了,钱赚得不多,话说了也不算。张伟是两年前她招进来的,说是高材生,懂财务。我当时没多想,公司缺人,她用谁我用谁。
现在想想,全是我自己作的。
我今年四十五,跟林静结婚快二十年了。父亲走得早,家里就剩母亲一个,她住在老房子里,我隔一两周回去一次。以前我还往家里拿钱,这几年公司情况不好,给得少了,母亲也从没催过。
但有些事,我心里清楚。
去年春天,我在外地认识了一个姑娘,叫小薇,二十六岁,在展会上碰到,一来二去就熟了。那段时间公司乱,家里也闷,我犯了糊涂。前前后后半年多,给过她一些钱,也吃饭逛街,做了一些不该做的事。
去年底林静发现了。
那天晚上我回家,她坐在客厅里,手机摆在茶几上。屏幕亮着,是我跟小薇的聊天记录。我站在玄关鞋都没换,她抬头看我,眼神很平静,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我没解释,解释也没用。她没哭没闹,只说了一句:“陈远,你好样的。”
之后的一个月,她搬到了客房。我们照常说话,吃饭也坐一张桌子,但中间隔着什么东西,谁都迈不过去。
我以为她会提离婚。她没有。
今年一月的时候,公司账上出了点问题。有一笔配件的尾款拖了三个月,供应商打电话催,我让财务先垫了十万。后来发现账上缺的越来越多,我只觉得是市场不好,没往别处想。
说实话,那段时间我确实有些动作。有二笔钱,前前后后大概四十来万,转到了我一个表弟的账户上。他当时说有个项目缺钱,临时周转,我想着以后补上就没当回事。
项目亏了,钱也没回来。
这些事我不知道林静知不知道,她从来没提过。但我每次看到她坐在餐桌对面慢慢吃饭的样子,就觉得她什么都知道,只是不肯说。
后来她提出转公司股份,我没多想就答应了。也许是因为心里有愧,也许是因为已经不想再争什么。
面凉了,我喊老板娘结账。她擦着手走过来:“老主顾了,收你十五。”
我付了钱往外走。天已经黑透了,路边有两个人抽烟,火星一明一暗的。
上了车,我又掏出那份协议。车里没开灯,借着路灯的光,一行一行地看。
协议写得挺详细,连转账的银行、时间、对方账户都列出来了。我翻到第二页,看见一个熟悉的名字,赵小辉,就是我那个表弟。下面跟着一笔三十二万的转账记录,时间是去年八月。
我后背开始冒汗。
这些事她查到了,而且还打印了出来。那后面肯定还有别的。
我翻到最后一张,没看见什么,就几行大字:“本人陈远,对本人在公司任职期间涉及的私自转移资产行为无异议,自愿放弃名下所有个人财产,以清偿公司损失。”
下面是签名栏,空着的。
我把纸折好放回去,发动车子。仪表盘上的时间显示七点四十。
我该回家了。
路上我想,林静到底想要什么。是要我净身出户,还是要我去坐牢。或者她根本不在乎这些,只是想把我赶出她的生活。
车库门开着,我停了车。上楼的时候,楼道里静悄悄的,邻居家的电视声隔着墙传过来,是某个新闻频道在播什么。
我掏出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三圈开了。推门进去,厅里黑着。我开了灯,沙发上没人,茶几上放着半杯水。
“林静?”
没人应。
我换了拖鞋往里面走,卧室门关着。敲了两下,没声音。我拧把手,门锁了。
手机又响了。还是她发的消息:“协议的事,我不管你跟张伟谈成什么样子,明天之前,你得给我一个答复。”
我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不知道该回什么。
最后只发了一个字:“好。”
我倒在沙发上,遥控器落在脚边。电视开着,声音很小,演的是一档什么综艺,几个人在旁边笑。
我看着屏幕发呆。脑袋里翻来覆去就一个问题,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布局的,是发现我出轨的时候,还是更早。
手机屏幕又亮了,这次是张伟发来的消息:“陈总,明天下午两点,会议室,方便吗?”
我回了两个字:“方便。”
窗外的路灯照着树影,在墙壁上晃来晃去。我关了灯,躺进黑暗里,觉得这个家已经不属于我了。
也许从来就没属于过。
02
第二天早上我醒得很早,天刚蒙蒙亮,客厅的窗帘还没拉上。我在沙发上睡了整晚,脖子僵得转不动。
浴室里传来水声。林静起来了。
我坐起来,揉着脖子去厨房倒了杯水。她走出来的时候头发还湿着,穿着一件灰毛衣,看见我在厨房也没说话,径直走到鞋柜那边穿鞋。
“你去公司?”
“嗯。”她系着鞋带,头也不抬。
“下午两点,张伟约我了。”
她直起身,拉了拉袖口:“那就去。”
“林静。”我叫住她。
她转过身,没等我开口:“签不签是你的事,你自己想清楚就行。”
说完她拿了包,拉开门走了。门在身后撞上,锁舌卡进锁孔里,咔嗒一声。
我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攥着水杯,杯壁上印着五根手指印。
上午我没出门。把那份协议又翻出来看了三遍,越看心越凉。上面写的那些转账,有几笔我已经记不太清了,时间太久,金额也不小。但有一笔我记得很清楚,那是去年九月,我借着公司采购原料的名义,转了十八万给赵小辉。
那个月林静出差,我一个人在公司里做的。钱转出去的时候,财务小刘还在旁边看了一眼,我没多解释。
现在想想,那小刘后来辞职了,也没说去什么地方。
大概十一点的时候,门铃响了。
我以为是快递,打开门,看见我妈站在门口。
她穿着深蓝色的棉袄,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根葱和一小把青菜。看见我的时候愣了下:“没上班?”
“今天在家。”我侧身让她进来。
她换了拖鞋,拎着菜进了厨房。我也跟进去,看着她把葱搁在水池边,又从橱柜里拿出菜板。
“中午回来吃吧,我给你做碗面。”
“行。”
她打开水龙头洗葱,水声哗哗的。我靠在门框边看着她,她今年六十八了,头发白了大半,弯腰的时候背有点驼。以前她不这样的,也就是这两年,突然就老了。
“公司的事情,我听说了。”她没回头,水声小了些,“都签了?”
“签了。”
“股份全给别人了?”
“嗯。”
她关了水,转过身看着我:“那你以后怎么办?”
“重新找事做吧。”我说,“不做公司了,也省心。”
我本来以为她会骂我几句。但从前的我妈是很能说的人,什么都能说道一通。这次她没有。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切葱,刀落在菜板上,笃笃笃的。
“那份什么协议,你也签了?”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有那份协议?”
她手上的动作没停:“林静跟我提过一嘴。”
“她什么时候跟你说的?”
“前两天打的电话。”我妈顿了一下,“她说公司账上短了不少钱,可能是你转出去的。问你认不认。”
我沉默了几秒:“那你觉得呢?”
我妈没答。菜刀在菜板上顿了一下,又继续切起来。
院子里有辆摩托车打不着火,突突突地响了几声就安静了。
“你们的事,我一个老太婆掺和不了。”她说,“但你要是真转了那个钱,就该认。”
“人家嫁给你二十年,你做了对不起她的事,总得有个了结。”
她没抬头看我,但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我站在门框边,后脑贴着冰凉的墙壁,说不出话。
“你签字的时候跟她谈条件了吗?”我妈问。
“还没有。”
“那就签嘛。”她把切好的葱花拨进碗里,“有什么好磨蹭的。早点签了,大家心里都落定。”
这不像她平时的语气。我太了解我妈了,她最在意的是这个家,当年我爸留下的那些东西,她一件都没舍得扔。老房子里的家具都还是三十年前买的,拖把断了头都要用铁丝缠好接着拖。
现在她跟我说,签字吧,落定。
我答应了一声,没再追问。
中午吃完饭,我妈没多待,收拾了碗筷就回老房子去了。我送她到楼下,她走得不快,风吹着她鬓角的白发飘起来,衬得脸色有些灰。
“妈,你身体还好吗?”
“好着呢。”她摆摆手,“不用你操心。”
我站在楼门口目送她走远。路边有一棵老槐树,她经过的时候伸手扶了一下树干,又松开,继续往前走。
上车去公司的时候,我脑子里一直在想一个问题。我妈跟林静什么时候走得这么近了。以前她们关系是不错,但后来这两年,因为我在中间,见面也不多。
但现在,林静会主动给她打电话。我妈也知道协议的事,还劝我签字。
这有些不对。
可我一时半会想不明白哪里不对。
下午两点,我准时到了公司。会议室门开着,张伟坐在上次那个位置,面前摆着两份文件。
“陈总。”他站起来,“请坐。”
我坐下来,看了一眼那两份文件。左边是昨天的股权转让协议,右边是那份新的协议书。
“她让你怎么说?”
张伟搓了搓手,声音压低了半度:“陈总,林董事长说了,如果今天签了放弃财产的协议,过去的事一笔勾销。您走您的路,她过她的日子。”
“如果不签呢?”
张伟没答话,只是把右边那份协议推到我跟前。封面朝上,上面印着几个字:证据副本。
我掀开封皮,里面夹着一叠打印纸。第一张是银行流水,标注着付款人和收款人,时间、金额一清二楚。
我翻到第三张,看见几行字,不是数字,是对话截图。
手上有汗,纸张边缘粘了潮,我翻得很慢。每翻一张,心里的那根弦就紧一分。
我抬头看张伟。
他避开了我的目光,低头看着桌面。
窗外,一辆货车经过,振动从地面传上来,窗户嗡嗡响。我在响声中拿起桌上的笔,拧开了笔帽。
“我签。”我说。
03
第二天上午九点,我准时到了公司。
走廊里很安静,秘书小周不在工位上,茶水间的灯关着。这层楼像是被人清过场。我在会议室门口站了会儿,透过玻璃看见张伟已经坐在里面,面前摆着一沓文件,整整齐齐。
他看见我,没站起来,只是拉开旁边的椅子。
“陈总,坐。”
“别叫总了。”我坐下,把手机扣在桌上,“协议呢?”
他递过来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贴着红色封条,封条上是林静的签名,她的字我认得,横平竖直,从不拖泥带水。
我撕开封条,抽出里面的文件。第一页是目录,密密麻麻的小字,分成三部分:转账记录、聊天截图、资产明细。第二页就是林静的指控书,抬头写着“情况说明”,后面是打印体,落款处是她手写的签名。
我往下看。
第一段说:陈远,男,45岁,与本人林静系夫妻关系。2010年共同创办公司。2024年3月以来,陈远未经本人授权,通过关联人赵小辉等人,陆续将公司账户资金转入个人账户,金额合计约人民币九十余万元。期间伪造财务单据,虚报支出,情节严重。
我那个表弟赵小辉。
去年底资金周转困难,我确实找过小辉帮忙走外汇过几次账,总数加起来不到四十万。可这表上写着九十万出头。我把纸翻过去看背面,附了七张银行转账记录,从去年十一月到今年二月。
十一月十五日,一笔十万,转给赵小辉的卡。十二月二十日,八万五,同一个账户。一月六号,十二万。二月十四号,十五万。零零散散,时间、金额、备注,列得清清楚楚。
有几笔我确实记不清了。
可有一笔二月十八号的二十万,我印象很深,那笔钱是转给小辉的。他说他爸要做手术,我二话没说就批了。
“核实过了?”我把文件放下。
“林董事长查了三个月。”张伟声音很平,“每一笔都有对应票据,财务小刘经手的账目也都对上了。小刘那边签了东西,复印件在最后一页。”
我翻到最后一页,果然是小刘的签名。
时间、金额、经手人,全对得上。小刘是公司老财务,干了五年,从没出过差错。
“你跟她什么时候开始联系的?”我抬头看张伟。
他顿了顿,“林董事长去年底找过我。”
“去年底?”
“对,十一月份。”他说,“她让我帮忙整理一些材料,当时没说具体什么。后来才告诉我,她想查账。”
十一月。那时候我跟小薇的事还没败露。
不对,应该说,我以为还没败露。
“这份协议,她是让你今天拿出来?”
“是的。她说等你签完股份转让,再给你看这份。”张伟又拿出一张纸,“这里还有一份附件,是聊天记录。”
我没接,他就放在桌上。
是几张截图,打印在A4纸上。我凑近看了看,是我和小薇的微信对话,时间戳都在去年八九月份。有几段写得很直白。她叫我“陈哥”,我问她“晚上有空吗”。还有转账记录,五千、八千、一万二。
我收回手,靠在椅背上。
这些东西她早就知道,去年就查得一清二楚,可一直没捅破。这一年多她照常上班,照常回家,从来不说。我以为她只是冷淡,只是生闷气,可她一直在等。
等公司盘子落定,等我把股份签完,再一刀捅过来。
张伟没看我,自顾自说话:“林董事长说,如果你不签这份协议,这些证据会交给公安局,同时她也会把聊天记录公开。她说你应该明白,这些加起来够判几年。”
“她人呢?”我声音有些哑。
“她没来。”张伟说,“她说这些事不用当面谈,我代表她就行。”
我盯着那沓纸,没说话。
走廊里有脚步声,由远及近。是小周回来了,她站在门口,看见我和张伟,愣了一下:“陈总,张总,你们……”
“没事,你忙。”张伟摆摆手。
小周走远了。我把那沓文件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处写着日期和签名栏。抬头是“放弃个人财产承诺书”,下面一条线,林静已经在签名栏签了字。
“签完以后,公司归你,我能拿到的个人名下资产,存款、房产、车,全给她。”我抬头看他。
“对。”张伟点头,“只给你留一套城东的老房子,贷款还没还完。”
“那我这些年攒的,”
“都算林董事长的。”
我盯着那份承诺书,看了很久。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纸上,那些数字清清楚楚。每一笔都有出处,像路标一样,画出了我在过去半年里走过的每一步。是,我动过手脚,但没她说的那么多。
可谁信呢?
小刘签了字,赵小辉是她能找到的人,银行转账记录是铁证。聊天记录更不用提,那些话明明白白是个出轨男人写的,避不了。
“她给我几天考虑?”我问。
“她说不用考虑,”张伟声音很轻,“她说你这个人最怕拖,当年跟她求婚也是,去领结婚证也是。越拖越乱。”
后面的话他没说,我替他接了:“拖久了,容易把自己骗过去。”
张伟没接话,只是把笔帽拧开,放在我面前。
笔是普通的黑色水笔,笔帽上有一道咬痕,像是经常用的。我拿起笔,在承诺书末尾签了名。
“我可以走了?”
张伟点点头,把那沓纸收进一个公文袋里,锁上密码扣。我起身,推开门往外走。走到电梯口的时候,手有点儿抖。
等电梯的时候,我看见玻璃幕墙映着自己的脸。
脸色发白,眼袋很重,嘴唇干裂。像是忽然老了好几岁。
电梯门开了,我走进去,靠在角落。墙上的不锈钢面板反射着变形的人影,我看见自己缩在那里,像一只被拧干的气球。
我掏出手机,想打电话给林静。通讯录翻到“林静”两个字,指头停在上面。拨了,没人接。
我又拨了一遍。
响了两声,直接挂断。
然后短信响了,林静的号码,只有五个字:“你把字签了。”
不是疑问。
是肯定句。
她知道我会签,知道我今天一定会走进那间会议室,知道我会像她预料的那样,一笔一画写下自己的名字。我发了条短信过去:“你在哪儿?我们谈谈。”
过了很久,她回了一句:“没什么好谈的,事情已经结束了。”
我看着那几个字,把手机塞回口袋。
当天下午我回了家,坐在客厅沙发上,灯也没开。窗帘拉着,屋里暗沉沉,只剩冰箱的嗡嗡声。我想起昨天母亲说的那些话,你的东西本来就是你老婆有份,你签了字大家都不难做。
她怎么会知道?
她一个退休老太太,平时连手机都玩不利落,怎么会知道林静要搞一份放弃财产的协议?
我想起她昨天走的时候,走到小区门口还扶了一把老槐树。当时我以为她累了,现在才觉得不对劲。她说话的语气,那种笃定,那种从容,像是在完成一件筹划好的事。
我拨了母亲的电话。
响了很久,没人接。
又拨,还是没人接。
我翻出老妈的微信,发了条语音:“妈,你昨天来我这儿,是不是知道什么?”
等了一会儿,只看见“对方正在输入”闪了闪,然后消失了,最后什么也没回。
04
我没回家。
从公司出来,直接去了老周的事务所。老周是我大学的室友,做了十几年律师,熟人里我最信他。
他在办公室,正泡茶。看见我进来,笑了一下:“哟,陈董,今天有空?”
我没接话茬,把张伟给的那沓复印件递过去。
老周接过来,戴上眼镜,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他看得很慢。手指捻着纸张边缘,偶尔皱一下眉头,偶尔又翻回前面核对什么。茶凉了,他也没喝。
我坐在他对面,看着他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沉下去。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他把文件放下来,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陈远,”他说,“这玩意儿,你找别人看过了吗?”
“没有,第一个找你。”
老周点点头,把文件推到我面前:“我实话跟你说,这上面的转账记录,时间、金额、账户,都对得上。”
“那是我自己公司的资金调度,”
“我知道。”他打断我,“但这些调度没有对应的合同,没有发票,没有借款协议。财务上走的是个人账户,不是公司账户。”
我愣住。
“你自己想想,”老周说,“你这笔钱,转出去之后,干了什么?”
我张了张嘴,话卡在喉咙里。
有一笔,去年九月,八十万。我转到一张私卡上,用来付了一套房子的首付。那房子写的是我妹妹的名字。我妹在老家,离了婚,带着孩子,日子不好过。我想着帮她一把,反正公司是我的,早晚还是要回来。
还有一笔,去年十一月,三十万。给一个朋友周转,他说三个月还,到现在没影。
还有一笔,零零碎碎加起来五十多万。我自己花的,具体做什么记不清了。吃饭,应酬,送礼,出差。反正走的是公账,报销单签了字就完事。
“这些钱,在你账上走的是‘个人借款’,”老周说,“但是没有任何一个人签字说这钱是你借的,也没有还款记录。法律上,这叫职务侵占。”
“那是我自己的公司,”
“但公司不是你一个人的。”他看着我,“你跟林静是夫妻,股权是夫妻共有。你一个人签字把钱转走,没用过她的授权,没用过董事会的决议。她要告你,一告一个准。”
我靠着椅背,背上全是汗。
办公室的空调开着,但我浑身发烫。
“没有别的办法?”我问。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林家那边,开出什么条件?”
“让我放弃全部个人财产,净身出户。”
“那就签。”
“凭什么?”
“凭你不签就得坐牢。”老周说,语气很平,但每一句话都像钉子,“职务侵占罪,数额巨大的,三年起步。你不是百万,你这加起来快两百万了。判五年,你受得了?”
五年。
我想起监狱的样子。电视上看过。灰色的墙,铁栏杆,穿着囚服的人蹲在地上。
我咽了口唾沫:“她怎么会有这些记录?”
“我不知道,”老周说,“但你想想,谁给你的这些资料?”
“张伟,公司的副总。”
“张伟是谁的人?”
我愣了一下。张伟是林静招进来的,三年前,从一家外企挖过来的。当时我还觉得她眼光好,这人能干,踏实,懂业务。
现在想想,就像一颗棋子,早就布好了。
“那我能拖多久?”我问。
“拖不了。”老周摇头,“她现在没报警,就是在等你签。你要是拖,她直接去经侦报案,连协议都不用给你看了。”
我从老周那儿出来,天已经快黑了。
路灯还没亮,街面上灰蒙蒙的。我站在事务所门口,点了根烟。风很大,打火机点了好几次才着。
烟抽到一半,手机响了。
林静。
我接起来,没说话。
“你去找律师了?”她说。
声音很平静,像在问今天吃了什么。
“你监视我?”
“不用监视,”她说,“你找的谁,我知道。”
我握手机的手紧了紧:“林静,你到底想怎么样?”
“协议上写得清清楚楚。”
“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她说:“你觉得我为什么?”
“我不知道。”
“那你好好想想,这三年,你都在干什么。”
说完她挂了。
我举着手机,听着忙音。街上的风呼呼地吹,吹得人眼睛发涩。
我又抽了一根烟。
然后拨了张伟的电话。
响了两声,接通了。
“张伟,林静在哪?”
“董事长她,林董今天不来公司。”
“我问她在哪。”
张伟沉默了一下:“陈总,我觉得你还是别,”
“我问你她在哪。”
“在家,”他说,“回林家老宅了。”
我挂了电话。
林家老宅在城西,一栋老式两层楼,林静爸妈留下来的。她爸妈早几年不在了,房子空着,林静偶尔回去住。
我到的时候,大门锁着,院子里的灯亮着。
我按了门铃。
没人应。
又按。
过了很久,门开了条缝。
林静站在门后,穿着件灰色的家居服,头发随便扎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来干什么?”
“我们谈谈。”
“没什么好谈的。”
她把门关上,我伸手挡住。
她看着我,眼神很冷。
“林静,”我说,“我知道我做错了事,出轨是我不对。但你不能这样,”
“哪样?”她问。
“把我逼到绝路。”
她笑了一下,嘴角勾了勾,笑意没到眼睛:“你现在知道什么叫绝路了?”
“那你说,你要什么?钱?房子?公司我都给你了。”
“我要你签协议。”
“签完呢?”
“签完,你走。”
我看着她,她看着我。
院子里有棵桂花树,风一吹,叶子沙沙响。三月不是桂花开的季节,但空气里淡淡地飘着陈年的味道。
“是不是有别人在你背后说了什么?”我说。
林静的表情微微僵了一下。
只是一下。
很快恢复了平静。
“没有。”
“林静,你告诉我,是谁给你出的主意?谁帮你查的账?你一个人做不了这些。”
“你不用管。”
“是不是我妈?”
她没说话,但眼睛眨了一下。
我心里咯噔一声。
“林静,你告诉我,”
“你走吧,”她说,“明天下午三点,协议放在你们公司前台,你签了,事情就结束了。”
“如果我不签呢?”
“那你就等着。”
她往后退了一步,关上大门,落了锁。
我站在门外,院子里的灯照在我身上,影子拉得很长。我看见自己的影子印在门板上,像一张被揉皱的纸。
风大了,吹得衣服贴紧了后背。
我转身上车,发动引擎,引擎盖在风中嗡嗡响。我坐在驾驶座上,手扶着方向盘,没动。
旁边手机亮了一下。
老周发的微信:“明天签了,别拖。”
我没回。
又过了一分钟,屏幕又亮。
我妈发来的:“吃饭了没?”
我看见那四个字,手指停在屏幕上方,没动。
过了一会儿,她又发了一句:“事情别想太多,明天签了就没事了。”
我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锁了屏幕,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上,踩下油门。
05
会议室里空调开得太足,冷气从出风口直直往下灌。
我坐在桌前,面前摆着一份放弃个人财产协议,一共八页纸,每页右下角都用黄标签贴好了签名处。张伟坐在对面,西装笔挺,手边放着一支笔,笔帽拧开了,搁在桌上等着我。
“林静呢?”我问。
“林董今天不来了,”张伟说,“她让我全权处理。”
我翻了几页,密密麻麻的法律条文,看得眼睛发胀。中间几页夹着转账记录的复印件,还有我跟客户吃饭的照片,照片里我举着酒杯,旁边坐着一个女人,不是林静。
那顿饭是去年秋天。我记得那天喝了半斤白的,回家吐了一地。林静没说什么,给我倒了杯温水,把地板拖干净了。
“这些照片哪来的?”我抬头问他。
张伟没接话,把笔往我这边推了推,“陈总,签字吧。”
我看着那张照片,拍得真清楚,连我手腕上的表都看得见纹路。那顿饭之后一星期,林静开始查公司的账,一个星期后,她提出了股份转让的事。
“这些证据,”我说,“你们准备了好几个月吧?”
“陈总,我只是按程序办事。林董交代了,你签完字,这些材料会销毁。她不想把事情闹大,也不想让公司员工知道。”
“不想闹大?”
我笑了一声。办公室里冷气太足,笑起来的声音有点干。
张伟没笑。他看着我,眼神平静,嘴角微微抿着,像在等一个人做一件肯定会做的事。
我知道他在等什么。
等了大概一分钟。我伸手拿起笔,在第一页上签了名。第二页,第三页,一页一页翻过去,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听着,像什么东西被撕开。
签到最后,手腕有点酸。我放下笔,把文件推到他面前。
“签完了。”
张伟接过文件,一页一页翻着检查,像银行柜员点钞。翻到最后一页,他点点头,把文件收进牛皮纸袋里,封好口。
我站起来,腿有些发麻,往前走了两步。
“等等。”
张伟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我停住脚,没回头。
“还有一份协议,需要你签。”
我转过身,张伟从公文包里抽出另一个牛皮纸袋,比刚才那个薄一些。他打开封口,取出一沓纸,最上面一页写着几个大字:放弃个人财产协议。
“刚才不是签过了吗?”我说。
张伟抬起头,表情没什么变化。“那份是股权放弃。这份,是你名下所有个人财产。”
我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走回桌前坐下。
“拿给我看看。”
张伟把文件推过来。我翻开,第一页是陈述部分,写着我在与林静婚姻存续期间,私下转移公司资金,总计金额多少多少,具体数额一栏填着“共计壹佰贰拾叁万元整”。
第二页是情况说明。写我利用职务之便,将公司客户资源转给私人关系户,造成公司损失。后面附着几张转账截图,收款人的名字我一个都不认识。
“林静给你看的这些?”我问。
“林董说,你们夫妻一场,她不想报警。你在这份协议上签字,放弃名下一切个人财产,这件事就算了,以后各走各路。”
“报警?”
“陈总,按照这个金额,够两年了。”张伟的声音不紧不慢,像在谈一笔普通生意。
我低着头,盯着那些转账记录。有些是复印件,有些是打印件,纸张边角发黄,像是翻了很多次。
“这些证据哪来的?”
“林董查的。”
“她一个人查不了这些。”我说。
张伟没接话。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他皱了一下眉,把杯子放下。
“我还有别的选择吗?”我问。
“有,”张伟说,“你可以请律师,打官司。但我要提醒你,林董那边已经准备好了全部证据。你出轨的聊天记录,转账记录,客户那边的人也愿意作证。如果你走法律程序,”
“会怎么样?”
“我不清楚,我只是代为转达。”
我抬起头,看着他。张伟三十岁出头,比我小十五岁,在公司干了四年,去年刚升的副总。林静提他上去的时候,我没多想,以为就是普通的人事调整。
“张伟,你跟林静什么关系?”
“上下级关系。”
“就这?”
“陈总,我只是办事的。”
我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街道上,有车在按喇叭,一声接一声,刺耳得很。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会议桌上,桌面上的灰尘看得一清二楚。
“笔呢?”
张伟把那支笔推过来,笔芯还露在外面,没拧上盖子。
我拿起笔,翻到签名页,签了名字。
一页一页签下去,每签一页,心里的一个什么东西就往下一沉。签到最后一张,我放下笔,看见自己的手指有些发抖。
张伟接过文件,检查了一遍,收进牛皮纸袋里。
“好了,”他说,“陈总,你可以走了。”
我站起来,椅子发出“嘎”一声响,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格外刺耳。
“等等。”
这次不是张伟。
声音从会议室侧门传来,门是开的,露出半张脸。
林静站在门后,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大衣,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上面什么都没写。她看着我,表情很平静,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你一直在里面?”我问。
林静没回答。她走过来,高跟鞋踩在地板上,一下一下,节奏很稳。走到桌前,她把文件夹放在桌上,打开,从里面取出一张纸,转过来面朝我。
“离婚协议。”
我看着她,她看着我。旁边张伟刚收拾好的文件袋还搁在桌上,没有收走。
“你不是说签完就结束了吗?”我说。
“是啊,结束了。”林静的声音不大,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却听得很清楚,“签完这个,才是真的结束。”
我看着那张纸,上面印着标准的离婚协议书格式,财产分割那一栏写着:婚后财产归女方所有,男方放弃一切分割权。
下面签着她的名字,日期写着今天。
“林静,你早就准备好了。”我说。
“是啊。”她看着我,嘴角微微勾了一下,“准备了将近一年。”
“我出轨那件事,”
“不是因为那个。”
“那是什么?”
林静没说话。她伸手把笔递过来,跟张伟刚才递笔的动作一模一样。
“签了,我们两清。”
我接过笔,笔是她的,笔帽上有淡淡的口红印。我转了两圈,手心里的汗把笔杆弄湿了。
“你就不想跟我说点什么?”
“没什么好说的,”林静说,“你做错了什么,你自己清楚。我不是没有给过你机会。”
“什么机会?”
“很多次,你都没看见而已。”
走廊里有人在打电话,声音隐隐约约传进来,话听不太清。有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像什么东西在水面上划过去。
我低头看着离婚协议,纸张很白,黑字印得很清晰,一个一个,像钉子钉在纸上。
“如果我今天不签呢?”我抬起头。
林静看着我,没说话。
张伟站起来,从公文包里又抽出一个档案袋,比前两个都厚。他没有打开,只是放在桌上,用手指轻轻点了点。
“陈总,这是林董最后给你的东西。”
我看着那个档案袋,牛皮纸上没有字,角上夹着一张回形针,把袋口封得严严实实。
“这是最后一份协议?”
张伟点点头,面无表情地递过文件:“陈总,这是林董事长委托我公布的最后协议,一份你私下转移公司资产的证据清单。如果你不签署放弃全部个人财产并净身出户,这些证据将立即交给公安机关,连同你出轨的聊天记录一同公开。”
我盯着纸上密密麻麻的转账记录,血液凝固。
原来,股份转让只是前奏,真正的陷阱在这里。
张伟把档案袋推到我面前,袋口朝我的方向开着,像一个张开的嘴。
林静站在桌对面,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目光平静。
“签完离婚协议,这些就销毁。”
“你告诉我,是谁给你出的主意?”
林静没说话。
“是你自己?还是别人?”
她的眼神动了一下,很快恢复了平静。
“签吧。”
她轻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