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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我第一次意识到宋怀瑾不喜欢我,是七岁那年的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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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周小满。名字是爷爷取的,二十四节气里的小满。

爷爷说,人生最好是小满,花未全开月未圆。

我觉得爷爷说得对。

所以我这个人,做什么都不求圆满。读书不用考第一,吃饭不用顿顿肉,喜欢一个人,也不用非要什么结果。

宋怀瑾不一样。

他是宋家独子,从小就被寄予厚望,什么都要最好。

考试要第一。赛马要头名。就连院子里养的锦鲤,也要万里挑一的品种。

偏偏他爷爷跟我爷爷是过命的交情。

于是就有了那桩指腹为婚的亲事。

说起来也好笑,都什么年代了,还有指腹为婚这种事。

可宋爷爷认死理,说定了就是定了。

宋怀瑾不认。

他觉得大清早亡了。

1

我第一次意识到宋怀瑾不喜欢我,是七岁那年的夏天。

巷子口来了个卖糖人的老头,我们一群孩子围着看。老头手艺好,糖人吹得活灵活现,孙悟空、猪八戒,还有各种小动物。

我想要一只兔子。

宋怀瑾排在前面,我跟在他身后,眼巴巴等着。

结果他买了两个。

一个兔子,一个老虎。

我以为那个兔子是给我的。

他转身,把兔子递给了旁边的林念真。

林念真是巷尾林家的女儿,比我大两岁,白白净净,说话轻声细语,像个瓷娃娃。

我站在太阳底下,看他对着林念真笑。

后来我问他,为什么不给我买。

他皱着眉,一脸不耐烦:「你也没说你要啊。」

七岁的周小满,还不知道什么叫难受。

就是觉得,太阳太大了,晒得眼睛有点疼。

2

十四岁那年,巷子拆迁,我们家搬到了城东。

宋家没搬,他们家有钱,在城南买了更大的宅子。

我以为这样就算断了。

可宋爷爷隔三差五派人来送东西,有时是几匹好料子,有时是几盒点心,逢年过节更是大包小包。

每次来人,爷爷就叹气:「他倒是记得。」

我知道他说的不是宋怀瑾。

是宋爷爷。

宋怀瑾从来不露面。

后来听人说,他去了省城念书,后来又去了京城。

京城好啊,天子脚下,人杰地灵。

林念真也在京城。

3

十九岁那年冬天,爷爷病了。

病得很重。

他把我叫到床前,攥着我的手,嘴唇哆嗦了半天,只说了一句:「小满啊……」

后面的话没说出来。

但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他想看我成家。

宋爷爷来看他,两个老人在屋里说了很久的话。

出来的时候,宋爷爷眼眶红红的。

第二天,宋怀瑾来了。

他站在我家院子里,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棉袍,身量比从前高了许多,眉眼也长开了,带着几分疏离的俊朗。

我站在廊下看他。

他也看我。

四年不见,我们都变了。

他不再是那个会跟我抢糖人的少年,我也不再是那个会为了兔子掉眼泪的小姑娘。

「我爷爷让我来的。」他说。

我点点头。

「婚事的事,你应该知道。」

我又点点头。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周小满,你真愿意?」

我愣了一下。

「指腹为婚这种事,」他顿了顿,「你不觉得荒唐吗?」

我想了想,说:「是有点荒唐。」

他似乎松了口气,正要说什么。

我又说:「但我想让我爷爷安心。」

他的表情僵住了。

过了很久,他转过身,声音从风里传过来:「那就这样吧。」

4

于是就开始走流程。

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

六礼走得像模像样。

但每一件事,宋怀瑾都不管。

纳采那天的聘雁,是他堂弟宋怀安去猎的。

问名的庚帖,是他母亲代写的。

纳征的聘礼单子,是他家管事列的。

请期定日子,更是一拖再拖。

媒人跑了好几趟,每次都带回来一句话:「宋公子说,您定就好。」

我娘气得摔了茶碗。

「这算什么?娶媳妇还是请祖宗?」

我坐在旁边绣嫁衣,一针一线,绣得认真。

娘看我一眼,更来气了:「你也是,人家这么不上心,你还绣什么绣?随便扯块红布得了!」

我笑:「那不行,一辈子就一次的事。」

娘愣了一下,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她起身走出去,走到门口,背对着我说:「小满,你要是不愿意,娘去回了这门亲。」

「娘,我愿意的。」我说。

娘站了一会儿,走了。

我看着手里的嫁衣,上面绣的是缠枝莲。

5

四月的时候,宋怀瑾去了趟京城。

说是去拜访一位先生,顺便买些婚礼要用的东西。

媒人来传话的时候,我正在院子里晒被子。

「宋公子说了,京城的东西好,要给新娘子带一对珠子灯回来,挂在花轿前头,又体面又好看。」

媒人笑得见牙不见眼。

我也笑。

心里其实知道,他不过是嫌苏州的东西不够好。

或者说,嫌我这个新娘子不够好。

可那又怎样呢。

日子总要过的。

6

四月底,我去城西的观音庙上香。

回程路过一条小巷子,闻到了酒酿的香味。

循着味道找过去,看见一家小小的铺面,门口支着两张桌子,一个年轻男人正在那里忙活。

他穿着半旧的青布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清瘦的手臂。

「来碗甜酒酿?」他抬头,冲我笑了一下。

这一笑,让我愣了一下。

因为他眼睛里有种东西,让我想起爷爷说过的小满。

那种刚刚好的、不争不抢的妥帖。

我坐下来,点了一碗。

酒酿端上来的时候,我尝了一口。

甜而不腻,有一点微微的酸,还有一点淡淡的桂花香。

「好喝吗?」他站在旁边,有些期待地看着我。

「好喝。」我说。

他松了口气似的,又笑了一下。

后来我才知道,他叫江树声。

这间铺子是他爹留给他的,他爹走了以后,他就一个人守着这间铺子,每天酿酒、卖酒,日子过得清简。

「你就没想过做点别的?」我问他。

「做过啊。」他说,「早年念过旧书,省里考取了县行政人员资格,分到县公署当科员。」

「那怎么又回来了?」

他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不太会当职。老百姓缴不上税,我不好意思催。长官要我加税,我又不好意思加。两下都得罪,干脆不干了。」

我忍不住笑了。

「你笑什么。」他也笑,「我说的是实话。」

「就没人说你没出息?」

「说了啊。」他舀了一勺酒酿,放进嘴里,「我娘说的最凶,说我是烂泥扶不上墙。」

「那你怎么说?」

「我说,烂泥就烂泥吧,烂泥能长出庄稼来,也算有用。」

我又笑了。

这人说话,有一种让人舒服的自在。

7

五月初,宋怀瑾还没回来。

媒人又来了一趟,吞吞吐吐地说,宋公子在京城还有些事要办,可能要晚几日。

「什么事?」我娘问。

媒人为难地看了我一眼。

「说啊。」我娘急了。

「宋公子在京城,遇到了林家小姐。林小姐的夫家出了点事,宋公子在帮忙周旋。」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我放下手里的针线,起身走了出去。

我站在樱桃树下,想起七岁那年的糖人。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还是没变。

变了的是我。

我不再是那个会站在太阳底下等兔子的小姑娘了。

「小满。」娘追出来,声音里带着小心。

「娘,我没事。」我转过头,对她笑了笑。

樱桃熟了。

我想吃樱桃。

8

江树声来送酒酿的时候,我正在院子里摘樱桃。

他提着食盒站在门口,仰头看着树上的我。

「你干什么呢?」

「摘樱桃啊。」我晃了晃手里的篮子。

「你下来,我帮你摘。」

「你会爬树吗?」

「会一点。」

他放下食盒,走到树下,挽起袖子。

我跳下来,把篮子递给他。

他搓了搓手,攀着树干往上爬。

动作算不上利落,但也不笨拙,几下就上去了。

「要哪边的?」

「东边的,那边的最红。」

他顺着我指的方向,伸长手臂去够。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洒下来,落在他身上。

我忽然想起七岁那年,我也是站在一棵树下,仰着头看一个人。

那个人也摘过樱桃给我。

只是那时候太小,忘了是他主动给的,还是我开口要的。

「接着!」

江树声扔下来一把樱桃,我忙用裙子兜住。

红艳艳的樱桃落在手心,带着阳光的温度。

「甜吗?」他坐在树上问。

我咬了一口。

很甜。

9

五月中,宋怀瑾终于回来了。

他来找我的时候,我正在江树声的铺子里喝甜酒酿。

「你倒是有闲情逸致。」他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我端着碗,没起身。

「回来了?」

「嗯。」

他在我对面坐下,看着碗里的酒酿,皱了皱眉:「这种东西有什么好喝的。」

我没接话。

他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匣子,推到我面前。

「珠子灯。京城买的。」

我打开看了一眼,做工很精致,珠子圆润,灯架也结实。

「谢谢。」我说。

「还有这个。」他又掏出一个锦袋。

里面是一对玉镯,成色不错,但也说不上多好。

「聘礼里该有的,我补上。」

我摩挲着温润的玉镯,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宋怀瑾。」我叫他的名字。

他抬眼看我。

「你是真的想娶我吗?」

他愣了一下。

「问这个做什么。」

「你回答我。」

他沉默了很久。

铺子外面有人在叫卖,是卖豆花的。声音拖得很长,像一条线,从巷头扯到巷尾。

「周小满,」他终于开口,「有些话,说出来就没意思了。」

「有意思的。」我看着他的眼睛。

他避开了我的目光。

「你想听什么?想听我说,我是被逼的?还是想说,我心里有别人?」

他的声音渐渐冷下来。

「你觉得这样有意思吗?」

酒酿在碗里晃了一下。

我低下头,笑了笑。

「我明白了。」

10

那天晚上,我去找爷爷。

爷爷的身体好了些,能坐起来喝粥了。

「小满啊,怎么这么晚还过来?」

我坐在床边,给他掖了掖被子。

「爷爷,我想跟您说件事。」

「说吧。」

「我想退婚。」

屋子里安静下来。

爷爷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没有什么意外,只有一些我看不懂的东西。

「想好了?」

「想好了。」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我以为他睡着了。

然后他伸出手,摸了摸我的头。

「想好了,就去做。」

我鼻子一酸,差点掉下眼泪。

「爷爷,您不骂我吗?」

「骂你做什么。」他笑了一下,满脸的皱纹挤在一起,「小满啊,爷爷给你取这个名字,就是希望你这辈子,不要强求圆满。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勉强来的圆满,比不满还难受。」

我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11

退婚的事,在两家引起了轩然大波。

宋爷爷气得摔了拐杖。

「好好的亲事,说退就退?老周,你养的好孙女!」

爷爷坐在椅子上,闭着眼睛,一言不发。

宋怀瑾的父亲倒是冷静一些,只是脸色不太好看。

「周姑娘,可是我们哪里做得不周到?」

我摇头。

「那是怀瑾做了什么对不住你的事?」

我还是摇头。

「那是为什么?」

「就是不合适。」

宋母叹了口气,还想说什么。

门忽然被推开了。

宋怀瑾站在门口,身上还带着酒气。

「她要退就退,」他看着我,一字一句。

12

宋怀瑾走了。

婚约解除了,他第二天就去了京城。

听说林念真在那边给他谋了个差事,是林念真夫君帮忙安排的。

我娘气得骂了三天。

「什么东西!早就知道他不是个好东西!」

我反倒平静了。

该吃吃,该喝喝,该绣花绣花。

那件嫁衣绣了一半,收起来放进箱底。

倒是江树声,知道这事以后,来找我。

「听说你退婚了。」

「嗯。」

他站在铺子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刚蒸好的米糕。

「那你以后……」

「以后什么?」

他张了张嘴,把米糕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没什么。」

我看着他,忽然想笑。

13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

退了婚以后,我反倒轻松了。

以前总觉得有一根绳子拴着我,拴得我喘不过气。

现在绳子断了,我才发现,原来我早就不需要那根绳子了。

夏天来的时候,江树声的铺子里多了一样冰醪。

用冰镇过的酒酿,上面漂着几朵桂花,喝着又凉又甜。

我问他怎么想起来做这个。

他说:「夏天热,酒酿喝着上火,冰镇一下就刚好。」

「你想得还挺周到。」

「那是。」他笑,「我这个人,别的本事没有,就是会琢磨怎么让人舒服。」

我端着碗,靠在铺子门口,看巷子里人来人往。

知了在树上叫,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江树声。」我叫他。

「嗯?」

「你说人生最好是小满。」

「是啊。」

「那我现在这样,算不算小满?」

他想了想,很认真地说:「算吧。虽然没有大富大贵,也没有如意郎君,但是有家人,有朋友,夏天有冰醪喝,冬天有暖炉烤。这样的日子,也值得过。」

我转过头看他。

他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我是不是又说多了?」

「没有。」我笑了笑,「你说得很好。」

14

秋天的时候,江树声的铺子出了点事。

隔壁的王婆子,做豆花那个,想把他的铺子盘下来,找了几个人来闹事。

原因是江树声的酒酿卖得太好,影响了她的生意。

我听说的时候,已经是第三天了。

江树声的脸上青了一块,铺子的桌椅也被砸坏了几张。

我问他为什么不报官。

他说:「报什么官,王婆子一个寡妇,拉扯着三个孩子,不容易。」

「她不容易就能砸你的铺子?」

「算了。」他擦着桌子,「闹大了,她的日子更难。我这点小伤,养几天就好了。」

我看着他笨拙地归置着被砸坏的东西,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这个人,真是让人拿他没办法。

「江树声。」

「嗯?」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他停下来,想了想:「没打算怎么办。继续酿酒,继续卖。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你就没想过成个家?」

他愣了一下。

然后低下头,用抹布擦着桌子,声音有些轻:「想过的。」

「那怎么不成呢?」

他沉默了一会儿。

「没遇到合适的。」他说。

「什么样才算合适?」

他又不说话了。

铺子里安静下来,只有外面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周小满。」他忽然叫我的名字。

「嗯?」

他抬起头,看着我。

「你觉得我怎么样?」

我愣住了。

15

秋天过去,冬天来了。

江树声正式来我家提亲。

没有媒人,没有聘雁,他就拎着两坛自己酿的酒,站在我家门口。

「周叔,周婶,我来求个亲。」

我爹我娘面面相觑。

「我知道我条件不好,没什么家底,也没有功名在身。但是我会好好对小满,不让她受委屈。」

他站在院子里,冬天的风吹得他鼻尖通红。

「还有,我会酿酒。以后你们想喝什么酒,我给你们酿。」

我站在廊下,看着他的背影。

瘦瘦的,但站得很直。

娘看了我一眼。

「小满,你愿意吗?」

我看着江树声。

他回过头来,冲我笑了一下。

眼睛里有光。

我想起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舀酒酿的手。

想起他给我摘樱桃,坐在树上冲我扔果子。

想起他说,烂泥也能长出庄稼。

想起他说,这样的日子,也值得过。

「我愿意的。」我说。

16

婚期定在来年开春。

立春那天,是个难得的艳阳天。

我穿着新做的嫁衣,不是那件绣了一半的缠枝莲,而是后来新做的一件,上面绣的是麦穗。

娘说,麦穗好,寓意丰收。

花轿是江树声自己扎的,手艺比不上铺子里卖的,但扎得很结实。

花轿前面的不是珠子灯。

是两串麦穗。

江树声说,他的家乡有个习俗,新娘子花轿前要挂麦穗,寓意五谷丰登,夫妻和顺。

「京城的东西是好,但我们是苏州人,还是按苏州的规矩来。」他说。

我坐在花轿里,透过帘子看他的背影。

他今天穿了一件红色的袍子,是新做的,料子一般,但很合身。

迎亲的队伍不大,都是街坊邻居。

王婆子也在里头,手里端着一碗豆花,非要塞给江树声。

「树声啊,以前的事,是婶子不对。这碗豆花,算是婶子的赔礼。」

江树声接过来,一口喝完。

「婶子,以前的事我早忘了。回头我让人给您送两坛酒去,您尝尝鲜。」

王婆子红了眼眶。

花轿走起来的时候,我听见外面有人在议论。

「听说新娘子退过婚。」

「是啊,宋家的大公子,那么好的条件,她都不要。」

「也不知道图的什么。」

「图什么,图个踏实呗。」

我把帘子放下,笑了。

是啊,图个踏实。

17

洞房的时候,江树声掀了我的盖头,看了我半天,说了句:「你真好看。」

我红了脸:「你就不能说点别的。」

「那我问你一个问题。」他坐下来,很认真地看着我。

「什么问题?」

「你是真的愿意嫁给我吗?」

「这话问的,人都嫁过来了,还能不愿意?」

「不是。」他认真地说,「我不希望你是因为退了婚,随便找个人凑合。更不希望你是因为感激我,才答应嫁给我。」

他的眼睛里倒映着烛火,亮晶晶的。

「周小满,我是认真的。我这人没什么本事,也不会说什么好听的话。但我喜欢你,是真心的。」

屋外的梅花开了,香气从窗缝里钻进来。

「江树声。」我握住他的手。

「嗯?」

「我也是认真的。」

他笑了。

那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笑。

18

婚后的日子,跟我想象的不太一样。

没有大宅子,没有成群的仆人,没有锦衣玉食。

只有一间小小的铺子,几口酿酒的大缸,和每天早起晚睡的忙碌。

但我觉得很好。

江树声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生火蒸米,我在旁边帮他打下手。

蒸好的糯米摊凉了,拌上酒曲,装进缸里发酵。

等着等着,就变成了甜酒酿。

有客人来的时候,我负责招呼,他负责舀酒。

没客人的时候,我们就坐在门口晒太阳,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有时候他会给我买一串糖葫芦,有时候我会给他缝一双新袜子。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去,平常得很。

但我觉得,这就是小满。

19

第二年春天,我怀了身孕。

江树声高兴得跟什么似的,到处跟人炫耀。

连卖豆腐的老陈头都知道他要当爹了。

「你说是个儿子还是女儿?」他每天晚上都要趴在我肚子上听动静。

「你喜欢儿子还是女儿?」

「都喜欢。」他笑,「只要是你生的,我都喜欢。」

「要是儿子,就叫江润田。」

「要是女儿叫什么呢?」

他想了想:「叫江月白。月白风清,多有诗意。」

我笑他酸。

他还是傻乐。

20

怀孕第五个月的时候,有人来铺子里找我。

是宋怀瑾。

他站在铺子门口,穿着一身簇新的锦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可不知道为什么,看起来却有些憔悴。

「周小满。」

我停下手里的活,看着他。

两年不见,他变了很多。

不是相貌。

是眼神。

以前那双眼睛里总有一种藏不住的意气风发,现在多了些沉郁的东西。

「好久不见。」我说。

「你嫁人了?」他看着铺子里的陈设,又看看我的肚子。

「嗯。」

他沉默了一会儿。

「他对你好吗?」

「很好。」

「那就好。」他点点头,过了一会儿,又说,「对不起。」

我愣了一下。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真是稀奇。

「我不是为我自己。」他垂着眼睛,「我是替我爷爷说的。他走之前,一直念叨你。」

我的心里揪了一下。

「宋爷爷他……」

「去年冬天走的。走的时候很安详,没什么痛苦。」

我低下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留了件东西给你。」宋怀瑾从怀里掏出一个木匣子,放在桌上。

我打开,里面是一个金锁。

是小时候我戴过的。

后来宋爷爷说要留着当聘礼的信物,我就一直放在宋家。

锁的背面,刻着两个字。

小满。

「我爷爷说,这东西跟了你那么多年,还是还给你。」宋怀瑾的声音有些涩,「他说,希望你这辈子,不管嫁给谁,都平平安安,小满就好。」

我把金锁攥在手心。

眼泪掉了下来。

21

宋怀瑾走了以后,江树声从外面回来。

看我红着眼眶,吓了一跳。

「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没有。」我摇头。

我把金锁给他看,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

他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你心里还惦记他吗?」

「什么?」

「宋怀瑾。」他低着头,看不清表情,「毕竟你们从小一起长大,差点就成亲了。」

我看着他。

「江树声,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我嫁给你,是因为退无可退吗?」

他愣了一下。

「我嫁给你,是因为我觉得你是个好人吗?」

他不说话了。

「我嫁给你,」我看着他,「是因为我喜欢你。」

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不是因为退婚,不是因为凑合,不是因为感激。」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是因为你让我觉得,跟你在一起,这一辈子都值得。」

他看了我很久。

然后猛地站起来,在铺子里走了两圈。

「我去给你买糖葫芦。」他说。

「大晚上的,哪里还有糖葫芦。」

「那我去给你买别的。」他套上外衫就往外走,「你想吃什么?」

「什么也不想吃。」

「那不行。」他已经走到门口了,回过头来,眼睛亮得吓人,「周小满,你等我回来,我今天必须给你买点什么。」

说完他就跑出去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笑。

这个人啊。

22

女儿出生在秋天,农历八月。

正是桂花开的季节。

我们给她取名叫江月白。

月白风清,名如其人。

她出生那天,江树声抱着她,哭得稀里哗啦的。

「你说你这人,怎么当爹了还这么没出息。」我躺在床上笑他。

「我高兴。」他抹着眼泪,「我高兴还不行吗。」

女儿满月那天,我们在铺子里摆了几桌酒,请街坊邻居来吃。

王婆子端来了她的拿手豆花,老陈头送了两块上好的豆腐,卖糖葫芦的老李送了一串特别大的糖葫芦,说是专门给月白的。

席上,大家让我讲两句。

我站起来,端着酒杯。

「谢谢大家。我这辈子,没做成什么大事,也没过上什么富贵日子。但我爷爷给我取了个好名字,小满。」

「他说,人生最好是小满。」

「我以前不懂,觉得小满就是退而求其次,就是凑合,就是不够圆满。」

「现在我知道了。」

我看向江树声,他抱着女儿,正冲我笑。

「小满,就是刚刚好。」

23

月白三岁那年,铺子扩了一倍。

原因是生意太好了。

江树声酿的酒,在城西出了名,每天都有很多人来买,有时候还要排队。

他一个人忙不过来,就又招了两个伙计。

铺子大了,我们搬到了后面的院子里住。

院子里有一棵樱桃树。

春天开花,夏天结果,秋天落叶,冬天蓄势。

一年四季,各有各的样子。

月白最喜欢的事,就是坐在樱桃树下,看她爹酿酒。

江树声一边忙活,一边给她讲怎么蒸米,怎么拌曲,怎么控温。

小丫头听得似懂非懂,但还是听得很认真。

我在旁边做针线,看着他们爷俩,觉得日子真好。

有一回,月白问我:「娘,我们家很有钱吗?」

「不算很有钱。」我说。

「那为什么阿福他们说,你以前差点嫁了个特别有钱的人?」

我愣了一下。

阿福是巷子里的小孩子,估计是听大人说闲话的时候听来的。

「阿福他们还说什么了?」

「还说那个特别有钱的人,喜欢别的姑娘,不喜欢你,所以你才嫁给了我爹。」

小孩子说话没遮没拦的。

我放下针线,把月白拉到怀里。

「月白,娘跟你说个故事。」

「什么故事?」

「从前有个小姑娘,她认识一个大哥哥,他们很小就定了亲事。可是大哥哥不喜欢她,喜欢别人。小姑娘很难过,但还是逼着自己嫁给他,因为她觉得这是应该的。」

「后来呢?」

「后来小姑娘长大了,终于想明白了。她退掉了亲事,嫁给了另一个人。这个人没有钱,也不会说好听的话,但是他很疼她。」

「是爹吗?」

「是你爹。」我摸摸她的头,「所以月白,你记住,一个人有没有钱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疼不疼你。」

月白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晚上,江树声问我:「你今天跟月白说什么了?」

「你怎么知道我说了什么。」

「我看她吃饭的时候一直在念叨什么疼不疼的。」

我把白天的对话告诉他。

他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小满。」

「嗯?」

「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愿意嫁给我。」

他握住我的手,手心粗糙,有酿酒磨出来的茧子。

「嫁给你是我这辈子最不后悔的事。」我说。

24

月白六岁那年的夏天,苏州下了好大的雨。

河水涨了,淹了好几条街。

我们铺子地势高,没什么事,但城西那边低洼的地方就遭了殃。

江树声把铺子里存的干粮和酒都拿出来,送到受灾的街坊家里。

我带着月白,挨家挨户地送姜汤。

「江老板是好人啊。」王大娘接过姜汤,眼泪汪汪的。

「他爹娘从前就是这样的人,街坊谁家有难处,他们总是第一个帮忙的。」旁边的刘大爷叹气,「可惜走得早。不过还好,儿子随了他们。」

我听着,心里说不出的骄傲。

回到家,江树声正在院子里舀积水。

雨还在下,他浑身都湿透了。

「你快进去,别淋着。」他冲我挥手。

「你先进去,我给你煮姜汤。」

「我不急,你快进去。」

最后是我和月白一起把他拽进屋的。

喝了姜汤,换了干衣裳,一家人坐在窗边听雨。

「这雨得下到什么时候啊。」月白叹了口气,「我的樱桃树不会淹死吧。」

「不会,樱桃树不怕水。」江树声把她抱到膝盖上,「等你过生日的时候,它就能结果子了。」

「真的吗?」

「真的。」

月白高兴了,窝在他怀里,一会儿就睡着了。

我把她接过来,放到床上。

回来的时候,江树声还坐在窗边。

「想什么呢?」我坐到他旁边。

「想从前。」他说,「小时候也是这样下雨,我娘在屋里做针线,我爹在门口舀水。那时候觉得这样的日子太平常了,平常到不值一提。后来他们走了,才觉得,那样的日子多好啊。」

我靠在他肩上。

「现在也好啊。」我说。

「是啊。」他握住我的手,「现在也好。」

25

日子就这么一年一年地过。

月白长大了,上了学堂,成绩不算好也不算坏。

巷子里的人都说她随了我,安安静静的,不争不抢。

江树声的铺子又扩了一次,现在已经是城西最大的酒铺了。

但他还是每天自己酿酒,说交给别人不放心。

我也不拦他,只是每天给他炖一盅汤,补身体。

有一年冬天,娘生了一场大病。

我带着月白回娘家住了半个月。

江树声每天铺子一关门就跑过来,帮着熬药、做饭,什么活都干。

娘私下跟我说:「小满啊,你找对了人。」

我说:「我知道。」

娘走了以后,爹的身体也一天不如一天。

江树声把爹接到我们家里来住。

爹不肯,说不想拖累我们。

江树声说:「爹,您别这么说。小满的爹就是我的爹,哪有拖累不拖累的。」

最后还是接来了。

爹在最后的几年里,过得还算舒心。

每天在院子里晒太阳,看着月白跑来跑去,偶尔喝一小杯江树声酿的酒。

走的时候很安详。

我哭了很久。

江树声什么也没说,只是每天陪着我,给我煮粥,哄我吃饭。

有一天晚上,我哭着哭着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发现他还坐在床边。

「你怎么不睡?」

「我守着你。」他说,「我怕你半夜醒了又哭。」

我的眼泪又下来了。

26

月白十五岁那年,有人来提亲了。

是隔壁镇上的一个读书人,家里有些田产,人长得也周正。

月白自己不太乐意,说还不想嫁人。

我也不逼她。

江树声倒是着急,私下跟我说:「这人我看着还行啊,怎么月白就不愿意呢。」

「她说不愿意就是不愿意。你忘了我们的事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也是。这种事,急不来。」

后来那读书人又来过几次,月白还是不松口。

最后一次来的时候,他在铺子里坐了半天,月白躲在屋里不出来。

江树声出去跟秀才说了很久的话。

回来的时候跟我说:「我说了,我闺女不愿意的事,谁说都不好使。让他以后别来了。」

「你啊。」我笑他,「哪有这样当爹的。」

「我就这样。」他认真地说,「我闺女,得嫁给她喜欢的人。不管对方是穷是富,只要她愿意,我就愿意。」

月白从屋里跑出来,扑进他怀里。

「爹!」

「行了行了,别哭了。」他拍拍她的背,眼睛也有点红,「快进屋去,外面冷。」

27

月白十八岁那年的上元节,遇到一个人。

是个从京城来的年轻画师,在灯会上给人画肖像。

月白去凑热闹,画了一张。

画师画完了,看了她半天,说了一句:「姑娘,你长得有点像我们巷子里卖豆花的那个大婶。」

月白回来跟我说起这事,笑得前仰后合。

「娘,你说这人会不会说话?说人长得像卖豆花的!」

江树声在旁边听见了,哼了一声:「他要是敢油嘴滑舌,我把他画架子拆了。」

我笑他:「人家又没说什么。」

「等他说什么就晚了。」他振振有词。

月白红着脸瞪她爹一眼,转身跑了。

那画师倒是有趣,在苏州住了下来,在城西租了间屋子,天天支着画架在巷口画来往的行人。

有时候画买菜的大娘,有时候画嬉闹的小孩。

画得最多的,还是我们家铺子门口。

江树声一开始不太乐意,后来看他画了一幅铺子全景,把招牌上的「江记酒酿」四个字画得端端正正,又画了门口那棵樱桃树,树下坐着择菜的我,和正在搬酒坛的江树声。

「画得还行。」他把画拿在手里看了半天,「就是把我画老了一点。」

「你本来就老了。」我说。

「周小满,你说话就不能挑好听的说?」

「都老夫老妻了,还挑好听的说,肉不肉麻。」

画师在旁边站着,抿着嘴笑。

月白从屋里出来,看了一眼画,又看了一眼画师。

「你这幅画,卖不卖?」

「不卖。」画师说。

「为什么?」

「这幅画,我想送给画里的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月白。

江树声看看画师,又看看月白,脸色一下就变了。

「不卖了是吧?那不送了,你赶紧走。」

画师被赶出去的时候,还回头看月白。

月白站在门口,脸上红扑扑的。

「月白。」江树声叫她。

「啊?」

「你给我进来。」

月白吐了吐舌头,跑回屋里。

我收了画,放在桌上,继续择菜。

「你也不管管。」江树声坐在我旁边,闷闷不乐,「那小子看月白的眼神,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了。」

「就是,就是那种眼神。当年我看你的眼神。」

我笑了:「那有什么不对的。月白十八了,迟早有这一天。」

他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我知道。就是,舍不得。」

我把菜篮放下,坐到他旁边。

「当年我爹把我交到你手上的时候,他也舍不得。可他还是放手了。」

江树声握住我的手。

「小满,你说我们是不是老了。」

「是啊。」我靠在他肩上,「老了。老得都快当外祖父外祖母了。」

「胡说。我还能酿二十年的酒。」

「行,你酿,我帮你卖。」

铺子外面,樱桃树又发了新芽。

月白在屋里哼着歌,不知道在高兴什么。

28

画师叫顾云山。

他还是天天来。

有时带一幅画,有时带一盒点心,有时什么也不带,就是坐在铺子里喝碗酒酿。

江树声给他酒酿的时候,碗总是比别人小一圈。

月白看不过去,偷偷给他换大碗。

被江树声发现了,父女俩在厨房里拌了半天嘴。

「你向着他还是向着你爹?」

「我谁也不向着,就是觉得您小气。」

「我小气?他白喝了多少碗酒酿了,我收过钱吗?」

「那您收他的钱啊,收了他就是客,您对客人不能甩脸子。」

江树声被堵得说不出话。

第二天,顾云山再来的时候,江树声板着脸说:「酒酿三文一碗,先付后吃。」

顾云山愣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三文钱,放在桌上。

江树声收了钱,转身去舀酒酿。

碗还是比别人的小一圈。

月白在后厨笑得直不起腰。

29

顾云山在苏州住了小半年。

他没有正经差事,靠卖画为生。

有时候画得好,能卖出几幅。有时候画得不好,就吃不上饭。

吃不上饭的时候,他就来我们铺子。

江树声嘴上说着「又来蹭吃蹭喝」,但每次都给他盛满满一碗饭。

「你说你这人,考个功名会死吗?」江树声问他。

「会死。」顾云山扒着饭,含含糊糊地说,「我这个人,只会画画。让我坐衙门,比杀了我还难受。」

「画画能当饭吃?」

「能啊。」他指指碗里的饭,「这不是饭吗。」

江树声被噎住了。

我坐在旁边择菜,想起很多年前,也有一个人说过类似的话。

那时候我问江树声,你就没想过做点别的。

他说做过,不太会当官。

烂泥就烂泥吧,烂泥能长出庄稼来,也算有用。

我看着顾云山,又看看在柜台后面偷瞄他的月白。

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30

有一天傍晚,铺子快打烊了,顾云山还没走。

他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个卷轴,犹犹豫豫的。

「有什么话就说。」江树声擦着桌子,「别跟个闷葫芦似的。」

顾云山深吸一口气,走上前,把卷轴递给他。

「江叔,我想求娶月白。」

江树声擦桌子的手停住了。

「这是我全部的家当。」顾云山展开卷轴,里面是一幅画,画的是月白,「我没有田产,没有功名,只有这支画笔。但我会好好待她,不让她受委屈。」

铺子里安静极了。

月白从后厨跑出来,站在门边,紧张地看着她爹。

江树声看着画,看了很久。

「你这画,画得还行。」

顾云山屏着呼吸。

「但是,」江树声放下画,「你说不让她受委屈,你拿什么保证?你连自己都养不活。」

「我养得活。」顾云山急急地说,「我今年已经卖出了三十七幅画,攒了十二两银子。虽然不多,但是够租一间屋子,够买米买油,够给她买新衣裳。」

「十二两银子。」江树声重复了一遍。

「我会画得更多,卖得更好。」

「要是卖不出去呢?」

「那我就去码头扛活,去铺子里帮工。我年轻,有力气,不会让她饿着。」

江树声不说话了。

我走过去,拿起那幅画。

画上的月白,站在樱桃树下,花瓣落在她的头发上,她微微侧着脸,不知道在看什么。

画得很用心。每一片花瓣都细细勾勒,每一缕头发都分明。

「月白。」我叫她。

她走过来,脸红红的。

「你喜欢他吗?」

她看了一眼顾云山,低下头,轻轻点了一下。

「喜欢他什么?」

「他说,」月白抿了抿嘴,「他说我长得像卖豆花的大婶。」

我愣了一下。

月白笑了,眼睛里亮晶晶的:「他说这话的时候,不像是在夸我,也不像是在损我。就是老老实实的,看见什么就说什么。我觉得这人,不装。」

我回头看了江树声一眼。

他也正看着我。

我们都没说话,但我们都想起了同一件事。

很多年前,有人问过我,你图他什么。

我说,图个踏实。

31

月白和顾云山的婚事定在来年春天。

立春那天,是个艳阳天。

月白穿着和我当年穿的嫁衣一样,绣着麦穗的红嫁衣。

她比我当年穿的时候更好看,眉眼间有我年轻时的影子,又有江树声的洒脱。

花轿还是江树声扎的。

花轿前面挂的还是麦穗。

顾云山骑着马,穿着红袍,笑得合不拢嘴。

迎亲的队伍不大,都是街坊邻居。

王婆子的孙女端着一碗豆花,非要塞给顾云山。

「我奶奶说了,当年江叔成亲的时候,她送了一碗豆花。今天我也替她送一碗。」

顾云山接过来,一口喝完。

「好喝。」

队伍走起来的时候,江树声站在门口,眼圈红了。

「你说你,哭什么。」我推他。

「我没哭。」他抹了把脸,「风吹的。」

「今天没风。」

「你非得拆穿我吗。」

花轿走远了,唢呐声渐行渐远。

巷子里安静下来,阳光洒在青石板路上,铺了一层金。

「小满。」他忽然叫我。

「嗯?」

「这辈子,真快啊。」

我靠在他肩上,看着花轿消失的方向。

「是啊,真快。快得好像昨天你还在我家门口站着,拎着两坛酒,说要来求亲。」

他笑了:「那时候我紧张得手心都是汗。」

「我知道。你把酒坛子都攥出水来了。」

「你也不说。」

「说了你更紧张。」

他握住我的手。他的手还是那么粗糙,酿酒磨出来的茧子。

「小满,你说咱们这辈子,算不算圆满?」

我想了想。

「不算。」

他愣了一下。

「爷爷说了,人生最好是小满。小满就是没有圆满。没有圆满,才有余地。有余地,日子才有奔头。」

他看着我,眼睛里的光跟二十多年前一模一样。

「那就继续奔。」

「嗯。继续奔。」

院子里,樱桃树落了一地的花瓣。

过不了多久,就要结果子了。

32

月白出嫁以后,铺子里一下子冷清了许多。

江树声还是每天早起酿酒,我帮他打下手。

只是少了一个人在旁边叽叽喳喳,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你说月白在那边过得好不好?」江树声隔三差五就要念叨。

「好着呢。前天不是刚回来过。」

「那是前天,今天已经是第三天了。」

「你想她就去看她。又不远,坐船半个时辰就到了。」

「不去。」他闷头蒸米,「新娘子刚过门,我这个老丈人三天两头往那边跑,像什么话。」

我知道他是嘴硬。

第二天,他还是没忍住,装了两坛新酿的桂花酒,扯着我去看月白。

到了门口,又不进去,非要把酒放在门口就走。

「你这是做什么。」我哭笑不得。

「万一人家嫌我们来得太勤了呢。」

「她是你闺女,你就是天天来,她也不会嫌你。」

最后还是顾云山从屋里出来,看见我们站在门口,赶紧把我们迎进去。

月白在院子里晾衣裳,看见她爹,愣了一下,然后跑过来抱住他的胳膊。

「爹!你怎么来了!」

「路过。」江树声板着脸,「给你送两坛酒。」

月白看了一眼我,我冲她使了个眼色。

她笑了:「那正好,午饭还没吃呢,爹你留下吃个便饭吧。」

「不留了,铺子里还……」

「留下吧。」顾云山说,「我昨天买了条鱼,正好做个鱼汤。」

江树声看了看他。

「你做?」

「我做。我做饭还行。」

「那行吧。」

他勉为其难地坐下了。

结果一坐就是一下午。

喝了酒,吃了饭,又跟月白说了半天话。

临走的时候,月白送到巷口,眼眶有点红。

「爹,娘,你们多来啊。」

江树声挥了挥手,没说话。

走出老远,他才吸了吸鼻子。

「桂花酒忘了拿回来了。」

「你不是就是去送酒的吗。」

「那我应该留一坛自己喝。」

我笑他:「家里还有七八坛呢。」

「那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他也说不上来,只好闷闷地说:「就是不一样。」

月亮爬上来了,照着回家的路。

我挽着他的胳膊,一步一步走得慢。

「江树声。」

「嗯?」

「你是个好爹。」

他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有些哑。

「还不够好。」

「够好了。」

33

月白成亲第二年,生了个儿子。

顾云山高兴得满城发红鸡蛋。

江树声抱着外孙,哭得比当年抱月白的时候还厉害。

「你说你这人,」月白躺在床上笑他,「怎么越来越没出息了。」

「我高兴。」他抹着眼泪,「我高兴还不行吗。」

孩子取名顾半穗。

月白说,这是舅舅起的名字。

我愣了一下。

「哪个舅舅?」

「就是爷爷说的,那个很早就走了的舅舅。」

月白小时候听她爷爷念叨过,说她本来应该有个舅舅,可是没养大,很小就夭折了。

爷爷给那个舅舅取的名字,就是半穗。

我点点头,眼睛有些热。

江树声抱着外孙,看着我说:「那就叫半穗。顾半穗。」

半穗满月那天,我们在铺子里摆了几桌酒。

跟当年月白满月的时候一样,街坊邻居都来了。

王大娘的孙子端来了豆花,老陈头的儿子送来了豆腐,卖糖葫芦的老李已经不在了,他儿子接了他的摊子,送来了一串特别大的糖葫芦。

席上,大家让我讲两句。

我站起来,端着酒杯。

「谢谢大家。」

「我这辈子,没什么大本事,也没过上大富大贵的日子。但是我有一个好丈夫。」

江树声抱着外孙,在席上红了脸。

「他没什么钱,不会说好听的话,一辈子就只会酿酒。可是他把这颗心,全都给了这个家。」

「我爷爷给我取名叫小满,说人生最好是小满。我以前不懂,后来遇到了他,我才懂了。」

「小满,不是退而求其次。小满,是刚刚好。」

「是他刚好出现,我刚好看得见。」

「是日子刚好平淡,我们刚好喜欢。」

「我这辈子,嫁给他,是我做过的最好的事。」

江树声站起来,把我搂进怀里。

席上有人起哄,有人鼓掌,有人擦眼泪。

我靠在他肩上,闻到他身上的酒香。

这么多年了,还是那个味道。

34

半穗三岁那年,樱桃树结了特别多的果子。

红艳艳的,压弯了枝头。

江树声搬了梯子,爬上去摘。

半穗仰着头站在树下,张着两手等着接。

「外公,外公,那颗最大的!」

「哪颗?」

「就是那颗,最红的那颗!」

江树声伸长胳膊去够,身子歪了一下。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你小心点!」我喊。

「放心吧,我还能再摘二十年。」

他摘了一大把樱桃,从树上递下来。

半穗接过来,塞了一颗进嘴里,汁水顺着下巴流下来。

「甜不甜?」江树声问。

「甜!」

「那把甜的给外婆留几颗。」

半穗捧着樱桃跑过来,踮着脚往我嘴里塞。

我弯下腰,张开嘴。

樱桃是甜的。

阳光洒在院子里,晒得人懒洋洋的。

江树声从梯子上跳下来,拍拍手上的灰。

「今年的樱桃,比去年的甜。」

「是吗。」

「你尝尝。」他又给我塞了一颗。

我嚼着樱桃,看着他。

他老了。

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也深了。

可是他笑起来的样子,还是跟当年一样。

我握住他的手。

掌心的茧子还是那么厚,握起来粗粗的。

可是很暖。

很踏实。

35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梦见小时候的巷子,梦见七岁那年卖糖人的老头,梦见爷爷坐在院子里,晒着太阳哼小曲。

梦见江树声第一次来我家,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坛酒。

他说,周叔,周婶,我来求个亲。

梦里的他,年轻得不像话。

眼睛里有光,脸上有笑,声音清朗朗的。

我在廊下看着他,想笑又想哭。

然后梦醒了。

天还没亮,窗外有鸟叫。

江树声睡在旁边,呼吸匀匀的,一只手搭在我腰上。

我侧过身,看着他的脸。

看了一会儿,他忽然睁开眼。

「看什么呢。」

「你怎么醒了。」

「你翻身翻得太大声了。」

「胡说,我没翻身。」

「那你转过来干什么。」

「看看你。」

他笑了一下,把我往怀里拢了拢。

「天还早,再睡一会儿。」

「不睡了。」

「那干什么。」

「江树声。」

「嗯?」

「下辈子,我还嫁给你。」

他的手臂收紧了一点。

过了一小会儿,他的声音从头顶传过来,哑哑的。

「好。」

窗外,鸟叫声渐渐密了。

天要亮了。

新的一天要来了。

跟昨天一样,又跟昨天不一样。

日子就是这样。

不长不短,不快不慢。

刚刚好。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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