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陈玉兰被头痛折磨了整整二十年。从二十岁那年秋天在田埂上摔了一跤开始,她的太阳穴就像被人用钝器一下一下地敲。县医院、市医院、省城大医院跑了个遍,CT做了七八次,核磁也拍了三回,医生说"没什么大问题"、"可能是神经性头痛"、"回去多休息"。她也以为自己就是"矫情"。直到那个周六下午,镇上理发店的小琴举着剪刀愣在原地,指着她后脑勺说:"玉兰姐,你头皮底下……是不是有个东西?"
第1章 二十年了你还说"忍忍就好"
陈玉兰把最后一只碗摞进橱柜的时候,后脑勺又开始了。
那种感觉她太熟了——像一根生锈的铁丝从颈椎最上端穿进去,斜着往上走,绕过右耳后面那个鼓包,最后钉进太阳穴深处。今天不算厉害,只是钝钝地跳着疼,像有人用指节不轻不重地敲。她站住没动,双手撑在灶台边沿等了十几秒,等那阵劲儿过去。
"妈,你杵那儿干啥呢?碗不是洗完了吗?"
陈玉兰睁开眼,看到女儿周瑶靠在厨房门框上刷手机。十九岁的大姑娘了,头发染成栗色,耳朵上挂着一排亮晶晶的小耳钉,是上个月生日时她爸给买的。
"没事,站一下。"陈玉兰把围裙解下来挂好,"你爸回来没?"
"早回来了,沙发上躺着呢。又跟我说头痛不痛的事,烦死了。"周瑶翻了个白眼,"我就回了句'我妈头痛二十年了又不是今天才痛',他就不吭声了。"
陈玉兰没接话。她走到客厅,周建国果然歪在沙发上看手机,电视开着正在播农业频道的养猪技术。他听到脚步声抬了下眼皮:"你又洗那么多碗干什么?留着早上一起洗呗。"
"晚上不洗招蟑螂。"
"你就是闲不住。"周建国把手机屏幕转向她,"你看看这个,人家说头痛是颈椎引起的,我发给你的链接你看了没?"
"看了。"
"看了咋不去做那个康复操?一天到晚就知道吃药,药吃多了伤肝你知不知道?隔壁老刘他媳妇,比你头痛还厉害,人家做了两个月操好了。"
陈玉兰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来,把电视音量调大了两格。她不想接这个话。二十年了,周建国的关心永远长这样——发几个养生链接、说两句"你又不去看医生"、再补一句"头痛还能死人咋的"。
"明天周六,瑶瑶说要去镇上剪头发。"陈玉兰说,"你送她?"
"我不送,我约了老刘钓鱼。"周建国翻了个身背对她,"你自己骑车带她去呗,又没多远。"
"我明天早上头疼。"
"天天都头疼,我还天天腰疼呢。"周建国的声音从沙发靠垫里闷闷地传出来,"谁不是忍着过日子。"
陈玉兰没再说话。她站起来去阳台收衣服,手指碰到冰凉的铁丝衣架时,太阳穴又跳了一下。她眨了眨眼,把周建国的工装裤叠好搭在胳膊上。二十年了,她早该习惯了——这脑袋、这日子、这个人说话的腔调。
可她还是会在某个瞬间,比如刚才周建国说"忍着过日子"的时候,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
阳台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远处养鸡场的灯还亮着,白晃晃的一小片。十一月的风从纱窗缝里钻进来,吹得晾衣架上的空衣架丁零当啷响。
陈玉兰回到客厅的时候,周瑶正从冰箱里翻出一盒酸奶,用勺子挖着吃。她看了她妈一眼,伸手递过去一勺:"妈你尝尝,这个黄桃味的好喝。"
陈玉兰就着她的手抿了一口。酸奶的甜凉从舌尖蔓延下去,后脑勺那根"铁丝"好像松了一点点。
"明天我陪你去剪头发。"她说。
"你头疼就别去了,我自己骑车去。"
"我不放心。"
周瑶又挖了一勺酸奶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我又不是小孩了。"
陈玉兰把她嘴角沾的一点酸奶印子擦了擦,手指碰到女儿温热的脸颊时顿了一下。她忽然想起周瑶满月那天,她抱着孩子在院子里走,太阳很大,她低头看怀里的襁褓,眼前突然黑了几秒钟。那是她第一次感觉到这种头疼之外的异样——像有人拉下了电闸,世界"啪"地灭了一下,又"啪"地亮了。
当时她跟周建国说了,周建国正在院子里劈柴,头都没抬:"你低血糖吧,多吃点红糖。"
后来那"啪"的一下又出现过几次,每次都是几秒钟的事。她跟县医院的医生也说过,医生说"可能是体位性低血压,你站起来的时候慢一点"。
她就信了。
第2章 县城医院的走廊她闭着眼都能走
第二天一早,陈玉兰还是骑电动车带周瑶去了镇上。
镇子不大,从村口骑过去二十分钟。水泥路两边种着杨树,叶子掉得差不多了,枝桠光秃秃地戳在灰白的天空里。今天风大,陈玉兰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周瑶坐在后座搂着她的腰,头靠在她背上刷手机。
"妈,前面路口停一下,我想买杯奶茶。"
陈玉兰把车停在奶茶店门口,周瑶跳下去买了两杯,一杯递给她:"热的,你捧着暖手。"
陈玉兰接过来,热烫的杯壁隔着棉手套传进来。她喝了半口,太甜,但胃里暖烘烘的。娘儿俩站在店门口喝完,周瑶把杯子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走吧,我已经约好了,小琴姐十点半有空。"
镇上的理发店开在主街中段,夹在一家五金店和一家丧葬用品店中间,门头不大,招牌上的字褪了一半,"秀琴发屋"的"琴"字只剩半边偏旁。玻璃门擦得挺亮,推开的时候门框上的风铃"叮铃"一声响。
"瑶瑶来啦。"一个圆脸短发的女人从里面迎出来,腰上系着黑色围裙,围裙兜里插着两把剪刀和一把扁梳。她三十出头,笑起来嘴角两个酒窝,说话带着镇上的软腔,"你妈也来了?玉兰姐你坐,我给你倒杯水。"
"不用麻烦,小琴。"陈玉兰在门口的塑料椅上坐下,"我给瑶瑶看着包就行。"
小琴把周瑶领到洗头台前让她躺下,打开热水冲头发。水汽腾起来,带着洗发水的甜香。陈玉兰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早上起来时太阳穴那块又在跳,她吃了两粒布洛芬才出门,这会儿药劲上来了,头疼退成了隐约的闷胀。
"瑶瑶你这发质真好,"小琴一边揉泡沫一边说话,"随你妈,你妈以前头发也黑,我记得小时候她来我这儿剪头发,一根白头发都没有。"
周瑶闭着眼笑:"我妈现在也有白头发了,后脑勺那块,我前两天给她拔了好几根。"
"别拔,越拔越多。"小琴把她头发冲干净,用毛巾包起来,扶她坐到镜子前。剪刀在指间转了一圈,开始咔嚓咔嚓地剪。碎发落在地上,黑白两色混在一起。
陈玉兰从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橘子,是她早上出门前揣上的。她剥了一个,橘子皮的香气散开,她掰了两瓣递给周瑶,周瑶嘴里塞着苹果手机壳没空接,她就放在镜台边上。
"玉兰姐。"小琴剪到后脑勺的时候忽然停了手。她歪着头凑近看了看,又用扁梳把那一块的头发拨开,梳齿轻轻刮过头皮。
"怎么了?"陈玉兰抬头。
"你别动啊。"小琴放下剪刀,用手指在她后脑勺正中间偏右一点的位置按了按,"你这儿……有个包你知不知道?"
陈玉兰愣了一下:"包?"
"就这个位置。"小琴把手机电筒打开,拨开头发凑近照了一下。周瑶也扭过脖子看,"妈你后脑勺鼓了一个包,还挺大的,你自己不知道?"
陈玉兰伸手去摸。她的手指顺着后脑勺往上走,在接近头顶的位置停住了。她摸到了一个硬硬的凸起,像骨头,又不像骨头——比骨头软一点,但也不像普通的头皮血肿那种软。她按了一下,不疼,但那个位置的深处忽然牵扯了一下,连带着右眼眶都酸了一瞬。
"这个……什么时候有的?"她茫然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你不知道?"小琴把手机电筒关了,表情变得有点严肃,"玉兰姐,你这个包肯定不是一天两天了。你平时梳头摸不到吗?"
陈玉兰摇了摇头。她梳头永远只梳前面和两边,后脑勺那块她从来不看。家里连个能照到后脑勺的大镜子都没有。
"痛不痛?"小琴问。
"不痛。就是……刚才按了一下,眼睛酸酸的。"
小琴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镜子里她的脸,低声说:"玉兰姐,我不是吓你啊。我之前在城里学过三个月美发,老师傅说过,头皮上有些异常的凸起要当心。你这个长在正中间,你头疼多少年了?"
"二十年了。"
小琴的手指顿了一下:"你没去检查过?"
"检查过。CT、核磁都做过,医生说没事。"
"那查的是脑子还是头皮?"小琴问了一句。
陈玉兰怔住了。
那天剪完头发,周瑶一直在后座催她"妈你快去医院看看"。陈玉兰没去。她把车骑回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院子里晾着的衣服没收,被风吹得啪啪响。她坐在堂屋的竹椅上剥了个橘子吃了,橘络黏在指甲缝里也没擦。
周建国从外面钓鱼回来,拎着个水桶往厨房走,路过她身边时看了一眼:"咋了,脸色这么差。"
"没事。"陈玉兰把橘子皮扔进垃圾桶,"明天我再去趟县医院。"
"又去?"周建国把水桶放下,水花溅出来洒了一地,"上次那个片子不是说了没事嘛,你就是心理作用,越是想着头疼它越疼。"
陈玉兰没理他。她伸手又摸了摸后脑勺那个包,硬硬的,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像一颗埋了二十年的种子。
第3章 二十年看了十几个医生没人摸过她头皮
周瑶第二天没去学校,非要陪她去县医院。
母女俩早上七点半就到了县医院门诊楼。挂号窗口已经排了十几个人,周瑶把她按在候诊椅上坐着,自己跑去挂了个神经外科的号。
"神经外科?"陈玉兰看着挂号单上的科室名,"我就是头疼,挂这个干啥。"
"你不后脑勺有个包吗,那肯定归外科管。"周瑶拽着她往三楼走。
三楼的走廊陈玉兰太熟了。左边第三间是CT室,她进过四次;右边第二间是核磁共振室,她躺进去三回。每次都是同一个流程:挂号、开单、排队、做检查、等结果、医生说"没什么问题"、开点止痛药回家。
这次接诊的是一个年轻的男医生,姓程,戴一副黑框眼镜,看着不过三十出头。他翻了翻陈玉兰的就诊记录,皱了皱眉。
"陈女士,你从2006年就开始因为头痛就诊了?"
"嗯。"
"CT做了四次,核磁三次,都是阴性结果。"程医生又翻了翻电子病历,"你之前看过哪些科室?"
"神经内科、中医科、疼痛科、眼科都看过。"陈玉兰数了数,"还去市里看过一次耳鼻喉,医生说不是鼻窦的问题。"
程医生点了点头,问了一些常规问题——什么位置疼、什么频率、有没有伴随症状。陈玉兰一一答了。她这次特意提了一句:"我后脑勺有个包,昨天才发现的。"
程医生放下笔:"什么样的包?我看看。"
陈玉兰转过身低下头。程医生站起来凑近看了看,用手指轻轻按了按那个位置。他按的时候陈玉兰右眼又酸了一下,她"嘶"了一声。
"疼?"
"不疼,但眼睛酸。"
程医生表情变了变。他戴上一次性手套又按了按,这次按得更仔细,手指在那个凸起边缘来回摸了一圈。
"这个包的大小大概有……两公分左右,质地偏硬,边缘还算清晰。"程医生摘下手套坐回去,"陈女士,你之前的检查有没有做过头皮或者颅骨相关的专项检查?"
陈玉兰摇头:"就拍过CT和核磁。"
"CT和核磁主要是看脑组织和血管的,对颅骨本身和头皮下的软组织看得不一定够细。"程医生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我建议你做一个颅骨三维CT重建,再加一个软组织超声。我看你刚才按那个包的时候右眼有反应,这个位置刚好在枕大神经和枕小神经的走行区附近。"
周瑶在旁边听得一脸懵:"大夫,什么意思?"
"就是说你妈头痛了二十年,可能跟这个包有关系。"程医生把检查单打出来递给周瑶,"先去交费做检查,结果出来了再来找我。"
做颅骨三维CT的时候,陈玉兰躺在检查床上,头顶的机器嗡嗡转着。她听到机器发出的那种有规律的脉冲声,忽然想起二十年前第一次做CT那天。那时候她还没嫁给周建国,住在娘家,是她妈陪她来的。她妈在走廊里等了一个多小时,手里攥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煮鸡蛋和一瓶水。
后来检查结果出来,医生说没事。她妈说:"那咱回家,我给你煮碗面。"回去的公交车上她靠着她妈肩膀睡了一路,醒来的时候头不疼了,她以为是坐车晃好了。
结果第二天又开始疼。
软组织超声做得很快,医生用探头在她后脑勺上滑来滑去,屏幕上的影像一团一团跳动着。陈玉兰侧着脑袋躺在那儿,听到检查的医生跟旁边的助理低声说了句什么,她没听清。
下午三点多,两样检查结果都出来了。程医生把片子插在灯箱上,拧亮了光。陈玉兰和周瑶站在旁边看着,灯箱上的影像一片灰白,中间有一个小小的黑色影子,边缘清晰得有点突兀。
"陈女士,"程医生指着那个影子,"你这个包,看着像是一个骨性的增生,长在枕骨的外表面。从这个三维重建来看,它刚好卡在枕大神经穿出颅骨的位置。神经被这个增生的骨块长期压迫,导致了慢性的枕神经痛。"
陈玉兰看着那个小小的黑色影子,脑子里一片空白。
"也就是说,我妈这二十年头疼,就是这个东西搞的?"周瑶的声音提高了八度。
"大概率是。"程医生把片子拿下来,"这个骨性增生本身是良性的,但它位置太刁钻了,刚好长在神经出口上。就像一根水管,你给它压了一块石头,水流就过不去了,长期这样下游就老是出问题。你妈的头痛就是这个原理。"
"那怎么办?"周瑶急了,"手术能去掉吗?"
程医生看了看陈玉兰:"可以手术。但这个手术难度不大,就是要把那块增生的骨质磨掉,给神经松绑。建议你去市里或者省城的医院做,县医院条件有限,这类精细手术我们还是建议到大医院去。"
陈玉兰站在那里,右手无意识地摸着自己的后脑勺。那个包她摸了一整天了,硬邦邦的一块,隔着头发和头皮安安静静地待着。二十年了,它一直在这儿,每个月、每个星期、每一天都在压着她的神经。
"陈女士?"程医生叫了她一声。
陈玉兰回过神来:"啊,在。您说。"
"你考虑一下手术的事,如果有需要,我给你开转诊单。"
"好,好。"她点了点头,声音发飘。
走出诊室的时候,周瑶搂着她的胳膊,几乎是半拖着她往外走。走廊里的白炽灯管嗡嗡响着,她走了二十年的这条走廊今天看起来好像不太一样——墙角那盆绿萝换了新叶子,候诊椅从蓝色换成了绿色,墙上多了一张"健康中国"的宣传海报。
她忽然蹲了下去。
"妈你怎么了!"周瑶吓了一大跳,跟着蹲下来扶她。
"没事。"陈玉兰抬起头,脸上是笑着的,"我就是……腿软。"
第4章 老周你摸摸你老婆后脑勺
晚饭是周瑶做的,西红柿鸡蛋面,鸡蛋煎得有点糊。她把面端上桌的时候周建国正好从外面回来,换鞋的时候抽了抽鼻子:"啥味儿?"
"我做的。"周瑶把筷子摆好,"爸你洗手吃饭。"
周建国坐下来夹了一筷子面塞进嘴里,嚼了两下,表情微妙。他看了一眼陈玉兰,陈玉兰正低头慢慢吃面,没什么反应,他也就没说什么,埋头把那碗面吃完了。
吃完饭周瑶收碗洗碗,周建国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陈玉兰从厨房出来,走到他面前站住了。
"老周。"
"嗯?"周建国眼珠子没从电视上移开,正在看一档相亲节目。
"你摸摸我后脑勺。"
周建国终于转过头看她:"发什么神经?"
"你摸摸。"陈玉兰转过身低下头,把后脑勺对着他,"正中间偏右一点,你摸。"
周建国犹豫了一下,伸出手在她后脑勺上胡乱摸了一把:"啥也没有啊。"
"你再摸仔细点。"陈玉兰把他的手拽到那个位置,"就这儿,摸到了没?鼓起来的。"
周建国的指尖停住了。他来回蹭了两下,表情从茫然变成疑惑,又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僵。
"这是……啥?"
"瘤子。"陈玉兰说,"良性的。长了二十年了。"
周建国的手像被烫了一样缩回去。他看着陈玉兰的后脑勺,嘴张了张,又合上了。
"你之前不知道?"他的声音有点干。
"前天理发师发现的。"陈玉兰转过身来面对他,声音很平,"周建国,我头疼了二十年。去医院查了那么多次,拍片子拍了那么多回,没人检查过我的头皮。你是我男人,你也没摸过。"
周建国嘴唇动了动,半晌才挤出一句:"那……那咋办?"
"手术,把它弄掉。"陈玉兰在他旁边坐下来,"程医生说要去市里或者省城做。"
"那就去。"周建国搓了搓自己的膝盖,"啥时候去?我请假陪你去。"
陈玉兰看着他的侧脸。电视里的女嘉宾正红着眼眶说"我希望找到一个能懂我的人",背景音乐煽情地推上来。周建国没在看,他低着头看自己的膝盖,两只手搁在上面,拇指绕来绕去。
"你明天不去钓鱼了?"
"不去了。"周建国说,又补了一句,"以后也不一定去。那个……包那么大个,你咋不早说。"
"我也是前天才知道的。"
"那我问你头疼你咋不说。"
陈玉兰看了他好一会儿:"我说了二十年了。"
周建国不吭声了。他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水,回来的时候路过陈玉兰身边,停了一下。他伸手在她后脑勺那个位置又摸了摸,这次摸得很轻,指腹贴着那个硬硬的凸起,像在碰一个刚出锅的馒头。
"疼不疼?"
"不疼。"
"那手术疼不疼?"
"不知道。"陈玉兰说,"应该比忍二十年好一点。"
周建国把手收回去,杯子里的水洒了几滴在地板上。他用拖鞋底蹭了蹭,然后坐回沙发,把电视机关了。
"明天我打电话给你弟,让他帮忙问问省城的医院有没有熟人。"他说,"你弟不是在医药公司上班吗?"
"嗯。"
"那行。你别操心了,我来弄。"周建国站起来往卧室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玉兰,你那个……那个包,真的二十年了?"
"二十年了。"陈玉兰说,"你记不记得我们刚处对象那会儿,有一次我在你家吃饭,吃到一半突然起来去院子里蹲着。你妈问我咋了,我说头疼。你当时在桌对面说了句什么你记得吗?"
周建国皱着眉想了想,摇了摇头。
"你说——'她就这样,动不动就头疼,习惯了就好。'"
周建国站在卧室门口,手搭在门框上,半天没动。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低低地"嗯"了一声,推门进去了。
那天晚上陈玉兰洗完澡出来,周瑶已经把她的枕头摆好了,还往她被窝里塞了一个热水袋。她躺下去的时候后脑勺压到枕头,那个包被硌了一下,酸的。她翻了个身侧着睡,热水袋贴着腰,暖意慢慢渗进来。
床头柜上的手机亮了一下。周瑶发来一条微信:"妈,我问了我们班同学,她妈在省城人民医院当护士,说脑外科有个姓孙的主任很厉害。我明天帮你问问。"
陈玉兰回了一个"好"字。
然后她又打了一行字:"瑶瑶,谢谢你。"
周瑶秒回了一个抱抱的表情,紧跟着一条:"妈你以后啥事都告诉我。别自己扛。"
陈玉兰把手机扣在枕头边上,看着天花板上那盏吸顶灯。灯罩里有只小飞虫绕着灯泡转圈,影子一圈一圈投在天花板上。
她想起小琴那把剪刀,想起程医生在灯箱前指着片子的样子,想起周建国刚才摸她后脑勺时指尖的温度。
二十年了。
第5章 省城医院的走廊比县城的宽
转诊手续办得很快。周建国的确打了电话给陈玉兰的弟弟陈玉柱,陈玉柱在省城一家医药公司当区域经理,三转两转还真搭上了省城人民医院脑外科孙主任的关系。
出发那天是周四,周瑶请了两天假,周建国跟厂里请了三天事假。一家三口坐了四个小时的大巴到省城,下车的时候陈玉兰后脑勺又开始隐隐作痛。她扶着车站门口的栏杆站了一会儿,周建国把行李袋换到左手,腾出右手扶住她胳膊。
"你慢点。"他说。
陈玉兰看了他一眼。周建国今天穿了件干净的深蓝色夹克,头发用发胶抹过,她早上起来的时候看他对着镜子梳了半天。他平时去钓鱼穿得邋里邋遢,今天倒是收拾得人模狗样的。
孙主任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国字脸,说话不紧不慢,带一点南方口音。他看了陈玉兰带过来的片子和检查报告,又让她坐到检查床上,用手指仔细摸了摸后脑勺那个包。
"嗯,跟县医院判断的一致。"他坐下来写病历,"枕骨外生性骨瘤,不大,直径2.2公分左右。位置确实不好,正好卡在枕大神经穿出点附近。手术方案很简单,局部麻醉,在头皮上开一个三四公分的小口子,把骨瘤磨掉就行。创伤小,恢复快,住三天院就能回家。"
"全麻还是局麻?"陈玉兰问。
"局麻就行。你全程清醒的,就是脑袋那块没感觉。"孙主任笑了笑,"你要是紧张,我们可以给你用一点镇静药。"
陈玉兰想了想:"不用镇静药,我想知道手术的时候发生了什么。"
周建国在旁边插了一句:"她能行吗?她胆子小。"
陈玉兰瞥了他一眼:"你什么时候见我胆子小过?"
周建国闭了嘴。
手术安排在第二天上午。当天下午他们办了住院手续,三人间的病房靠窗的那张床空着,陈玉兰住中间那张。周瑶把带来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摆好——毛巾、牙刷、拖鞋、一个保温杯、几包饼干、一本她硬塞进包里的杂志。
"妈你躺会儿,我跟爸去楼下买饭。"周瑶给她把被子掖好。
病房门关上之后,陈玉兰靠在床头看着窗外。省城人民医院在市中心,窗外能看到对面高楼上的广告牌和川流不息的街道。她从来没在省城住过院,以前来都是当天看完当天回,最多在车站旁边吃碗面就走。
隔壁床是个老太太,头发全白了,正在输液的左手搁在被子上,右手翻着一本相册。她注意到陈玉兰在看自己,笑了一下:"做手术的?"
"嗯。明天。"
"别怕,我做了三次了。"老太太把相册举了举,"怕的时候就看看这个。"
陈玉兰看不清相册里是什么照片,但她点了点头。
周建国和周瑶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两个饭盒,一份排骨饭一份香菇鸡饭。周建国把排骨饭推给陈玉兰:"你吃这个,有营养。"然后自己坐到窗边的小凳子上吃香菇鸡。
陈玉兰打开饭盒,排骨炖得很烂,她用筷子夹了一块送进嘴里,汤汁咸淡合适。她嚼着嚼着忽然说:"老周,你记得咱们结婚那年我头疼得多厉害不?"
周建国嘴里塞着饭,含含糊糊地说:"记得。有一回你疼得吐了。"
"那天是你第一次带我去县城看病。你骑着摩托车,我坐后面抱着你腰,风大,我拿围巾包着头。到了医院我吐了一地,护士拿拖把拖了半天。"陈玉兰用筷子拨着饭粒,"你那天说了句什么你记得吗?"
周建国把饭咽下去,想了很久:"我说……没事,咱慢慢查。"
"嗯。"陈玉兰夹了一块排骨放进他饭盒里,"你当时还挺好的。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你就变成'忍着就行了'。"
周建国低头看着那块排骨,油亮的酱色在饭盒里晕开一小片。他把排骨夹起来吃了,嚼着嚼着说:"我以后不说了。"
"你保证?"
"保证。"
周瑶在旁边吸溜着一杯奶茶,看着这俩人,翻了个白眼但嘴角是翘的。
那天晚上陈玉兰睡得不太好。病房里的灯关了一半,走廊的光从门缝底下透进来,她翻来覆去总觉得后脑勺那个包在突突跳。她伸手摸了一下,它安安静静的,但好像比白天更硌手了。
半夜她起来上厕所,路过护士站的时候看到一个年轻护士趴在台面上打盹,手臂底下压着一本翻开的书。她轻手轻脚走过去,没吵醒她。
回到病房的时候,她看到周建国坐在她床边的椅子上,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瞌睡,手搭在床沿上。她站在黑暗里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轻轻把他的外套盖回他身上。
周建国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咋了?"
"没事,睡吧。"陈玉兰躺回床上,翻了个身背对他。
过了一会儿她感觉到周建国帮她把被角掖了掖,动作笨拙,被角塞到一半又滑出来了。他没再塞,就那么搭着。
第6章 手术台上的三十分钟
周五早上八点,护士来给陈玉兰做了术前准备。剃头发的时候她闭着眼,听到推子嗡嗡响着贴过头皮,碎头发簌簌落在蓝色的铺垫上。护士只剃了后脑勺那一小片,她伸手摸了一下,光溜溜的一小块,那个包的轮廓更明显了。
"别摸,手脏。"护士轻轻拍开她的手,"一会儿进去了别紧张,局麻不疼的。"
手术室比陈玉兰想象的小。白墙、绿布、无影灯照得一切白花花一片。她趴在手术床上,脸埋在一个带洞的软枕里,能透过洞看到地板上一双穿蓝色手术鞋的脚在移动。
"陈女士,我给你打麻药了啊,有点胀。"孙主任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后脑勺被酒精棉球擦过,凉丝丝的。然后针刺进来,她"嘶"了一声。
"疼?"
"还行。胀。"
麻药推进去的时候确实胀,像有个小气球在后脑勺皮下慢慢鼓起来。过了一会儿那块区域就木了,她感觉自己后脑勺像被摘走了似的,明明知道那个部位存在,但什么感觉也没有了。
"开始了。"孙主任说了一声。
她听到器械碰撞的金属声,极轻的、细碎的。然后是某种电机转动的嗡鸣——应该是磨骨用的工具。她趴在那儿,面颊贴着软枕,能闻到消毒水和橡胶手套混在一起的气味。
脑子里忽然闪过很多画面。二十年前那个秋天,她从田埂上滑下去,后脑勺磕在一块石头上。当时她爬起来拍了拍土,也没流血,就是晕了那么几秒钟。她没跟任何人说,第二天头疼才开始。
她从来没把那次摔跤跟这个包联系在一起。但就在这个趴在手术台上的瞬间,她忽然觉得——就是它了。就是那一磕,磕出了这颗埋了二十年的小石头。
"有点震动感,正常。"孙主任说。
后脑勺确实在震,细细密密的,像有人在里面用砂纸轻轻打磨。她听到磨骨的声音,不刺耳,但很清晰,一下一下的。
她想起小琴举起剪刀愣住的那张脸。想起程医生在灯箱前指着片子的手指。想起周建国昨晚睡着时搭在床沿的手,指甲缝里还带着洗不掉的机油印子。
"差不多了。"孙主任说,"冲洗一下,缝合。"
缝合的时候她没感觉到线穿过皮肤的拉扯,只听见孙主任跟护士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什么"中午吃什么""食堂换了新师傅""你帮我带份红烧肉"。
好像这不是在做手术,是在理发店剪头发。
"好了。"孙主任拍了拍她肩膀,"起来吧。很顺利。"
陈玉兰慢慢从手术床上撑起来,脑袋有点发晕,护士扶了她一下。她伸手去摸后脑勺——纱布贴着,平平的,那个硬邦邦的凸起没有了。
她手指按在纱布边缘,忽然鼻子酸了一下。
"疼不疼?"护士问她。
"不疼。"陈玉兰说。她发现自己声音有点抖。
被推出手术室的时候,走廊里周建国第一个站起来。他三步并两步走到推床边,低头看她的脸:"咋样?"
"好了。"陈玉兰说,"拿掉了。"
周建国攥着推床的金属扶手,指节发白。他看了她好一会儿,喉咙里"咕"了一声,什么话也没说出来。
周瑶从后面挤上来,眼圈红红的但使劲绷着没哭,冲她比了个大拇指:"妈你太牛了。"
陈玉兰笑了一下,扯得脸上的肌肉有点僵。她被推进病房的时候经过护士站,昨晚打盹的那个年轻护士醒了,冲她点了点头。
躺回病床上的时候,后脑勺的麻药劲儿还没退,那块区域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花。但奇怪的是,太阳穴那块——二十年来一直钝钝地跳着的那块——静下来了。
她闭上眼睛,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第7章 醒了之后她说了第一句话
麻药退干净是下午的事了。
后脑勺开始疼,是那种伤口愈合的疼,钝钝的、持续的,跟以前的头痛不一样。以前是"钻进脑子里"的感觉,现在是"贴在头皮上"的疼,有边界有范围,清清楚楚。
孙主任来查房的时候看了伤口,说恢复得不错,引流管明天就能拔。他临走的时候跟陈玉兰说了一句:"那个骨瘤我看了,边缘光滑,标准的良性增生。要是早十年取掉,你少疼十年。"
陈玉兰靠在枕头上,右手搁在被子外面,手背上扎着留置针。她听完孙主任的话,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说:"孙主任,那二十年前我做的那些CT,真的看不出来吗?"
孙主任沉吟了一下:"平扫CT对颅骨外表面的病变本来就不敏感,尤其你这个骨瘤大小两公分,位置又在枕骨背面,常规扫描很容易漏掉。再加上你之前的检查可能都没往颅骨结构上想,医生都盯着脑实质和血管在看。"
"所以不怪那些医生?"
"不怪。"孙主任说,"但你二十年来头疼始终没查清,确实也说明一个问题——有时候我们对'头痛'这个症状的处理太标准化了。问几个常规问题、开几项常规检查、结果没事就让人回去休息。很少有人会'摸'一下病人的头皮。"
他走后,陈玉兰躺在那儿琢磨这句话。周建国在床边削苹果,这次削得比上次好多了,皮只断了两截。他把苹果切成小块喂她,她张嘴接了。
"你说,"陈玉兰嚼着苹果,"以前那些医生要是都像小琴一样摸一摸我后脑勺,是不是早发现了?"
周建国拿着苹果的手顿了一下:"人家是大医生,哪能什么都摸。"
"理发师都能摸,医生不能摸?"
周建国不说话了,把下一块苹果递过去。
傍晚的时候许清来了——不对,这个故事的许清不存在,来看她的是她弟陈玉柱。陈玉柱拎着一箱牛奶和一大兜水果风风火火地闯进来,四十岁的人了还跟年轻时候一样咋咋呼呼。
"姐!"他把东西往桌上一放,弯腰凑近看了看她,"脸色还行,比我预想的好。手术疼不疼?"
"现在有点疼。"
"那肯定的,开刀哪有不疼的。"陈玉柱拉了把椅子坐下,"我跟你说,孙主任在这个领域是省里数一数二的,你这个手术对他来说就是小菜一碟。你放心养着,出院了我开车送你们回去。"
周建国递了根烟过去,陈玉柱摆摆手:"戒了。我老婆说再抽就离婚。"
"你老婆比你还厉害。"周建国把烟塞回自己口袋。
"那当然。"陈玉柱得意地一扬下巴。
姐弟俩聊了一会儿,陈玉柱忽然收了笑,正色看着陈玉兰:"姐,有件事我一直想跟你说。上次瑶瑶打电话给我的时候我才知道,你头疼了二十年,我竟然不知道这么严重。你以前总说'老毛病了没事',我就真当没事了。"
"本来就是老毛病。"陈玉兰说。
"但你在忍。"陈玉柱看着她,"二十年的老毛病,那能叫没事吗?"
陈玉兰没接话。她把视线转向窗外,天已经黑透了,对面楼里的灯一家一家亮起来,像撒了一把碎金子。
"我好了之后,"她慢慢说,"想去镇上开个小店。"
周建国抬起头:"开店?开啥店?"
"理发店。"陈玉兰说,"我去跟小琴学手艺。我这二十年看了那么多医生没看好的病,一个理发师一眼就看出来了。我想去学,以后给人剪头发的时候也知道多看一眼。"
陈玉柱拍了一下大腿:"行啊姐!我帮你找培训学校。"
周建国还愣在那儿:"你开理发店?你以前不是最怕给人动刀吗?"
"那是对着活猪。"陈玉兰说,"头发又不是肉。"
周瑶在旁边噗嗤笑出声来。
第8章 回家那天
出院那天是个阴天,但没人觉得扫兴。
陈玉柱开着他那辆银灰色的SUV来接,后备箱塞得满满当当。周瑶坐在后座把靠背放平,让陈玉兰半躺着,还拿自己的羽绒服叠了叠垫在她后脑勺下面。
"别垫太厚,压到伤口。"陈玉兰说。
"不厚不厚,就一层。"周瑶把羽绒服又拍松了一点。
车子开出省城的时候,陈玉兰透过车窗看着外面掠过的街景。她来的时候什么都没看进去,走的时候发现省城的梧桐树比镇上的粗,叶子也大,黄澄澄地铺了一路。
"姐你看啥呢?"陈玉柱从后视镜里看她。
"看树。"
"树有啥好看的。"
"好看。"陈玉兰说,"以前低头走路,没看过。"
周建国坐在副驾驶上,一路基本没说话,就偶尔回头看她一眼。陈玉兰闭着眼假寐的时候,他从前排探过身子把她滑下来的外套重新搭上去。
"姐夫你轻点。"周瑶小声说。
"我知道。"周建国也小声回。
开了三个多小时,车拐进了村口那条水泥路。陈玉兰睁开眼,看到路两边的杨树光秃秃的,田里的稻茬还留着,远远的养鸡场的白墙在灰云底下发着青。这条路她走了二十年,今天是头一回觉得它有点好看。
车停在院子门口的时候,隔壁王婶正在门口晒萝卜干,看到他们回来扬声喊了一句:"玉兰回来啦!手术咋样?"
"好了。"陈玉兰让周瑶扶着慢慢下车,"没事了。"
"那就好那就好!"王婶端着簸箕走过来,围着她打量了一圈,"瘦了,回头婶给你拿几只鸡来补补。"
陈玉兰笑了笑,推门进了院子。院子里的桂花树叶子还没掉光,几朵残花缩在枝头,香气淡得若有若无。地上晒着的辣椒已经收进筐里了,是周建国走之前收的。
她走进堂屋,第一眼看到的是茶几上摆着的那本杂志——周瑶塞进她住院包里的那本,她没看完,里面有一篇关于"被忽视的身体信号"的文章,折了一角。
"妈你躺会儿,我跟奶奶说过了她一会儿来给你换药。"周瑶把她扶到沙发上坐下,拿了个靠枕让她靠着。
"你奶奶来?"
"嗯,我打电话跟她说了。她听说你动手术急得不行,说要来照顾你。"
陈玉兰靠进沙发里,后脑勺的伤口被靠枕轻轻托着,不疼了。她抬手摸了摸纱布外面,平平的,那块跟了她二十年的小石头不见了。
过了没多久,周瑶奶奶果然来了。七十多岁的老太太,头发全白了但腿脚利索,一进门就直奔陈玉兰跟前。
"让我看看。"她戴上老花镜凑过去看纱布,"哎呀这个口子不小,疼不疼?"
"不疼了妈。"
"不疼才怪。"老太太把带来的保温桶打开,一股鸡汤味散出来,"我炖了三个小时的鸡,你喝一碗。明远——"她叫周建国,叫的还是他小时候的小名,"你杵那儿干什么?去拿碗筷!"
周建国老老实实去厨房拿碗。老太太在陈玉兰旁边坐下来,拍了拍她的手背:"玉兰,这些年委屈你了。建国家家男人粗心,你别跟他计较。他晚上睡觉的时候跟我说,他后悔没早点带你去大医院看。"
陈玉兰端着热气腾腾的鸡汤,低头吹了吹浮油,喝了一口。
"妈,我不怪他。"
"不怪他才怪。"老太太哼了一声,"他要是我儿子我早骂他了。但话又说回来,他这个人笨,笨人有笨人的好,至少他没那些花花肠子。"
陈玉兰笑了笑。
那天晚上,陈玉兰早早躺下了。后脑勺的伤口夜里会有些发痒,是愈合的那种痒,她忍着没挠。周建国在床边的小沙发上坐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
"你还不睡?"
"我看一下明天厂里排班。"他把手机放下,"后天我调休,在家陪你。"
"不用你陪,我没什么事了。"
"我说陪就陪。"周建国站起来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了她一会儿,忽然伸手在她头顶轻轻摸了摸。他摸得小心,五指只碰了碰没伤口的头发,像摸一只刚抱回来的猫。
"那个包,"他说,"真的没了。"
"没了。"
"那还疼不疼?"
"不疼了。"陈玉兰说,"麻药过了那阵之后,就不疼了。"
周建国点了点头,手还放在她头顶。过了一会儿他说:"玉兰,以前是我不好。你说头疼的时候我没当回事,我总以为……总以为忍忍就过去了。"
"是你以为。"陈玉兰说,"你没疼过你不知道。"
周建国把手收回去,在裤子上蹭了蹭。他低着头站了一会儿,然后说:"以后你说了算。你看病、开店、学手艺,都你说了算。"
陈玉兰看着他低下去的后脑勺——那上面有一小片秃,是他这几年开始脱发脱出来的,以前她说他的时候他总说"男人秃点正常"。
"行。"她说,"那我明天就去镇上找小琴。"
"明天?你头还没好呢。"
"先去聊聊。"陈玉兰翻了个身背对他,"又不是去剪头发。"
第9章 小琴,你还收徒弟吗
第二天下午,陈玉兰在周瑶的陪同下又去了镇上。
这次她没骑电动车,周瑶骑车载她,她坐在后座把围巾裹得紧紧的,生怕风灌进后脑勺纱布里去。天气比前些天暖和了一点,路边的杨树枝上冒出米粒大小的芽苞,灰灰的,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秀琴发屋的风铃还是"叮铃"一声。小琴正在给一个老太太烫头发,药水味浓得呛人。她从镜子里看到陈玉兰进来,手里的卷发棒差点没拿住。
"玉兰姐!你咋来了?你手术做了?"
"做了。"陈玉兰在小琴旁边的空椅子上坐下,"今天来是有事想跟你说。"
"你说你说。"小琴把卷发棒交给旁边帮忙的姑娘,拉了把椅子坐到陈玉兰对面,"恢复得咋样?"
"挺好的。"陈玉兰把围巾解下来,转过身让她看后脑勺,"伤口在这儿,纱布还没拆。但那个包已经弄掉了。"
小琴凑近看了看,纱布贴得整齐,周围一圈头发剃了短短一茬。她伸手轻轻碰了一下纱布边缘:"还疼不?"
"不疼了。就是痒。"
"那是长肉呢。"小琴坐回去,"你刚才说有事要说,啥事?"
陈玉兰把手里的布袋放在膝盖上,布袋里是她从省城带回来的那本杂志,折了一角的那页她翻出来看了好几遍。她把杂志拿在手里捏了捏,然后开口了。
"小琴,我想学剪头发。你收徒弟吗?"
小琴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玉兰姐你别逗了,你都四十多了学这干啥?"
"因为你帮我找到了病。"陈玉兰说,"二十年了,十几个医生没看出来,你看出来了。我想学你那一套——给人剪头发的时候多看两眼。这镇上那么多老头老太太,万一也有像我这样的呢?"
小琴收了笑。她看着陈玉兰,过了好几秒钟才说:"你说真的?"
"真的。"
"那行。"小琴拍了一下膝盖,"我教你。不过话先说前头,学剪头发要站一天,你腰受得了?"
"站了二十年灶台了,换个地方站站。"
小琴被逗笑了,站起来从镜台下面翻出一把剪刀递给她:"那你先试试拿剪刀。食指搭在柄上,拇指扣环,别攥太紧——"
陈玉兰接过来。金属的剪刀在手里沉甸甸的,凉丝丝的。她按照小琴说的姿势握好,食指和中指搭在柄上,拇指扣进环里。那把剪刀在她手心里安安静静地待着,刀刃在日光灯下泛着银白的光。
"开合一下试试。"小琴说。
陈玉兰动了动拇指。"咔嚓",刀刃咬合的声音很脆。
"手感还行。"小琴点了点头,"明天来,我教你剪直线。"
从理发店出来的时候,太阳从云层后面露了脸,稀薄的光落在镇上的柏油路上。周瑶推着电动车在旁边走,侧头看她妈:"妈你刚才拿剪刀的样子还挺像回事的。"
"那当然。"陈玉兰把手揣进口袋,"你妈学什么都快。"
"吹牛。"
"你遗传我的。"
母女俩一路笑着骑回了家。路过村口小卖部的时候陈玉兰叫停,进去买了一排酸奶,黄桃味的,跟周瑶上次买的那种一样。她把酸奶放在车筐里,周瑶就着吸管喝了一盒,腮帮子鼓鼓的。
"妈,你说你以后开店了,我也去帮忙呗。我洗头。"
"你洗头?你连自己的头发都懒得吹。"
"那不一样。"周瑶把空酸奶盒扔进路边的垃圾桶,"我给妈干活肯定认真。"
陈玉兰摸了摸她的脑袋,什么也没说。
到家的时候周建国正在院子里劈柴。他听到动静抬起头,手里举着斧子,额头上沁着汗。他看到陈玉兰脸上的表情,也放下斧子擦了把汗:"咋样了?"
"小琴答应了。"陈玉兰把酸奶放进冰箱,"明天开始学。"
周建国"哦"了一声,又拎起斧子。劈了两下他停下来扭头问:"那你去学了,家里饭谁做?"
"你做。"陈玉兰说。
周建国举着斧子愣在那儿,风吹过来,他头顶那一片秃在太阳底下亮晶晶的。隔了一会儿他闷闷地说:"行吧,我做。"
第10章 剪掉的不仅是头发
三个月后,开春了。
镇上的杨树抽了新叶子,嫩绿嫩绿的,风一吹哗啦啦响。秀琴发屋隔壁那间空了大半年的门面被陈玉兰租了下来,门头上挂着一块新做的招牌,白底绿字——"玉兰发屋",字是周瑶写的,歪歪扭扭的但挺有风格。
开业那天来了不少人。隔壁王婶、周瑶奶奶、陈玉柱专门从省城赶回来帮忙放了挂鞭炮,连老刘钓鱼回来路过都进来坐了坐,被陈玉兰按在椅子上推了个平头。
"手艺不错啊嫂子。"老刘对着镜子摸了摸后脑勺,"比镇上那几家剃得匀溜。"
"以后常来。"陈玉兰把围布抖了抖,"给你打折。"
小琴站在门口笑,胳膊肘碰了碰陈玉兰:"行啊玉兰姐,三个月就出师了。"
"还不是你教得好。"陈玉兰把剪刀收进消毒柜,转身看了一眼自己的店——不大,十几平米,两面镜子两把椅子,镜台旁边摆着她从家里搬来的那盆绿萝。墙角有个小书架,上面放着几本杂志和一本翻旧了的《人体解剖学基础》,是她从网上买来自己看的。
周建国从后门探进半个身子:"中午吃啥?我去买菜。"
"买条鱼吧。"陈玉兰说,"再买点豆腐。"
"行。"周建国缩回去,过了两秒又探回来,"店里忙不忙?要不要我下午来帮忙扫头发?"
"你先去钓鱼吧,下午老刘不是约你吗?"
"我不去了。"周建国说,"我留下来扫头发。"
陈玉兰看着他那张被风吹得有点糙的脸,阳光从门外斜照进来,把他鬓角几根白头发照得发亮。
"行,那你去买菜,下午来扫地。"
周建国点了点头走了。陈玉兰转过身继续收拾镜台上的瓶瓶罐罐,周瑶从外面跑进来,手里举着两杯奶茶:"妈!开业大吉!我买了两杯,你一杯我一杯。"
"放那儿吧,先干活。"陈玉兰指了指桌上的奶茶,"把地上的头发扫了。"
"你不是说爸下午来扫吗?"
"你爸下午来扫他的,你现在先把昨天试剪的那些碎头发收拾了。开门做生意,门面要干净。"
周瑶撅了撅嘴但还是乖乖去拿扫帚了。她扫地的时候忽然抬头看了陈玉兰一眼:"妈,你最近还头疼吗?"
陈玉兰站在镜子前面摆弄一瓶护发素,听到女儿问话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她想了想——好像确实有好一阵子没感觉到了。后脑勺的伤口早就长好了,新头发也长出来了一茬,盖住了那个细细的疤痕。每次洗头的时候她摸到那条疤,都会想起小琴那把剪刀、程医生在灯箱前的动作、孙主任在手术台上跟护士聊的红烧肉。
"不疼了。"她说。
"真的?"
"真的。"陈玉兰转过身看着周瑶,"就是有时候天阴下雨,伤口那块有点发酸。孙主任说了正常。"
周瑶把扫好的头发装进簸箕倒进垃圾桶,拍了拍手:"那咱们发屋发大财。"
"少贫嘴。"陈玉兰笑着从镜台上拿了一颗糖扔过去,"晚上回去把作业写了。"
傍晚时分,周建国果然来了。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那件深蓝色夹克,头发也梳过了,进来的时候手里还拎着一袋子橘子。
"买了橘子。"他把袋子放在镜台上,"给你和瑶瑶吃。"
陈玉兰正在给最后一个顾客——村东头的老赵——剪头发。她手里的剪刀咔嚓咔嚓响着,碎发一点点落在围布上。老赵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头子,耳背,跟他说话得靠吼。
"赵大爷,你后脑勺这块有个小疖子你知道不?"陈玉兰的声音提高了几分。
老赵从镜子里看她:"啥?"
"你后脑勺,长了个小疖子!"陈玉兰用梳子拨开他后脑勺的头发,"红的,不大,痒不痒?"
老赵想了想:"是有点痒,我以为上火。"
"别抓。我一会儿给你喷点碘伏,你回去别用脏手摸。"陈玉兰继续剪,"你要是痒得厉害就去卫生院看看,别拖着。"
老赵"哦哦"了两声,也不知道听清了没听清。
周建国坐在门口的塑料凳子上,看着陈玉兰弯着腰给老赵剪头发。她剪得很认真,时不时停下来歪头看看对称度,手里的剪刀灵巧地翻着。窗外最后一点天光从玻璃门透进来,落在她侧脸上。
她头顶有一根白头发,夹在黑发里,周建国盯着看了半天。
陈玉兰送走老赵之后转过身,看到周建国还在那儿坐着,手里把玩着一个橘子没剥。
"看什么呢?"
"没看什么。"周建国站起来,把橘子放回袋子里,"扫帚呢?我扫头发。"
"在墙角。"
周建国走过去拿起扫帚,弯腰开始扫地上积了一天的碎发。黑色白色灰色混在一起,一撮一撮堆进簸箕里。他扫得很仔细,连椅子腿旁边的细碎毛发都扫出来了。
陈玉兰靠在镜台边看着他扫地。他后脑勺那片秃在灯光下更加明显了,她看了几秒,心里盘算着哪天把他按在椅子上给他修剪修剪那几根勉强盖着的头发。
"老周。"
"嗯?"
"你头后面那几根我哪天给你修修。"
周建国直起腰,手撑着扫帚柄:"修啥,没几根了。"
"没几根也修。"陈玉兰说,"看上去精神。"
周建国没吭声,但也没反对。他低下头继续扫地,扫帚哗啦哗啦划过地砖的声音在安静的店里格外清晰。门外传来一声长长的汽车鸣笛,是被堵在路上的陈玉柱在按喇叭,紧接着是他扯着嗓子喊"姐我来了"的声音。
陈玉兰走到门口推开门,春夜的凉风裹着草木的湿气扑进来。天已经全黑了,村口的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圈一个接一个地往前延伸。
她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又回头看了看自己的店——灯亮堂堂的,镜子擦得锃亮,书架上的杂志摆得整整齐齐,周建国在弯腰扫地的背影被灯光拉得老长。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后脑勺,指尖碰到了那条细细的疤痕。平平的,什么都没有了。
二十年了。
她转身走回店里,从镜台上拿起一个橘子剥开,掰了一瓣塞进嘴里。甜。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故事为原创虚构作品,人物与情节均为作者独立构思,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今日互动:你身上有没有被自己或家人忽视了很多年的"小毛病"?评论区聊聊呗。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