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仙”原型其实长这样

动画电影《八仙！》让新生代观众在孙悟空、哪吒等经典形象之后接住了传统又现代的“八仙叙事”。八个在天庭无职位、不受天庭管束的由凡人而成仙的散仙，有性情，有缺点，平时毛病不少，但在大义面前毫不含糊。代表男、女、老、少、富、贵、贫、贱等八种身份的八仙像极了平凡生活中的你、我、他，传递了“不问得失，只问对错”的理想主义精神。

钟离权双丫髻、手持芭蕉扇，名字讹变为汉钟离；吕洞宾持宝剑，怕狗，由钟离权度化，又度化何仙姑；张果老骑倒驴，敲渔鼓；铁拐李借尸还魂，拄铁拐，背大葫芦；曹国舅官员打扮，腰系玉带，手持玉板；韩湘子书生模样，善吹玉笛；蓝采和，容颜不老，仍婴孩模样；何仙姑英姿飒爽，身着荷花服饰，追随吕洞宾行侠仗义；加上葫芦、芭蕉扇、渔鼓、宝剑、横笛、玉板、花篮等法器：不得不说电影《八仙！》主创团队或多或少遵循了“八仙”在历史上的艺术原型。那么，“八仙”是怎么生成的，其艺术原型还有哪些特点？

八仙组合的形成

“八仙”一词，东汉时期就有了。《理惑论》云：“王乔、赤松、八仙之箓，神书百七十卷。”这大概是最早的出处了。到了唐代，关于八仙的名号多了起来，但究竟是哪八个人，尚未固定。元代至明代前期的戏曲里，八仙故事开始成为重要的题材，人物也渐渐限定在一定范围内。元代马致远的杂剧《吕洞宾三醉岳阳楼》中，八仙是吕洞宾、汉钟离、李铁拐、蓝采和、张果老、徐神翁、韩湘子、曹国舅。这一早期的说法，显然与我们后来所说的八仙不同，里面没有何仙姑，而多了一个叫徐神翁的。

元杂剧《吕洞宾度铁拐李岳》中徐神翁又被换成了张四郎，仍没有何仙姑。在元杂剧《陈季卿误上竹叶舟》中，八仙有了何仙姑，却又没有了曹国舅。明初朱有燉杂剧《八仙庆寿》中，与马致远列出的八仙一样，也是没有何仙姑的。到了明代嘉靖年间，嘉靖皇帝崇信道教，出现了更多关于八仙的绘画。

王世贞《题八仙像后》云：“八仙者，钟离、李、吕、张、蓝、韩、曹、何也。”显然何仙姑在画像之内。至明代吴元泰小说《东游记》，继承了与王世贞看到的画像一样的系统，才最终确定李铁拐、钟离权、蓝采和、张果老、何仙姑、吕洞宾、韩湘子、曹国舅为八仙。

《东游记》，又名《上洞八仙传》《八仙出处东游记》，讲述了八仙得道成仙的过程以及与龙王、天兵天将的大战。清代无垢道人的《八仙得道传》，继承了《东游记》，即《上洞八仙传》中的“八仙”之说，故事则更为传奇。仙、魔、人、物斗争数千年之久，李铁拐、钟离权、蓝采和、张果老、何仙姑、吕洞宾、韩湘子、曹国舅各具神采。总体上来看，八仙人物的最后选定应该是在明代嘉靖年间，此后再无变化了。

为什么是八仙呢？这大概与对传统数字“八”的信仰有关。“八”在古代是一个神秘而吉祥的数字，象征包罗万象，因而八仙组合的图像可以象征“和合”精神。此外，明代王世贞认为八仙还是各个身份、阶层的代表，《题八仙像后》说：“以是八公者，老则张，少则蓝、韩，将则钟离，书生则吕，贵则曹，病则李，妇女则何，为各据一端作滑稽观耶！”可见八仙代表男、女、老、少、富、贵、贫、贱等八种身份，几乎每个阶层的人都能在其中找到自己阶层的神仙。再加上八仙济贫救弱、惩恶劝善、除暴安良、不畏权势等传说流行，八仙遂成为古代民众精神诉求的载体。

八仙的身份

关于八仙的身世与得道过程，一直以来，各类说法互相杂糅不一，但也仍有一定的传承性。结合各类文献与传说，综合一下，我们大致可以做这样一个梳理。

李铁拐又称铁拐李，一般认为是隋唐时期的人，八仙中数他神通最大。鲁迅先生的《中国小说史略》说他姓李，名玄。《历代神仙通鉴》说他本来相貌堂堂，修行达到了很高的造诣，能够元神出窍，使灵魂和肉体分离。有一次，他元神出窍，准备去拜访自己的老师老子，离开前，让徒弟看护自己的肉体，并嘱咐说，若是七天之后自己还没有还魂，便将肉体烧掉。等到第六日，徒弟的母亲突然病危，于是在第七日上午，徒弟匆匆将铁拐李的身体焚化了。结果，第七日下午铁拐李的元神回来后，找不到肉体，最后好不容易在树林里找到一具饿死的尸体，只好借助他复活了，就这样变成了黑脸蓬头，卷须巨眼，头束金箍，一条瘸腿，手拄铁杖的样子。

铁拐李有个大葫芦，“葫芦岂只存五福”，传说里面装的都是仙丹，能治百病，可救济众生。铁拐也是他的宝物，在《东游记》中，过海时，他把铁拐投入海中作舟楫。

元代颜辉绘《李仙像图》，故宫博物院藏。铁拐李一条瘸腿，手拄铁杖。

钟离权，被奉为“正阳祖师”，大约是唐或五代时期的人物。《宣和书谱》《夷坚志》《宋史》都有他的事迹，《宣和书谱》说他自称“天下都散汉钟离权”。因为古代没有标点，后来人们把“汉”与后面的“钟离”连了起来，称呼他为汉钟离，他渐渐就这样被附会成东汉时期的人物了。《历代神仙通鉴》《续文献通考》等书称他是东汉末期的一位大将军，后因兵败而入终南山，受铁拐李点化而成仙，他成仙后，又点化了吕洞宾。

钟离权的形象是发髻梳在头顶两旁，呈双丫髻，长胡须，大眼睛，红脸膛，身穿青道袍，手摇芭蕉扇，有时拿一颗桃子或葫芦，总是一副乐呵呵的样子，“轻摇小扇乐陶然”。传说钟离权发明了仙丹妙药，能救治病人，他的扇子甚至可以起死回生。

明代赵麒绘《钟离权过海图》，美国克利夫兰美术馆藏。大肚子，头梳双丫髻，是“天下都散汉”（天下第一闲散汉子）钟离权相貌的特点。

清代冯宁绘《二仙图》，钟离权与铁拐李，台北“故宫博物院”藏。钟离权的主要法器是芭蕉扇，铁拐李的身份标志是铁拐与大葫芦。

蓝采和，总是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似癫似狂，又如同乞丐。陆游在《南唐书》中说他是唐末的一位隐士。南唐沈汾《续仙传》说他经常着破衣烂衫，走路摇摇晃晃。夏天穿棉衣，冬天则卧于雪中还冒着热气。他常在大街上，手持大拍板，借着酒醉唱歌，非常机敏诙谐，歌词带有仙意：“踏踏歌，蓝采和，世界能几何？”老少都看他唱歌，有人施钱给他，他大都送给贫苦人。有人小时候见过他，等这个人老了，发现他还是原来的面貌。后来他在酒楼上饮酒，听见有笙箫的声音，就乘着鹤飞上天空，升仙而去。

蓝采和的形象是破蓝衫，如同手挽破竹篮的小贩，“花篮内蓄无凡品”，花篮内神果异花，能广通神明。但在《东游记》中，他的法宝是拍板，是八块玉板，八仙过海的时候，被龙宫太子夺去，引起八仙与龙王的大战。吕洞宾杀死了东海大太子，砍伤二太子，龙王水淹八仙，八仙又以泰山压东海。龙王上天庭告御状，十万天兵捉拿八仙，孙悟空站出来为八仙主持公道。最后观音出面说和，将蓝采和的八块玉板取下两块，补偿龙王，就此化干戈为玉帛。

明代《顾绣八仙庆寿挂屏》，蓝采和，台北“故宫博物院”藏。蓝采和最常见的身份标志是花篮。

张果老，唐朝人，本名张果，历史上确有其人，新、旧《唐书》有传。由于他年纪很大，人们在他的名字里加一个“老”字，表示对他的尊敬，一说是人们将“张果老先生”误读造成的。

《太平广记》记载，张果老见唐玄宗时自称是尧帝时人，唐玄宗向叶法善打听张果老的来历，叶法善说：“臣不敢说，一说立死。”后来唐玄宗逼问他，他言道，张果老是混沌初分时，由白蝙蝠精修炼而成，言毕跌地而亡。后经唐玄宗求情，张果老才救活他。

元代任仁发绘《张果老见明皇图》，故宫博物院藏。

张果老看起来年岁甚大，是长寿的象征。他经常手拈凤毛，叼一根竹管，倒骑白驴，敲打渔鼓筒板。民间有个歇后语叫张果老骑驴——倒着走。为何倒骑驴，民间有很多说法：一说是偷了师父的仙药，怕被师父追赶，所以总是回头看；一说跟鲁班打赌输了，鲁班修了赵州桥，张果老说要是此桥能经得住自己，从此就倒骑驴，就像我们现在打赌说，如果怎样怎样，名字就倒着写；还有说法说这是张果老的行为艺术，在提醒世人，生活在前进的时候，不要忘了回头看。

清代《蟠桃八仙会图册》，张果老倒骑驴。或许是在提醒世人，生活在前进的时候，不要忘了回头看。

张果老还象征着智慧，“渔鼓频敲有梵音”，传说他的渔鼓能够算卦，占卜。在民间，人们认为他还能保佑膝下犹虚的夫妇怀孕。张果老的白驴也是神物，传说可日行万里，而且可变化，休息时就把驴变成纸，折叠起来，骑的时候，喷口水复成驴。

清代殷奇绘《张果老幻驴图册页》，美国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藏。张果老的身份标志是驴与渔鼓，渔鼓又称道筒、竹琴，是唐宋以后出现的一种用竹筒制作的乐器。

何仙姑，八仙中唯一的女性，本名何秀姑，唐朝人。《续文献通考》说她十三岁时入山采茶，途中遇见一位道士。道士给她吃了一个桃子，从此不饥不渴，能够预卜未来，知人祸福，后来升仙而去。何仙姑“手执荷花不染尘”，出污泥而不染，寓意修身养性。

明代《顾绣八仙庆寿挂屏》，何仙姑，台北“故宫博物院”藏。何仙姑的身份标志是荷花。

吕洞宾，在道教中被奉为“纯阳祖师”，又称“吕祖”。他的身世扑朔迷离，一说他为唐朝宗室之后，只因武则天要诛灭李家皇室子孙，不得已随母改吕姓，因常居岩石之下，改名为吕岩，又常洞栖，故号洞宾；一说他为唐末人士，虽饱读诗书，却生不逢时，久考不中，在酒肆中遇钟离权，钟离权让他做了一个建功树名、出将入相、封妻荫子的美梦。他醒后发现钟离权煮的黄粱尚未熟，方知功名利禄均为梦幻，遂大彻大悟，拜钟离权为师，赴终南山修道。画中的吕洞宾常手持拂尘，能治百病。古代学子认为赴考前拜吕洞宾能金榜题名。吕洞宾有一口宝剑，“剑现灵光魑魅惊”，有天遁剑法，可威镇群魔。

《醒世恒言》有“吕洞宾飞剑斩黄龙”的故事，说这把剑号为“降魔太阿神光宝剑”，原是钟离权的师父东华帝君传给钟离权的，钟离权又给了吕洞宾。只要对剑念出仇人的姓名或住址，再念一个咒，这把剑就会变成一条青龙，飞出去斩首仇人。

中国有句谚语叫作“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并非真的有狗去咬吕洞宾，有一种说法说实际是“苟杳吕洞宾”的讹传。苟杳是吕洞宾的好朋友，他们互为对方做了一件好事，但谁也没声张，既而互相误解，都以为对方做了对不起自己的事情，后来真相大白，方释前嫌，重归旧好，后来以讹传讹，变成了“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斥责人不知好歹。

明代《顾绣八仙庆寿挂屏》，吕洞宾，台北“故宫博物院”藏。吕洞宾的身份标志是宝剑。

韩湘子，本是唐代韩愈的侄孙，《唐书》《酉阳杂俎》《太平广记》等书都有关于他的介绍。传说韩湘子有心向道，外出寻访高人，恰遇吕洞宾和钟离权，于是跟随二人学道，并得真传。《酉阳杂俎》中，韩湘子为人轻狂不羁，不喜读书，韩愈曾责怪他。他为了显示自己的法术，使牡丹花按照韩愈的要求绽放，“叔要此花青、紫、黄、赤，唯命也”。并且每朵花上还有字，写的是“云横秦岭家何在，雪拥蓝关马不前”，诗句预知了韩愈的潮州之行。韩愈大为惊奇，但不明诗句的意思。后来被贬谪，路上想起当时的情景，就写了一首诗，把花上的句子也写进了诗中，这就是《左迁至蓝关示侄孙湘》：

一封朝奏九重天，夕贬潮阳路八千。

欲为圣明除弊事，肯将衰朽惜残年？

云横秦岭家何在，雪拥蓝关马不前。

知汝远来应有意，好收吾骨瘴江边。

韩湘子在八仙中是个俊雅的书生，他的宝物是紫金箫，“紫箫吹度千波静”，其妙音能令万物生长。但在《东游记》中，他“以花篮投水中而渡”，他过海用的法宝是我们现在常见的蓝采和的花篮。

明代《顾绣八仙庆寿挂屏》，韩湘子，台北“故宫博物院”藏。韩湘子的身份标志是笛子或箫。

曹国舅，是北宋开国名将曹彬之孙，他的姐姐是宋仁宗皇后，故被称为曹国舅。《神仙通鉴》记载：他天资聪颖，地位很高，被封为国舅，锦衣玉食，但不喜欢世俗的生活，而好道教的修行，后散尽家财，归隐山林。有一天，钟离权和吕洞宾遇到了他，问道：“听说你在修炼，请问你修炼的是什么？”他回答说：“道。”又问：“道在哪？”他用手指天。钟、吕二人大喜，便引他入了仙班。

在民间的八仙形象中，曹国舅不是通常的道士打扮，而是仍然穿着官服，腰系玉带，手持玉板，有时候会加上一把羽扇。他代表着显爵和名望，常执檀香云阳板，“玉板和声万籁清”。他的仙板打得非常好，飘然如神。一说他又是中国的“缪斯”，保护着民间男女艺人。

明代《顾绣八仙庆寿挂屏》，曹国舅，台北“故宫博物院”藏。曹国舅的身份标志是官帽与竹板。

我们常说“八仙过海，各显神通”，这源自《西游记》第八十一回中的“正是八仙同过海，独自显神通”。现在，这句俗语常用来比喻各人有各人的本领，或者各自拿出本事来完成共同的事业。不仅关乎俗语，八仙文化还涉及文学、艺术、宗教、民俗等众多领域，是传统文化中的一个重要符号。八仙的故事在民间年画、瓷器、石雕、剪纸、刺绣、泥塑、面塑、皮影、陶瓷、建筑等中被广泛运用。

清代“扬州八怪”之一黄慎绘《八仙图》。元明时期，很少有将八仙放在同一图中，清代这样的构图才多了起来。

清代《缂丝群仙祝寿图》局部。从法器能看出八仙各自的身份，右上方为寿星，右下方拿着阴阳鱼太极图的是和合二仙，左下角是刘海戏金蟾。

除了八仙本身，民间艺术中还流传着“暗八仙”的符号。关于八仙的法宝，有一首民歌：“钟离宝扇自摇摇，拐李葫芦万里烧。洞宾挂起空中剑，采和一手把篮挑。张果老人知古道，湘子横吹一品箫。国舅曹公双玉板，仙姑如意立浮桥。”比照佛教“八吉祥”观念，民间将八仙的法器看成是吉祥八宝。大致在明末，八仙所持的法器就开始从八仙人物形象中脱离，扇、剑、葫芦、响板、花篮、竹杖、横笛和莲花这些器物成为一种具有特指的符号，如一个水果篮或花篮，象征蓝采和。古人的思维是见物如见人，因而八仙的法宝在民间也成了吉祥的象征。清代嘉庆斗彩暗八仙纹碗、清代光绪斗彩暗八仙纹折腰盘，都是以八仙的八件法宝作为纹饰。又因为民间流传八仙为王母娘娘祝寿的故事，“暗八仙”图又多在寿庆场合出现，辅以松柏、蟠桃和祥云等祝寿图案，寓意福乐长寿。

清代雍正年间外柠檬黄内洋彩暗八仙灵芝如意盘

乾隆斗彩暗八仙天球瓶

选自赵运涛著《符号里的中国》，中华书局，2021年7月出版

来源：中华书局1912微信公众号

新媒体编辑：宗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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