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述:赵德明 文:梧桐有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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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PSA降到零那天,我喝了半斤白酒
我今年六十七岁,三年前体检查出前列腺癌,Gleason评分7分,不算最凶险的那种,但已经有局部浸润。医生说年纪不算太大,建议做内分泌治疗,打针加吃药,把雄激素水平压下去,让癌细胞失去养料。那个针一个月打一次,药每天吃一片,不痛不痒,比放化疗轻松多了。
治疗三个月后PSA从几十降到了零点几,六个月后查了一次,报告单上写着<0.01,后面跟着三个字:未检出。医生拿着单子跟我说“控制得非常好,继续维持”。那天回家我打开冰箱,把藏了半年的那瓶白酒拿出来了,一个人喝了半斤,边喝边跟老婆说“老子没事了”。老婆笑着骂我馋酒找借口,可她那天晚上炒了四个菜,全是荤的。
那之后两年,我每个月去打一针,每天吃一片药,每三个月复查一次PSA,每次都是“未检出”。我渐渐忘了自己是个癌症病人,该遛弯遛弯,该钓鱼钓鱼,甚至比生病前还精神。朋友们说我气色好,我拍着胸脯说“现在的医学不得了,癌症都能当慢性病治”。
二、腿麻,我以为是腰椎间盘
去年冬天开始,我的右腿偶尔发麻,从屁股一路麻到脚底板,走路的时候像踩在棉花上。我年轻时候干过搬运,腰本来就不太好,心想肯定是腰椎间盘老毛病犯了,去药店买了膏药贴。贴了半个月没好,左腿也开始麻了。我有点烦,去社区医院做了针灸理疗,扎了十天,扎的时候舒服点,拔了针该麻还是麻。
今年过完年,情况突然恶化了。有天早上起床,我扶着床沿站起来,两条腿像灌了铅,膝盖打弯,站不稳。我扶着墙挪到厕所,短短七八步路,走了将近两分钟。老婆在背后看我走路的样子,没说话,直接拿手机挂了骨科专家号。骨科拍了腰椎核磁,片子出来医生跟我说:“腰椎问题不严重,不至于导致这种症状。你以前有什么病史吗?”我说前列腺癌,在打针。医生的笔停了一下,说:“你最好去挂肿瘤科或者泌尿外科,做个全脊柱核磁。”
这句话说得我站在诊室里发愣。两年了,我每月打针、每天吃药、每季度查血,我看的都是PSA那个数字。我从来没想过,那个数字以外的身体,还在发生我不知道的事。
三、核磁片上,胸椎有一团东西
全脊柱核磁做了两个多小时,机器轰隆隆响,我躺在里面,感觉到自己一节一节脊柱被拍成片子。出来的时候我腿更麻了,麻里带着疼,像有人拿针从脊椎往外扎。片子拿到手的时候我自己先看了一眼,胸椎段那一团灰白色的东西扎眼得很,长在椎管里面,挤着脊髓。
肿瘤科医生看片子的时候眉头皱着,把影像放大、缩小、再放大,然后跟我说了一句话:“硬膜外转移,肿瘤长在了椎管里面,压迫脊髓。你最近的PSA查了吗?”我说三个月前查的,还是未检出。他顿了顿说:“内分泌治疗对骨骼软组织的转移灶可能控制不佳,有些肿瘤会出现神经内分泌分化,不再依赖雄激素生长。PSA正常不代表全身没有进展。”
我坐在椅子上把这段话反复嚼了好几遍。PSA未检出,我高兴了两年,以为那就是治愈。可那个数字只告诉我血液里的指标,没告诉我胸椎里长了一团东西,已经把我的脊髓压扁了一半。
四、从走到坐轮椅,只用了十天
医生说要尽快处理,不然压迫加重可能导致永久性瘫痪。安排了放射治疗,对着胸椎那个病灶照光,希望能把它压下去。放疗第一天我是自己走着去的,治疗室的门关上,十五分钟出来,腿麻得厉害了点,我以为是正常反应。第三天我扶着墙去的,放疗床上躺下来的时候腿已经抬不直了。第五天,老婆推着轮椅送我去的。
我坐在轮椅上进放疗室的时候,护士把床放低,我用手撑着从轮椅上挪到治疗床上,两条腿完全使不上劲,像两条麻袋拖在身后。那天晚上回到病房,我试着抬一下右腿,脚趾头动了动,膝盖以上毫无反应。护士过来帮我翻身的时候,我摸着自己的腿问了一句:“这腿还跟我有关系吗?”护士没说话,拍了拍我肩膀。
从开始腿麻到坐上轮椅,前后不到三个月。从自己走进放疗室到被推进去,十天。这十天里我无数次想那个PSA报告单上的“未检出”,它每三个月准时出现在我手机里,像一封报平安的家书。可那些家书从来没有告诉我,我的胸椎正在被吃空。
五、放疗做了十五次,腿没能回来
放疗做了十五次,加上地塞米松消肿,那个病灶稍微缩小了一点,压迫减轻了一些。但神经损伤已经造成了,现在我的双腿只有左腿能微微活动,脚趾头能勾一勾,右腿完全没动静。医生说恢复的可能性有,但不可能回到从前了。我现在每天坐轮椅,上厕所需要人帮忙,洗澡需要坐在专门的椅子上,出门去复查要提前叫无障碍出租车。
我以前每天走一万步,养了两条狗天天遛。现在我坐在阳台上,把狗绳放在旁边,看它们在院子里自己跑。老婆每天推着我在小区里转一圈,别人问我怎么了,我就说“腰不好”,我说不出口那个词——硬膜外转移。两年了,我以为是治好了,原来是换了一种方式在溃败。
上个月又查了一次PSA,还是未检出。我看着那个数字,第一次觉得它讽刺。它像个谎言的证明,告诉我“你很安全”,而我的身体却在告诉我“你正在失去”。内分泌治疗控制了我的血液,没控制住我的骨头。那些打到骨子里的癌细胞,绕开了PSA的监视,躲进了脊髓的壳里,等我发现自己站不起来了,它们已经把路堵死了。
PSA降到零,我以为癌死了。两年后才知道,它只是换了一条路走。我盯着那个“未检出”看了两年,忘了看自己还能不能站起来。有些仗打完了血里的敌人,骨头里的还在悄悄挖。等我听见坍塌的声音,脚下已经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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