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就关灯的老两口
村里人发现陈伯陈婶家天没黑就关灯,
起初以为是省电,
直到有村民深夜路过,
看见屋里闪着诡异的光,
还传出奇怪声响,
大家越想越不对劲……
陈伯和陈婶住在村西头那两间瓦房里,房子有些年头了,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灰黑的土坯。窗框上的漆早就褪尽了,木头泛着陈旧的苍白,像老人掉光了牙的牙床。村子里的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日子过得像村口那棵老槐树的年轮,一圈一圈,刻板而寂静。可这规律,最近被陈伯家打破了。
先是住在隔壁的李婶发现的。她端着饭碗蹲在自家门槛上,瞅着西边的日头还明晃晃地挂着,染得半边天都是橘红的、金黄的云彩,估摸着怎么也得还有一个钟头才擦黑。可陈伯家那两扇糊着旧报纸的窗户,“啪嗒”一声,灯灭了,整个屋子瞬间沉入一片暗影里,像一口无声咽下光明的井。
“这老两口,越老越会过日子了,”李婶扒拉一口饭,含糊地跟屋里的男人说,“天还没黑透就关灯,一个月能省下好几度电呢。”
男人没搭腔,只顾扒饭。这话题便像扔进池塘的小石子,涟漪散去,也就没了动静。可连着几日,李婶都留意着,陈伯家关灯的时间一日比一日早。有一回,西山的轮廓还镶着一道金边,暮色只是薄薄一层纱,那窗口的灯便迫不及待地灭了。李婶心里那点嘀咕,又浮了上来,但也只是嘀咕。村里谁家不节俭呢?陈伯陈婶无儿无女,老了老了,手头紧巴些,也正常。
真正让事情变得不一样的,是村里的二柱子。二柱子是个光棍,快四十了,爱喝两口,有时候在邻村朋友家喝得晚了,才骑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破自行车回村。那天晚上,月亮被云遮得严实,村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二柱子借着几分酒意,蹬着车,嘴里哼着跑调的小曲,路过陈伯家屋后那条小土路时,他下意识地扭头看了一眼。
就这一眼,让他差点从车上栽下来。
陈伯家那两间漆黑的瓦房里,有光。不是月光,也不是手电筒那种聚拢的光。那光从糊着报纸的窗户缝隙里透出来,一明,一灭,一明,又灭了,间隔很均匀,带着某种奇异的节奏。暗红色的,像是灶膛里将熄未熄的炭火,又带着点幽幽的蓝,在浓稠的黑暗里闪烁不定。
二柱子酒醒了大半,他捏紧车闸,停在原地,瞪着那扇窗户。诡异的闪光持续了约莫一两分钟,彻底暗了下去,只剩一片死寂的黑。他正要松口气,忽然,一阵极细微的“嗡嗡”声从屋里传了出来,像是无数只蚊虫在闷热的夏夜振动翅膀,又像是某种电流通过老旧线路的呜咽。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听得二柱子后脖颈子一阵发麻。他猛蹬几步,自行车链条发出“哗啦”一声脆响,逃也似的离开了。
第二天,二柱子把这事添油加醋地在村口的老槐树下说了。几个正在下棋、晒太阳的老汉和几个纳鞋底的媳妇都围了过来。
“真的,骗你们是孙子!那光,嘿,红不红蓝不蓝的,闪得人心里发毛!还有那声儿,嗡嗡的……”二柱子瞪着眼,试图让自己的描述更有说服力。
“不能吧?陈伯陈婶老实巴交一辈子了……”有人将信将疑。
“那有啥不能的?老绝户,谁知道家里藏了啥?”一个尖嘴猴腮的后生插嘴,眼里闪着兴奋又恶意的光。
“别瞎说!”拄着拐杖的赵爷敲了敲地面,“陈老头年轻时候可是进过扫盲班,识文断字的,后来还当过几年队里的会计,脑子活泛着呢。兴许……鼓捣啥稀罕物件?”
“稀罕物件?我看是闹耗子!成精的耗子!”有人打趣,引来一阵哄笑。但笑声底下,压着一层薄薄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疑云。陈伯家那两扇早早熄灭的窗户,从此在村民们心里,不再是节俭的象征,而成了一桩悬案。大家路过他家门前时,脚步会不自觉地加快,眼神却总忍不住往那黑洞洞的窗口瞟一眼。
作为村里唯一念过高中、在镇上打过几年工又回来的年轻人,我起初对村民们的议论是不以为然的。什么年代了,还搞封建迷信那一套。可听多了,心里那根好奇的弦也被拨动了。更何况,陈伯是我敬重的长辈。小时候家里穷,交不起学费,是陈伯从他那点微薄的退休金里挤出钱来塞给我妈,说“娃聪明,别耽误了”。这份恩情我一直记着。
这天傍晚,我特意在村里的小卖部买了两包陈伯爱抽的那种最便宜的纸烟,又拎了半斤散装白酒,踱到了他家门口。天色还没全暗,西天残留着一抹灰紫色。我敲了敲那扇略显破旧的木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长响,陈伯探出半边身子。他比我上次见时又瘦了些,眼窝深陷,颧骨突出,但眼神还算清亮。看到是我,他愣了一下,随即挤出一个笑容:“是小六子啊,咋来了?”
“来看看您和陈婶,”我扬了扬手里的东西,“买了点烟酒。”
陈伯迟疑了一下,侧身让我进去。屋里光线很暗,只有后窗透进来的一点天光。陈婶坐在靠里的椅子上,看到我,也笑了笑,指了指旁边的凳子让我坐。屋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味,还有一种……难以形容的、像是旧电路板烧灼过的焦糊气息。
我坐下,把烟酒放在桌上,寒暄了几句。陈伯问我在镇上工作顺不顺心,我一一答了。目光却忍不住在屋里逡巡。屋子收拾得还算干净,但陈设极其简单:一张方桌,几把椅子,一个老式的衣柜,墙上挂着褪色的年画。看不出任何异常。
“陈伯,”我忍不住开口,压低了声音,“村里人最近……说您家晚上,有点奇怪的事?天没黑就关灯,还有……”
陈伯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他沉默了一会儿,拿起我买的烟,拆开,抽出一根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有些模糊。“没啥奇怪,”他慢慢地说,“人老了,怕光,怕吵,想早点睡。”
“可二柱子说……”
“二柱子喝多了,看花了眼。”陈伯打断我,语气平静但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小六子,你回去吧,天快黑了。”
我被委婉地下了逐客令。出门时,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扇木门在我身后迅速合拢,发出一声闷响。夜色正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将这两间瓦房包裹得严严实实。
从陈伯家回来后,我心里那点疑虑非但没有消除,反而更重了。陈伯的态度明显不对劲,他在掩饰什么。我决定再去探一探,这次,不带任何东西,只是远远地观察。
第二天傍晚,我提前吃了饭,揣上手电筒,悄悄溜到陈伯家屋后那片小树林里,找了个杂草丛生的土坎蹲下。从这里,正好可以斜斜地看到他家的后窗。
暮色一点点变浓,像墨水滴进清水里,缓慢而均匀地洇开。村子里各家各户的灯陆续亮起来,橘黄色的,暖洋洋的,在渐浓的夜色里像一颗颗安稳的星。只有陈伯家的窗户,始终是黑的。我看了看手表,才七点出头。夏天的夜晚来得晚,这时候天边还留着一线微光。
我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扇窗。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蚊子在我耳边嗡嗡盘旋,隔着衣服叮咬,我忍着痒,一动不动。大约过了半个多钟头,就在我几乎要放弃时,那扇黑洞洞的窗户里,忽然亮了一下!
是的,那光很微弱,一闪即逝。隔了十几秒,又亮了一下。像是有人在里面划火柴,但比火柴的光更持久一些,颜色也……确实有些泛红。我的心跳骤然加速,手心沁出汗来。紧接着,那种二柱子描述的“嗡嗡”声,隐隐约约地传了过来,细若游丝,却又无比真切,在这静谧的夜色里,像一根冰冷的针,刺进耳朵。
光又闪了几下,然后彻底熄灭。“嗡嗡”声也戛然而止。四周重新陷入死寂,只有远处的蛙鸣和近处的虫吟,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蹲在草丛里,腿脚都麻了,心脏却在胸腔里擂鼓一样地跳。这绝对不正常。陈伯和陈婶在干什么?他们到底在隐瞒什么?一个可怕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会不会是……某种违法的勾当?比如在家里私设地下加工点,制造什么危险品?那诡异的红光和电流声……
我越想越觉得可能,心里那点对陈伯的敬重和感激,在“违法”这个可怕的猜想面前,开始摇摇欲坠。我是村里为数不多见过外面世界的人,我不能眼睁睁看着敬重的长辈走上歪路,更不能让村里陷入未知的危险。我得管,哪怕这会让陈伯不高兴。
思来想去,我决定去找赵爷。赵爷是村里辈分最高、最有威望的老人,年轻时走南闯北,见过世面,说话公道,大家都服他。也许他能劝劝陈伯,或者……至少弄清楚怎么回事。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了赵爷家。赵爷正坐在院子里那棵石榴树下喝茶,听完我的描述,他放下搪瓷缸子,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花白的眉毛下面,那双有些浑浊的眼睛里满是凝重。
“小六子,你亲眼看到了?那光,那声音?”赵爷问。
“亲眼看到的,赵爷,就在昨晚,绝对没错。”我用力点头。
赵爷沉默了半晌,手指在粗糙的桌面上无意识地叩着。“陈老头……我认识他六十多年了,他不是胡来的人。”他缓缓地说,“但他这两年,确实越来越古怪,不太跟人走动。他那老伴,身体也时好时坏的……”
“赵爷,要不……咱们找个机会,去看看?”我试探着提议,“就说是村里关心孤寡老人,送点东西,顺便……”
赵爷抬眼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天,最后像是下定了决心:“也好。真有什么难处,藏着掖着也不是个事。要是……真走了歪路,那更不能姑息。”他顿了顿,语气沉重了些,“今晚吧,吃过晚饭,咱俩一道去。你机灵点,见机行事。”
有了赵爷撑腰,我心里踏实了些。漫长的白天在焦躁的等待中过去了。晚饭后,天擦黑,我带上手电筒,和赵爷汇合。赵爷手里提着一兜子自家树上摘的晚桃,算是由头。
我们走到陈伯家门口,天边的余光刚刚消失。门缝里透不出一丝光亮,那两间瓦房沉默地矗立在夜色里,像一个巨大的秘密。赵爷示意我敲门。
我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几下。“陈伯,陈婶,是我,小六子,和赵爷来看你们了!”
屋里安静了几秒,然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接着是陈伯有些紧张的、刻意提高的声音:“来……来了!等一下!”
过了好一会儿,门才打开一条缝,陈伯的脸出现在门缝里,神色复杂,带着一丝惊惶和遮掩。“赵爷?小六子?这……天都黑了……”
“老陈啊,没啥事,”赵爷笑呵呵地把桃子递过去,“自家树上的,熟透了,给你和老嫂子尝尝鲜。”他趁着陈伯伸手接桃子的当口,用肩膀轻轻一顶门,“咋,不请我们进去坐坐?”
陈伯踉跄了一下,门被推开了。屋里一片漆黑,弥漫着比上次更浓的那股焦糊味和药味。赵爷示意我打开手电筒。一道雪亮的光柱刺破黑暗,扫过堂屋。一切还是老样子,方桌、椅子、衣柜……但是,眼尖的我立刻发现,在墙角那个老式衣柜的旁边,多了一块不太起眼的深色布帘子,从房梁上垂下来,遮住了后面的一片墙壁。布帘边缘有些磨损,底下露出一截黑色的、像是电线的橡胶皮。
赵爷显然也注意到了。他脸上的笑容收敛了,转向陈伯,声音低沉而严肃:“老陈,你实话告诉我,那帘子后面,是什么?”
陈伯的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嘴唇哆嗦了几下,没说出话。这时,里屋传来陈婶虚弱的声音:“老头子……让他们……进来吧。”
陈伯看了赵爷一眼,又看了看我,眼神里充满了挣扎、羞愧,还有一种……近乎哀求的东西。他最终颓然地垂下肩膀,像是一下子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转身默默走向里屋。赵爷和我对视一眼,跟了上去。
里屋更暗,那股焦糊味和药味更重了。陈婶半靠在床头,脸色蜡黄,气息微弱。而在床头柜上,赫然摆放着一堆让我们目瞪口呆的东西:几个大小不一的蓄电池,被红红黑黑的电线缠绕着,连接着一个用旧铁皮和铜丝缠绕成的、模样古怪的装置,上面还连着一个耳机一样的听筒。旁边,散落着几本翻得卷了边的、封面破旧不堪的电子技术类书籍,纸张都泛黄了。
手电筒的光照在那堆“破烂”上,也照在陈伯陈婶惶恐不安的脸上。屋子里安静极了,只有墙上那只老式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
“这……这是啥?”赵爷的声音都变了调。
陈伯嘴唇颤抖着,半晌,才用沙哑的、近乎耳语的声音说:“这是……我自己做的……助听器。”
“助听器?”我难以置信地重复了一遍。
陈伯慢慢走到床边坐下,握住陈婶枯瘦的手。他抬起头,看着我们,浑浊的眼睛里慢慢蓄满了泪水。“你陈婶……耳朵背了好些年了。越来越厉害。这两年,几乎啥也听不见了。”他的声音哽咽起来,“我带她去镇上的医院看过,大夫说……要配好的助听器,进口的,得好几万。我们……我们哪拿得出那么多钱?”
他指了指床头那堆“破烂”,苦笑了一下,泪水顺着满是皱纹的脸颊滑落下来:“我就想,我年轻时好歹念过几天书,懂点电路知识……我就琢磨着,能不能自己给她做一个。不求多好,能让她听见点动静就行……我翻旧书,找零件,试了拆,拆了试……”
“那天不亮就关灯……”我猛地想到。
“试这个……怕人看见,笑话。”陈伯低下头,声音越来越低,“也怕……怕电啊、火啊的,出点啥事,连累邻居。所以……天黑透了才敢试。那光,是线路接触不良打的火花;那嗡嗡声,是电流通过变压器……”
他抬起头,看着我们,眼神里有哀求,有卑微,还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坚持:“我不想让她……就这么活在一个无声的世界里。她跟了我一辈子,没享过啥福……我就想让她听听,听听鸟儿叫,听听广播里的戏,哪怕……哪怕就听我叫她一声‘老婆子’,她能应我一句啊……”
陈婶靠在床头,她听不见我们在说什么,只是茫然地看着我们,又看看陈伯,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脸上露出一个依赖的、安心神情。
手电筒的光柱不知何时垂了下去,落在冰冷的地面上。屋里只有陈伯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啜泣声。那哭声很轻,却像重锤一样一下下砸在我和赵爷的心上。
赵爷沉默了许久,他慢慢地走到床头,伸出手,极其小心地碰了碰那个粗糙的、用铁皮和铜丝缠绕的“助听器”。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背对着我们,肩膀微微耸动了一下。
我站在门口,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酸涩得厉害。
那晚,我和赵爷离开陈伯家时,月亮已经升起来了,清冷的光洒在寂静的村路上。赵爷走得很慢,他忽然停下,对我说:“小六子,这事……别往外传了。”
我用力点了点头。
几天后,我联系了镇上残联的一个朋友,辗转问到了一些关于贫困残疾人辅助器具申请的政策和渠道。我把消息告诉了陈伯,他眼里重新燃起了一点希望的光。赵爷也在村里悄悄张罗了一下,几户人家你二十我五十的凑了点钱,不多,但陈伯捧着那用旧手帕包着的零钱时,手抖得几乎拿不住。
后来,在大家的帮助下,陈婶终于配上了一副二手的、但还能用的助听器。虽然不是全新的,效果也比不上那些昂贵的进口货,但当陈婶戴上它,第一次清晰地听到陈伯叫她“老婆子”时,她愣了好一会儿,然后像个孩子似的,咧开没剩几颗牙的嘴,哭了,又笑了。陈伯在一旁看着,也抹着眼泪笑。
那之后,陈伯家再没有天没黑就关灯。那闪烁的红光和诡异的“嗡嗡”声也消失了。村里人问起,赵爷只是淡淡地说:“没啥,老陈鼓捣个旧收音机,现在不弄了。”大家便也不再追问。只是偶尔,暮色降临时,路过陈伯家那扇亮着温暖灯光的窗户,能隐约听见里面传来咿咿呀呀的戏曲声,还有陈伯和陈婶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声,声音不大,却让人心里觉得安稳、踏实。
那曾经笼罩在村西头的疑云,终于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盏在薄暮里提前亮起的灯,暖黄的,安静的,守着一对老夫妻,和一个关于声音的、卑微而又盛大的秘密。
日子一天天过去,陈伯家的变化像春雨润物,细碎无声,却点点滴滴渗进了村子的肌理。
起初是那扇窗户。以前天没黑就灭掉的灯,现在常常亮到很晚。暖黄的光从糊着报纸的窗缝里透出来,不像从前那样让人心里发毛,反倒叫晚归的村民心里踏实了几分。李婶有一回夜里起来解手,隔着院墙听见陈伯屋里传来咿咿呀呀的唱戏声,是陈婶年轻时最爱听的黄梅戏《天仙配》。那调子断断续续的,有时候唱到一半忽然停了,然后是陈伯大声问"听见没听见没"的嚷嚷,再接着是陈婶带着点哭腔的笑骂:"听见了听见了,吵死个人!"
李婶站在自家院子里愣了好一会儿,嘴角慢慢翘起来,转身回了屋,推醒自己男人:"哎,明儿个把我腌的那坛子酸萝卜给陈伯家送点去。"
事情传开之后,村里人对陈伯的态度也悄悄变了。从前大家见了他顶多点个头叫一声"陈老会计",如今碰面了总要停下来多唠两句。有人问那助听器到底咋做的,陈伯起初还害臊,摆着手说不提不提,后来被问得多了,话匣子也就慢慢打开了。他在自家那张方桌上铺开几张皱巴巴的图纸,给来看热闹的年轻人讲啥叫"放大电路",啥叫"滤波",唾沫星子溅了一桌子。那些后生听得云里雾里,但都愿意围在那儿,看陈伯用他那双满是老年斑的手把一根根铜丝绞在一起,焊锡的烟气在灯光下袅袅升起,带着一种奇异的庄严。
二柱子从那以后见了陈伯就脸红。有一回喝多了,他拎着两瓶啤酒闯进陈伯家,扑通一下跪在堂屋地上,给陈伯磕了三个响头。陈伯吓得不轻,陈婶在里屋听见动静,戴着助听器趿拉着鞋跑出来,看见二柱子跪在那儿鼻涕一把泪一把的,嘴里念叨着"陈伯我错了我把您当妖怪了我不是人",陈婶先是一愣,随即笑得弯了腰,扶着门框直喊"老头子你快把他拉起来"。陈伯拽了半天拽不动,最后只好说"你要再不起来我就不给你修你那破收音机了",二柱子这才抹着眼泪爬起来。
那台收音机是二柱子他爹留下来的,熊猫牌的,外壳裂了一道缝,调频的旋钮早就拧不动了。二柱子把它当宝贝似的供在床头,逢人就说"我爹当年听新闻联播就用这个",其实里头连个响动都出不来。陈伯用了一下午的工夫,拆开来清了灰,换了个老零件,又把断了的天线焊上,傍晚时候,那台黑乎乎的旧匣子里突然传出一个女播音员字正腔圆的声音,二柱子当场就红了眼圈。
这事传出去后,来找陈伯"修东西"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旧手电筒、不走的闹钟、烧了保险丝的电饭锅,还有一台不知哪个年代产的、比砖头还沉的半导体。陈伯来者不拒,戴上他那副老花镜,趴在方桌上一捣鼓就是半天。陈婶就在旁边给他递工具,递一杯温热的茶水,有时候递一块自己蒸的红薯。她耳朵上那副灰扑扑的助听器虽然不好看,但管用,陈伯只要轻轻叫一声"老婆子",她立马就转过头来。
我那时候在镇上的一家小公司上班,每个周末回村,几乎都能看见陈伯家院子里聚着人。有一回我去得早,天刚蒙蒙亮,远远就看见陈伯家烟囱冒着炊烟,走近了发现他在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枣树下支了一张小桌,桌上摊着几样零件和一本翻得快要散架的《无线电技术基础》。旁边放着一碗粥,一碟咸菜,粥已经凉透了,他却顾不上吃,手里捏着镊子,眉头拧着,嘴里念念有词。
"陈伯,这么早?"我打了个招呼。
他抬头看见是我,笑了一下,眼睛从老花镜上方看过来:"小六子来得正好,帮我看这个。"他指了指桌上一个圆乎乎的、像是从什么旧机器上拆下来的喇叭,"我琢磨着给村口那广播喇叭换个芯子,老赵在喇叭底下贴的那个通知,风吹日晒的,三天就花了,要是有个能响的喇叭,大事小情一吆喝,省得挨家挨户跑。"
我凑过去一看,那喇叭线圈都锈断了,纸盆也烂了一半,说实话修好的希望渺茫。但陈伯眼里有种笃定的光,像二十来岁的小伙子看中了心仪的姑娘,谁也拦不住。我就蹲在旁边给他打下手,帮他剥线头、递螺丝刀,看他用指甲盖大小的砂纸一点点打磨触点上的铜绿。
那天早上,太阳从东边那片槐树林子后面升起来的时候,陈伯终于把那喇叭接上了电。他深吸一口气,对着一个老式话筒咳了两声,然后开口说了一句:"喂,喂,试音……"
喇叭里传出来的声音又哑又闷,像是被棉花堵住了嗓子,但到底响了。陈伯愣了一下,然后像个孩子似的拍了一下手,回头冲屋里喊:"老婆子!你听见没?响了!"
陈婶从厨房探出头,嘴里还嚼着半口馒头,耳朵上那副助听器歪歪斜斜挂着。她愣了一秒,然后咧开嘴笑起来,含含糊糊地说:"听见了听见了,全村都听见了!"
陈伯乐得满脸褶子都开了花。
后来那个喇叭还真安到了村口老槐树的枝丫上,虽然声音算不上多洪亮,但每天傍晚放一段新闻,早晨放一段广播体操的曲子,村子里的人渐渐习惯了它的存在。赵爷说,多少年了,村里没这么热闹过。
可陈伯到底上了年纪。入秋以后,他的身子骨明显不如从前硬朗了。先是得了场重感冒,烧了好几天,陈婶守在他床边,戴着助听器一宿一宿不敢睡,生怕他夜里说胡话她听不见。我去看她的时候,她正端着碗给陈伯喂粥,手抖得勺子碰着碗沿叮叮当当地响。陈伯靠在床头,脸色灰白,但眼睛还睁着,看见我来,扯着嘴角笑了笑:"小六子,我桌上那个充电器还没弄完……你帮我收好了,别让二柱子那浑小子给我拆了。"
我说您安心养病,东西我给您看着。他点点头,闭上眼,没一会儿就睡着了。陈婶坐在床边,伸手给他掖了掖被角,那动作轻柔得像在摸一个初生的婴儿。助听器在她耳朵上安安静静地亮着一颗小小的绿灯,那是陈伯后来改进过的版本,加了个指示灯,好让陈婶知道它还在工作。
"他呀,"陈婶看着陈伯沉睡的脸,声音压得很低很轻,"一辈子就这样,心里装着的全是别人的事。年轻时候给队里做账,人家睡了他还在打算盘,说要是一分钱对不上,他没法跟全村人交代。老了老了,又琢磨这些东西……"
她说着说着声音就哽住了,眼眶红了一圈,但没掉泪。她只是抬起袖子擦了擦眼角,然后又把陈伯露在外面的胳膊轻轻塞回被窝里。
那天晚上我走的时候,月亮很圆很亮,照得村路跟洒了一层霜似的。我路过陈伯家窗前,看见屋里还亮着那盏暖黄的灯,陈婶靠在床头打瞌睡,陈伯躺着,一只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陈婶的手背上。那画面很安静,安静得像一幅褪了色的年画,不声不响地贴在那里,却又让人觉得整个夜晚都暖了三分。
冬天来得快,一转眼就到了腊月。陈伯的病好是好了,但精气神大不如前,不怎么出门了。可他那张方桌上还是摆满了各色零件,村里人送来的旧家电堆在墙角,用一块蓝布罩着。有人来取修好的东西,陈伯就让陈婶去拿,自己在里屋隔着门吆喝:"电池正负极别接反了啊!旋钮拧不动别硬拧!再坏了拿来我再瞅瞅!"
二柱子那台熊猫牌收音机倒是再没坏过。他把它放在自行车后座上,每天傍晚骑着车在村里溜达,收音机里放着评书,什么《杨家将》《岳飞传》,一路放过去,整个村子都跟着听。有一回我碰见他,问他咋不搁家里听,非要驮着满世界跑。二柱子嘿嘿一笑,摸着后脑勺说:"陈伯给我修好的,我得让大伙都知道他手艺有多好。"
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我带着从镇上买的两斤桃酥、一箱纯牛奶去看陈伯。推门进去的时候,陈伯正坐在方桌前,面前摊着一堆新拆开的零件,旁边放着一张图纸,上面画得密密麻麻。陈婶在厨房里忙活,空气里飘着一股炖肉的香气。
"陈伯,又忙啥呢?"我把东西放在桌上。
陈伯抬头,冲我招招手。他的脸色比前阵子好了一些,腮帮子上有了点肉,老花镜架在鼻梁上,手里捏着一根细得像头发丝的漆包线。"小六子你来,"他压低声音,神秘兮兮的,"我给你看个东西。"
我凑过去。他从抽屉里小心翼翼地拿出一个小盒子,打开来,里面躺着一枚拇指盖大小的、用铜片和细线缠绕成的物件,精巧得不像手工能做出来的。
"这是啥?"我问。
陈伯推了推老花镜,眼里闪着一种孩子似的得意:"我给老婆子做了个新的。袖珍型的,比原来那个小一半,戴着轻省些。而且……"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我加了个小机关,能收得更清楚,她以后听戏、听广播,不用老拧那个旋钮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厨房里传来锅铲碰铁锅的声音,还有陈婶哼唱的、断断续续的黄梅戏调子。那调子穿过门帘,穿过堂屋的空气,落在陈伯那盏暖黄的灯光里,落在他手心里那枚小小的、闪亮的物件上。
我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胸腔里涨得满满的,又酸又暖,像冬天捧着一碗刚出锅的姜汤。
陈伯把那枚小小的助听器放回盒子里,合上盖,又抬头看了看厨房的方向。他的嘴角翘着,眼角的皱纹深深浅浅地堆在一起,像一棵老树在春天发了新芽。
窗外的腊月风很大,刮得窗纸扑扑地响。可屋里头,暖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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