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难临头各自飞，德国中产疯狂囤货建地堡，专家：国家已靠不住？

德国联邦民事保护与灾害救助局建议，每个家庭都应储备够用3到10天的应急物资，以便在自然灾害、大停电发生时，至少能先维持基本生活。真正从容的人，是在紧急状态下家里还摆满了货架和罐装意面的人。

不过，朱利安·卡斯帕·根纳多年来为写作《在末日准备者的地下室》而接触的那些人，在危机准备方面远远超出官方建议。对“末日准备者”来说，3个月才算基本标准。根纳参观过的许多储藏室，甚至被改造成近乎真正地堡的地下室，都是按这个时长来储备的，里面装的远不只是德国联邦民事保护与灾害救助局所建议的食品罐头、水桶、药品、本生灯和手摇收音机。

根纳在调查这一群体时，还见到了大量仔细打包好的逃生背包、可离网运行的太阳能设备、防护服和卫星电话。一些人囤积烈酒和整条香烟，不是为了自己消费，而是打算在“大崩溃”后的“那一天”拿来交换物资。还有人自豪地向这位田野研究者展示十字弓、砍刀、弹弓、霰弹枪、喷火器，甚至整整一柜武器。

但在根纳看来，最关键的发现是，“末日准备者”并不是偏执的独行者，也不是潦倒失意的人，而是普通公民，而且绝大多数是有着典型中产阶层履历的男性：有家庭、有固定工作、有房子，也养仓鼠。正是基于这一观察，他提出了全书的核心判断：囤积式危机准备，本质上是所谓社会中间层的现象。根纳指出，在这些地下储藏空间里，被囤积的不只是食物和专用装备。

他写道，经典的市民价值观——个人主义、自主性和私有财产——在这里被推向绝对化，而地位焦虑和阶层下滑焦虑也被放大到了夸张的程度。在经济和政治危机意识持续升温的时代，危机囤积越来越进入主流，几乎也就不难理解了。根纳提到，各类相关网店近几年生意兴隆，折扣超市也开始出售“生存”背包，像《7对荒野》或《孤身求生》这样的真人秀节目，则把求生斗争包装成一种娱乐。

在根纳看来，生存斗争叙事的流行，是社会去团结化趋势不断加深的一个症状。也正因为这种团结精神的缺失，他指出“末日准备者”与国家灾害防护之间存在本质区别：“官方对私人危机准备的建议，建立在一种团结原则之上——每个人先为自己做好准备，从而减轻救援力量的压力，并提升整个社会的韧性；而‘末日准备’遵循的是一种个人主义逻辑。构成威胁的是社会本身，个人必须保护自己不受社会伤害。”

书中最有冲击力的段落之一，是根纳借助卡夫卡的《地洞》来说明“末日准备者”典型的“不信任螺旋”。这篇小说讲的是一种类似獾的生物，因为害怕一个想象中的敌人，给自己挖出地下洞穴，并为安全投入无穷无尽的精力。但每一项新的防范措施，都会制造出新的安全需求，直到这个獾一样的生物彻底陷入由忧虑和思维循环构成的迷宫，最后甚至开始真正渴望与敌人展开决战。

这种螺旋式运动真的会像书中暗示的那样必然启动吗？难道每一个囤奶粉、练习不用打火机生火的人，都是不讲团结、带有性别歧视、潜在倾向暴力，或者政治上已经走偏的人吗？根纳自己其实也多次给出了反例，这让他那种相当笼统的诊断显得站不住脚。他写道，自己在调查中遇到过“漠不关心者、失望者、毫无头绪者、偶尔感兴趣者以及高度政治化者”；既有德国选择党支持者和“帝国公民”，也有“明确将德国选择党视为民主威胁的人”。

根纳也明确承认，“末日准备者”群体内部并不统一，这本身就是研究中的一项挑战。但他最终还是选择把这种复杂多样的经验材料，压进一个过于简单的解释框架里。与此相应，他对私人危机准备谱系的梳理也显得相当选择性。根纳把曾一度据称属于美国纳粹党的库尔特·萨克森列为当代“末日准备者”的思想先驱之一，并认为“生存主义”一词出自其人之手。

书中同样略过了这样一个事实：20世纪的生存主义者和自给自足倡导者中，有相当一部分明确借助左翼的消费批判和资本主义批判展开论述，并与和平运动和环保运动联系紧密。除了一条脚注之外，书中几乎没有提到，今天也存在一些“末日准备者”团体，它们明确认同团结原则和生态可持续性。

相比之下，根纳花了更多笔墨去追踪右翼极端主义与“末日准备”之间的联系。而这一联系，确实很难否认。2017年，“汉尼拔”和“北十字”这两个激进且具有暴力倾向的团体相继登上新闻头条。当时，官方并不愿对整个“末日准备者”群体作一概而论的定性。德国联邦刑事警察局的一份报告曾明确区分“从事‘末日准备’的极端分子”和“非政治性的”末日准备者。

但在根纳看来，这种区分根本站不住脚。他指出，试图区分一个极端分子和一个“无害的”末日准备者，本身就属于社会中间层典型的压抑机制。在他看来，这个中间层拒绝“把右翼极端主义看成它真实的样子：正是这个中间层本身的一种正常产物”。

从不起眼的普通公民，到不讲团结的“末日准备者”，再到右翼极端分子——在根纳笔下，这似乎是一条完全“正常”的发展路径。但这种论证并不特别有说服力，尤其与书中呈现的经验材料并不相符。相反，根纳倒是展示出，人不仅可能像“末日准备者”那样迷失在自己的思维迷宫中，研究“末日准备者”的学者也同样可能如此，正如卡夫卡笔下那只獾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