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蒙古
腊月二十三这天，在市委会议室里坐着的李建勋接到了一个电话，对方是他的二叔，说他母亲去世了，在早晨五点左右倒在地上，当时还留有余温的心肌梗塞导致的母亲去世。
李建勋二十年没有在正规的时间内回到青禾村，每年或者寄钱或者让人去替他扫墓。去年母亲八十三岁生日的时候，他汇了五千块钱给母亲，母亲把钱放在枕头下面，并且告诉邻居说等到儿子回来之后再给她擀面条吃。但是儿子一直没有回来。
回到村里，村主任王富堵在灵堂门口：按老礼，披麻戴孝，挨家磕头报丧。李建勋摇头：在职干部丧事从简，纪检有要求。王富脸一沉：你娘在村里住了一辈子，不磕头就是不认这个村，不磕，明天没人抬棺。
李建勋当场反驳说：村里从来没有给我的母亲送过一包药，在去年冬天她发烧的时候，是二叔给她熬了一碗姜汤；两年前她摔伤腰部的时候，也是邻居把她送到卫生院去的；王富冷笑着说道：那你自己抬吧，村里的道路有三公里长，不抬怎么能够到达殡仪馆呢？
灵堂上李建勋从母亲枕头底下拿出的东西有：一本存折上有327．5元；41封他寄来的信；一张遗书上面写到：官就是穿在身上的衣服，脱下来就是赤裸的孩子；灵堂上的灯一定要亮着，坟墓上的泥土也要新的；不要挨家挨户地磕头，你的膝盖是母亲生下的孩子，并不是用来给村里规矩磕的。
起灵的时候只有五个人参加，分别是李建勋、二叔、妻子刘苓、老周、老吴。李建勋脱下皮鞋光着脚走在雪地上，和另外四个人一起抬着棺材走了一公里多的路程，用了两个小时四十分钟的时间。
他还记得妈妈曾经跟他说过人穷不能穷在脊梁上，那是他十二岁时的事情，在那个冬天里，妈妈因为卖鸡蛋被别人抢走了篮子，于是她连夜做了三个蒲团来教育他这句话。
上次见母亲是2021年国庆，在村口槐树下站了10分钟就走了，当时他想下次一定接她去市里住。可下次再也没来。
落葬之后李建勋在村里住了三天，光着脚丫打扫卫生、糊窗户、洗被褥，并且挨家挨户地去感谢曾经帮助过自己母亲的人。临走的时候把浪琴手表放在了炕头上，脱下了羊绒大衣挂在衣柜里，把手机中所有的李局处长的备注都改成了建勋。
开了三百多米之后，他又把车开回来，在一棵槐树下跪了下来三次，不是为了遵守村里的规矩而跪下的，而是为了那个曾经在槐树下等过自己的女人而跪下的。
第二年的小年那天，李作勋真的坐上了长途大巴回到了村子，在镇上走了三公里的积雪小路才进来的，他把浪琴手表、红布包裹好的东西以及修水渠的钱作为交换条件，提出一个要求：村里关于孝子必须挨家挨户磕头报丧的规定要修改一下。李家阿婆在村会上站起来说：是不是孝顺，并不是看你跪了多少次，而是看你坟前的土有没有变新。最后村规被修改了。
53岁时，李建勋由正处级降为副处级，在桐山民政局负责殡葬改革工作。每次开会都会说这么一句话：厚养就是你在母亲还活着的时候给她做一顿面条吃吗？薄葬就是你在母亲去世之后给她点上一盏灯吗？
其实有些账是不能用官员来算清的。母亲在枕头底下藏了二十年的钱、信，等到的是儿子回来擀面条的消息，而不是一张让他不要下跪的遗嘱。李建勋光着一双草鞋抬棺材两个小时四十五分钟，抬的不仅仅是棺材，还有他二十年来一直拖欠着未还的债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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