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财务部周姐把那张报价单推到我面前时,我正嚼着早上剩的半根油条。
“林挽,你订的30瓶飞天茅台,供应商那边催结款了,一共八万七。”
我手里的油条掉在桌上。
我一个月薪4800的前台,连茅台的瓶子都没摸过。
而三天后,我会把一段监控视频发到老板邮箱,然后亲手把自己最好的同事,送进派出所。
第1章 那张要命的报价单
“你说多少?”
我盯着周姐那张圆脸,试图从她眼睛里找出一丝开玩笑的痕迹。
可她只是又往前推了推那张报价单,手指点在右下角的签名处。
“林挽,这不是你签的字吗?”
我低头看过去。
采购申请单上,申请人一栏清清楚楚签着我的名字。那三个字写得龙飞凤舞,像极了我平时签字的样子。
但我知道,那不是我写的。
“周姐,我没订过。”我把油条往旁边推了推,油渍在桌上蹭出一道印子,“我一个前台,订茅台干啥?我连公司招待客户的茶叶都是找行政部领的,我哪来的权限订酒?”
周姐看了我两秒,表情开始变得微妙。
她压低声音:“不是你订的?可小陈说,这单子是你上周五给她的,让她走流程报账。”
小陈。
陈茜。
我手心忽然有点潮。
“周姐,供应商那边怎么说?”
“能怎么说?人家货都送到了,说是你亲自签收的。”周姐翻着手机,“喏,你看,签收单也在。”
她把手机屏幕转向我。
一张签收单的照片。收货人签名栏里,又是那三个字。
林挽。
“这真不是我签的。”我嗓子发干,“周姐你信我,我——”
“我信不信不重要。”周姐打断我,语气里带着点同情,但更多的是公事公办的疏离,“问题是这三十瓶酒,现在要对账。财务这边必须有说法。你要是觉得有问题,赶紧找你们部门负责人说明情况。”
她说完就转回去继续做表了,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
我坐在工位上,手指尖是麻的。
三十瓶飞天茅台,八万七千块钱。
这个数字在我脑子里转了好几圈,最后变成我银行卡里那可怜的六千块余额。
我来这家公司两年了。
大学毕业那年,我妈托了八百层关系把我塞进这家做建材贸易的公司。说是大公司,有五险一金,稳定。
可我一个三本毕业的文科生,能干啥呢?
行政岗早就满了,销售我又干不来,最后给我安排了个前台兼行政助理的活儿。
说白了就是接电话、收快递、给来访客人倒水、帮领导取外卖。
月薪4800。
扣除房租1500,每个月打给我妈1500,剩下1800块零花。
两年下来,我银行卡里的数字像是被焊死了似的,永远在五六千块上下晃荡。
就我这样的人,谁会信我能订三十瓶茅台?
可我盯着那张报价单上的签名,心跳还是一下一下地往嗓子眼顶。
因为那个签名,太像我的了。
不是一般的像。
是连我自己看了都要愣一下的程度。
三个字,每一笔的起承转合,收笔时那个习惯性的小勾,甚至“挽”字最后那一捺微微往上翘的角度,都像是从我的手里写出去的。
公司里,谁能把我的签名仿到这个程度?
我心里其实有答案。
只是我不敢往下想。
我拿起手机,翻到一个微信对话框。
陈茜。
最后一条消息是昨天晚上的,她发了个表情包,一只猫在招手,配文是“明天中午吃啥”。
我盯着那个对话框看了很久。
然后我打了一行字:“茜茜,你上周五是不是帮谁交过一张采购单?”
消息发出去。
等了五分钟。
没回。
我又发了一条:“周姐说那张单子的申请人写的是我,你帮我回忆回忆?”
又等了十分钟。
还是没回。
平时陈茜回消息的速度是出了名的快。上班摸鱼的时候,我发什么她都能秒回。就算是开会,她也会偷偷在桌子底下回个表情。
今天是怎么了?
我正盯着手机发愣,前台电话响了。
“您好,盛远建材。”我条件反射地接起来。
“林挽,你来一趟我办公室。”
是张总的声音。
我心里咯噔一下。
张总是公司的副总经理,分管行政和财务。平时有什么事都是他助理通知我,他本人从来没直接给我打过电话。
我从工位上站起来,腿有点软。
路过走廊的时候,我下意识往销售部那边看了一眼。
陈茜的工位是空的。
她的电脑是关着的,桌面上那个星巴克的杯子也不在。
倒是她旁边的李哥看见我,冲我努了努嘴:“茜茜早上来了又走了,说是不舒服,请假了。”
不舒服。
我攥了攥手机。
屏幕上,我发的那两条消息还孤零零地挂在那里。
没有任何回复。
张总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
我敲门的时候,听见里面有人说话。不是一个人的声音,是好几个。
“进来。”
我推开门。
办公室里站了四个人。
张总坐在办公桌后面,周姐站在他旁边,手边是那份报价单。
还有两个人我不认识,一个穿着深蓝色工作服,一个拿着公文包,看起来像是供应商那边的人。
“林挽,”张总指了指那个穿工作服的人,“这位是鑫源商贸的王老板。他说,上周五下午,你亲自去他们仓库提了三十瓶飞天茅台。”
王老板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眉头皱起来。
“张总,不是她。”他摇了摇头,“那天来提货的是个高个子姑娘,扎马尾的,不是这位。”
张总的表情松了松。
但我还没来得及喘口气,王老板又补了一句。
“不过签收单上签的确实是她的名字。而且那个姑娘说,她叫林挽。”
办公室里的空气一下子安静了。
张总看着我,目光沉沉的。
“林挽,你说这事怎么解释?”
我站在那儿,后背贴着门板,凉飕飕的。
那个高个子、扎马尾的姑娘。
我知道是谁了。
可我说不出口。
因为那个人,是我在这座城市里,最亲近的人。
第2章 那个我称为姐妹的人
我和陈茜认识,是在两年前的那个夏天。
准确地说,是我来盛远建材报到的第一天。
那天我穿了一件我妈非让我买的藏蓝色西装套裙,踩着一双不合脚的高跟鞋,站在公司楼下的大厅里,紧张得手心全是汗。
三本毕业的我,投了四十七份简历,面了十一家公司,最后靠着表舅的同学的战友的关系,才拿到了这个前台岗位。
我妈在电话里千叮咛万嘱咐:“挽挽啊,你可千万别搞砸了。你表舅可是舍了老脸才帮你求来的这份工作。”
我站在大厅里,不知道该找谁报到。
前台那个位置上坐着一个姑娘,扎着高马尾,皮肤白白的,眼睛很大。她正低着头刷手机,嘴角翘着,像是在看什么好笑的视频。
我犹豫了一下,走过去:“你好,我是——”
“你是林挽吧?”她抬起头,冲我笑得露出两颗虎牙,“我是陈茜,销售部的。行政主管让我先带你熟悉熟悉。”
她站起来的时候,我才发现她很高。至少比我高半个头。
我165,她大概有170往上。
“你吃早饭了吗?”她问我。
我摇了摇头。
她二话不说,从抽屉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包子和一杯豆浆。
“喏,公司对面那家包子铺的,猪肉大葱馅儿,特别好吃。”
我愣住了。
我妈跟我说过,出门在外要客气,不能随便拿别人东西。
可她直接把包子塞我手里,豆浆的吸管都帮我插好了。
“别客气,以后咱俩就是同事了,多照应着点儿。”
那个包子确实很好吃。
皮薄馅大,一口咬下去汁水四溢,烫得我嘶嘶哈哈的,却舍不得吐出来。
陈茜看着我那副狼狈样子,笑得前仰后合。
“林挽你太逗了!”
后来我才知道,陈茜只比我大一岁。她是本地人,爸妈在城北开了个小超市,家里条件不算差,但也算不上富裕。
她是学市场营销的,大专毕业,在这家公司干了三年,从销售助理做到销售专员,业绩一直不错。
“其实我也不爱干销售。”她有一次跟我抱怨,“天天陪笑脸,陪喝酒,陪唱K,累得跟狗似的。但是没办法,销售来钱快啊,提成高的时候一个月能拿一万多呢。”
一万多。
那会儿我刚入职,月薪四千出头,听到这个数字的时候,眼睛都直了。
“你别看我拿得多,”她夹了一筷子麻辣香锅里的藕片,嚼得嘎嘣响,“我每个月得给我爸妈三千,他们那个小超市不赚钱,还得还房贷。我自己租房一千五,再加上吃喝交通,到月底也是月光。”
她说完,冲我举了举可乐罐:“咱俩半斤八两,都是穷光蛋。”
我笑着跟她碰了一下。
铝罐相撞的声音很轻,可我忽然觉得,这座城市好像不那么孤单了。
此后的两年里,陈茜成了我在这个城市最亲近的人。
我们每天早上互相带早饭,中午一起点外卖,晚上偶尔约着去楼下那家麻辣烫撮一顿。
我生日的时候,她送我一支口红,色号是我之前在商场里看了好几次没舍得买的那支。
她失恋的时候,我陪她在出租屋里喝了一整晚的啤酒,听她骂那个脚踏两条船的狗男人,从晚上九点骂到凌晨三点。
她说:“林挽,你是我最好的姐妹,比亲姐妹还亲。”
我信了。
我真的信了。
所以当王老板说出“高个子、扎马尾的姑娘”那一刻,我心里像被人猛地擂了一拳。
但我不愿意相信。
也许只是巧合。也许是个子高、扎马尾的人多了去了。也许是别人冒充她的样子。
可我心里还有另一个声音。
那个签名的模仿。
公司里能接触到我的签名的人不多。
前台每天要签收各种快递、文件、报销单,我的名字签在无数张纸上。只要有心,随便拿一张照着练,几天就能模仿得八九不离十。
而陈茜,她见过我签字的次数,比任何人都多。
可我还是不愿意相信。
从张总办公室出来后,我没有回工位。
我躲进了二楼的消防通道里,蹲在楼梯上,一遍一遍地打陈茜的电话。
嘟——嘟——嘟——
每次都是响到自动挂断。
我不死心,又打微信语音。
不接。
再打。
还是不接。
我给她发消息:“茜茜,你在哪?”
“我有急事找你。”
“你回我一下好不好?”
“那个采购单的事,周姐在查了,你能不能跟我聊聊?”
发到最后一条的时候,对话框上方终于显示了“对方正在输入”。
我屏着呼吸等。
等了一分钟。
那个提示消失了。
什么也没发过来。
我把手机屏幕按灭,头埋在膝盖里。
消防通道里很安静,只有楼下车来车往的闷响。
我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像是在放电影一样,把这两年我和陈茜之间的点点滴滴过了一遍。
我们一起吃过的每一顿饭,一起逛过的每一次街,一起熬过的每一个夜。
她对我笑着露出的虎牙。
她喝醉了靠在我肩膀上说“林挽你最好了”。
她生日许愿时闭着眼睛说“希望我们永远是最好的姐妹”。
都是假的吗?
还是说,她有什么苦衷?
我想不通。
一个每个月能拿上万提成的销售专员,为什么要冒我的名去订三十瓶茅台?
八万七千块钱。
值得她赌上自己的工作,赌上我们两年的情谊,赌上她的前程吗?
消防通道的门忽然被人推开了。
我猛地抬起头。
进来的是行政部的小杨,她看见我蹲在楼梯上,吓了一跳。
“林挽?你怎么在这儿?周姐到处找你呢。”
我赶紧站起来,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我......我有点不舒服,在这儿透口气。”
小杨看了看我的脸色,欲言又止。
“那个,”她压低声音,“你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
我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周姐让我去调监控了。”小杨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上周五下午的,前台和公司大门口的画面,全调了。”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调到了吗?”
“调到了。”小杨的表情变得很古怪,“但是......”
“但是什么?”
“周姐不让我跟你说。”她咬了咬嘴唇,“但是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她左右看了看,确定没人,才凑到我耳边说了一句。
“上周五下午三点二十分,陈茜从前台拿了一张空白采购单。三点四十分,她背着一个大包出了公司。六点十分,她回来的时候,包是空的。”
我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监控拍到她的脸了?”
“拍到了。清清楚楚。”小杨点了点头,“而且,她拿采购单的时候,你正好去上厕所了。她是从你桌上的文件夹里抽的。”
我忽然觉得腿软。
我扶着楼梯扶手,慢慢地蹲了下去。
小杨有点慌:“林挽你没事吧?我是不是不该跟你说这些——”
“没事。”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干,像是嗓子被砂纸磨过,“谢谢你小杨。”
“那......我先上去了。周姐还等着我呢。”
小杨走了以后,消防通道里又恢复了安静。
我蹲在楼梯上,盯着地面上的一个烟头看了很久。
然后我拿起手机。
打开微信。
陈茜的对话框里,还是只有我发的那几条孤零零的消息。
我打了一行字,又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
再打,再删。
最后我只发了四个字。
“茜茜,是你吗?”
消息发出去了。
五秒钟后,系统提示音响了。
那是我最不想看到的结果。
——“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她把我拉黑了。
第3章 我不是软柿子
我蹲在消防通道里,盯着那行灰色的系统提示,看了整整十分钟。
被拉黑了。
陈茜把我拉黑了。
我们两年的情谊,一千多天的朝夕相处,就值这么一行灰扑扑的小字。
我忽然觉得眼眶发酸。
不是那种想哭的酸,而是一种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之后,脸皮底下涌上来的那种火辣辣的酸胀感。
我使劲眨了眨眼睛,把那点潮意逼回去。
哭什么哭。
没出息。
从小我妈就骂我,林挽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软了。别人欺负你你不知道还手,吃了亏自己躲起来掉眼泪,眼泪掉完了站起来对着人家又笑嘻嘻的。
我以前不承认。
我觉得做人厚道点没什么不好,凡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可现在呢?
陈茜把我卖了,我还在这儿替她数钱。
我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推开消防通道的门,大步流星地往张总办公室走。
敲门。
“进。”
办公室里只剩下张总一个人了,王老板和那个拿公文包的已经走了。张总正低头看手机,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张总,”我站在他办公桌前,声音比我想象的要稳,“监控的事,我听说了。”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质疑,倒是有点......意外?
“你知道了?”
“知道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他把手机扣在桌上,身子往后一靠,椅背发出嘎吱一声响,“小杨跟我说了,监控拍得很清楚,拿单子的是陈茜,背着包出去的是陈茜,回来的时候包空了的也是陈茜。三十瓶茅台,从鑫源商贸的仓库出去,进了谁的兜,最后送到谁手里,这些都得查清楚。”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这事的经手人写的是你,签收单上签的也是你的名字。林挽,如果最后查不清楚,或者那批酒追不回来,你也是要担责任的。”
我攥了攥拳头。
“张总,我没有订过酒,也没有签过任何字。我的笔迹和签名样本都在公司档案里,可以拿去比对。监控也证明了拿单子的是陈茜,不是我。”
张总没说话,只是看着我。
那目光像是在等我往下说。
“这事的责任人不是我。”我一字一顿地说,“如果您觉得我有责任需要澄清,我可以配合公司做笔迹鉴定。但我不背这个锅。”
说完这句话,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从小到大,我从来没用这种语气跟任何人说过话。
我妈说我是糯米团子,外面裹了一层软塌塌的糯米皮,里面还是软的。
可今天,我忽然觉得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
不是愤怒。
是某种比愤怒更硬的东西。
是不甘心。
凭什么?
凭什么我什么都没做,却要替别人背黑锅?凭什么我老实本分地上班下班,最后却成了那个需要自证清白的人?
张总看了我几秒钟。
然后他笑了。
“行。”他点了点头,“林挽,你这句话说得挺硬气。我以为你会哭。”
我噎了一下。
他接着说:“监控的事我已经知道了,这事跟你没关系,我心里有数。但该走的流程还是要走,你签一份情况说明,把上周五下午你的行踪写清楚。至于陈茜那边——”
他顿住了。
“她今天请假了?”
“嗯。”我说,“销售部李哥说她早上来了又走了,说不舒服。”
“不舒服。”张总重复了一下这三个字,语气里带着点意味深长,“行,我知道了。你先回去,这事公司会处理。”
我从张总办公室出来的时候,整个人还在微微发抖。
不是害怕。
是刚才那番话,把我自己都惊着了。
我站在走廊里,靠着墙,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手机震了一下。
我低头一看,是人事部的赵姐。
“林挽,江湖救急!下午有个面试,你帮我接待一下行不行?我这会儿被锁在档案室里出不来了!”
我回了个“好”。
然后收起手机,准备回前台。
走到销售部门口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透过玻璃门,我能看见陈茜的工位。
空荡荡的。
桌面上那个星巴克杯子还在,杯沿上还沾着一点口红的印记。
旁边的李哥看见我站在门口,冲我招了招手。
“林挽,”他叫住我,表情有点古怪,“茜茜刚才给我打了个电话。”
我心里一紧。
“她说什么了?”
“她说......让我帮她把桌上的东西收拾一下,她这几天可能都不来了。”李哥挠了挠头,“我问她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她支支吾吾的,也没说清楚。”
我盯着那张空荡荡的办公桌。
桌上除了那个星巴克杯子,还有一盆小绿萝,一个粉色的桌面收纳盒,几张便利贴,和一个相框。
相框里的照片是我和她去年年会的时候拍的。
她穿着红色的连衣裙,我穿着蓝色的卫衣,两个人脸贴着脸,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她把这张照片洗出来放在工位上,说每次被客户骂了就看看,心情就好了。
我看着那张照片,忽然觉得很讽刺。
“李哥,”我说,“陈茜平时在销售部的业绩怎么样?”
李哥想了想:“挺好的啊。她嘴甜,客户都挺喜欢她。上个月她还拿了一笔不小的提成,好像有三万多吧。”
三万多的提成。
我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一个月能拿三万多提成的人,为什么要冒名套八万七的茅台?
这说不通。
除非——
“她最近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我问。
李哥的表情变了变。
他往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说:“具体我也不知道,不过前段时间她好像跟她男朋友闹分手,那男的来公司楼下堵过她一次。我听小刘说,她好像......欠了不少钱。”
“欠钱?”
“好像是网贷还是什么的,具体的我也不清楚。”李哥摆了摆手,“反正那段时间她状态特别差,连着两个星期都没开单。”
网贷。
男朋友。
分手。
我的脑子里把这些词串在一起,隐隐约约拼出了一个轮廓。
但还不够清晰。
还缺一块。
缺最关键的那一块。
下午两点,我替赵姐接待面试。
来面试的是个刚毕业的小姑娘,学行政管理的,本地人,白白净净的,扎着低马尾,说话的时候声音细细软软的。
她坐在接待室的沙发上,紧张得两只手绞在一起,跟我两年前一模一样。
我给她倒了杯水,例行公事地问了几个赵姐交代的问题。
问到一半的时候,我的手机又响了。
我瞥了一眼屏幕。
是个陌生号码。
我本打算挂了,但那号码是本地的,而且连着打了两遍。
“不好意思,你先看下这个表格。”我把一份空白表格推给那个面试的小姑娘,拿起手机走到门外。
“喂?”
“请问是林挽女士吗?”
电话那头是个男的,声音很正式。
“是我。”
“我这边是汇诚律师事务所,我姓方。有件关于陈茜女士的事情,想跟您核实一下。”
律师事务所。
陈茜。
我的心忽然提到了嗓子眼。
“什么事?”
“是这样的,”方律师说,“陈茜女士昨天来我们所里咨询过一些债务纠纷的问题。她给了一个紧急联系人的电话,写的是您的名字和号码。我们按照流程跟您确认一下,您和陈茜女士是什么关系?”
紧急联系人。
她把我设成了她的紧急联系人。
“我们是同事。”我说,“她欠了多少钱?”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抱歉,这个涉及当事人隐私,我不方便透露。不过——”方律师顿了顿,“金额不是小数。而且她提到了网贷和信用卡套现,情况比较复杂。如果方便的话,您能不能帮忙联系一下她的家人?我们这边有些程序需要她的直系亲属签字。”
“她爸妈呢?”
“她说联系不上。”
联系不上。
我心里那点刚刚硬起来的壳,忽然又裂了一条缝。
陈茜的爸妈我见过一次。
去年中秋节,她带我去她家吃饭。她妈做了一大桌子菜,她爸开了两瓶啤酒,非要跟我碰杯。
老两口住在城北一个老旧小区里,房子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客厅墙上挂着陈茜从小到大的奖状,她妈指着一张一张给我讲,这是小学三年级作文比赛第一名,这是初中运动会跳远第二名,这是高中优秀班干部。
她妈说这些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像在展示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她爸在旁边憨憨地笑,说我们家茜茜从小就优秀。
那顿饭吃得很高兴。
走的时候,陈茜她妈塞给我一袋子苹果,说是在早市上买的,特别甜。
我把苹果带回家,吃了一个。
确实很甜。
可现在,方律师说,陈茜连她爸妈都联系不上了。
“我知道了。”我对着电话说,“我试试看能不能联系上她。”
“好的,麻烦您了。”
挂了电话,我在走廊里站了好一会儿。
那个面试的小姑娘从接待室里探出头来,怯生生地问:“姐姐,你还好吗?”
我回过神来,冲她笑了笑。
“没事,咱们继续。”
面完试,送走那个小姑娘,我回到前台。
坐在椅子上,我看着电脑屏幕上的时间,一分一秒地跳。
3:27。
3:28。
3:29。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公司的监控系统,是联网的。
上周五的画面,小杨调出来过。
那意味着——
我打开电脑,登录公司内部系统。
监控录像的查询权限,前台是没有的。但行政部查询记录的时候,会在系统里留下一个临时链接。
小杨上午查完监控,那个链接还没关。
我点进去。
屏幕上弹出一个播放器。
画面里是公司前台。
角度是从天花板往下拍的,能看见我那张乱糟糟的桌子、电话机、文件架,还有墙角那棵半死不活的发财树。
时间戳:上周五,15:18。
我拖动进度条。
15:19,我从工位上站起来,拿了一张面巾纸,往走廊方向走。
去上厕所。
15:20,我消失在画面里。
15:21,画面里出现另一个人。
高个子,扎马尾,穿着白色的短袖衬衫。
陈茜。
她从前台路过,左右看了一眼,然后停下来。
她的目光落在我的桌上。
准确地说,落在我的文件架上。
那里夹着一沓空白的采购申请单。
她伸手抽了一张。
动作很快,不到三秒钟。
然后她把那张单子折了一下,塞进裤兜里,转身走了。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我盯着屏幕,把进度条拉回去,又看了一遍。
再看一遍。
每一遍,我都在看她的脸。
监控画质不算高清,但够清楚。能看见她的表情。
没有慌张。
没有心虚。
甚至在她伸手拿单子之前,她还下意识地往厕所方向瞥了一眼。
她怕我突然回来。
她想好了的。
这是一场有预谋的行动,不是临时起意。
我把进度条拖到后面。
15:40,陈茜出现在公司大门口的监控画面里。
她背上多了一个黑色的大挎包,鼓鼓囊囊的。
六点十分,她回来的时候,那个挎包明显瘪了。
三十瓶飞天茅台,不可能凭空消失。
她去哪儿了?
我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我打开地图,搜了一下“盛远建材”到“鑫源商贸”的距离。
驾车3.7公里。
如果打车,不堵的话,十分钟。
王老板说,去提货的是个高个子、扎马尾的姑娘。
十五点四十分离开公司,三点五十分到仓库,提货,签字,装车——
等等。
三十瓶茅台,一瓶五百毫升,三十瓶就是十五升。光酒水自重就三十斤,加上包装盒,至少四五十斤。
她一个人扛得动吗?
除非有人接应。
我忽然想起了李哥说的话。
“她前段时间好像跟她男朋友闹分手,那男的来公司楼下堵过她一次。”
我又想起了方律师说的。
“她提到了网贷和信用卡套现,情况比较复杂。”
网贷、男朋友、分手、茅台、八万七。
这些碎片在我脑子里转来转去,像一台没有图纸的拼图机,咔嚓咔嚓地响,却拼不出一个完整的画面。
但我隐隐觉得。
这三十瓶茅台,可能不是一个简简单单的“贪”。
它的背后,藏着我还没看到的东西。
我正想着,手机又响了。
这回是微信。
不是陈茜。
是我妈。
“挽挽啊,这个月的生活费什么时候打?你爸的药快吃完了,得去买。”
我看着这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几秒钟后,我回了两个字。
“明天。”
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
窗外下起了小雨。
雨点打在玻璃上,把外面的霓虹灯晕成一片模糊的颜色。
我坐在前台,听着哗哗的雨声,忽然觉得很累。
但我没有时间累。
明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而我现在最担心的,已经不是那八万七千块钱的茅台了。
我担心的是陈茜。
她到底在哪儿?
她欠了多少钱?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那些酒,到底送到了谁的手里?
这些问题像一根根鱼钩,勾着我的脑子,甩不掉,挣不脱。
我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下午四点半。
还有半个小时下班。
我打开微信,翻到一个很久没联系的号码。
那是我大学室友的哥哥的朋友。
一个做私人调查的。
“赵哥,帮我查个人。”
第4章 藏在暗处的男人
赵哥本名叫赵岩,比我大五岁,干的是“商业调查”这一行。
说好听点叫商业调查,说难听点就是私家侦探。查小三、查老赖、查商业欺诈,什么活儿都接。
我跟他只见过两面。一次是我大学室友过生日,他作为哥哥的朋友来凑局;另一次是在街上偶然碰到,他请我喝了杯奶茶。
但我存了他的号码。
那会儿室友跟我说:“你一个人在外地,万一遇到什么事儿,赵哥这人门路广,说不定能帮上忙。”
没想到还真有用上的一天。
我把陈茜的基本信息发给他:姓名、电话、住址、公司名称。
赵哥回了三个字:“查什么?”
我犹豫了一下,打字:“欠债,失联,可能涉及冒名套取公司财物。”
他又回了三个字:“多少钱?”
我愣了一下,以为他问的是涉案金额:“八万七。”
“不是,”他发了个哭笑不得的表情,“我是问你出多少钱查。老客户价,两千。”
两千。
我咬了咬牙,转了。
然后我盯着屏幕,等他下文。
赵哥收了钱,倒是利索:“等我消息,最迟明天晚上。”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长长地吐了口气。
两千块钱对我来说不是小数目。那是我攒了三个月的“意外准备金”。
我妈总说我不懂得存钱,可她不知道,我每个月那点工资,刨掉房租和给她的生活费,能攒下来的就几百块。
这两千块,是我从牙缝里一点一点省出来的。
可我没有别的选择。
公司这边,张总说会处理,但他能怎么处理呢?报警?内部追责?发律师函?
不管哪种方式,最后落到陈茜头上的,都是同一个结果。
毁掉。
一个二十五岁的姑娘,背上八万多的职务侵占,留下案底,这一辈子就完了。
我不是在心疼她。
她冒我的名,坑我的钱,拉黑我的联系方式,这些账我记着呢。
可我还是想知道为什么。
到底是什么样的困境,能让一个业绩不错、人缘挺好、笑起来有两颗虎牙的姑娘,走上这条路?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陈茜。
她蹲在我旁边吃麻辣烫的样子。
她喝醉了抱着我哭的样子。
她在我生日那天突然掏出口红的样子。
还有监控画面里,她伸手拿采购单时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这两个人,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第二天上班,公司里的气氛明显不对了。
销售部开了早会,李哥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好。我假装去茶水间接水,听他跟旁边的小刘低声说话。
“......张总下了死命令,这周之内必须把事情查清楚。供应商那边也催着呢,说再不结款就走法律程序。”
小刘咂了咂嘴:“那陈茜呢?联系上了没?”
“联系不上。电话关机,微信不回,出租屋那边也说好几天没见她人了。”
“她这是......跑路了?”
李哥没接话,只是摇了摇头。
我从茶水间出来,回到前台。
赵哥还没来消息。
但另一个人来了。
上午十点,公司大门被推开,进来一个男的。
一米七五左右,瘦,穿着一件皱巴巴的黑色T恤,胡子拉碴的,眼睛底下挂着两个黑眼圈。
他走到前台,往我桌上敲了敲。
“陈茜在不在?”
声音沙哑,带着一股烟味。
我抬起头看着他。
“陈茜请假了,你是哪位?”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目光让我很不舒服。
“你是林挽?”
我心里咯噔一下。
“你认识我?”
“陈茜提过你。”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不算笑的笑,“她说你是她最好的姐妹。怎么,她没跟你说过我?”
我忽然想起李哥说的话。
前段时间她好像跟她男朋友闹分手,那男的来公司楼下堵过她一次。
“你是她男朋友?”
“前男友。”他纠正了一下,然后把身子往前倾了倾,胳膊肘撑在前台柜面上,离我近得能闻见他身上那股混着烟味和汗味的气息,“她欠我钱,躲着不见我。你既然是她的好姐妹,应该知道她在哪儿吧?”
我往后靠了靠,拉开一点距离。
“我不知道。”
“不知道?”他挑了挑眉,表情变得玩味起来,“行啊,那我就在这儿等。”
他一屁股坐在了前台旁边的沙发上。
大厅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挂钟滴答滴答地走。
我坐在工位上,脊背绷得笔直。
那人就坐在三米外的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时不时抬头看我一眼。
他的目光黏腻腻的,像一条甩不掉的鼻涕虫。
“你叫林挽对吧?”他又开口了,语气懒洋洋的,“你知道陈茜欠了多少钱吗?”
我没吭声。
他自顾自地说下去:“十二万。加上利息,差不多十五万了。”
十五万。
我的手在键盘上停了一下。
方律师说的“不是小数”,原来是这个数字。
“她跟你借的?”
“我帮她贷的。”他冷笑了一声,“用我的身份证,我的银行卡,我的人脸识别。她说她爸妈的超市要周转,过两个月就还。结果呢?两个月变四个月,四个月变半年。上个月我找她要钱,她直接跟我提分手,然后人就消失了。”
他把“消失”两个字咬得很重。
“你知道她拿那些钱干什么去了吗?”他忽然凑近了一点,压低了声音,像是在分享一个秘密,“不是给她爸妈。是拿去给另一个男人。”
我愣住了。
“什么男人?”
“她没跟你说?”他笑得更深了,那笑容里有种恶毒的得意,“林挽啊林挽,你把她当姐妹,她可没把你当姐妹。你连她有个弟弟都不知道?”
弟弟?
我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
陈茜跟我说过,她是独生女。
去她家吃饭那天,她爸妈也只提了她一个人。墙上那些奖状,全是她的。
哪来的弟弟?
“不是亲弟弟。”那男的像是看穿了我的疑惑,“是她男朋友的弟弟——不对,现在应该说是前前男友了。那男的家里有个弟弟,得了什么病,要做手术,要换肾还是什么的,反正要一大笔钱。陈茜那傻子,为了那个男的,到处借钱,网贷、套现、借高利贷,能借的全借了。然后呢?那男的拿到钱以后,跑了。”
我呆呆地坐在那儿。
脑子里那些碎片忽然间全部拼接在了一起。
网贷、男朋友、分手、巨额债务、三十瓶茅台。
不是贪。
是被逼急了。
“她欠你的那些钱——”
“她还不上。”那男的摊了摊手,“所以我才来找她。总不能人财两空吧?”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可我听出来了。
他不是来要钱的。
他是来找人的。
找一个欠了他十五万、却消失得无影无踪的前女友。
“我真的不知道她在哪儿。”我说。
他看了我两秒,然后站起来。
“行吧。”他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你要是见到她,告诉她一声。周海在找她。”
他说完,转身走了。
大厅里又恢复了安静。
我坐在那儿,心跳咚咚咚的,像是有一面鼓在胸腔里敲。
周海。
我记住了这个名字。
那天下午,赵哥来消息了。
“查到了。发你邮箱了。”
我打开邮箱,看见一个加密的PDF文件。
密码是赵哥的生日,我输进去,文件打开了。
里面是陈茜的各种记录。
通讯记录、银行卡流水、网贷平台借款记录、征信报告。
还有几张照片。
我一张一张地往下翻,手指越来越凉。
银行卡流水显示,从去年十月份开始,陈茜的账户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大额转账。收款方是一个叫“孙明浩”的人。
孙明浩。
我把这个名字记下来,继续往下看。
网贷记录更触目惊心。
六个平台,总计借款金额十一万两千元。
加上利息,已经滚到了将近十六万。
最早的借款日期是去年九月。
她爸妈的超市是前年就开着的,不存在“需要资金周转”这回事。周海没说谎,那笔钱不是给家里的,是给那个叫孙明浩的男人的。
征信报告上密密麻麻的逾期记录,像一道一道红色的伤疤。
赵哥在邮件末尾附了一句话。
“她的手机信号最后一次出现在城南的城中村。三天前。那边房租便宜,她可能躲在那儿。”
城南。
城中村。
我关掉文件,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发呆。
从去年九月到现在。
整整一年的时间。
陈茜一个人扛着十几万的债务,被网贷催收,被前男友堵门,还要装作若无其事地上班、开单、冲业绩。
她没有跟我说过一个字。
我忽然想起上个月的一个细节。
那天下班,我俩一起去吃麻辣烫。她破天荒地点了一大堆,荤的素的摆了满满一桌。
我说你发财了?
她笑着说,今天开了个大单,高兴。
可我现在才想起来,她笑的时候,眼眶是红的。
我以为是辣的。
其实是哭过。
我拿起手机,又放下。
拿起,又放下。
最后我还是拨了那个号码。
关机。
意料之中。
我打开微信,找到陈茜的头像。
还是那张照片。她去年年会时拍的,红色的连衣裙,笑起来露出两颗虎牙。
头像旁边,是我发的那条消息。
“茜茜,是你吗?”
消息下方,那行灰色的系统提示还在。
“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我盯着那行字,心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有愤怒,有心疼,有不解,还有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是失望吗?
不完全是。
是被人欺骗之后的恶心感。
我最信任的人,瞒着我把自己的生活过成了一滩烂泥,最后还把我拖下了水。
可我还是忘不了那个包子。
那个皮薄馅大、汁水四溢的猪肉大葱包子。
那是我在这座城市里,收到的第一份温暖。
我攥了攥拳头,又松开。
然后我做了一个决定。
明天,我要去城南。
第5章 城中村里的人间
城南那片城中村,我以前只在地图上看过。
城市的南边有一片老城区,因为拆迁成本太高,开发商一直绕着走。久而久之,那里就成了这座城市的一块补丁。低矮的自建房挤挤挨挨,电线像蜘蛛网一样横七竖八地拉在半空中,巷子窄得连一辆三轮车都进不去。
我是周六上午去的。
背了个双肩包,穿了一双旧运动鞋,手里攥着赵哥发来的那个地址。
那地址模糊得很,只写到了某条巷子的某栋楼,连门牌号都没有。
我站在巷口往里看。
两边全是各种各样的小店——卖菜的、修鞋的、理发的,招牌上的字褪了色,歪歪扭扭的。地上坑坑洼洼,昨天的雨水还积在低洼处,混着烂菜叶和塑料袋,散发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我深吸一口气,往里走。
赵哥给的地址是一栋四层的自建房,外墙贴的白瓷砖已经发黄了,楼道口的铁门上贴着各种小广告。
我推开虚掩的铁门,楼道里昏暗潮湿,墙皮剥落了一大片,露出里面黑黢黢的水泥。
没有电梯,只有一条窄窄的楼梯。
我上楼的时候,脑子里其实很乱。
我不知道找到陈茜以后该说什么。
骂她?骂她为什么要冒我的名,为什么要把我拖下水?
还是问她?问她为什么要替那个男人背十几万的债,为什么出了事不跟我说?
或者,什么都不说,直接把手机拍在她面前,让她看那段监控录像?
我不知道。
但我得先找到她。
三楼,302。
门是那种老式的木门,上面的油漆已经磨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的木头纹理。
我抬手敲门。
没有回应。
又敲了几下。
还是没有。
我正准备掏出手机打电话,门忽然开了一条缝。
门缝里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红红的,肿肿的,像是刚刚哭过,又像是好几天没睡觉。
但那双眼睛,我认得。
“陈茜。”
门缝里的那双眼睛剧烈地颤了一下。
然后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陈茜!”我拍着门,“你开门!”
里面没有动静。
我继续拍:“我知道你在里面!你别躲了,我不是来找你算账的——”
话没说完,门又开了。
这回开得大了一点,露出陈茜整张脸。
我差点没认出来。
她瘦了一大圈,脸颊都凹进去了,原本水灵灵的大眼睛陷在眼眶里,显得格外空洞。头发乱糟糟地扎着,马尾都歪了,几缕碎发黏在额头上。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领口松松垮垮的。
最让我心惊的是她的眼神。
那个永远笑着、永远精神抖擞、永远第一个冲上去跟客户握手的陈茜,现在站在我面前,像一株被暴风雨打折了的向日葵。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她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刮在玻璃上。
“先让我进去。”
她犹豫了几秒钟,侧身让开了。
屋子很小,大概十几平米,只有一间房。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塑料衣柜,就是全部家当。墙角堆着几个外卖盒,桌上摆着一台旧笔记本电脑,屏幕还亮着。
床头的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
陈茜从来不抽烟。
至少,她在我面前从来没抽过。
“你学会抽烟了?”
她没回答,只是坐在床边,把头埋在膝盖里。
我拉过那把唯一的椅子,在她对面坐下。
“陈茜,看着我。”
她不动。
“你看着我。”
她慢慢抬起头,眼睛红得像兔子。
“你知道了?”她问。
“知道多少算多少?”我反问,“知道你冒我的名订了三十瓶茅台?知道你欠了十几万的网贷?还是知道你那个前男友叫周海、前前男友叫孙明浩?”
听到最后一个名字的时候,她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猛地颤抖了一下。
“你怎么——”
“我怎么知道的?”我替她把话说完了,“陈茜,你冒的是我的名,签的是我的字,套的是公司的钱。周姐找我确认了,张总找我谈话了,连供应商那边都找上门了。你觉得我能不知道吗?”
她的嘴唇哆嗦着,像要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挤出了三个字。
“对不起。”
“我不要对不起。”我把手机掏出来,打开那张采购单的照片,怼到她面前,“我要你给我解释。这张单子是不是你签的?那三十瓶酒去哪儿了?八万七千块钱,你想过怎么还吗?”
她看着那张照片,眼泪忽然就下来了。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而是一滴一滴地往下掉,砸在她的手背上,无声无息。
“林挽,”她哽咽着说,“我没办法了。我真的没办法了。”
“那你就拉我下水?”
“我没想拉你下水!”她猛地抬起头,声音忽然拔高了,“我只是......我只是想拖延几天。我本来打算拿到这个月的提成就把钱还上的。我真的没想到财务那边会这么快找你确认,我——”
“你没想到的事多了。”我打断她,“那你为什么把我拉黑?”
她噎住了。
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我不知道怎么面对你。”
我深吸一口气,压住心里翻涌的情绪。
“从头说。”我的声音放缓了一些,“从孙明浩开始说。那个男人是谁?你为什么要替他借钱?”
陈茜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不打算说了。
然后她开口了。
“他是我初恋。”
孙明浩,比陈茜大三岁,是她大学实习时认识的。那会儿她在一家房地产公司做销售助理,孙明浩是隔壁门店的经理。
“他对我特别好。”陈茜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遥远的事情,“那会儿我刚出社会,什么都不懂,被人欺负了只会哭。他就教我,怎么跟客户打交道,怎么谈价格,怎么分辨哪些人是真的想买房、哪些人只是随便看看。我后来能进盛远做销售,也是他教我的那些东西打底。”
他们在一起三年。
三年里,孙明浩对她确实不错。虽然不是大富大贵,但嘘寒问暖、体贴周到,让她觉得遇到了可以托付终身的人。
直到去年九月。
“他弟弟病了。尿毒症。”
陈茜说出这几个字的时候,声音是平的。
“他家里条件不好,爸妈都是农村的,弟弟没上过大学,在外面打工,连社保都没有。做透析、找肾源、排队、手术,所有的费用加起来要四五十万。”
四五十万。
对一个农村家庭来说,那是天文数字。
“他说,他必须救他弟弟。那是他亲弟弟,从小一起长大的,他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死。”
“所以你就替他借钱?”
“他跪下来求我。”陈茜的眼眶又红了,“他说他实在没办法了,亲戚朋友都借遍了,能贷的款也都贷了。他说......他说只要我帮他这一次,等弟弟手术做完,他就娶我。”
我听着这句话,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
“你信了?”
她苦笑了一下:“那会儿信。”
于是她开始借钱。先是她自己的积蓄,然后是信用卡套现,再然后是一个又一个的网贷平台。
“每一个平台都跟我说利息很低、手续简单,可等真正借了才发现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利滚利,越滚越多。到后来,每个月的还款额比我工资还高,我只能拆东墙补西墙,用新平台的借款还旧平台的账单。”
“孙明浩呢?”
“他跑了。”
两个字,平平淡淡地说出来,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可我听出了那两个字底下的分量。
“什么时候跑的?”
“今年二月。他弟弟手术做完的第二周。他给我发了条消息,说对不起,说他实在还不起那些钱,说他要去外地打工,让我别再找他了。然后注销了手机号,删掉了所有社交账号,彻底消失了。”
她又点燃了一支烟。
烟雾在昏暗的灯光下缓缓升起,模糊了她的脸。
“你知道吗,”她说,“那段时间我每天只敢睡三个小时,剩下的时间都在想怎么还钱。我拼了命地开单、冲业绩,能拿的提成一分都不放过。可那些钱就像扔进了一个无底洞,怎么填都填不满。”
“周海呢?”
听到这个名字,陈茜的手抖了一下,烟灰掉在了床单上。
“周海是后来认识的。他是我客户的朋友,追了我两个月。那会儿我跟孙明浩已经分手了,我想着重新开始,就答应了。”
“他知道你欠债的事吗?”
“一开始不知道。”她摇了摇头,“后来催收的电话打到他的手机上,他就知道了。他很生气,但也帮我垫了一部分钱。我以为他是真的心疼我,直到后来我才发现......”
她顿住了。
“发现什么?”
“发现他帮我还钱的那些钱,全是他自己贷的款。用他自己的身份证、银行卡,贷了十几万,然后加利息转嫁到我头上。”她把烟头按进烟灰缸里,用力碾灭,“他不是帮我,他是换了个方式套我。”
我听得头皮发麻。
“那三十瓶茅台......”
“是周海让我弄的。”她抬起头,眼睛里都是血丝,“他说只要我帮他把这批酒弄出来,他就能找到渠道变现。卖掉以后,我的债他帮我还一半。我被催收逼得实在没有办法了,就......就答应了。”
“为什么要写我的名字?”
沉默。
“为什么?”我又问了一遍。
“因为你是我身边唯一一个我确定能模仿签名的人。”她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你的签名我看了两年,闭着眼都能写出来。”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了我的心里。
我忽然不知道说什么了。
空气凝固了一样。
过了很久,我开口了。
“陈茜,你知道你冒名套取公司财物,如果公司报警,你要承担什么后果吗?”
她点了点头。
“职务侵占,数额较大,三到七年。”
她说出这几个字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可怕。
仿佛她早就查过法条,早就知道自己将面对什么。
“那你后悔吗?”
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只是转过头,看着窗外。
窗外是城中村密密麻麻的楼群,把天空切割成一小块一小块的碎片。
“我后悔的,”她轻声说,“是把你拖下水。”
我站起来。
“公司现在还没报警。张总说,如果酒能追回来,可以内部处理。但如果追不回来,谁也保不了你。”
她没说话。
“明天是周一,你跟我回公司。”我说,“把你知道的都告诉张总,包括周海的事情,包括孙明浩的事情。如果你配合,也许还有转圜的余地。”
她终于转过头来,看着我。
那眼神里有感激,有歉疚,有疲惫,还有一种很难形容的东西。
像是在看一个她以为自己已经失去的人。
“林挽,”她说,“你还当我是姐妹吗?”
我没有回答。
我转身走向门口。
打开门之前,我停了一下。
“那个包子,”我说,“猪肉大葱馅的,确实很好吃。”
然后我推开门,走进了昏暗的楼道。
身后传来压抑的哭声。
第6章 风暴来临之前
周一的早晨,我是被闹钟吵醒的。
六点五十。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五分钟,然后翻身坐起来,开始穿衣服。
今天不是普通的一天。
昨天晚上我回来以后,躺在床上想了很久。我把所有的事情串了一遍,把每一个人在整件事里的位置梳理清楚,最后得出的结论是——
这件事比我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不只是陈茜冒名套取公司财物这么简单。
这三十瓶茅台,是周海让她弄的。周海说他有“渠道”能变现。
什么样的渠道能在短时间内把三十瓶飞天茅台变成现金?
飞天茅台是硬通货,不假。但正因为是硬通货,市场上流通的每一瓶茅台都有追溯码,来路不明的货不可能轻易出手。
除非——
除非那个“渠道”本身就存在问题。
我翻出赵哥发给我的那份调查资料,重新看了一遍周海的个人信息。
周海,二十六岁,无固定职业,名下无房无车,银行卡流水——
我仔细看了一下他的流水。
他的账户余额长期维持在四位数以下,偶尔有大额进账,但很快就会转出。
从去年十一月到今年三月,他的账户一共进过五笔大额资金,总计二十三万多。
这五笔钱来自不同的账户,但都是在进账后的二十四小时内转出。
转出的账户五花八门,有的是个人账户,有的是公司账户,还有两个是境外的平台。
我看着这些流水,脑子里冒出一个词。
套现。
如果周海是一个专门做套现、洗钱的中间人,那么这一切就说得通了。
他找上陈茜,不是为了帮她,而是利用她的职务便利套取公司物资。
如果是这样的话——
那我带陈茜回公司自首,不仅不能解决问题,反而可能打草惊蛇。
得换一种方式。
我给赵哥打了个电话。
“赵哥,再帮我查个人。周海。”
“查什么方向?”
“他有没有涉及过商业诈骗、信用卡套现或者洗钱的前科?还有,他最近一个月跟哪些人有联系,能不能查到?”
赵哥沉默了一下:“林挽,你这摊上的事儿不小啊。”
“我知道。你先帮我查,钱我晚点转给你。”
“行吧。”他叹了口气,“老规矩,最迟明天。”
挂了电话,我又给张总发了条消息,说陈茜那边有眉目了,但还需要一点时间,请他先别报警。
张总回了一个字:“行。”
我松了一口气。
然后我背上包,出了门。
今天,我要去一个地方。
鑫源商贸的仓库在城东的物流园区里。
一片蓝顶白墙的钢结构厂房,门口挂着各式各样的招牌,大大小小的货车进进出出,地上全是轮胎碾出来的黑色痕迹。
我找到了王老板的店面。
那是一间不算大的门面,门口堆着各种酒水饮料的样品,玻璃柜台上摆满了不同规格的酒瓶。
王老板正坐在柜台后面看手机,看见我进来,愣了一下。
“你是——那天在盛远建材的——”
“林挽。”我主动报了名字,“王老板,打扰了,我想跟您确认几个事情。”
他放下手机,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什么事?”
“上周五来提货的那个高个子姑娘,她是一个人来的,还是有人跟她一起?”
王老板皱了皱眉,想了想:“一个人......不对,有个人跟她一起。不过那人没进来,在门口等着。我后来出去抽烟的时候看见了,一个男的,瘦瘦的,穿件黑T恤。”
黑T恤。瘦。
我从手机里翻出一张照片。
那是赵哥调查资料里附的周海的照片,是从他的社交账号上截下来的。
“是这个人吗?”
王老板眯着眼睛看了看,点了点头。
“有点像。不过那天他没进来,我也没看太清。”
“谢谢您。”我收起手机,“还有一件事——那三十瓶茅台的追溯码,您这边有记录吗?”
“当然有。”王老板说,“每一瓶都有码,进货出货都有登记。你要的话我给你查。”
“麻烦您了。”
他打开电脑,翻了一阵,打印出一张单子递给我。
“喏,这三十个码。”
我接过单子,看了一眼。
三十串数字加字母,密密麻麻的。
“王老板,如果这批酒在市面上流通,能通过这个码追踪到吗?”
“当然能。”他笑了一下,“飞天茅台的追溯码是唯一的,每一瓶酒从出厂到经销商再到零售终端,全程可查。如果有人想把这批酒销赃——咳咳,我是说,如果有人想转手卖掉,拿着这个码去查,就能知道这批酒的来源是哪儿。”
“也就是说,如果他还没出手——”
“那他手里那批货就是烫手山芋,动不了。”王老板一摊手,“正规渠道没人敢收,黑市收的话价格至少打对折。”
我把那张单子仔仔细细地叠好,放进了包里。
“谢谢您,王老板。如果后续有人来问这批酒的事,麻烦您跟我说一声。”
“行。”
从鑫源商贸出来,我站在路边等公交。
城东的风很大,吹得路边的梧桐树哗啦啦地响。
我心里那个计划,一点一点地成型了。
下午,我回了公司。
刚进大厅,就看见前台的电话正在响。我快步走过去接起来。
“盛远建材,您好。”
“林挽吗?我是周海的律师。”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男声,语气很冲,“我当事人让我通知你们公司,关于你们内部员工职务侵占的事情,他这边是受害者之一,如果公司准备追责,他愿意配合调查,提供相关证据。”
我握话筒的手一紧。
周海找了律师?
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按照陈茜的说法,周海是整件事的始作俑者。是他让陈茜套取茅台,也是他负责销赃变现。他才是那个最应该躲着走的人。
为什么他会主动找律师?为什么他会主动说要配合调查?
除非——
他不是要配合调查。
他是要先发制人。
如果周海把自己包装成一个“被欠债不还的受害者”,然后在公司调查之前先一步站出来,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到陈茜一个人身上——
那么他的身份就从一个“销赃者”变成了一个“被骗的可怜人”。
而陈茜,不仅要背上职务侵占的罪名,还要背上诈骗周海的罪名。
双罪并罚。
这个周海,比我想象的要狠得多。
“你好,请问周先生那边有什么具体的诉求吗?”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诉求很简单。”律师说,“陈茜欠我当事人十五万元,有借条为证。如果你们公司能找到陈茜,我们要求优先偿还这笔债务。至于贵公司的损失,我当事人只是被牵连的第三方,不承担任何责任。”
“好的,我会转告公司领导。请问您方便留个联系方式吗?”
对方留了个电话和律所名称,然后挂了。
我把那串号码记下来,发了条消息给赵哥。
“赵哥,帮我查一下这个律所和这个律师,看看是不是真的。”
然后我坐在前台,盯着电脑屏幕,脑子飞速地转。
周海的这步棋,下得很高明。
他一定是听说了公司正在调查这件事,知道自己瞒不住了,所以干脆主动跳出来,先占领道德高地。
但他漏算了一件事。
那三十瓶茅台的追溯码,在我手里。
只要这批酒还在他手里,他就有口说不清。
我只需要等待一个时机。
手机震了一下。
是陈茜。
她发来了一条短信——微信号被拉黑了,她只能发短信。
“林挽,周海刚才给我打电话了。他说只要我把我爸妈的房子抵押给他,他就不追究那十五万了。我说不可能。他就说让我等着坐牢。”
我盯着这几行字,心里一股火噌地窜上来。
我直接拨了电话过去。
陈茜接了。
“你现在在哪儿?”
“还在城中村那个房子。”
“周海有没有来找过你?”
“没有。他只知道我在这一片,不知道具体哪栋楼。”
“好。”我说,“你听我说,从现在开始,不管谁敲门都不要开。周海的电话不要接,短信不要回。明天上午九点,你在巷口那家包子铺等我。”
“林挽,你要干什么?”
“我要让你亲眼看看,”我攥着话筒,一字一顿地说,“谁才是那个该害怕的人。”
挂了电话,我打开邮箱。
赵哥已经把周海的详细资料发过来了。
我往下翻,翻到一页的时候,手指忽然停住了。
那是一张照片。
周海和一个男人坐在某家茶馆里,面前摆着几瓶茅台。
照片上的日期是——今年三月。
也就是说,这根本不是周海第一次倒腾茅台。
他干这事,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而那个跟他坐在一起的男人,我看着有点眼熟。
我放大照片,仔细辨认了一下。
然后我愣住了。
那个人我认识。
不止我认识,陈茜也认识。
他是陈茜在盛远建材的上一任销售主管。
去年离职的。
叫韩斌。
第7章 暗网里的交易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韩斌。
三十六岁,在盛远建材干了五年销售主管,去年十月突然离职。
离职的原因很体面——说是被竞争对手挖走了,高薪跳槽。
但现在回头想想,那个时间点太巧了。
去年九月,孙明浩的弟弟查出尿毒症。十月,韩斌离职。十一月,周海的账户开始出现第一笔大额进账。
这些看似毫无关联的节点,被一条看不见的线串在了一起。
我打开公司内部系统,翻出韩斌离职前的工作记录。
那一年,公司一共采购过三批茅台。
第一批在去年五月,二十瓶,用于年中客户答谢会。
第二批在八月,十五瓶,用于某个大客户的签约仪式。
第三批在九月,十瓶,用途标注是“副总经理商务接待”。
三批酒的采购申请人,都是韩斌。
我当时刚入职不久,对这些事完全没印象。但财务部的周姐一定有记录。
我给周姐发了条微信:“周姐,方便帮我查一下去年五月到九月公司采购的三批茅台吗?我想看看采购单据。”
过了二十分钟,周姐回了消息。
“你怎么突然想起查这个了?去年的账都封存了,我得去档案室翻。你等我一会儿。”
又过了一个小时,她发来三张照片。
是三张采购申请单。
每一张的申请人签名栏里,都签着韩斌的名字。
但我的目光不在签名上。
我在看采购数量和实际入库数量。
五月,申请20瓶,入库20瓶。
八月,申请15瓶,入库15瓶。
九月,申请10瓶——入库8瓶。
少了两瓶。
我放大照片,仔细看那张九月采购单的备注栏。
备注里写着一行小字:“其中2瓶经韩主管申请,用于个人商务应酬,已另行登记。”
我立刻给周姐打电话。
“周姐,去年九月那批酒,韩斌拿走了两瓶,这个有登记记录吗?”
周姐愣了一下:“你怎么问起这个了?那事儿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他说是请客户吃饭用掉的,但后来销售部那边反馈说那个时间点根本就没有重要客户来访。我当时还跟张总提了一嘴,但韩斌那会儿都要走了,张总说算了,两瓶酒而已,不值当追究。”
不值当追究。
所以韩斌从公司套走了两瓶茅台,用了一个“个人商务应酬”的借口,然后安然无恙地离职了。
我挂了电话,重新打开赵哥发来的那张照片。
照片里,周海和韩斌坐在一起喝茶,面前摆着好几瓶茅台。
我把照片放大到最大倍数,仔细辨认那些酒的包装细节。
其中两瓶的外包装上,隐约能看见一个不干胶贴纸的痕迹。
盛远建材采购的茅台,为了区分用途,都会在包装盒的底部贴一个圆形的小贴纸,标注采购日期和编号。
这个细节只有公司内部的人知道。
供应商那边没有这个习惯。
也就是说,照片里至少有两瓶酒,是从盛远建材流出去的。
我靠在椅背上,心跳得很快。
如果韩斌去年离职前就已经在利用职务便利套取公司物资,那他离职以后,这条线并没有断。
他还需要一个人在公司内部继续帮他。
那个人是谁?
答案呼之欲出。
陈茜。
她是接替韩斌岗位的人,也是韩斌一手带出来的徒弟。
韩斌离职的时候,把自己手里的客户资源全部交接给了陈茜。所有人都觉得这是前辈对后辈的提携,是正常的交接。
但如果那不是交接,而是“转交”呢?
如果陈茜从一开始就不是韩斌的徒弟,而是他安插在公司里的“接班人”呢?
如果是这样,那陈茜对我说的那些话——关于孙明浩、关于催收、关于走投无路——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
我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不。
不能这么想。
陈茜也许做错了事,但她不可能是韩斌安插的棋子。
我去过她家,见过她爸妈,看过她墙上的奖状。她是一个真实的人,不是一个处心积虑的骗子。
但她说漏了一件事。
她没有告诉我,韩斌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是刻意的隐瞒,还是觉得不重要?
我拿起手机,给陈茜发了条短信。
“你跟韩斌是什么关系?”
隔了很久,她回了一条。
“他是我师傅。我进销售部就是他带的。”
“还有呢?”
又是很久的沉默。
“林挽,等你明天来的时候,我全都告诉你。求你,别再问了。”
我把手机放下,心里那团乱麻越缠越紧。
我没有再追问。
但我打开赵哥的邮箱,又给他发了一封邮件。
“赵哥,再查一个人。韩斌。跟周海的关联,跟他们之间有没有资金往来,越详细越好。”
那天下班后,我没有回出租屋。
我在公司附近的便利店买了一个饭团和一瓶矿泉水,然后坐在公司的工位上,对着电脑屏幕,一点一点地翻看销售部过去两年的业务数据。
我有前台的系统权限,能看到销售部所有人的客户台账和开单记录。
陈茜的业绩从去年十一月开始,出现了一个奇怪的波动。
十月之前,她每个月的开单量稳定在五到八单之间,提成在六千到一万之间浮动。
十一月开始,她的开单量忽然暴涨,达到了每个月十二到十五单。十二月的提成甚至突破了三万。
这个数字,在整个销售部排第二,仅次于干了八年的老销售王姐。
所有人都说陈茜开窍了,业务能力突飞猛进。
但今天再回头看,我发现了另一个细节。
她那些“大单”的客户,几乎全是新客户。
没有老客户转介绍,没有自然到访,像是凭空冒出来的。
更奇怪的是,这些客户在她这里签完单之后,后续的维护记录几乎为零。没有回访电话,没有二次跟进,没有转介绍。
一个正常的销售,最重视的就是老客户维护,因为那才是源源不断的提成来源。
但陈茜不维护。
她只管签单,签完就扔。
这不正常。
一个销售如果不靠老客户,只靠新客户,业绩曲线不可能是这样的走势。新客户的开发成本远高于老客户的维护成本,任何一个有经验的销售都懂这个道理。
除非——
她的客户不是真的。
我把那些“大单客户”的公司名称一个个复制到搜索引擎里。
搜了五家。
两家的工商注册信息异常,一家显示已注销,还有两家的注册地址在同一个城中村。
那个城中村,就是陈茜现在躲藏的地方。
我深吸一口气,拨通了赵哥的电话。
“赵哥,我发给你几个公司名称,你帮我查一下这些公司的法人、股东、关联关系。”
“你这是要我给你做尽调啊。”赵哥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行,发过来,明天一起给你。”
“不急,”我说,“还有一件事——”
我把周海的律师打电话来的事跟他说了。
赵哥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那个律师的名字发给我。”
我把名字和律所名称发给他。
大概过了五分钟,赵哥的电话回过来了。
他的语气变得严肃。
“林挽,你那个同事陈茜——她惹上的人不简单。”
“怎么说?”
“你刚才发给我的那个律师,叫方明诚。他根本不是什么正经律师。”
“什么?”
“方明诚去年就被吊销了律师执照,现在挂在一家咨询公司下面,专门做催收和‘债务调解’。说白了就是帮人讨债的,手段不太干净。”
我的心一沉。
周海找的根本不是一个律师。
他找的是一个职业讨债人。
“还有一个事,”赵哥继续说,“你让我查的那几张照片,韩斌和周海坐在一起喝茶的那张——背景里那个茶馆,我托人问了一下,老板说这两个人是常客。不止他们俩,还有三四个人,经常在那边喝茶打牌。有人见过他们在茶馆后门的车里交接过东西,箱子装的,不大不小,看起来像是——”
“酒。”
“对。”
我挂了电话,坐在空无一人的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的天色从深蓝变成漆黑。
事情到这里,已经远远超出了“同事冒名套取公司财物”的范畴。
这是一条有组织、有预谋、长期运作的套现链条。
从公司内部套取高价值物资,通过外部渠道变现,再把钱洗白。
韩斌是这条链的起点。
陈茜是被推到前台的执行者。
周海是负责下游变现的“渠道”。
而那个被吊销执照的“律师”方明诚,是这条链上负责善后的打手。
他们是一伙的。
而陈茜——她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我现在越来越不确定了。
但我确定一件事。
那三十瓶茅台,绝对不能流入市场。
一旦这批酒被卖掉,追溯码被激活,酒厂的系统里就会显示这批货的最终流向。
到了那一天,盛远建材就坐实了“采购物资被盗”的事实。
而我的名字,作为采购申请人,永远留在了那张单子上。
不管公司最终是否追究我的责任,这段经历都会变成我档案上的一个污点。
洗不掉的污点。
我不能让这件事发生。
我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件夹,把所有的资料、照片、录音、记录全部整理进去。
命名为:证据。
然后我登录公司内部系统,找到了那段监控录像的原始文件。
我把上周五陈茜拿采购单的那一段截取出来,保存在硬盘里。
接着,我打开了公司邮箱。
收件人:张总。
主题:关于采购单事件的补充说明及内部调查建议。
我犹豫了一下,没有点击发送。
先存为草稿。
在找到陈茜、拿到她完整的证词之前,这封邮件不能发。
因为一旦发出去了,就没有回头路了。
陈茜会变成什么样,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如果我不发这封邮件,我自己的清白就永远说不清楚。
这是我这辈子做过的最难的选择。
我把电脑合上,把硬盘收进包里,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窗外,城市的灯光一片一片地亮着,像是有人在夜空里撒了一把碎金子。
明天。
明天一切都会有答案。
第8章 包子铺里的真相
早上八点半,我到了城南那个城中村的巷口。
天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会落雨。
那家包子铺就在巷口拐角处,门脸小得可怜,只摆得下三张桌子。门口的蒸笼冒着白花花的热气,猪肉大葱的香味灌满了半条巷子。
陈茜已经到了。
她坐在最里面那张桌子旁,面前摆着两个包子和一碗小米粥。
包子的热气扑在她脸上,她却一动不动,像是在发呆。
我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吃了吗?”她抬头看我,声音沙哑。
“吃了。”
其实我没吃。从昨天到现在,我只吃了一个饭团。但我现在什么都吃不下。
“老板,”我冲柜台喊了一声,“再来两个包子。”
然后我转头看向陈茜。
“说吧。”
她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手在微微发抖。
“你想从哪里听起?”
“韩斌。”
她说出那个名字的时候,陈茜的睫毛颤了一下。
“韩斌是我师傅。我刚进盛远的时候,是他带的我。”她把碗放下,手指在碗沿上来回摩挲,“那会儿我什么都不会,连报价单都不会填。他手把手地教我,怎么跟客户谈价格,怎么处理售后纠纷,怎么在月底冲业绩。他真的教了我很多东西。”
“然后呢?”
“然后去年九月,他突然跟我说他要走了。说是被一家大公司挖了,待遇翻倍。我挺舍不得的,但也替他高兴。”
“他走之前,让你做了什么?”
沉默。
包子铺的老板端上来两个包子,热气腾腾的。
陈茜看着那包子,眼眶又红了。
“他让我帮他‘处理’一批东西。就是公司库房里那些酒。”
“茅台?”
她点了点头。
“他说这不是偷,是‘合理损耗’。公司每年的招待用酒数量那么大,少个几瓶根本不会有人注意。而且他都已经操作好了,入库出库的单子都做平了,不会有任何问题。他让我帮他找下家,说出手以后利润对半分。”
“你答应了?”
“我一开始没答应。”她使劲摇头,“我知道这事不对。但他一直跟我说没事,说他已经干过好几次了,从来没出过问题。而且——”
她顿住了。
“而且什么?”
“而且那会儿孙明浩的弟弟刚确诊,我急需要用钱。”她的声音越来越小,“韩斌说,只要我帮他这几次,他能给我介绍更多的客户资源,让我多开单多拿提成。他说他没有逼我,就是给我多一条路走。”
“所以你从去年十月就开始帮他销赃?”
“不是销赃。”她纠正我,“就是帮他找下家。他负责从公司里面拿货,我负责在外面找买家。一开始只是几瓶几瓶地拿,后来胆子越来越大,数量也越来越多。”
“你那些业绩——那些突然冒出来的大单——”
“是假的。”她闭了闭眼睛,“都是假的。韩斌在外面注册了几个空壳公司,以客户的名义在我这里下单、签合同、走账。那些‘订单’根本不存在,但销售系统里的数字是真的,我的提成也是真的。他用这种方式给我发‘分红’,然后再通过别的方式把大部分钱收回去。”
我听着这些话,心里那点残存的侥幸一点一点地碎掉。
“所以这一年,你根本不是受害者。”我的声音干巴巴的,“你是同伙。”
陈茜没有否认。
她只是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地掉进粥碗里。
“林挽,我对不起你。”
“对不起我什么?”我冷笑了一声,“对不起你冒我的名?还是对不起你从头到尾都在骗我?”
“都有。”她抬起头,眼睛红肿得像两个桃子,“但我最对不起你的,是把你也拖进这件事里。那张采购单......周海说要拿最后一批货,他说韩斌走了以后,公司的采购审批流程变了,他没有办法再像以前那样绕过系统。他让我想办法,我就......我就用了你的名字。”
“为什么不跟你自己的名字?”
“因为我不敢。”她的声音抖得厉害,“我知道这批货一旦出事,公司一定会查。韩斌不在了,所有的采购记录都会指向我。我怕了。我想着,你的名字在前台,每天接触那么多文件和快递,如果出了问题,说不定能......”
“能让我替你背锅。”
她没有反驳。
空气安静了好一会儿。
包子铺外面的雨终于落下来了,豆大的雨点砸在棚顶上,噼里啪啦地响。
“陈茜。”我开口了,声音比我自己想象的要平静,“你知道我最生气的是什么吗?”
她看着我。
“不是你冒我的名,不是你让我背锅,甚至不是你骗了我这么久。”我一字一顿地说,“是你在第一次做错事的时候,没有来找我。”
她愣住了。
“韩斌让你帮他销赃的时候,你要是来找我,我会劝你。你也许不听,但我至少说过。孙明浩让你替他借钱的时候,你要是来找我,我会拦住你。你也许不听,但我至少拦过。你被网贷逼得走投无路的时候,你要是来找我——我虽然没有钱,但我至少能帮你想想办法,能陪你去报警,能帮你把那个王八蛋揪出来。”
“可是你没有。”
“你选择了自己扛,然后扛不住了,就选择了把我拖下水。”
“陈茜,这不是姐妹会做的事。”
她捂住了脸,肩膀剧烈地耸动。
我没有再说话。
我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
猪肉大葱馅的。皮薄,汁多。
但这一回,我尝不出任何味道。
雨越下越大。
包子铺的老板把卷帘门拉下来一半挡雨,店里面暗了许多。
陈茜哭了很久。
等她终于平静下来,我问了一个问题。
“那些酒,现在在哪儿?”
“在周海手里。”她擤了擤鼻涕,声音闷闷的,“我上周五从鑫源商贸提了货以后,在物流园门口交给了他。他说他有渠道,很快就能出手。”
“他说过是什么渠道吗?”
“说过一次。说是通过一个叫‘方哥’的人,专门收这种货,价格虽然不高,但不会出事。”
方哥。
方明诚。
那个被吊销律师执照的职业讨债人。
“陈茜,你听我说。”我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了声音,“周海找的那个律师方明诚,根本不是什么正经律师。他是一个职业讨债人,专门帮人洗钱销赃。周海从头到尾都在骗你,他根本不会帮你还债,那批酒一旦出手,所有的钱全归他们,你一分都拿不到。而你背上的债,一分都不会少。”
她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那我——”
“你现在只有一条路。”我说,“跟我回公司,把所有的事情都说出来。韩斌、周海、方明诚,一个都不要漏。然后配合公司报警,把这批酒追回来。”
“可是我会坐牢的。”
“也许会。”我没有骗她,“但如果你不主动站出来,等公司自己查出来或者周海那边先发制人,你的罪名只会更重。主动坦白、配合追赃、检举同伙,这些都是法定的从轻情节。”
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
“林挽,你陪我去吗?”
我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不再水灵了,但里面的恐惧和希望,是真的。
“陪。”我说。
她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苦,但至少,是一个笑。
“你知道吗,”她说,“我昨天晚上一直在想,如果你今天不来,我该怎么办。”
“怎么办?”
“不知道。”她摇了摇头,“可能跑,可能等警察来找我,也可能——”
她没有说下去。
我站起来,把剩下的半个包子塞进嘴里。
“走。”
“去哪?”
“先回公司。”我说,“然后,去把你丢掉的东西,一点一点捡回来。”
雨还在下。
我撑着伞,陈茜跟在我旁边,两个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过积水的巷子。
走到巷口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陈茜。”
“嗯?”
“孙明浩那个弟弟——他手术做完了以后,还好吗?”
她愣了一下,然后轻声说:“上个月复查,肾功能正常。”
“那就好。”我说,“至少你那些钱,没有全部打水漂。”
她没有接话。
但我看见她抬手擦了一下眼角。
第9章 我们回公司
回公司的路上,我给张总打了个电话。
“张总,我找到陈茜了。她现在跟我在一起,我们大概四十分钟后到公司。她想当面向您说明情况。”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好。”张总的声音很稳,“我在办公室等你们。”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穿过半个城市。
陈茜坐在靠窗的位置,脸贴着玻璃,一直没说话。雨停了,车窗上还挂着水珠,外面的街景被水珠切割成一片一片模糊的色块。
我坐在她旁边,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滑动着,把赵哥发来的所有资料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照片、流水、聊天记录、律师函。
这些碎片现在已经拼成了一幅完整的图。
韩斌是主脑。他从去年五月开始利用职务便利套取公司的高价值物资,茅台酒只是其中一项。他离职后,把这条线交给了陈茜,让她继续从公司内部配合外部渠道销赃。
周海是下游的销赃渠道之一,负责对接地下收酒的黑市。他和韩斌至少从去年底就开始合作,今年三月那张照片就是证据。
方明诚是这条链上的“安全阀”。他用自己曾经当过律师的身份和催收手段,帮这些人处理债务纠纷、威胁知情人、摆平麻烦。
而陈茜——她是被韩斌拉进来的执行者,也是被周海攥在手心里的债务人。她帮着销了赃,也欠了周海一屁股债,最后被周海当成弃子推出来背锅。
这套模式,他们已经跑了至少一年。
三十瓶茅台,只是最后一票。
公交车到了公司楼下。
我和陈茜一起下车,站在那栋熟悉的写字楼前。
她仰头看着楼顶的招牌,表情很复杂。
“我在这儿上了三年班。”她说,“从来没觉得这栋楼这么高过。”
“走吧。”
前台没有人。这个点还没到午休结束的时间,大厅里安安静静的。
我领着陈茜穿过走廊,走到张总办公室门口。
抬手。
敲门。
“进来。”
我推开门。
张总坐在办公桌后面,手边放着一杯茶,看那茶叶的颜色,已经泡了好几泡了。
他身边还坐着一个人。
是公司法务部的刘律师。
“坐。”张总指了指对面的两把椅子。
我和陈茜坐下。
陈茜的手放在膝盖上,攥得紧紧的,指节发白。
“张总,”我开口了,“陈茜有些事情想跟您说。”
张总看向陈茜。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然后陈茜开口了。
“张总,采购单的事,是我做的。”
她的声音很轻,但很稳。
“那三十瓶茅台是我拿的。申请单上的签字是我仿的林挽的笔迹。我去鑫源商贸提了货,然后把酒交给了周海。”
她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
“还有之前,从去年十月开始,我跟韩斌一起,陆陆续续从公司拿走的茅台、五粮液和其他酒水,加起来大概有——”
她又停了一下。
“大概有四十多万。”
这个数字一出来,张总端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刘律师推了推眼镜,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你继续说。”
于是陈茜说了。
从韩斌怎么拉她入伙开始,到那些伪造的客户订单,到每一批酒的出货渠道,到周海怎么用网贷套牢她,到最后这三十瓶茅台是怎么操作的。
她说了将近一个小时。
中间没有停,没有哭,没有为自己辩解一个字。
只有在说到我的时候,她的声音才抖了一下。
“林挽什么都不知道。是我偷了她的签名,是我背着她在采购单上写了她的名字。她从头到尾都是无辜的。”
等她说完了,办公室里陷入了长长的沉默。
张总看着陈茜,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你知道你说的这些,是什么性质吗?”
陈茜点了点头:“知道。”
“职务侵占,数额巨大。按照法律规定,是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张总的声音很沉,“你想过后果吗?”
“想过。”陈茜说,“但我不能再骗下去了。那些酒还在周海手里,如果能追回来,公司的损失还能挽回一部分。我愿意配合公司做任何事。”
张总跟刘律师交换了一个眼神。
刘律师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然后开口了:“陈茜,你说的这些情况,有没有证据?”
“有。”陈茜说,“我跟韩斌和周海的聊天记录,转账记录,还有每一批酒的出货登记,我都有备份。另外,那三十瓶茅台的追溯码,我已经交给林挽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我。
我从包里掏出那张从王老板那里拿到的追溯码清单,放在张总桌上。
“三十个码,一个不差。只要这批酒还没被激活,就能追回来。”
张总拿起那张单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们。
“韩斌。”他念出这个名字,语气里有种说不出的味道,“我招他进来的。干销售干了五年,我觉得他是个踏实的人。”
他转过身。
“刘律师,这件事你这边怎么看?”
“两件事要分开处理。”刘律师说,“第一是公司内部的追责和追赃。陈茜主动坦白、配合追回赃物,这些都是从轻情节,我们可以争取内部处理,不走刑事程序——前提是赃物能够追回,公司损失降到最低。”
“第二是周海和韩斌那边的责任。他们涉嫌组织、教唆职务侵占和销赃,这一块应该报警处理。陈茜如果愿意作为污点证人配合警方,对她后续的量刑也有很大帮助。”
张总点了点头。
他看向陈茜。
“你愿意报警吗?不是报你,是报周海和韩斌。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配合警方把这些人绳之以法。”
陈茜攥着拳头,指节白得发青。
“我愿意。”她说,声音在抖,但没有犹豫,“但我有一个请求。”
“你说。”
“能让我给我妈打个电话吗?”
张总看了看我。
我站起来。
“张总,借用一下您的会客室。”
“去吧。”
我拉着陈茜走出办公室。
会客室就在走廊另一头,里面有一组沙发和一张茶几。
陈茜掏出手机,手指悬在她妈妈的号码上,颤了很久才按下拨号键。
嘟——嘟——嘟——
“喂?茜茜啊?”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还混着菜市场嘈杂的背景音。
“妈,”陈茜叫了一声,声音就碎了,“妈,我——”
“咋了?你咋了?是不是又没钱了?妈这边刚收了摊,等会儿给你转——”
“不是,妈,我不是要钱。”陈茜使劲吸了一口气,把眼泪憋回去,“妈,我就是想告诉你,我今天做了一件事。”
“啥事啊?”
“一件......一件早就该做的事。”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她妈大概听出了女儿声音里的异样,声音也变得轻了:“茜茜,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你别瞒着妈,你说。”
“妈,”陈茜握着手机,整个人蜷在沙发里,像一个做错了事等着挨罚的小孩,“我做错了好多事。我欠了好多钱。我还......还连累了一个对我最好的人。”
长久的沉默。
电话那头的嘈杂声也渐渐小了,大概是她妈走到了一个安静的地方。
然后她妈的声音传过来,没有质问,没有责骂,只有一个母亲最本能的反应。
“茜茜,你人在哪儿?”
“在公司。”
“你等着,妈现在就过去。”
“妈,你别来,这边下着雨——”
“下雨我也来!”她妈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凶,但那凶里面裹着厚厚的心疼,“你是我闺女,你犯了错我不管你谁管你?你等着!我跟你爸这就过来!”
电话挂了。
陈茜握着手机,呆呆地坐在沙发上。
眼泪无声地淌了一脸。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你有一个好妈妈。”我说。
她点了点头,哽咽着说:“所以我最对不起的,就是她。”
第10章 证据是我的底牌
陈茜的爸妈是下午三点到的。
老两口从城北坐了一个多小时的公交车,身上还穿着早上卖菜时的那件旧夹克,头发被雨水打湿了,贴在额头上。
她妈一进会客室,看见陈茜蜷在沙发上的样子,二话没说,上去就把她搂住了。
“你这孩子,你说你咋不早跟妈说?”
没有责骂,没有质问。
只有这一句话,和一个母亲的怀抱。
陈茜在她妈怀里哭得像个小孩。她爸站在旁边,嘴唇哆嗦了半天,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伸手拍了拍闺女的肩膀。
我把空间留给他们一家人,回到自己的工位上。
前台还是安安静静的,电话机上的红灯一闪一闪。
我坐下来,开始整理最后一份材料。
把追溯码清单、监控截屏、聊天记录、转账流水,全部打包成一个压缩文件。
然后我打开公司邮箱。
收件人:张总。
抄送:法务部刘律师。
正文里,我把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写了一遍。
从上周五财务部找我确认采购单开始,到我去鑫源商贸拿到追溯码,到我去城中村找到陈茜,再到今天上午陈茜在张总办公室的全部陈述。
没有煽情,没有评价。
只有事实。
写完最后一个字,我的手指悬在鼠标上。
点击发送之前,我想起了一个细节。
那段监控视频。
我打开视频文件,又看了一遍。
画面里,陈茜从我桌上抽走采购单的那一刻,动作干净利落。
然后她停下来,往厕所方向看了一眼。
那个眼神,我现在终于读懂了。
不是怕我突然回来撞见。
是犹豫。
她犹豫了那么一两秒钟,然后攥紧了那张单子,转身走了。
如果她当时把单子放回去呢?
如果她当时选择转身走进张总办公室,把所有的事情都说出来呢?
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我不知道。
我把视频文件一起附上。
点击发送。
屏幕上弹出一行提示:“邮件发送成功。”
我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窗外,雨停了。
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从缝隙里倾泻下来,照在对面的写字楼上,玻璃幕墙反射出金色的光。
手机震了一下。
是赵哥。
“你昨晚让我查的那几家空壳公司,查完了。五家公司的法人和股东,全部能关联到韩斌或者韩斌的亲属。其中有两家的办公地址在同一个城中村,就是陈茜现在住的那一片。另外,周海和韩斌之间的转账记录也找到了。过去一年,周海一共给韩斌转了十七笔钱,总计金额超过四十万。附了流水截图,发你邮箱了。”
四十万。
和陈茜交代的数字几乎完全吻合。
我把赵哥发来的材料转发给了张总和刘律师。
然后我拿起前台的座机,拨了110。
“您好,我要报警。我所在的公司发生了一起职务侵占案件,涉案金额约四十余万元。目前涉案物品中有一批茅台酒尚未被销赃,我们有完整的追溯码和相关证据。嫌疑人周海、韩斌、方明诚的姓名和联系方式我这里都有。”
电话那头的接警员详细记录了我的陈述,然后说:“您反映的情况我们已经登记,稍后会有经侦支队的民警跟您联系,请保持电话畅通。”
挂了电话,我站起来,走到大厅的落地窗前。
楼下的街道上人来人往,每个人都在忙自己的事,没人知道这栋楼里刚刚发生了什么。
会客室的门开了。
陈茜走出来。
她的眼睛还是肿的,但脸上的表情跟之前不一样了。
多了一点什么。
像是放下了一块大石头之后,那种虚脱般的踏实。
她走到我面前。
“林挽,我——”
“别说对不起。”我打断她,“你已经说了很多遍了。”
她噎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依然很苦,但在苦的底下,终于有了一点温度。
“我妈说,让我把家里那套房子抵押了,先把公司的钱还上。我爸也同意了。”
“你爸妈......”
“他们骂了我一顿。”她吸了吸鼻子,“骂完了以后,我妈说,房子没了可以再买,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我看着她,心里某个地方忽然被触动了。
我想起我妈。
那个每次打电话都在催我寄钱、从来不问我过得好不好的女人。
如果我出了同样的事,她会怎么做?
我不知道。
也许我不想知道。
“警方那边怎么说?”陈茜问。
“我报了警。经侦的民警会跟我们联系。你准备好把那些聊天记录和转账流水都交给警方。”
“准备好了。”她点了点头,“周海和韩斌,一个都跑不掉。”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眼神里闪过一丝我从没见过的光。
是愤怒?是释然?还是别的什么?
但不管是什么,那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她终于不再逃了。
第11章 真相面前的对峙
报警后的第三天,周海被抓了。
他是在城南一个出租屋里被警方抓获的。同时被查获的,还有那三十瓶原封未动的飞天茅台。
他根本没能出手。
因为王老板那边早已将三十个追溯码全部标记为“涉案物资”,只要有人在任何渠道扫描这些码,系统就会自动报警。
周海找不到敢收这批货的下家。
他打了十几个电话,对方一听说追溯码被标记了,全都挂了。
那三十瓶酒,从“烫手山芋”变成了“定时炸弹”。
他被抓的时候,正坐在出租屋里对着那三十瓶酒发愁。警察破门而入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不是跑,而是骂了一句脏话。
韩斌是第二天落网的。
他在邻市躲了两个月,被经侦支队通过通讯记录和资金流水锁定了位置。
民警找到他的时候,他还睡眼惺忪地问:“你们找谁?”
方明诚倒是最后一个被抓的。
这个被吊销执照的前律师反侦查意识最强,换了好几个藏身点,最后还是被警方通过他名下那家“咨询公司”的工商注册地址顺藤摸瓜找上了门。
得知这三个人全部落网的消息时,我正在前台接电话。
电话是经侦支队的高警官打来的。
“林女士,感谢你提供的证据材料。这批赃物能追回来,你们公司的损失能降到最低,你的配合起到了关键作用。”
我说了谢谢,挂了电话,然后坐在工位上发了好一会儿的呆。
陈茜被叫去做了好几次笔录,把能交代的全交代了。每一次做笔录回来,她都会瘦一圈,但眼睛里的光却越来越亮。
刘律师告诉我,由于陈茜主动坦白、积极配合警方、检举同伙,再加上涉案赃物基本全部追回,公司的实际损失很小,检察院那边大概率会建议从宽处理。
“最好的结果是缓刑,”刘律师说,“保留案底,但不用坐牢。当然,前提是公司这边同意出具谅解书。”
张总找我和陈茜一起去他办公室谈了一次。
“公司这边可以出具谅解书。”张总坐在办公桌后面,表情严肃,“但不是无条件的。”
陈茜攥着衣角,点了点头。
“第一,你主动辞职,公司不追究你的违约责任。第二,你父母用房子抵押贷款的金额,需要优先偿还公司在这一系列案件中产生的实际损失和调查费用。第三——”
他顿了顿,看向我。
“第三,你要亲自向林挽道歉。”
陈茜转过身来,面对着我。
办公室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空调嗡嗡地响。
“林挽。”她看着我,嘴唇微微发颤,“对不起。不是因为我要你原谅我,也不是因为公司要我道歉,是因为——”
她深吸一口气。
“是因为这两年,你是真的把我当姐妹。而我没有。”
我看着她,没有说话。
心里那些弯弯绕绕的情绪,像是被一只手轻轻捋平了。
不是原谅。
还不到原谅的时候。
但也不再是愤怒了。
“陈茜,”我说,“你欠我一个包子。”
她愣住了。
“那天早上,你给我的那个包子。猪肉大葱馅儿的。皮薄,汁多,烫得我嘶嘶哈哈的。”
她的眼眶又红了。
“等你把债还完了,请我吃一顿包子。”我说,“不是外面买的,是你亲手包的。我要吃十个。”
她捂住了嘴,眼泪从指缝里溢出来。
“好。”她哽咽着说,“我给你包。包二十个,三——三十个也行。”
“三十个太多了,吃不完。”我站起来,“十个就够了。”
然后我转向张总。
“张总,我还有一个请求。”
“你说。”
“公司内部的那份调查报告里,能不能不要写我的全名?用‘林某’代替就行。”
张总看着我,目光里有种难以言喻的神情。
“你是在保护她?”
“不是。”我说,“我在保护我自己。这件事结束以后,我还想安安静静地在这里上班。我不想以后每个人看到我的名字,都想起那三十瓶茅台。”
张总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行。”
从张总办公室出来以后,我和陈茜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
“接下来打算怎么办?”我问她。
“先找工作。”她说,“把欠公司的钱还上,把网贷慢慢还清。我妈说了,超市的收入以后都用来帮我还债。我爸说他还能再干十年。”
“那就好。”
她犹豫了一下,又问:“林挽,我们还能做姐妹吗?”
我看着她的眼睛。
“不知道。”我说,“但我可以试试。”
她笑了。
那两颗虎牙又露出来了。
第12章 重新认识我自己
周海和韩斌被批捕之后,整件事从公司内部的丑闻变成了一桩正经的刑事案件。
公司的损失不大。三十瓶茅台追回来了,之前被套取的其他物资也追回了大部分,总损失不到五万块。张总跟财务部打了招呼,这笔钱挂在坏账里,不追究了。
但这个案子在公司里引起的震动,远不止五万块钱能衡量的。
韩斌在销售部干了五年,手底下带过的人不止陈茜一个。警方顺着他的银行流水继续往下查,又挖出了另外两个跟他有过资金往来的前员工。
一个在去年八月离职的仓库管理员,一个今年三月辞职的采购专员。
原来这条链比陈茜知道的还要长。
仓库管理员负责虚报库存,采购专员负责做假账,韩斌负责找下家,陈茜和周海负责最后一环的变现。
五个人,一年,四十多万。
这个数字在公司的内部通报会上被张总念出来的时候,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针掉在地上的声音。
我坐在角落里,看着会议室里所有人的表情。
有人震惊,有人愤怒,有人若有所思。
但没人看我。
那份内部通报里,正如我请求的那样,我的名字被替换成了“林某”。
“林某在本次事件中主动配合公司调查,积极提供关键证据,为公司挽回重大损失,特此表扬,并给予奖金5000元。”
张总念到这一段的时候,我的脸还是红了。
不是因为害羞。
是因为我心里清楚,我做的那些事情,不是为了公司。
是为了我自己。
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为了不被别人当软柿子捏,为了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
而那些东西,从来就不是靠别人施舍的。
是靠我自己的手,一点一点夺回来的。
那天晚上下班以后,我没有直接回家。
我去了一趟银行。
把公司发的五千块奖金,加上我卡里原本剩下的三千多,凑了八千块,打回了我妈的卡上。
然后我给她发了一条微信。
“妈,这个月的钱打过去了。以后每个月还是按时给你打,但金额可能会少一点。因为我要开始存钱了。”
发完这条消息,我把手机收起来,没有等她回复。
我知道她会回复什么。
她会问为什么少了。会问我是不是乱花钱了。会跟我说你表舅当年帮你找工作不容易,你要懂得感恩。
但我今天不想听这些。
我沿着公司楼下的那条街走了很久。
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洒在人行道上。路边的小店里飘出各种各样的味道——麻辣烫、烧烤、煎饼果子。
我走到那家我们常去的麻辣烫店门口,老板看见我,习惯性地问:“今天一个人?你那姐妹没来?”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
“她今天有事。”
我点了一大碗麻辣烫,加了双份的藕片——那是陈茜最爱吃的。
我一个人坐在角落里,把那一大碗麻辣烫吃得干干净净。
吃完以后,我打开手机,给陈茜发了一条微信。
“麻辣烫店的老板问你今天怎么没来。”
几秒钟后,她回了一个哭泣的表情。
“等我发了工资,我请你吃。”
“好。”
我收起手机,站起来,把碗端到回收处。
走出店门的时候,我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的天空。
城市的夜空看不到几颗星星,但今晚的月亮很亮,弯弯的,像一把刚磨好的镰刀。
我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也变了一点。
不是变得不善良了。
是变得不那么容易被欺负了。
善良不是软弱。
善良是选择。
而我选择做一个善良的人,但不再是一个好欺负的人。
那天晚上回家以后,我打开电脑,把最近所有的事情写成了一个文档。
不是为了发出去。
是为了留给以后的我。
我写了我怎么在消防通道里蹲了十分钟。写了我怎么去城中村找到陈茜。写了我怎么把监控视频发到老板的邮箱里。写了我坐在包子铺里吃那个尝不出味道的包子。
最后我写了一句。
“林挽,你做得对。你没有辜负任何人,最重要的是,你没有辜负你自己。”
写完以后,我把文档保存在一个加密文件夹里,设了一个密码。
密码是今天的日期。
第13章 一个人的包子宴
两个月后,陈茜的案子判了。
法院考虑到她有自首情节、主动退赃、配合警方检举同伙,再加上公司出具了谅解书,最终判了她有期徒刑一年,缓刑一年。
不用坐牢。
那天从法院出来的时候,她爸妈站在门口等她。她妈拉着她的手,她爸在旁边手足无措地站了一会儿,然后闷闷地说了一句:“回家吧。”
陈茜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冲她点了点头。
她跟着她爸妈走了。
我看着他们一家三口的背影消失在法院门口的长阶尽头,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不是高兴,也不是难过。
是一种很平静的、尘埃落定的感觉。
一周后的周六,陈茜给我发了条微信。
“明天有空吗?来我家。我包包子。”
我回了一个字。
“好。”
周日上午,我坐了一个多小时的公交车,从城东坐到城北。
陈茜家还是老样子。老旧的小区,逼仄的楼道,墙上贴满了小广告。
门是虚掩着的。
我推开一条缝,就闻到了肉馅的香味。
猪肉大葱,还加了点姜末。
陈茜站在厨房里,系着她妈的花围裙,两只手上全是面粉。她妈在旁边和面,她爸坐在客厅里剥蒜。
看见我进来,陈茜抬起头,冲我笑了一下。
“你先坐,马上就好。”
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她爸剥蒜。
老陈的手指粗粗短短的,剥蒜的动作倒是很利落,三下两下就把一瓣瓣蒜剥得白白净净的。
“林挽,”他忽然开口了,声音闷闷的,“茜茜的事,谢谢你。”
我摇了摇头:“不用谢我。是她自己愿意站出来的。”
“我知道。”他叹了口气,“这孩子从小就倔,出了事也不跟家里说。要不是你找到她,她还不知道要瞒到什么时候。”
厨房里传来陈茜和她妈的笑声。不知道在笑什么,但听上去很开心。
包子蒸好的时候,满屋子都是热腾腾的香气。
陈茜端着一大盘包子从厨房里出来,额头上沁着一层细密的汗珠。
“来,尝尝。”
我拿起一个,吹了吹,咬了一口。
皮薄,馅大,汁水四溢。
烫得我嘶嘶哈哈的。
但这一次,我尝到了味道。
猪肉的鲜,大葱的香,姜末微微的辣,还有面皮的麦香。
我嚼了很久,把那一口包子咽下去,然后抬头看着陈茜。
“好吃。”
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那就多吃几个。”
那天中午,我吃了八个包子。
比约定的十个少了两个,实在是吃不下了。
陈茜倒是吃了六个,比我预想的多。她妈说她这段时间瘦得太厉害,得多补补,又往她碗里夹了两个。
吃完饭以后,我和陈茜坐在客厅的旧沙发上,她爸妈去厨房洗碗了。
窗外的阳光透过纱窗洒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周海的案子下个月开庭。”陈茜说,“高警官说,他至少三年起步。韩斌也差不多。”
“方明诚呢?”
“他的事比较麻烦,涉及好几桩以前的案子,可能要并案处理。”
“那就让他们慢慢审吧。”我说,“反正一个都跑不了。”
陈茜笑了笑,那笑容比两个月前轻松了很多。
“林挽,我现在在一家小公司做销售。底薪不高,提成还行。”
“那挺好的。”
“我妈说,以后超市的利润都拿来还债。我算了一下,如果一切顺利,大概三年能把钱还完。”
“三年啊。”我靠在沙发背上,“也不长。”
她沉默了一会儿。
“林挽,你说我们还能回到以前那样吗?”
我转过头看着她。
窗外那层淡淡的金色落在她脸上,把她憔悴的轮廓打上了一层柔光。
“回不到以前了。”我说,“但可以有新的以后。”
她想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
“新的以后。”她重复了一遍,“我喜欢这个说法。”
那天下午,我从陈茜家出来的时候,她把我送到小区门口。
“林挽。”
我回过头。
“谢谢你。”她说,“不是你帮我摆平了这件事,是你让我有勇气自己摆平。”
我看着她,忽然想起了两个月前,在消防通道里蹲着的那个自己。
那个以为自己又软又没用、只能被人捏来捏去的林挽。
再看看现在的自己。
好像也没什么不一样。
还是那张脸,还是那点工资,还是那个前台的工作。
但骨子里有什么东西变了。
不是变硬了。
是变稳了。
“陈茜。”我说。
“嗯?”
“我其实也要谢谢你。”
她愣了一下:“谢我什么?”
“谢谢你让我知道,我不是软柿子。”
说完我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听见她在后面喊。
“林挽!下次来的时候,我给你包韭菜鸡蛋馅的!”
我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冲她挥了挥。
公交车来了。
我上车,刷卡,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的街景慢慢往后移。
包子铺、麻辣烫店、那栋写字楼、那条走了无数遍的路。
这座城市还是原来的样子,没什么变化。
但在我看来,好像所有东西都带上了一层新的颜色。
第14章 回到日常里
日子又回到了从前的轨道。
早上六点五十起床,赶七点半的公交,八点二十到公司,擦前台、开电脑、接电话、收快递、帮领导取外卖。
月薪还是四千八。房租还是一千五。每个月还是给我妈打一千五。
剩下的钱,我分成了三份。
一份日常开销。
一份存起来。
一份用来学点东西。
我报了一个线上的财务课程,每周二四六晚上上课,学做账、学税务、学用财务软件。
不是想转行,是想给自己多一条路。
以前我总觉得,我一个三本毕业的,一个做前台的,能有什么出路?
但现在我不这么想了。
前台的活儿,我干得最好。公司里上上下下几十号人,每一个人的快递、外卖、报销单,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周姐上次跟我开玩笑说:“林挽,你要是走了,公司得瘫痪一半。”
虽然是玩笑话,但我觉得她说得对。
就算是螺丝钉,也要做最牢靠的那一颗。
然后,在做好螺丝钉的同时,偷偷地给自己攒点别的本事。
这就是我这段时间想明白的事情。
陈茜偶尔会给我发消息。
她在那家小公司干得挺卖力的,第一个月就开了三单,虽然提成不多,但她高兴得不行,发了一连串的表情包。
“林挽,我现在每天骑共享单车上班,省下来的公交钱攒着给你买包子。”
我回她:“那你得攒很久。”
她发了一个哭的表情。
然后又发了一句:“不怕,慢慢攒。”
我没有再回。
但那天晚上睡觉前,我翻出那张去年年会的照片看了很久。
照片里,我穿着蓝色的卫衣,她穿着红色的连衣裙,两个人的脸贴在一起,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我把照片设成了手机桌面。
我跟我妈的关系,也在悄悄地变。
起因是上个月,我妈打电话来,照例问我什么时候涨工资。
我忽然就说了一句:“妈,你从来没问过我在这边过得好不好。”
电话那头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
沉默了很久以后,我妈开口了。声音不是以前那种大嗓门了,而是一种我没听过的、低低的、有点不知所措的语气。
“那......你在那边,过得好不好?”
我攥着手机,鼻子一下子就酸了。
不是因为感动。
是因为我等这句话,等了二十四年。
“挺好的。”我说,声音有点抖,“妈,我在学财务了。以后就算不做前台了,我也能有别的出路。”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然后我妈说:“那你好好学习,别熬夜。钱的事......你要是紧张,少寄点也行。”
那个月,我还是寄了一千五。
但收到钱以后,我妈给我发了一条微信。
那是我妈这辈子给我发的第一条微信。
“收到了。你照顾好自己。”
一共八个字。
我看了很久很久。
第15章 微光
一年后。
又是一个周五。
我在前台整理当天的快递,听见身后有人喊我。
“林挽。”
我回头。
陈茜站在公司大门口,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头发剪短了,利利落落的。
她瘦了一点,但精神头好多了,脸上的肉也回来了一些。
“你怎么来了?”我站起来。
“来给你送东西。”她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我。
我接过来,打开一看。
是一张存单。
金额:一万两千元。
户名:陈茜。
“这是?”
“你的钱。”她说,“当初你找赵哥查我,花了两千块。那笔钱是你自掏腰包的。我说过要还你。”
“我当时没让你还——”
“我知道。但我要还。”她把存单往我手里塞了塞,“这一万二,两千是本金,一万是利息。”
“你这利息也太高了。”
“高利贷嘛。”她笑了一下,露出那两颗虎牙,“我欠了那么久的高利贷,总得学以致用一回。”
我没忍住,笑了出来。
“你哪来这么多钱?”
“攒的。”她说,“这半年我开了不少单,提成上来了。网贷那边已经还了大半,公司那边的钱也快还完了。这一万二是我专门给你存的。”
她把信封又往我手里推了推。
“林挽,收下吧。”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现在重新亮起来了,跟一年前那个坐在城中村出租屋里、眼睛红肿的姑娘判若两人。
“那我收了。”我说。
她笑得更大了。
“还有,下个月我结婚,你来当伴娘。”
我愣了一下。
“结婚?跟谁?”
“一个——”她偏了偏头,“一个跟你有点像的人。”
“什么叫跟我有点像?”
“就是,看起来软软的,其实骨头很硬。”
我看着她,她看着我。
然后我俩同时笑了出来。
“行。”我说,“伴娘我来当。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婚礼上不许收礼金。”
她愣了一下:“那收什么?”
“收包子。”我说,“每个来宾带十个包子,猪肉大葱馅儿的。吃不完的分给街上的环卫工人。”
她笑弯了腰。
“林挽,你是被那三十瓶茅台整出心理阴影了吧?”
“可能吧。”我也笑了,“反正我这辈子再也不想看见任何跟‘三十’有关的数字了。”
笑完之后,她忽然认真起来。
“林挽,问你个事儿。”
“嗯?”
“这一年,你过得怎么样?”
我想了想。
“挺好的。”
“真的?”
“真的。”我说,“我还在做前台,但财务课快学完了,年底打算考证。我还加了工资,张总给我涨了八百块。”
“那不错啊。”
“我跟我妈的关系也好一些了。”我说,“她现在打电话的时候,会问我吃了没。”
“她知道你那些事吗?”
“知道一部分。”我说,“我没跟她说具体的,只说了公司里有人陷害我,然后我自己把证据找出来了。她听完了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
“‘我闺女长大了’。”
陈茜听着,眼睛红了。
“那你原谅我了吗?”她忽然问。
我看着她的眼睛。
“去年你在包子铺问我这个问题的时候,我说我不知道。”我停了一下,“但现在我可以告诉你了。”
“我原谅你了。”
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没有嚎啕大哭,就是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无声无息的。
“但是,”我补了一句,“包子还是要包的。十个,一个都不能少。”
她擦着眼泪,笑得不成样子。
“包。给你包二十个。”
“十个。”
“十五个。”
“成交。”
那天傍晚,陈茜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坐在前台,把那封装着存单的信封又打开看了一遍。
然后我打开微信,找到赵哥的号码。
“赵哥,你的调查费,今天还清了。”
赵哥回了一个问号。
我把事情简单说了一下。
他沉默了一会儿,发来一行字。
“林挽,说实话,你是我见过的最不一样的人。”
“怎么说?”
“被最好的姐妹捅了一刀,最后不光帮她找回了人,还把自己活明白了。你知道这叫什么吗?”
“什么?”
“这叫格局。”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笑了一下。
“赵哥,你是不是又想从我这儿揽活?”
“被你发现了。”他发了个大笑的表情,“下次有什么需要查的,记得找我。给你打八折。”
“希望再也不会有下次了。”
“也是。那就祝你——平平安安,无风无浪。”
下班以后,我没有急着走。
我坐在前台,看着窗外的晚霞把天边染成一片橘红。
这座城市还是那么嘈杂、拥挤、忙碌。
但对我来说,它已经不一样了。
它不再只是一个我漂泊在外的暂住地。
它是我的战场。
是我用两年时间学会做一颗坚强的螺丝钉的地方。
是我亲手把最好的姐妹从泥潭里拽出来的地方。
是我第一次发现,原来我也可以不是软柿子的地方。
手机响了。
是我妈。
“挽挽啊,吃饭了没?”
“还没呢,马上回去吃。”
“别老在外面吃那些乱七八糟的,自己煮点粥也比外卖强。”
“知道了,妈。”
“那个......你那个朋友,就是那个叫什么茜的,她最近还好吗?”
我愣了一下。
我妈从来没主动问过我的朋友。
“挺好的。她下个月结婚。”
“结婚好啊。你到时候穿得体面点,别给人家丢脸。”
“知道了。”
“还有——”
电话那头顿了顿。
“你自己也要照顾好自己。”
我握着手机,觉得眼眶有点热。
“嗯。”我说,“妈,你也是。”
挂了电话,我锁好前台的抽屉,背上包,走出了公司大门。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照亮了走廊尽头那盆发财树。
去年还半死不活的发财树,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了几片嫩绿的新叶子。
我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
新叶子绿油油的,嫩得能掐出水来。
我拿起旁边的小喷壶,给它喷了点水。
水珠落在叶片上,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我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走进了电梯。
电梯门缓缓合上。
镜面不锈钢上映出我的脸。
我冲镜子里的自己笑了一下。
然后电梯开始往下走。
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跳动。
7、6、5、4、3、2、1。
叮。
门开了。
我大步走进外面的暮色里。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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