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响起来的时候,我正在厨房煮面条。水噗噗地冒泡,我把火拧小了一点,腾出手去够手机。屏幕上显示的名字让我愣了一下——林雪,我闺蜜。不对,应该说是前闺蜜。差不多有半年没联系了,自从那件事之后。
“喂?”我接起来,声音有点干。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打电话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林雪的声音传过来,带着一种奇怪的平静:“赵强死了。”
我手里的筷子掉在地上,啪嗒一声。面条还在锅里翻滚,白色的水汽蒙住了我的眼睛。
“你说什么?”
“今天下午的事。车祸,高速上,大货车变道。”她顿了顿,“我也是刚知道。”
我靠在灶台上,感觉腿有点软。赵强,我丈夫。不对,应该说是前夫。我们去年秋天就办完离婚手续了,但林雪还是习惯叫他名字,连名带姓,像在叫一个不太熟的老同学。其实她跟他熟得很,比我还熟,熟到床上去的那种。
“你在哪?”我问。
“他家门口。”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点起伏,“我……我本来想过来找他,刚到就看到楼下停着警车,还有他爸妈……”
我没说话。窗外的天已经暗下来了,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我低头看了眼锅里的面条,已经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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认识赵强那年我二十四岁,在一家广告公司做设计。他是客户那边的项目经理,第一次来对方案的时候穿一件深蓝色的衬衫,袖子挽到小臂,说话声音不高不低,逻辑特别清楚。我当时就觉得这人靠谱。
后来加了微信,开始聊工作以外的事。他说他喜欢我做的那个logo,说感觉我是个特别有灵气的人。我被他说得脸红,回了句“你别夸我,我会飘”。他发了个笑脸过来,说那你飘吧,我接着。
那会儿林雪刚跟我合租没多久,我们在北京东五环外租了个两居室,她做新媒体运营,天天在家写稿子。第一次带赵强回来吃饭,林雪系着围裙在厨房炒菜,回头冲他笑了一下:“你就是那个把我家小微魂儿勾走的人啊?”
赵强有点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我在旁边踹了林雪一脚,说你别瞎说。那天晚上三个人喝了点酒,林雪讲她前男友的八卦,笑得我和赵强直拍桌子。走的时候赵强在楼道里亲了我一下,说你这闺蜜挺逗的。
现在想想,他说的“挺逗的”可能还有别的意思。
结婚是第三年的事。婚礼不大,请了双方父母和几个朋友,林雪是伴娘。她穿一条香槟色的伴娘裙,头发盘起来,脖子上戴着我送她的那条细细的项链。敬酒的时候她替我挡了好几杯,脸喝得红扑扑的,拉着赵强的袖子说:“你以后要是敢欺负我们家小微,我第一个饶不了你。”
赵强笑着举起手投降:“不敢不敢。”
那时候我真的以为自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老公体贴,闺蜜贴心,工作也稳定。我们甚至开始看房子,想着凑够首付就在北京安个家。赵强说想生个女儿,我说我想要儿子,他说那生俩,一个像你一个像我。
林雪在旁边嗑瓜子,说你们俩能不能别在我这个单身狗面前腻歪。她那时候刚跟第二任男朋友分手,心情不太好,我经常叫她来家里吃饭。陈放做饭,我打下手,林雪窝在沙发上刷手机,偶尔抬头跟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现在回想起来,那些画面里藏着多少我不知道的东西。
发现的时候是去年春天。赵强出差回来,手机落在沙发上,我去拿充电器的时候屏幕亮了,一条微信弹出来。我没想看的,真的,但那条消息就那么明晃晃地躺在通知栏里:“到了吗?想你了。”
备注名是“雪雪”。
我的手开始抖。点进去,聊天记录往上翻,往上翻,往上翻。从半夜两点的语音通话,到“今天穿了你喜欢的那件衬衫”,到“她什么时候出差”。往前翻了整整半年,半年里他们几乎每天都有联系,而我像个傻子一样什么都不知道。
赵强洗完澡出来,看见我拿着他手机,脸一下子就白了。
“小微,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我把手机扔在他身上,“解释你们什么时候开始的?解释为什么是她?”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对不起”。我最恨的就是这句对不起。对不起什么?对不起骗了我这么久,还是对不起被我发现了?
那天晚上我出门给林雪打电话,打了七八个她才接。电话那头很安静,我说你出来我们聊聊。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小微,你听我说——”
“别叫小微!”我吼出来,“你配这么叫我吗?”
她哭了。她说对不起,她说她不是故意的,她说有段时间她特别崩溃,赵强安慰她,然后就……我没听完就把电话挂了。故意不故意的又怎么样?睡都睡了。
后来就是漫长的拉扯。赵强想挽回,发了很多长长的微信,说最爱的还是我,说他跟林雪只是一时糊涂。林雪也发消息,说她搬走了,房子留给我,押金也不要了。我把他们的联系方式全删了。那段时间我瘦了八斤,每天早上照镜子都觉得眼窝深得像骷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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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婚手续办得很快。房子没买成,存款分了分,没什么好争的。签字那天赵强看着我说:“小微,我后悔了。”我头也没回地走了。后悔有什么用?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碎了的镜子粘上也有缝。
那之后我一个人住在原来的房子里。林雪搬走了,隔壁住进来一对小情侣,晚上经常吵架摔东西。我有时候躺在床上听他们吵,觉得至少比我这边的安静强。
生活就是那样慢慢恢复的。白天上班,晚上回来煮点东西吃,看看剧,周末睡到自然醒。同事不知道我的事,偶尔问起你老公呢,我就说离了,轻描淡写的。她们也不敢再问。
我以为我已经好得差不多了。直到今天这个电话。
“他爸妈在屋里哭,”林雪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我没敢进去。”
“你为什么去他家?”我问。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下。“我……我想跟他说件事。”
“说什么?”
“我怀孕了。”她的声音突然很小很小,“他的。”
我手里的手机差点滑下去。窗户开着,晚风吹进来,我打了个哆嗦。厨房里的面条彻底凉了,凝固在锅里,像一团死掉的纠缠。
“小微,你还在吗?”
“别叫我小微。”我说。
“我知道我对不起你……”她开始哭,“我真的知道。我今天就是来跟他说这个的,我想问他要不要这个孩子,我还没决定好。结果到了就看到……”
她哭得说不出话来。我站在厨房里,手里攥着手机,听着她的哭声,心里像煮糊的粥一样翻腾。
按说我应该恨她。我应该骂她活该,应该冷笑说这是报应,应该挂断电话让她自己哭去。这些念头都在我脑子里闪过,像走马灯一样。但我什么也没说出口。
“你现在在哪?”我问。
“还在他楼下。我走不动,腿软了。”
我深吸一口气。“地址发给我。别动,在那等着。”
挂了电话我看着锅里那坨面条,突然觉得特别荒诞。半个小时前我还在想今天晚上吃什么,现在前夫死了,前闺蜜怀着前夫的孩子,而我居然要出门去找她。
我换了件外套下楼。北京的春天晚上还是凉的,风刮在脸上有点疼。坐上出租车的时候,司机问我去哪,我说了一个地址。那是赵强妈妈家的地址,我去过一次,结婚第二年过年的时候。他妈妈做了一桌子菜,拉着我的手说小微你就当这是自己家。那会儿他爸还给了我一个红包,厚厚的。
车开在高架桥上,两边的路灯刷刷地往后退。我想起很多事。想起第一次见到赵强那天他穿的蓝衬衫,想起林雪喝醉了拉着他袖子说的话,想起发现聊天记录那个晚上我的手抖得打不出字。
他们是什么时候开始的?我仔细回想那些三个人一起吃饭的晚上,林雪和他对视的眼神,他们说话时那种默契的笑。当时我以为是朋友之间的熟稔,现在才知道那里面藏着别的东西。
但我恨不起来了。很奇怪,我以为我会恨得牙痒痒,但听到林雪在电话里哭着说“我还没决定好”的时候,我突然觉得她也是个人,也是个会害怕会后悔会慌不择路的普通人。
当然这不代表我原谅她了。原谅哪有那么容易。只是这一刻,在我曾经爱过的男人死了的这一天,在我曾经最好的朋友崩溃大哭的这一刻,我不想再算账了。
算不清的。
车停了。我付了钱下车,看到林雪坐在小区门口的台阶上,抱着膝盖,头发乱糟糟的。她抬起头看我,眼睛肿得像核桃。
“小微……”她站起来,又蹲下去,“对不起,我不该叫你来……”
我走过去站在她面前。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我想起那年合租的时候,半夜我俩饿了,穿着拖鞋跑到楼下便利店买关东煮,回来的时候也是这样的路灯,也是这样的影子。
“孩子你打算怎么办?”我问。
她摇头。“我不知道。我今天就是来问他的,结果……”
“他爸妈知道吗?”
“不知道。我谁都没说。”
我在她旁边坐下来。台阶很凉,冰得我屁股发麻。远处有警车的灯还在闪,红蓝交替,照得小区门口的花坛忽明忽暗。
“你要是想生下来,”我说,“别告诉孩子他爸是怎么死的。就说……就说出车祸了,别的别提。”
林雪猛地转头看我,眼泪又涌出来。“小微……”
“我不是原谅你。”我盯着前面那盏闪个不停的警灯,“我就是觉得,那孩子没做错什么。”
她哭得整个人都在抖。我没拍她肩膀,也没递纸巾,就那么坐着。风又吹过来,我闻到空气里有槐花的味道。原来春天已经深了,我整天闷在屋里都没注意。
电话又响了。林雪看了一眼,说是赵强妈妈打来的。她接起来,声音还在抖:“阿姨……嗯,我在楼下……好,我上来……”
挂了电话她看着我。我说你去吧,我在这坐会儿。她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小微,你恨我吗?”
我想了想。“恨过。现在不知道了。”
她点点头,转身往楼里走。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单元门后面,然后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晚上八点四十七分。面条还坨在锅里,但我一点胃口都没有了。
明天请个假吧。我在心里想。后天大概要参加葬礼,不知道该不该去。去了又该以什么身份出现。前妻?还是被出轨的前妻?
算了,不想了。
我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慢慢往小区外面走。路过那辆警车的时候往里看了一眼,没人,大概都上楼了。路灯把我的影子拖得老长,我走一步它跟着走一步,像另一个人陪着似的。
出了小区门,我站在路边等车。手机又震了一下,林雪发来一条微信:“他妈妈问我是谁,我说是老同学。”
我没回。出租车停下来,我拉开门坐进去,报了家里的地址。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大概是看我脸色不太好,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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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开动的时候我靠在后座上,闭上眼睛。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赵强穿着蓝衬衫冲我笑的样子,一会儿是林雪哭到发抖的肩膀,一会儿是那锅凉透了的烂面条。我使劲睁开眼,看见车窗外的霓虹灯流成一条彩色的河。
到了家,我把锅里的面条倒掉,刷了锅,又烧了壶水。水烧开的时候咕嘟咕嘟响,蒸汽把厨房的玻璃蒙上一层雾。我对着那层雾发了会儿呆,然后拿杯子倒了杯水,端到客厅坐下来。
手机搁在茶几上,屏幕黑着。我知道明天会有很多事情要来,赵强爸妈会通知我葬礼的时间,林薇雪能会再发消息来,公司的同事大概也会问今天怎么没去上班。生活不会因为你刚经历了一场混乱就停下来等你。
但我现在什么都不想做。就坐在这儿,水凉了就再倒一杯热的。窗外的城市还在运转,车声人声远远近近的,像隔着一层什么。
那碗面条终究没能吃上。就像结婚那天说的那些承诺,终究没能兑现。
就这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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