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军长征记》从延安到上海，因这位“书商”得以保存丨山河回响

编者按：长征是一段波澜壮阔的远征史诗。上海与长征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回望历史，上海不仅是长征故事的重要传播地，更有一批上海人亲自踏上征途，用生命见证了这一伟大壮举。百乐门静安艺文志特开设“纪念中国工农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专栏“山河回响”。长征之路，既铺展在山河之间，也深植于上海这座城市的血脉之中。

本期我们将目光投向《红军长征记》。在静安这片承载着无数红色记忆的土地上，有一位名叫谢澹如的党外进步人士，他以一个书商的身份，在白色恐怖下守护着一部珍贵的手稿——《红军长征记》（原名《二万五千里》）誊清稿本。这部手稿从延安到上海，历经战火与动荡，最终在谢澹如的精心守护下得以完整保存，成为今天我们研究长征历史最原始、最珍贵的文献之一。

文丨赖锐

一本书的长征：

谢澹如与《红军长征记》

▲以上海鲁迅纪念馆藏誊清稿本内容

于2006年影印出版的《二万五千里》

一部英雄史诗的诞生

1936年8月，陕北延安，中国工农红军刚刚完成举世闻名的二万五千里长征。为了及时记录和保存这段人类历史上的伟大壮举，中央革命军事委员会主席毛泽东和军委总政治部主任杨尚昆联名向参加长征的全体同志发出征稿信，号召大家“各人就自己所经历的战斗、行军、地方及部队工作，择其精彩有趣的写上若干片断”。短短两个月间，红军总政治部便征集到稿件200余篇、50多万字。董必武、李富春、陆定一、张爱萍、彭加伦等40多位红军中高级将领纷纷执笔，将突破乌江天险、强渡大渡河、飞夺泸定桥、翻越夹金山、穿越松潘草地等一幕幕惊心动魄的战斗场面，化作滚烫的文字。

担任整理和编选工作的是丁玲、成仿吾、徐梦秋等同志组成的编辑委员会。他们本着史学工作者的职责，为了存真，来稿中除笔误和特别不妥的句子加以改正外，其余绝不滥加修改。至1937年2月22日，共编辑选定109篇文章，以及《长征歌》等10首歌曲、英雄榜2张、《红军第一军团长征中所经过地点及里程一览表》等表格4张，取名《二万五千里》，全书30余万字。书后所附的统计资料，均依据命令、报告、各种日记、报纸汇集而成，是研究长征最原始、最可靠的第一手资料。

全稿编定后，编辑委员会组织人手誊清复写全稿，装订成几套誊清稿本。这些稿本使用粗糙的马兰纸，质地很差，很容易破碎，装订成上中下三册，用线装订，绿色马兰纸作护封。其中既有用圆珠笔抄写的，也有用复写纸誊印的，正文中还出现不少用毛笔、红钢笔和铅笔修改的字迹，真实地反映了当年编辑工作的艰辛与严谨。

一套稿本的秘密旅程

1937年初春，中共中央急于向世人宣传红军长征北上抗日的壮举，决定在上海公开出版这部珍贵的长征回忆录。大约在1937年3月至6月间，中央通过上海党组织，将其中的一套誊清稿本由党内交通员秘密送往上海。这一路，从黄土高原到黄浦江畔，穿越国民党统治区的重重封锁，每一步都充满了危险与未知。交通员们以生命为赌注，将这部承载着红军将士血泪与荣光的稿本，安全送达上海地下党负责人冯雪峰手中。

彼时上海是全国文化中心，租界环境相对宽松，冯雪峰计划依托书局、报刊，把这部红军集体回忆录公开发行，让大众读懂长征的真实样貌。然而，1937年7月7日，卢沟桥事变爆发，全面抗战的烽火燃遍中华大地。国共两党实现第二次合作，在这样的历史背景下，公开出版一部详细记述红军与国民党军队作战经过的回忆录，显然已不合时宜。加之上海很快沦陷，出版环境急剧恶化，日军随时可能进攻淞沪，原定出版计划被迫搁置。

▲冯雪峰（1903—1976年）

但稿本不能就此散失。1937年底，冯雪峰奉命离开上海返回延安。临行前，他面临一个艰难的抉择：这部珍贵的誊清稿本，该托付给谁？在上海白色恐怖笼罩、局势瞬息万变的环境下，必须找到一个绝对可靠、深得党组织信任的人来保管。冯雪峰想到了他的老朋友——谢澹如。

一位“上海小开”的家国担当

谢澹如，1904年生于上海，出身于经营钱庄的富裕家庭，自幼喜爱读书。新文化运动中，他阅读了大量新文化书刊。1921年，谢澹如创办上海通讯图书馆，倡导“使无产者有书看”。1925年，他加入由冯雪峰等发起的“湖畔诗社”，出版过诗集《苜蓿花》，与冯雪峰结下了深厚的文学情谊与革命友谊。

▲谢澹如（1904—1962年）

1927年“四·一二”反革命政变后，谢澹如与友人合伙先后在老西门开设书店，专售左翼进步书籍，编辑《出版月刊》，销售社会科学和新文艺书刊。西门书店渐渐成为左翼文化工作的一个据点。1930年夏，西门书店被国民党反动当局注意，被迫歇业。谢澹如改办公道书店，初迁西门书店旧址附近，后迁虹口老靶子路北四川路。在隔壁开设红狮食品公司作为掩护，两店有暗门相通，成为左翼文化工作者的重要据点。

1931年2月，“左联五烈士”被国民党反动派杀害后，谢澹如与鲁迅、冯雪峰等一起参加《前哨·纪念战死者专号》的编辑工作，所有的排版印刷、装订发送均在公道书店里完成，大多数费用由他一人承担。同年，顾顺章叛变，上海中央机关遭受严重破坏，谢澹如受冯雪峰之托，冒着生命危险掩护瞿秋白、杨之华夫妇在自己位于紫霞路68号的家中避难长达一年，并安排瞿秋白与鲁迅会面。瞿秋白在谢家深居简出，集中精力翻译马克思主义文艺理论著作，其遗著《海上述林》中的多部文稿，都是在这里完成的。

正是这一系列义举，使这位不是共产党员的“上海小开”，赢得了共产党的充分信任。冯雪峰在上海工作期间，经常将党内机密文件交给谢澹如收藏。当冯雪峰决定将《二万五千里》誊清稿本托付他人时，谢澹如自然成为不二之选。

一副寿材里的红色记忆

1937年底，冯雪峰将《二万五千里》誊清稿本郑重交给谢澹如保管。从此，这部珍贵的手稿便与谢澹如的命运紧紧联系在了一起，开启了一段长达二十余年的隐秘守护之旅。

谢澹如深知这部稿本的分量。在那个腥风血雨的年代，保存这样一部“赤色文献”，无异于在刀尖上行走。谢澹如之子谢庆中后来回忆，书稿约在1937年底或1938年初由其父开始保管。谢澹如一直担心书稿的安全，后来由于国民党当局怀疑，谢家曾被抄家两次，但书稿幸免于难。为了确保万无一失，谢澹如想出了一个令人动容的办法——他让妻子将书稿用小孩子的衣服包紧，送到外婆家去，放在外婆自备的寿材里，别人一概不知。这一藏，就是十几年。

寿材，本是老人为百年之后预备的安息之所，却意外地成为了一部民族英雄史诗的庇护所。在那段动荡不安的岁月里，谢澹如一家以这种最朴素、最隐秘的方式，守护着这份属于全民族的珍贵记忆。这份沉默的坚守，需要何等的勇气与信念！

▲谢澹如创办的金星书店

抗战期间，谢澹如还创办了金星书店，以“霞社”名义编印瞿秋白遗稿《乱弹及其他》和方志敏的《清贫》等进步书籍，并资助出版发行进步文艺刊物《鲁迅风》。他始终以自己的方式，默默支持着民族的解放事业。而《二万五千里》的誊清稿本，则像一颗深埋地下的种子，在黑暗中静静等待着重见天日的那一天。

一部手稿的当代价值

1949年，新中国成立，中国人民站起来了。谢澹如多年的夙愿终于实现，他将这部珍藏了十余年的手稿取出，完好无损地呈现在新中国的阳光下。1950年，谢澹如担任华东文化部研究室副主任。1951年，他调到上海鲁迅纪念馆负责筹建工作，并于1957年5月任上海鲁迅纪念馆第一任副馆长。从此，他将自己毕生收藏的珍贵文献，包括这部《二万五千里》誊清稿本，逐步捐献给国家。

1962年，谢澹如因病在上海逝世。临终前，他嘱咐家人将这部珍贵的誊清稿本捐赠给上海鲁迅纪念馆。其家属遵其遗愿，将《二万五千里》誊清稿本等一批革命文物慷慨捐赠。至此，这部历经战火、穿越封锁、深藏寿材的珍贵文献，终于回到了人民的手中，成为上海鲁迅纪念馆的馆藏一级文物。

▲《二万五千里》誊清稿本

2006年，为纪念中国工农红军长征胜利70周年，上海人民出版社按原样影印出版《二万五千里》誊清稿本。从1937年冯雪峰将它带到上海，到2006年正式影印出版，整整六十九年。更为重要的是，通过与1942年延安版《红军长征记》比对，学者们发现上海誊清稿本中收录了多篇延安版未收录的珍贵文章，为研究长征历史提供了新的珍贵史料。这六十九年里，这部誊清稿本经历过两次抄家，经历过战火硝烟，最终在一位“不是共产党员的共产党员”手中安然度过了最危险的岁月。

作者介绍

赖锐

赖锐，历史学博士，现任上海交通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副教授、硕士生导师、上海交通大学党委统战部副部长（挂职）；在中外文核心刊物发表论文数篇，参与编写著作两部、教材两部。主持国家社科基金青年项目，参与国家重大基础性文化工程、国家社科基金重大项目。曾获第六届中国出版政府奖图书奖，第六届上海高校青年教师教学竞赛一等奖、上海市教学能手等荣誉称号。

编者按：

本栏目来源于1994年2月8日创刊的《静安报》副刊《百乐门》。在微信平台，“百乐门”将以全新形式向读者展示。每周定期推送，换个角度阅读静安。投稿可发至：jinganbao2016@126.com

作者：赖锐

图片：作者提供（部分照片使用AI修复）

资料来源：上海炎黄文化研究会

编辑：施丹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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