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复杂性创伤的所有起源场景中,婚姻暴力占据着一个令人难以直视却必须被深刻理解的位置。它不同于童年时期由养育者施加的暴力,不同于校园中由同龄人施加的暴力,也不同于职场或公共空间中由陌生人施加的暴力。它发生在一个由成年人自愿缔结的、本应是安全与亲密的最核心地带。施暴者是那个曾承诺爱你、保护你、与你共度一生的人。暴力的现场是你每天睡觉的地方,是你放置牙刷和拖鞋的地方,是你本应脱下所有盔甲安心呼吸的地方。
这种暴力与亲密在同一个空间、同一个人身上的并存,制造了一种难以逃脱的心理困境。它不仅摧毁着受害者的身体安全,更以一种特有的方式瓦解着她的自我结构、她对现实的基本信任以及她判断危险和保护自己的能力。
一、婚姻暴力的独特结构
婚姻暴力与其他形式的暴力之间最本质的区别,在于暴力的施予者与个体赖以维持心理和实际生存的依恋对象是同一个人。这制造了一种无法解决的趋避困境。在童年创伤中,我们讨论过儿童对施虐养育者的这种困境——他无法逃离,因为他还依赖这个养育者存活。但在成年人的婚姻关系中,外界常常无法理解为什么受害者“不直接离开”,他们假设成年人拥有儿童所没有的自主权。
但婚姻暴力的动力系统远为复杂。它不是由持续的暴力构成的,而是一种精心编织的、由暴力、温情、道歉、恐惧、希望和内疚共同组成的螺旋结构。暴力的间歇性正是其最强大的绑定机制。在暴力爆发之后,施暴者往往会进入一个“蜜月期”——他道歉,他流泪,他发誓这次是最后一次,他回忆起两人最初相爱的时光,他表现得像是那个受害者最初爱上的人。这些时刻是真实的,至少是部分真实的。受害者在这一刻感受到的不是恐惧,而是希望——那个她爱的人还在那里,也许这次他真的会改变。
这种间歇性强化是已知的最强大的行为绑定机制之一。它让受害者的全部注意力被锁定在一个问题上:怎样做才能让那个好的伴侣留下来,而让那个坏的伴侣不再出现。她开始相信,暴力的发生与她自己的行为之间存在某种规律,只要她足够小心、足够顺从、足够能够预判对方的情绪,她就可以控制暴力的不发生。这种信念在客观上是不真实的——暴力的根源是施暴者的控制模式和情绪调节缺陷,而非受害者的行为——但在心理上,这种信念给受害者提供了一种她迫切需要的掌控感。在一个她实际无法控制的危险处境中,相信“只要我做得足够好就不会挨打”比承认“无论我做什么都可能会挨打”更能够维持心理生存。
二、被摧毁的现实检验
婚姻暴力对受害者心理最深刻的损伤之一,是现实检验能力的侵蚀。这不是受害者的个人缺陷,而是这种特定的暴力环境所制造的必然心理后果。施暴者在暴力之后往往会否认暴力发生过——你在夸张,你太敏感了,我根本没有用力,是你先激怒我的。他可能会将暴力重新定义为受害者的过错——如果你没有那样做,我就不会这样对你。他可能会用关心的语气对受害者说,她的记忆有问题,她总是曲解事情,她应该去检查一下自己的精神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