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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正街,双龙小区门口,顺着导航进入社区小路,径直走,一侧是挖掘机盘踞其间,像一头凶猛的野兽,周遭是它的累累战绩,断壁残垣,满目疮痍,另一侧的老社区相对完好,美发店、小诊所、住家的、小商店,一格格的,每一格都是一户人家的生计。
头顶上空呢,飘荡着各色衣衫床单,纵横交错的线索,让这个世界越发迷人,越发魔幻,很久没起这么早的我睡眼惺忪,看这个世界是若即若离的。
1
老杨相约的这家店,就藏在这半拆未拆的老社区里。一张酒旗远远招展着,在狭窄的巷弄中很惹人眼目。有意思的是,这条小巷子,居然还有两棵树,树底下门口便是几张桌子,坐满了客人。个中不少是“打糍粑”者,即赤裸着上半身的男士,乃武汉夏天一景。
此刻,我联想到“水村山郭酒旗风”,这便是繁华都市的汉正街版了,杜牧之来了,都忍不住想喝一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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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先到,老杨与福州的两位朋友后至。“真没想到一大早这里就人头攒动,我还生怕没开门呢!”他告诉我。老杨是这家店的常客,也带过来不少的朋友,这番头回来得早。“我一般是十点钟左右来,和儿子吃碗面,再搭配点卤鸭、小火锅,就足够了,舒服得很。”
老杨快速点单,我们找了个外摆位置坐着,没有风,四个人置身在大蒸笼中。两位朋友是远道而来的女士,自己带了咖啡,我看了下居然一人喝两种,星巴克与“M Stand”,遂调侃,“你们今天是来做咖啡测评的吗?”她们说,武汉实在太热,需要多喝咖啡补水。尽管一旁有大风扇吹起,我还是很快进入汗涔涔状,在座女士更勿庸而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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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位女士分别要了“土茅台”,我陪她们喝一杯。何为“土茅台”?就是店家自己酿的粮食酒(自称),用一个透明塑料杯装着,满满一杯,快要溢出来,然后端了过来。
江城早酒门店多喜用自家酿的酒(也可能是长期合作的供应商),风味尚可,微醺不上头,也有不少店家售卖药酒,都是按杯卖,一杯二两,价格有两元,也有十几元,不等。然后,店家允许客人自带酒水,也可寄存酒水,等下次过来继续喝,这有点成都老茶馆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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菜上的很快,除了卤鸭是冷盘,其余都是火碗小火锅。一小碗一小碗的,底下放个点燃酒精的盘子,然后用个钢圈再次包围,这组器具可以用来烫食腰花、鳝鱼段、财鱼片等,入口新鲜脆弹。酒精是现倒现点,酒精用一个大塑料瓶子装着,一瓶子液体弄成了粉红色,我们好奇。店家笑说,“怕和白酒弄混了,有人一不小心喝了,那就完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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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卤鸭做的不够好,肉不够紧致,水蹋蹋的。”老杨皱了眉头。我吃了几块,果然肉质是松弛的,咸度也有点过。为让远道而来的客人感受武汉人民的热情,老杨又点了两个卤味拼盘、一个新鲜的公安牛杂锅,佐酒之物,堪称丰盛。老板见我们人多菜多,还赠送了一盘青菜,很会做人,怪不得不愁生意。
喝早酒,并不在食物本身,而在一起饮酒的人、一起聊天的话题。我和两位女士碰几杯酒,大家话匣子很快就打开了。其中一位女士居然还是我曾就职的杂志的忠实粉丝。她笑道,“哎呀,一不小心暴露年龄了啊!”
两位女士来自福州,常年在美国生活,我们闲聊福州。
福州,是“榕城”,我去过几次三坊七巷,爬过鼓山,看过几册当地的《家园》杂志,也喜欢喝福州的茉莉花茶。他们告诉我,福州人喝茉莉花茶的习俗由来已久,尤其是老一辈离不开这“人间第一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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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早上饮酒之生猛超出两位女士的想象,天气炎热,胃口也一般。与早酒相较,她们更热爱咖啡,大家聚在一块,宛若两个不同的饮食文化世界在硬性糅合。要我讶异的是,她们自嘲来武汉是“避暑”,因为福州实在太热了,尤其是自镇海楼建设完成后,台风基本上绕着福州走,“有福之州”成了一个“也无风雨也无晴”的地方。我记忆中的福州,区域于布尔乔亚的厦门,尽是烟火滋味,比如刚出炉的水煎包、锅边糊、荔枝肉、扁食。
聊得差不多,老杨最后叫了一碗酱油面收尾,亦是荆州特色。
买单算账,四个人花费近四百元,一杯“土茅台”18元,不便宜。
2
说起喝早酒,武汉有两大集中地。一个在武钢周边,比如为民面馆,屋舍简陋,粉面偏咸,有免费的汤可自酌,常见一些上完夜班的(或者已退休)老工人喝酒,聊聊年轻时代的辉煌往事,然后醺醺然,各自散去。这两年比较火的品品肥肠,我也去过两次,门口一大片空地,很适合摆几张桌椅,露天吃粉喝酒。武钢这片区域喝早酒,都是重口味、大份量、高盐度,就像武钢盐汽水一样,专为共和国炼钢铁的工人们服务,饮食习惯亦是自成一格。
在武汉,喝早酒最有名的地方,还是在汉正街附近。名气最大的是老炎成、胡记面馆,我都没去过。尤其是胡记面馆,那个老爷子太闹腾了,将武汉人的市井气、江湖气、甚至是痞气彰显无遗,很不喜欢。
我吃过的两家早酒铺子,都相对小众。
一家是距离铜人像不远的宋胖子,藏在一个小巷子里。阳光倾城的日子,最好是早上过来,很惬意。老板是个小胖子,纹花臂,个头不高,江湖气十足。有意思的是,他家的牛筋牛杂牛板筋,都是一小碟一小碟的,五元钱一碟。我的建议是,点牛肉粉固然不会不错,但,要是点一碗光粉,再加两个小碟卤味,是隐藏吃法。牙口好的一定要试试牛脆骨,清脆迷人。如果是几个朋友小聚,那就加个牛肉牛杂锅仔,弄个小瘪,慢慢喝,悠哉游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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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宋胖子门口喝酒,常遇见汉正街的板车人群,他们多半是中年人,拉着一班车货,堆得高高的,大家不用怀疑会落下来,它们扎得稳稳当当。也会有空板车,机械化的,人坐在上面,自己前行,驾车者像个孩童一般,很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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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家是监利面馆,名字朴实无华,没有辨识度。哪怕有导航借助,地址也难寻觅。我记得是藏在汉正街服装大楼背后,穿过一个卖衣服的街道,在一栋居民楼的二楼,门口写着大大的四个字“监利面馆”。内里别有洞天,与其说是个餐馆,更像是自家住的房屋。
掌柜的是监利人,“后半辈子都在武汉”。这个瘦削文雅的中年男人,着一件黑色短袖衫,一看就不像做餐饮的,其主要客群是监利老乡为主的周边服装从业者,他自己也是做服装的,弄这个小店在2010年,是半路出家,算半个副业,老婆呢也会来搭个帮手。
美食博主欣味道几年前带我来的,他们家的招牌是干挑面,在监利酸辣面基础上做的改良,是拌面的一种。我点的牛肉,他点的肥肠,我们喝的是小瓶子劲酒。在他家,年轻人吃干挑面多,面条烫好过冷水挑入碗中,浇上臊子,带着卤汁,便是过早妙物。老年人呢则选择汤面,是少数派。臊子有牛肉、肥肠与现炒的鳝丝,如果家里有青菜,也可以带过来现炒。当然,如果家中人声鼎沸,那肯定没时间帮炒了。用他的话说,“那我哪里还有时间动锅呢?除非是蛮要命的朋友。他是冲着你来的,如果你不炒了,那就难为情了!”
混迹于江湖之间,这方水土的人士总缺不了侠义精神。
3
放眼全国,早酒地图主要集中在长江流域,尤其是中游,也就是江汉平原濒临长江一带,尤其是监利、公安、沙市等地。进入冬日,潮湿阴冷,尤其是夜里,湿气尤重,湖上之渔民,码头之工人,人们喝酒来抵御江风,舒缓劳累了大半夜的筋骨。
“早酒重镇”监利,是一座濒临长江的码头城市,同时也是湖北产粮第一县,如其名“监收鱼稻之利”,是水产品、稻米的重要产地。家中有了余粮,人们自然拿来酿酒,贩卖交易,享受安逸的日子。这也是江汉平原多白酒品牌之缘由。其实,夜里起早的劳动者,不限于水边。前不久,我到黄陂乡村去,这样的三伏天,人们习惯夜里就起来劳动,到上午十点全面收工。收工之后,劳累许久,便习惯就些许荤类食物,喝点酒解乏。
随着武汉、沙市等城市步入现代化,从乡村进入城市的劳动者转行做码头的搬运工,他们便将故乡劳作后喝酒的风俗带到了城市。忙了一夜,工人们聚集到一起,喝个早酒,聊聊各自的家庭、故乡,交流心得与谈资,都在早酒桌上完成了,亦是一种独属于他们的社交场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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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之前做过码头文化系列,正是武汉码头工人填饱肚子的需求,才有今天这样丰富的过早。要说武汉码头工人饮酒史呢,最早的记录其实是喝“靠杯酒”!清人叶调元在《汉口竹枝词》里就这样说,“汉皋热酒百余坊,解渴人来靠柜旁。鱼杂猪肠兼辣酱,别人闻臭彼闻香。”汉水边上酒坊众多,码头工人们靠着酒柜饮酒休息,因为店面狭小,也没有什么板凳。靠在柜子旁,故名“靠杯酒”,很形象。
关于靠杯酒,还有另一种说法。在码头做事,扛包是力气活,费的就是那把子力气,特别是到了子夜时候,码头工人想找些吃的,抬眼一看,发现一艘小船穿行在往来的大船之间。驾驶这“划子”的常是老码头工人,上了年纪,还有着人脉关系的码头工人,想找点事情做,就做“靠杯酒”生意。
那是一个很有画面感的情景。码头的夜晚,长江里,夜色苍茫,一灯如豆,有个老人驶着划子过来,用苍凉嘶哑的嗓音吆喝道:“血啊!血啊!”这“血”便是划子上卖的煮熟的猪下水、猪血等。这时,大船上的码头工人听到吆喝声,想吃就叫一声,店家就把划子靠上去,在划子上热一些猪血,温一些酒递上去,码头工人接过狼吞虎咽着下肚,也不讲什么规矩,吃完一抹嘴再把一旁的酒灌下肚,整个身子一热,后半夜的活,才算有力气干。
小船靠大船,吃猪下水、猪血,再喝酒,叫“靠帮酒”,所以是“靠杯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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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正街的早酒,要追溯到改革开放之际。随着汉正街小商品市场的兴起,依托客运站与货运港,货物从这里发往全国各地,实现“买全国,卖全国”。汉正街巷子狭窄,白天货车进不来,早年靠“扁担工”,最高峰时据说有十万扁担,后来呢,汉正街改造,巷子拓宽,扁担升级为电动板车,扁担工慢慢成为了过往。不过,这批工人仍在,他们在夜里卸货上货,完工后的早上,天色蒙蒙亮,相聚饮酒解乏,已成为日常生活。这样,就有了早酒为主导的餐饮需求。它们的特点是油水厚、盐分重,牛肉粉面、小锅仔乃很好的选择。
此一传统,进入互联网时代,年轻人好奇心大发,将其捧成了网红美食,武汉这两年一下子开了好几家监利早酒面馆,也算是刺激了本地经济,甚至成为一股文旅打卡的潮流。不少人见此,斥之为“喝的二麻二麻的”,是“酒麻木”,甚至有好事者站在道德高地引用《增广贤文》道,“莫饮卯时酒,昏昏醉到酉。”其实,早酒的性质,此时已变革一新。
前几年,我和老杨、阿华在青岛路喝酒,阿华是武汉网红中早酒拍摄最著名者,从武汉拍到监利,涉足广泛。大家不知不觉聊到早酒的话题。很多人提到早酒,总认为是一种陋习,我们并不这么认为。
老杨谈及,那些日子,他买了一辆单车,晚上餐厅打烊后,独自踩着单车,从武昌江滩出发,经过长江大桥,回到汉口的家中。在过大桥时,星河灿烂,江水涌动,风拂面上,老杨眼角湿润。他想到了父辈,祖上做瓷器生意,父亲曾参加抗美援朝,到了他这一代兄弟几个,在各行各业奋斗,拼搏到一席之地。“父亲喝他们黄陂酿的白酒有个习惯,每天喝二两,喝完酒杯一扣,表示不再喝了,习惯很好。”酒,可以是李太白的放纵不羁,也可以是老爷子这般的克制自律,喝对了场合,找对了朋友,并没有什么不好。
私以为,我们现在喝早酒,从传统方面来讲,我们现在喝早酒,更多大的是一种致敬,致敬我们的先辈们,致敬那些在码头上劳碌一生奉献一生的人们。这一杯酒,喝下去的他们的青春,是他们的辉煌岁月!
从新派来讲,年轻人周末或假期尝试早酒,并非“酒蒙子”,哪怕他们标榜“酒蒙子”,不过是以“躺平”之名的自嘲。这些年轻人,生长于自由国度,吸收了自启蒙年代以来的热烈,很多是灵活就业或者无业者,他们对炽热的“卷”时代嗤之以鼻,对魔幻世界报之以佛系的姿态。可能就是我们经常烧香拜佛遇见过的那一座弥勒佛样子,“大肚能容,容天下难容之事;开口便笑,笑世间可笑之人。”
作者:舒怀
图片:舒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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