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耕湖”记

天色微亮，渔船竞发。

在风浪里“漂”了半辈子的杨坤成了“守”湖人。 孙海淇 本报记者 刘心杨摄

□本报记者 刘心杨 孙伟民

凌晨三点半，兴凯湖畔天黑得像扣了口锅，滩涂上陆续亮起星星点点的光亮。

7月31日，兴凯湖2026年禁渔期解禁首日。等了两个月的渔民们，到得比闹钟还准时。

“这么久没摸网，手都痒了。”船把头杨坤蹲在船头，正借着那点光检查网绳。

“今天有雨，别贪多，早去早回。”密山市农业综合行政执法大队兴凯湖渔政中队中队长王佳妍也带着队员赶早到场，“今年禁渔期55天，比去年多了10天，这片湖能喘口气了。现在每艘渔船都装了北斗定位系统，实时监控动向。不过我们并不太担心有人偷摸出湖——湖边的渔民都明白，养好湖，才能出好鱼。”

破晓·寻湖

“站稳喽，发船！”凌晨四点，杨坤一声吆喝，柴油机“突突”地吼了起来。

杨坤今年五十出头，在兴凯湖上打了三十多年鱼，皮肤晒得黝黑发亮，一双手粗糙得像老树皮，可理起渔网来又快又稳，眼睛都不用看。“这次带的都是大眼网，咱奔的就是大白鱼。”

他左手持舵，右手调整着导航系统。“每艘船都有规定的下网区域，不能越界，就像人和自然，也不该越界。”说完自己先被这番富有“哲理”的话逗笑。

船头犁开黑沉沉的湖面，浪花翻着白沫往两边散开。远处，十多盏船灯像点点萤火渐渐散开，渔船竞发，马达声此起彼伏。这片大湖安安静静歇了将近两个月，水清了，鱼肥了，就等着今天这一网。

船开出老远，天边泛出一抹湛蓝。

“到了。”老杨熄了火，“这是规定的下网区，水深适中，是大白鱼爱待的地儿。”

“下网！”伙计成龙柱已与杨坤合作多年，只见他动作麻利地挂好网锚，渔网从船头哗啦啦滑入水中，白色浮子在湖面上拉出一条长长的弧线。老杨眯着眼盯着网绳入水的角度：“一片150米长的大眼网，今天60片，手脚麻利点，两小时能完事。”

“说实话，多歇半个月，少挣钱。”老杨一边忙活一边嘀咕，“可是湖养得好，鱼才能多，这笔账咱算得过来。”

他说的“多歇半月”，指的是今年禁渔期比去年多了10天。湖内4科74种鱼类，连同位列中国四大淡水名鱼的兴凯湖大白鱼，都在这55天里安静地繁衍生息。

一网·养湖

靠水吃水，兴凯湖养育了一代又一代密山渔民。可老渔民心里都明白一个理儿：湖是活的，不能只取不养。

“以前觉得湖大鱼多，使劲捞就是了。后来鱼越来越少，个头越来越小，大伙儿才回过味来——再这么干，迟早有一天湖里没鱼可打。”一直在岸边守着的杨坤媳妇孙艳接过话头，她嫁给杨坤后也过上了“靠水吃水”的日子，对这片湖的变迁看得真切。

从成效上看，确实要给密山点个“赞”。

“禁渔制度，就是让大湖养足‘精气神’。2020年以来，密山市累计投入500余万元，增殖放流鱼苗3529万尾。每年6月6日都在兴凯湖举办全省冷水鱼增殖放流活动。这些鱼苗经过数年成长，已陆续进入成熟期，有效恢复和增加了兴凯湖大白鱼种群的数量。一边‘养’一边‘护’，给鱼类种群喘息和恢复的空间。”密山市畜牧渔业技术中心副主任刘生深知“养湖”不易。

2025年，密山水产品总产量达3.4万吨，渔业总产值近8亿元，同比增长8.8%。兴凯湖大白鱼年产量约325吨。这个数字背后，是一“养”一“取”之间的平衡。

渔民们既是捕鱼人，也是护鱼人，更是生态红利的受益人。他们比谁都清楚——“休养生息”，才有最长久的丰收。

归航·兴湖

“听说了没？咱兴凯湖大白鱼，进了北京、上海、深圳的大饭店！”下网间隙，杨坤打开了话匣子。

2026年4月，密山市在北京举办兴凯湖大白鱼“至鲜珍馐”高端推介会，主题就是“推动兴凯湖大白鱼进入中国餐饮最高价值圈层”。大白鱼成功入驻北上深14家顶级餐饮酒店。今年上半年，光这些“大馆子”就从湖上订走了六千多斤大白鱼，一条鱼从出水到端上桌，身价翻了倍。杨坤听说了只是嘿嘿一笑：“城里人尝鲜，咱湖边人尝甜，都一样。”

不止进军高端市场，兴凯湖大白鱼先后拿下“国家地理标志产品”“2025龙江地理标志十大品牌”“黑龙江省十大地产特色名鱼”等金字招牌。兴凯湖冬捕技艺2015年被列入黑龙江省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一条大白鱼，正游进越来越宽的“黄金水道”。

临近中午，老杨的船靠了岸。网已下好，明天一早见分晓。码头上热热闹闹，渔民们三三两两凑在一起，有的补网，有的“切磋”经验，脸上都挂着藏不住的笑意——那是丰收的预兆。

临走前，记者问杨坤对于明天的渔获，有没有信心。

杨坤没停下手里的活，眼睛望着湖面，笃定地说了四个字：“湖不亏人。”这话质朴，却是兴凯湖畔渔民代代相传的生存智慧——你善待这片湖，这片湖就会善待你。

禁渔，不是按下暂停键，而是为了让下一网更沉、更满、更长久。

兴凯湖之于渔民，就像黑土地之于农民。他们不叫“捕鱼”，叫“耕湖”。一网一网地收，一年一年地养，这片水也像黑土一样，从不亏待每一个弯腰“耕种”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