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语桐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钥匙,脸色不大好看。
“哥,房子我卖了,姐姐的东西你收拾一下。”她把钥匙塞进明楼手里,转身就走了。
明楼捏着那把黄铜钥匙,站在洋房楼下愣了好一会儿。大半年了,他故意不来,不来就不用面对。可人走了就是走了。
推开门,一股霉味扑上来。灰尘在光柱里飘着,像在跳舞。他上了二楼,推开汪曼春的卧室。
衣柜、梳妆台、床,都还是原来的样子。
他蹲下来拉衣柜最底层的抽屉,手指碰到一个牛皮纸信封。拆开一看,是几页电报纸,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数字。
丁军破译了一夜,第二天一早把译文拍在他面前。
明楼看完,手里的烟“啪嗒”掉在地上,半天没回过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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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早上,明楼在巡捕房值班室泡了杯浓茶。
丁军推门进来,眼睛红红的,一看就是没睡好。他把一张纸拍在桌上,说:“你自己看。”
明楼拿起来扫了一眼,眉头就皱起来了。
“快走,有人要对你动手,一切都已来不及。”
十二个字,写得清清楚楚。日期是汪曼春消失前七天。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半晌,脑子里嗡嗡的。
“这破译得准不准?”明楼问。
丁军点了根烟,吸了一口:“我用三种密码本对过,没问题。这电报用的是苏北密码,一般人看不懂。”
“苏北密码?”
“对,就是你以前那位汪小姐老家那边用的。”丁军吐了口烟,“你想想,她为什么用这种密码?一般人根本不会。”
明楼把纸折好塞进口袋。
“她消失那天下着大雨,我记得很清楚。”他缓缓说,“我去送她,她在月台上站了好久,最后只说了一句‘保重’,就上了火车。”
“再没别的了?”
“没了。”明楼摇头,“我以为她是生我气,没想到……”
他没说下去,端起茶喝了一口,茶早凉了,苦得厉害。
丁军拍拍他肩膀:“你打算怎么办?”
“查。”明楼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我得知道她到底出了什么事。”
他从值班室出来,在大街上走了好一阵。秋风吹在脸上有点冷,梧桐叶子哗啦啦往下掉。
脑子里乱得很。他想起汪曼春消失前那半年,确实不太对劲。
她变得爱发脾气,动不动就摔东西。有次他在她家吃饭,她突然把碗砸了,说菜太咸。可他吃了,明明不咸。
那段时间她还老是半夜出门,说是打牌,可回来时身上一股子烟味,不是香烟,是那种劣质烟丝的味道。
有一次他跟踪她,看见她进了一家赌场。他在外面等了两个钟头,她才出来,脸上妆都花了。
他问她去干吗,她说输钱了,心里烦。
可他不信。汪曼春不是那种人。
明楼回来时路过那家茶馆。他和汪曼春以前常去,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一待就是一下午。他上了楼,推开包厢门,里面空荡荡的。
墙上还挂着一幅画,是汪曼春喜欢的那幅,山水画,她说过想买下来。
他走到窗前,往外看。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电车叮叮当当开过去。
如果那封电报是七天前写的,那她消失前那三天在干什么?她为什么没发出去?
明楼蹲下来,把手伸进窗户和墙之间的夹缝里。手指碰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是枚银戒指。
他拿出来,擦掉灰,内侧刻着一行小字,已经磨得快看不清了。但他认得,是他和她初识那天的日期。
戒指背面用针尖一样细的字体刻着两个字:别怪。
明楼把戒指攥在手心,指节发白。
她在临死前,还在说别怪她。
02
明楼把戒指戴在小拇指上,大小刚刚好。
他去了城隍庙那一带,汪曼春生前老往那边跑。他在巷子里转了半天,找到她常去的那家小饭店。
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姓陈,认识明楼。
“哟,明探长,好久没来了。”陈老板擦了擦桌子,“来点什么?”
“不吃了,打听个事。”明楼坐下来,“汪曼春那段时间,经常来你这里?”
陈老板想了想:“来,隔三差五就来。每次都坐靠窗那个位置,一个人喝茶,一坐就是一两个小时。”
“她见什么人没有?”
“没见过什么人。”陈老板压低声音,“不过有件事挺奇怪的。”
“什么事?”
“她每次走的时候,都在窗台上放一包东西,用报纸包着。我问她那是啥,她说是烟头,让我帮她扔了。”
明楼心里一动。
“那个窗台还在原来的位置吗?”
“在,二楼靠左那个窗户。”
明楼上楼去找,窗台上有灰,但有一块地方特别干净,像是经常放东西。他伸手摸了摸,发现窗户和墙之间有个不大不小的缝隙。
他把手伸进去,摸到一个纸团。
展开来,是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字:“老地方,晚九点,萧。”
“萧”是谁?明楼把纸条收好,下了楼。
他沿着汪曼春平时走的路线走了一遍。从城隍庙出来,穿过两条巷子,拐进一条窄街,尽头是一栋灰色的老楼。
楼门口挂着一块牌子,“永昌商行”。门锁着,玻璃上全是灰。
明楼趴在窗户上往里看。里面乱七八糟,桌子椅子翻倒在地,地上还有干了的血迹。
他一脚把门踹开,走了进去。
屋子不大,二十来平米,墙角有个铁皮柜子,柜门开着,里面空的。地上有一堆废纸,他蹲下来翻了翻,找到一张烧了一半的照片。
照片上是一男一女。女的看轮廓是汪曼春,男的脸被烧掉了,只剩下一截身子。
明楼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民国三十年,新昌照相馆。”
三年前。
他把照片放进口袋,继续翻。角落里有个铁盒子,打开来,里面有几根女人的头发,一根别针,还有一面小镜子。
镜子的背面刻着一朵梅花,是汪曼春最喜欢的那种花样。
明楼的心越来越沉。她到底卷进了什么事里?
他想起萧俊驰这个名字。纸条上写的“老地方,晚九点,萧”,这个“萧”不会就是他吧?
明楼找丁军帮忙查这个人名。丁军翻了翻档案,说上海滩有几个叫萧俊驰的,但做生意的只有一个,做布料批发的,人脉挺广。
“这人现在在哪?”
“不知道,没准在苏州。”丁军说,“怎么,你怀疑这个人跟汪曼春有关?”
“不确定。”明楼说,“但你帮我盯着,有消息了告诉我。”
丁军点点头,又问:“那封电报,你打算怎么办?”
“留着。”明楼说,“总有一天,我会查明白。”
他出了巡捕房,在大街上走着。天快黑了,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他想起汪曼春最喜欢秋天,说秋天桂花香,走在路上都能闻到香味。
现在桂花开了,街上到处是那种甜腻腻的香味。可他闻着,心里只有苦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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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三天下午,明楼去了汪曼春的住处。
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他的手有点抖。门开了,屋里黑漆漆的,有一股子闷了许久的灰尘味。
他开了灯,站在客厅里。
东西都还在,茶几上还有她喝了一半的茶,杯子里的水早干了,杯底一圈褐色的茶渍。
沙发上搭着一件她常穿的藏青色开衫,他拿起来,闻到一股淡淡的桂花香。
他把开衫叠好放在一边,开始收拾。
书桌的抽屉里全是文件,她以前在商会做会计的账本,密密麻麻的数字。他翻了翻,发现有一页夹着一张字条。
字条上写着:“明天下午三点,法租界教堂,有人找你。”
没有署名。
明楼把字条收起,继续翻。抽屉最底下压着一本日记本,外面包着一层牛皮纸。
他打开日记本,里面是汪曼春的字迹,娟秀工整。
页面上只写了几个字,没什么内容。但从某一页开始,她写得多了起来。
“七月十二,晴。今天在街上碰见一个人,他说在找我。我说我不认识他,他笑了,说他会让我认识的。”
“七月十五,雨。他又来了。他说我骗不了他,他知道我是谁。我说你认错人了。他说不会,你身上有一种特别的味道。”
“七月十九,阴。今天很害怕,他站在我家门口,一直看着我。我没敢出门。”
后来几页被撕掉了,只剩下一截锯齿状的纸根。
明楼把日记本合上,心里堵得慌。她被人盯上了,可她从来没跟他说过。
他又想起那半年她异常的举动。她大概是想保护他,不想让他卷进来。可越是这样,他越觉得自己亏欠她。
卧室里的衣柜塞满了她的衣服,旗袍、洋装、褂子,一件一件叠得整整齐齐。他把衣服抖开,一件一件叠好放回箱子。
摸着那些衣服,就好像她还活着似的。
他想起她穿那件月白色旗袍的样子,站在桂花树下,冲他笑。那时候眼睛里有光,是那种信任一个人、依赖一个人的光。
可后来那光慢慢灭了。
最后那次见面,是在火车站。
她穿着蓝布旗袍,头发随便挽了个髻,脸上没施粉黛,憔悴得很。
她站在月台上,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句“保重”。
他以为她会多说几句,可她转身上了火车,头也没回。
火车开走的时候,他站在月台上,风把她的围巾吹起来,飘在车窗外面。他伸手想抓住,够不着。
就那么走了。
明楼在衣柜最下面一层摸到一个硬东西。他把衣服扒开,看见一本书,《古文观止》,硬壳的,很厚。
他打开书,中间被挖空了,里面躺着一把钥匙。
钥匙很旧了,生了铜绿,压在书里好些年了。他仔细看了看,钥匙上有个编号:74。
这样的钥匙,应该是银行保险柜的。她以前在银行存过什么东西?
他决定明天去查查。
04
第二天一早,明楼去了英租界的汇丰银行。
柜台小姐看了钥匙,让他稍等。过了几分钟,一个穿西装的经理过来,带着他下了地下室的保险库。
74号保险柜在最角落里,明楼插进钥匙,拧了两圈,柜门开了。
里面只有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
他把信封拿出来,拆开来看。里面有厚厚一叠钞票,大概几千块,还有一张房契,是苏州那边的一处房子。
另外还有一封信,信封上写着:“明楼亲启”。
他打开信,是她写的。
“明楼:如果你能打开这个保险柜,说明你已经找到那封电报了。对不起,有些话我没办法当面告诉你。我怕你拦着我,怕你替我冒险,更怕你因为我去死。
那个人叫萧俊驰,不是我认识的人,但他说他认识我父亲。
他告诉我,我父亲当年不是病死的,是被人害死的。
害他的人,就在巡捕房里。
他一直躲在你身边,等着你信任他,然后对你下手。
我没办法告诉你他是谁,因为我没有证据。我只能自己查。查到了,我会通知你。如果查不到,这封信就是我最后的交代。
房子是留给小浩的。小浩是我收养的孩子,才三岁,寄养在我老家一个婶子那里。如果我不在了,你能去看看他吗?算我求你。
别再恨我了。我也是身不由己。
汪曼春绝笔”
明楼把信读完,手指都在发抖。
原来她这半年不是在赌场,她是在查他身边的人。那个躲在巡捕房里的人,想害他,她替他挡了刀。
他靠在保险柜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小浩?她收养的孩子?从来没听她提起过。
他想了想,她老家在苏州乡下,有个远房婶子。孩子应该寄养在那。
明楼把信封里的东西都拿出来,钞票和房契另外放好。他锁上保险柜,把钥匙放回那本《古文观止》里。
从银行出来,外面下起了小雨。他没打伞,淋着雨走回巡捕房。
刚进值班室,丁军就喊他:“老明,有萧俊驰的消息了。”
“什么消息?”
“有人在苏州见过他,说是住在观前街附近的老宅子里。”
明楼精神一振:“马上去苏州。”
“现在?”
“现在。”明楼说,“你跟我一起去。”
两人收拾了一下,坐上了下午的火车。两个钟头的车程,明楼靠在窗边,一直看着外面。
雨越下越大,玻璃上全是雨珠,模糊了视线。
他想起汪曼春信里写的那句话:“他一直躲在你身边,等着你信任他,然后对你下手。”
到底是谁?
他回想巡捕房里的人。和他走得近的,丁军算一个,还有老周、刘副探长、小王……
可谁会想害他?
丁军坐在对面,看他发呆,递了根烟过去:“别想了,到苏州再说。”
明楼接过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子里钻出来。
“丁军,你说我这个人,是不是挺失败的?”
“怎么突然说这个?”
“连她在做什么我都不知道。”明楼说,“我以为她很安全,结果她一个人在替我扛。”
丁军叹了口气:“有些人就是这样,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
“是啊。”明楼说,“她就是这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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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到了苏州,已经是傍晚了。
雨停了,空气湿漉漉的,街上人不多。两个人找了家小旅馆住下,第二天一早去了观前街。
观前街是苏州最热闹的地方,两旁全是商铺。明楼按地址找过去,在老街尽头找到一栋老宅子,黑漆大门,门环是铜的,擦得锃亮。
他敲了敲门,等了好一会儿,门才开了一条缝。
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探出头来,警惕地看着他:“找谁?”
“请问萧俊驰萧先生在吗?”
“你是谁?”
“我是上海来的,有点事想请教萧先生。”明楼递上自己的名片。
那人看了看名片,又打量了他两眼,才打开门让他进去。
院子里种着几棵桂花树,满院子都是香味。穿过院子,进了堂屋,里面坐着一个穿长衫的男人,四十来岁,戴着一副金丝眼镜。
“明探长?”那人站起来,伸出手,“我是萧俊驰。”
明楼握了握他的手:“萧先生,冒昧打扰。”
“不用客气。”萧俊驰示意他坐下,“我知道你会来。”
明楼愣了愣:“你知道?”
“汪曼春临终前托人带过话给我。”萧俊驰说,“她说如果她出事了,会有人来找我。”
“她到底出了什么事?”
萧俊驰沉默了一会儿,端起茶喝了一口:“三年前,汪曼春的父亲被杀了。他父亲是个商人,做布匹生意的,因为得罪了人,被人在家里杀害。凶手一直没找到。”
“这和巡捕房有什么关系?”
“凶手是巡捕房的人。”萧俊驰压低声音,“他父亲死前掌握了一份证据,证明一群人在租界里做走私军火的生意。那群人里有巡捕房的人,他们怕事情曝光,就先下手为强。”
明楼的手握紧了茶杯。
“汪曼春知道父亲是被谁害的,但她没办法报警,因为凶手就在巡捕房里。她只能自己去查。她找我帮忙,我答应了。”
“为什么答应?”
“因为我也是做布匹生意的,她父亲是我的合作伙伴。”萧俊驰说,“我们算是一条船上的人。”
“那她查到什么了?”
“查到了。”萧俊驰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档案袋,放在桌上,“她查到了凶手的名字,也查到了那些走私军火的线索。但她没来得及交出去,就被发现了。”
“是谁?”
萧俊驰看着他,眼神复杂的。
“你确定要知道?”
“确定。”
“丁军。”
两个字,像一把刀,扎进明楼心里。
“不可能。”明楼站起来,“丁军是我兄弟,跟我干了八年,他不会干这种事。”
“证据在这里。”萧俊驰把档案袋推过去,“你自己看。”
明楼打开档案袋,里面是一叠照片和文件。照片上是丁军在码头和几个人交易,那些人都带着枪。
还有一份口供,是一个被抓的走私贩子写的,上面写着丁军的名字,说他是上家。
明楼的手开始抖了。
“汪曼春查到这里,准备把证据递出去,但丁军发现了。”萧俊驰说,“他派人追杀她,她只能跑。那封电报,她本来想通知你,但来不及了。”
“她是怎么死的?”
“丁军派人在她喝的茶里下了毒。”萧俊驰说,“她死在回老家的火车上。”
明楼的眼泪掉下来了。
八年的兄弟,天天在一起喝酒吃饭,一起出任务,他竟然不知道丁军是个杀人犯。
他想起汪曼春那半年的反常。她每次看见丁军,眼神都不对劲。他以为是两人有什么矛盾,没当回事。
原来她是在害怕。
“证据你拿着。”萧俊驰说,“你想怎么办,随你。”
明楼把档案袋收好,站起来,冲萧俊驰鞠了一躬:“谢谢你,萧先生。”
“不用谢。”萧俊驰说,“汪曼春是个好姑娘,为了查这件事,搭上了自己的命。你替她讨个公道,就是最好的谢谢。”
06
明楼从老宅子出来,站在门口,脑子嗡嗡的。
秋风刮过来,桂花落了一地。他蹲在路边,点了根烟,夹着烟的手指还在发颤。
丁军。
他脑子里全是和丁军在一起的画面。
一起喝酒,一起出任务,一起在下雨天窝在值班室里骂天气。
丁军还救过他的命,去年追一个贼,那贼掏了枪,是丁军把他扑倒的。
可萧俊驰给的那些照片和文件,不像是假的。
明楼抽完那根烟,站起来,往旅馆走。
进了房间,丁军正在床上看报纸,见他进来,问:“找到人了?”
明楼没说话,把门关上了。
丁军看他脸色不对,放下报纸:“咋了?”
“丁军。”明楼坐下来,盯着他,“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你问。”
“汪曼春的死,跟你有关系吗?”
丁军的脸色变了,僵了好几秒。
“你说什么?”
“我再问一遍。”明楼的声音很低,“汪曼春的死,跟你有关系吗?”
“你疯了?”丁军站起来,“汪曼春是你的人,我能对她做什么?”
“那你为什么骗我?”
“我骗你什么了?”
“你说你不认识萧俊驰。”
丁军愣住了。
“我去见了他。”明楼说,“他把什么都告诉我了。”
丁军往后退了一步,背抵着墙。
“丁军,咱们做了八年兄弟。”明楼的声音开始发抖,“有什么话你不能跟我说?非得杀人?”
“我没想杀她!”丁军吼出来,“是那些走私军火的人要她死,我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没说。”丁军低下头,“我知道他们要动手,我想过提醒她,但我不敢。那些人说了,我要是敢通风报信,连我一起杀。”
“那她父亲呢?”
丁军的脸白了。
“那也是你干的?”
“不是我!”丁军喊起来,“是他父亲先威胁我的,他找到了我参与走私的证据,逼我去自首。我不去,他就说要告发我。那些人知道他手里有证据,就……”
“就杀了他。”
丁军没说话,低下了头。
明楼站起来,从腰间掏出枪,指着丁军。
“明楼,咱们兄弟这么多年……”丁军的声音带着哭腔,“你非要逼我到这一步?”
“兄弟?”明楼冷笑,“你杀我女人的时候,想过我们是兄弟吗?”
“我真的……”
“闭嘴。”
明楼举着枪,手抖得厉害。他看着丁军那张脸,看了八年,从来没想过这张脸后面藏着这么深的心机。
丁军跪下来,眼眶红了:“明楼,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饶我这一次,我一定……”
“那你当初为什么没饶了她?”
他想起了汪曼春,想起了她那个眼神,想起来她临走前说的那句“保重”。她知道自己要死了,但还是跟他说了保重。
“你起来。”明楼说,“跟我回上海,去自首。”
“自首?”
“对,自首。把你做的事,一五一十交代清楚。”
“那我不死定了?”
“你早该死了。”明楼说,“做错了事,就要负责。”
丁军跪在地上,半天没说话。
过了好久,他才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行,我跟你回去自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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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二天一早,明楼带着丁军坐早班火车回上海。
火车上人不多,两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谁也没说话。明楼一直看着窗外,苏州的农田一片一片往后退,阳光照在麦子上,金灿灿的。
他想起汪曼春,如果她还活着,现在应该也在这样的阳光里笑。
“明楼。”丁军开口了,“你能不能告诉我,你是怎么发现的?”
“那封电报。”明楼说,“你破译完了,为什么不告诉我全文?”
丁军沉默了。
“我给你电报那天,你破译了一晚上,第二天才把译文给我。”明楼说,“你给我的那页纸上只写了‘快走,有人要对你动手,一切都已来不及’,可电报有两页。”
“你看了第二页?”
“那页纸你收起来了,没给我。”明楼说,“我后来翻了你的抽屉,找到了。”
丁军叹了口气:“上面写了什么?”
“上面写的是‘丁军是内鬼,别相信他。’”
丁军苦笑了下:“原来你真的知道了。”
“我那天去萧俊驰那儿,只是为了确认。”明楼说,“我心里其实已经确定了。”
“你怎么确定的?”
“汪曼春临走前一周,去了你的住处。”明楼说,“那栋楼的管理员看见她了,说她敲门,你开的门。她在里面待了没多长时间就出来了,出来的时候脸上的妆都花了。”
丁军低下头。
“她去找你摊牌了,对吗?”
“对。”丁军说,“她找到了我和那些人交易的证据,让我收手。我没答应。”
“你知道她要干什么?”
“她说要去告发我。”丁军说,“我求她,她不肯。我只能……”
“只能什么?”
“只能告诉那些人。”丁军的声音越来越小,“我说她知道太多了,必须处理掉。”
明楼握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
“你害死了一个人。”
“我知道。”丁军说,“我每天都在内疚,可已经晚了。”
“晚了?”明楼冷笑,“你内疚了快一年,为什么不去自首?”
丁军没回答。
火车轰隆隆开过一座桥,桥下的江水混混的,流向远方。
明楼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汪曼春的样子。她笑着,她哭着,她生气的时候咬着嘴唇,高兴的时候眼睛弯成月牙。
再也不会有了。
“你恨我吗?”丁军问。
“恨。”明楼说,“可我更恨自己。”
“为什么?”
“因为我应该更早发现的。”明楼睁开眼睛,“她那些反常的行为,我应该问清楚的。可我没问,我总以为她会处理好自己的事。”
“她是不想连累你。”
“我知道。”明楼说,“可她是我的女人,她应该连累我。我宁愿和她一起扛,也不愿意她一个人去死。”
丁军说不出话了。
火车到站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明楼带着丁军下了车,往巡捕房走。
秋天的风凉了,树叶沙沙地响。
08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明楼一直在处理丁军的案子。
材料一份一份地交上去,那个贩私团伙的名单也出来了。上面的人一个一个被抓,丁军被关在看守所里,等着最后的判决。
明楼没去看过他。
他不想看。怕看到丁军那张脸,就会想起那些年的兄弟情分,心里难受。
可不去看,心里更难受。
一天下午,他从巡捕房出来,去了一趟邮局。他要给苏州寄点钱,是给汪曼春老家那个婶子的,让她好好照顾小浩。
孩子才三岁,没了妈妈,跟他一样。
他从邮局出来,在街上晃荡。风吹过来,闻到桂花香。又是秋天了。
他走着走着,走到了那个茶馆门口。
上楼,推开包厢的门,还是那个老位置。他坐下来,点了壶茶,一个人喝着。
茶馆老板娘过来,看见他,叹了口气:“明探长,又来了?”
“嗯。”
“那个汪小姐的事,我听说了。”老板娘说,“节哀。”
明楼点点头,没说话。
老板娘犹豫了一下,说:“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
“汪小姐消失前一个星期,来过我这儿。”老板娘压低声音,“她那天穿得很正式,像是来见重要的人。她在这儿等了半个钟头,才等来一个人。”
“谁?”
“那个人戴着一顶帽子,看不大清楚脸。”老板娘说,“但我记得他脚上穿的鞋,是巡捕房那种皮鞋,上面有编号。”
明楼心里“咯噔”了一下。
丁军也穿那种皮鞋。
“他们说了什么?”
“我没听见。”老板娘说,“但我看见她走的时候,在桌子上放了一包东西,用报纸包着。我说帮她扔了,她说不用,自己拿走了。”
明楼想起了那个铁皮柜子,还有那些血迹。
那包东西,应该是证据。
他喝完茶,结了账,下楼的时候在楼梯口遇见一个人。是个女人,穿着碎花裙子,手里牵着一个小孩。
小孩三四岁,瘦瘦小小的,眼睛很大。
明楼愣了一下,那孩子抬起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
“阿姨,他是谁?”小孩问那个女人。
那女人看看明楼,又看看孩子,说:“小浩,叫叔叔。”
明楼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就是小浩?”
“对。”女人说,“我就是汪曼春老家那个婶子,我带孩子来上海看病的。”
明楼蹲下来,看着小浩。孩子长得像汪曼春,尤其是那双眼睛,一模一样。
“小浩。”他开口,声音有点哑,“你妈妈呢?”
“妈妈去很远的地方了。”小浩说,“婶婶说她去天上当星星了。”
明楼的鼻头酸了一下。
“叔叔,你怎么哭了?”
“没事。”明楼擦了擦眼角,“叔叔眼睛里进沙子了。”
他站起来,对那个婶子说:“孩子有什么病?”
“小毛病,肺炎,看了医生就没事了。”婶子说,“这孩子命苦,从小没了爹妈,是汪曼春从废墟里捡回来的。”
“我知道。”明楼说,“她在信里说了。”
他看了看孩子,又看了看天,说:“婶子,孩子以后我来养。你别担心钱的事,我在上海有个落脚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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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明楼在苏州租了个小院子。
两间房,一个小院子,院子里有一棵桂花树。他把小浩接过来,白天送去镇上上学,晚上接回来,给他做饭,讲故事。
小浩不爱说话,刚来那几天,老是躲在墙角,谁叫都不出来。明楼也不催他,就那么陪着,坐在旁边抽烟。
一天晚上,小浩终于开口了。
“叔叔,我妈呢?”
明楼没想到他会这么问,愣了一下。
“你妈在一个很远的地方。”
“婶婶说她去天上当星星了。”小浩说,“是不是她不要我了?”
“不是。”明楼说,“她很想你,但她没办法回来。”
明楼想了很久,说:“因为你妈妈是个好人,她为了救很多人,把自己留在了那个很远的地方。”
小浩没听懂,但他点了点头。
“叔叔,你会不要我吗?”
“不会。”明楼说,“叔叔会一直陪着你,看着你长大。”
小浩靠过来,缩在他怀里。
明楼抱着他,觉得怀里热乎乎的。那一点点温度,好像能填补心里的空缺。
十月中旬,萧俊驰来了一趟苏州。
他带了一包点心和一套小衣服,说是给小浩的。两个人坐在院子里喝茶。
“丁军判了。”萧俊驰说,“无期。”
明楼点了点头。
“你恨他吗?”
“恨。”明楼说,“但恨一个人也挺累的。我现在只想好好带大小浩。”
萧俊驰看了看在院子里玩沙子的孩子,说:“这孩子命好,跟了你。”
“是我的命好。”明楼说,“他说不上谁欠谁,她就是给我留了一点念想。”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继续干老本行。”明楼说,“当探长,抓坏人。顺便养孩子。”
萧俊驰笑了一下:“挺好的。”
临走前,他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
“这是汪曼春最后的遗物。”他说,“我找了很多地方才找到的。”
明楼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共有三个人。汪曼春抱着小浩,站在桂花树下,旁边站着一个男人,是明楼。原来她让摄影师把两个人拼在了一起。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我们一家三口。”
明楼把照片贴在胸口,眼泪掉下来了。
10
第二年春天,明楼带着小浩去了汪曼春的坟前。
坟在老家村后面的山坡上,去年秋天草草埋的,连块墓碑都没来得及立。明楼找人刻了一块碑,上面写着“汪曼春之墓”,落款是“明楼泣立”。
他把新买的桂花树种在坟边,小浩帮着浇水。
“叔叔,妈妈会看到吗?”
“会。”明楼说,“你妈最喜欢桂花了。”
小浩歪着脑袋看了看坟,说:“妈妈是什么样的人?”
明楼想了很久。
“她是一个特别勇敢的妈妈,为了保护我们,把自己留在了很远的地方。”
“她会回来吗?”
“不会了。”明楼蹲下来,看着小浩的眼睛,“但她会一直看着你,看着你长大。”
小浩点了点头,抱住了他的脖子。
明楼站起来,把带来的纸钱点了,扔进火盆里。
那些纸钱烧成灰,飘到天上,像羽毛一样。风一吹,就散了。
他点了一根烟,坐在坟边,看着远处的山。
“汪曼春,你欠我的,这辈子还不了了。”他小声说,“但没关系,下辈子我再找你要。”
从山上下来的时候,天快黑了。
明楼牵着小浩的手,走在乡间小路上。两边的麦子都绿了,风一吹,麦浪一波一波的。
“叔叔,你以后还会带我来吗?”
“每年都来。”明楼说,“清明节、中秋节,还有她生日,都来。”
“那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会。”明楼捏了捏他的手,“叔叔哪儿也不去,就陪着你。”
夜风凉了,他把小浩的外套拉链拉上,裹紧了些。
远处炊烟升起来了,有孩子的笑闹声传过来。
明楼想起汪曼春在信里写的那句话:“如果有一天我走了,帮我照顾好小浩。”
他当时没来得及回答她。现在他想说:你放心吧,我会的。
回到镇上,明楼把小浩抱上床,给他盖好被子。
“叔叔,晚安。”
“晚安,小浩。”
他把灯关了,留下床头柜上那盏小夜灯。暖黄色的灯光照着,小浩慢慢睡着了。
明楼走到院子里,桂花树苗刚栽下去,叶子还在风里晃荡。
他点了根烟,靠着墙抽完。
天上星星出来了几颗,亮晶晶的。
他想起初见汪曼春的那天,也是在春天。她穿着一件蓝色碎花旗袍,站在桂花树下,正仰着头看花。阳光漏过树叶,洒在她脸上,好看极了。
他走过去问她:“姑娘,你认识路吗?”
她转过头,看见他,笑了:“认识,往前走,走一辈子。”
他当时以为她随便说说的。
现在看来,她是认真的。
只是这一辈子,太短了。
明楼把烟灭了,走进屋里,在小浩身边躺下。小家伙睡得正好,翻了个身,把脚搭在他肚子上。
他笑了笑,闭上眼睛。
窗外桂花的香味飘进来,淡淡的,不腻。像她还在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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