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深秋,我把母亲从医院接出来那天,缴费窗口递出一张单子:欠费一万二,三天内补齐。
口袋里翻了个底朝天,就剩37块5毛钱。
母亲坐在楼道里的塑料凳上,脚边搁着一个红蓝条纹编织袋,鼓鼓囊囊的。她咳得厉害,脸上没一点血色。我蹲在门口抽烟,一根接一根。
冯民生的电话打过来了。
“长旺,明天是最后期限,不给钱我就去房管局扣你的房。”
我没说话,挂了。
母亲从编织袋里翻出那本边角都磨圆了的旧圣经,手抖着翻开,从里面抽出一张泛黄的纸。
“长旺,你过来,我跟你说句话。”
我走过去,把烟掐了。
母亲把那张纸递过来,上面用铅笔头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我扫了一眼,没当回事。
可那天晚上发生的事,到今天想起来,我的手还在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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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母亲住院那阵子,我一个人扛着。
白天开出租车,晚上到医院陪床。交完住院押金那天,卡里还剩四百块。我算了算,省着点花能撑半个月。至于冯民生的账,先拖着。
可债这种东西,越拖越大。
冯民生不是善茬。
他在县城扎根二十多年,放贷从来不要借条,就凭一张嘴和一个名。
谁都知道找冯民生借钱容易还钱难,可当初我脑子热,投资那什么破项目,愣是经人介绍找上了他。
三十二万,按月息三分,利滚利。
现在项目黄了,那个介绍人也跑了,就剩我一个人扛着这个窟窿。
母亲住院第三天,我从医院出来买饭,在走廊里撞见罗淑兰。
她挽着一个男人的胳膊,那男人我不认识,穿件灰夹克,个子不高,肚子挺大。
罗淑兰看见我了。她愣了一下,脚步停了那么一两秒。那个男人问她怎么了,她说了句“没事”,从我旁边走过去,直接走了。
我站在走廊里,手里提着饭盒,一动不动。
护士喊我:“魏长旺,你妈叫你!”
我回过神来,转身往回走。
母亲靠在病床上,点滴打了一半,手背肿得老高。我放下饭盒,给她按手背上的管子。
“淑兰来医院了?”母亲问。
“没看见。”我说。
母亲没再问,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本旧圣经,翻开,慢慢念。她识字不多,但圣经里那些句子背得滚瓜烂熟,翻书就是个样子。
念完了,她合上书,看着我:“长旺,妈跟你说个东西。”
“嗯。”
“人这辈子想翻身,靠关系没用,靠拼命也没用。”
我等她往下说。
她没继续,只是把书塞到我手里:“你回去好好看看。”
那天晚上我回到出租屋,随手把圣经扔在床头柜上。
出租屋不大,一个月两百块房租,是县城边上那种老平房。屋里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墙上贴着我妈从教堂拿的福字。
我躺下,盯了一晚上天花板。
冯民生的利息一个月九千六。我开出租车,刨去油钱、租金,一个月能剩三四千就不错了。这还不算母亲住院的费用。
罗淑兰改嫁了,儿子跟我住,正读高中。
翻来覆去睡不着,我坐起来,把床头柜上的圣经拿过来翻了翻。
里面夹着一张纸,纸发黄,边角都卷了,上面是铅笔写的字。
“守住本分,等着时机。”
六个字,歪歪扭扭,像是老人写的。
我看了一眼,又翻了几页,没看出什么名堂,把纸塞回去,扔到一边。
第二天一早,我出车的时候,发现了苏杰的影子。
02
苏杰是我发小。
从穿开裆裤就在一起,一起念小学,一起钻游戏厅,一起扛过村里一个混混的揍。后来他去了县城开超市,我在机械厂当电工,逢年过节都还走动。
那项目就是他介绍的。
“绝对靠谱,长旺,人家公司有资质,好几个村都已经装了太阳能板,国家有补贴。”苏杰说这话时拍着胸脯,“我那超市挣的钱也投进去了,稳赚不赔。”
我信他。
不光信他,还觉得自己在厂里窝了二十来年,也该翻身了。
当时补偿金拿了小十万,再找银行贷了十几万,加上苏杰帮我牵线找到冯民生借了十二万,全砸进去。
三个月后,那家公司老板跑路了。
我找苏杰,苏杰说他也没办法,他也赔了,超市都快开不下去了。
我没怪他,怪自己没脑子。
可那天早上在医院门口看见苏杰,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站在医院大门口,看见我的出租车,走过来敲车窗。
“长旺,你妈咋样了?”
“还行,正在治。”
“那个……”苏杰搓搓手,“冯民生昨天打电话找我了,问你能不能还利息。”
我心里一紧:“他找你了?”
“他知道咱俩的关系,”苏杰低着头,“我跟他说了我也不知道你现在怎么样。但长旺,你总得想办法……”
“我知道。”我打断他。
苏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说出来,最后拍拍我的车窗:“有事你说话。”
我点点头,开着车走了。
从后视镜里,我看见苏杰还站在医院门口,手插在口袋里,低着头。
那天我拉了一天的客,总共挣了两百三。晚上去医院,母亲精神好了一些,靠在床头,吴玉山坐在旁边的椅子上。
吴玉山是邻居,也是母亲在教堂的教友。七十多岁的老教师,老伴早没了,一个人在县城生活。
“长旺来了。”吴玉山站起来,“我正跟你妈说圣经的事呢。”
母亲招手让我过去,从枕头底下掏出那张泛黄的纸。
“昨天给你的那张,你看了没?”
“看了。”我说。
“那你说说,是啥意思?”
我张了张嘴。说实话,我真没多想,就觉得是句废话。
“不知道。”我说。
母亲看了吴玉山一眼,吴玉山笑了。
“你爷爷临死前写的这句话,你妈存了一辈子。”吴玉山说,“你知道你爷爷是什么人吗?”
我没见过爷爷。他走的时候,我爹才十几岁,听说是在工地上出的事。
“你爷爷是村里第一个修水渠的人,”吴玉山说,“那时候村里没电,全靠人挑水。你爷爷从外面学了手艺回来,自己画图纸,带着十几个人干了半年,水通了,全村人都能浇地了。”
“后来公社想让他当干部,他不当。有人拉他合伙做生意,他不干。他就守着那门手艺,一直干到死。”
吴玉山顿了顿:“你爹也是,在厂里干了三十年,没换过工作。”
我听着,心里有点酸。
可酸归酸,日子还得过。
那天晚上,我回到出租屋,又翻了翻那本圣经。那张纸还是夹在原处,六个字,笔画都模糊了。
我盯着看了很久,没看出什么门道。
倒是翻圣经的时候,我看见一段话,马克福音里面写的,有一句是这么说的:人就是赚得全世界,赔上自己的生命,有什么益处呢?
我合上书。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爷爷站在我面前,一句话没说,就看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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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母亲的病情好转了。
医生说她肺上的问题不是恶性的,但需要长期吃药调养。出院那天我算了算账,住院费加上药费,一共欠了医院一万二。
罗淑兰的事我没跟母亲提。她问过一次,我说“她过她的”,就没多说了。
儿子魏煜城周末来看奶奶,带了一兜子苹果。他瘦了,脸上冒了几颗痘,穿件洗得发白的校服,也不怎么说话。
母亲拉着他的手:“煜城,学习咋样?”
“还行。”他看了一眼旁边玩手机的我,“我爸最近老不回家。”
“你爸忙。”母亲说。
魏煜城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我送他回家,路上他忽然问:“爸,冯叔昨天又打电话了。”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他打你电话了?”
“他说要是你不还钱,就到学校找我。”
我把车停在路边,抽了根烟。
“他不敢。”我说,可我自己都不信。
魏煜城没再说什么,把头扭向窗外,看着街边闪烁的霓虹灯。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三十二万,按现在这个情况,不吃不喝也得还好几年。冯民生的利息还在涨,再这么拖下去,这辈子都翻不了身。
我翻来覆去地想着各种办法:找亲戚借,把老宅卖了,甚至想过跑路。可一想到母亲和儿子,心就软了。
跑不了。
也抗不住。
天快亮的时候,我坐起来,又拿起那本旧圣经。翻开,取出那张泛黄的纸,几个字在晨光里映得模模糊糊。
本分是什么?我的本分是开出租车?还是修电机?我搔搔脑袋,搞不清楚。
我又仔细想想,自己在机械厂当了二十年电工,最熟悉的就是电机。
退休后也帮亲戚朋友修过几次,技术还在。
可现在城里修电机的店面越来越多,我一个小摊子怎么比得过?
时机又是什么?等天上掉馅饼?还是等冯民生良心发现?
越想越觉得这句话没用。
可母亲保存了一辈子。
我把纸折好,重新夹进书里。
那天下午,我开车去乡下送一个客人,偶然路过以前工作的那座机械厂。
厂子早就倒闭了,大门锁着,生了锈。
透过铁门往里看,厂房里还能看见几台旧机器,东倒西歪的。
我停下车,在门口站了很久。
身后有人喊:“这不是小魏吗?”
我回头,看见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手里提着菜筐。
是以前厂里的一个老支书,姓李,退休好几年了。
“李叔,您还好吧?”
“好啥好,老了老了还得自己种菜。”老支书笑呵呵的,“听说你在城里开出租呢?”
“是啊,混口饭吃。”
“那也不错。”老支书顿了顿,“对了,你修电机的本事还在不在?”
“有啊,怎么?”
“我们村里那几台抽水机全坏了,镇上派人来看,说要换新的,得两三万。村里哪来那么多钱。我就想,要是谁能修修就好了。”
我随口问了一句:“什么样的抽水机?”
“三相电的,牌子我不认识,就搁在村委会院子里。”
“我能看看吗?”
老支书一愣:“真能修?”
“不一定,得看看。”
老支书放下菜筐,带我往村委会走。
到了院门口,我看见那几台电机,浑身锈迹斑斑,电线都烂了。
我蹲下来,用手拨了拨转子,有点松动。
掀开接线盒往里看,线圈有部分烧焦,但整体还能修。
“能修。”我说。
老支书眼睛一亮:“多少钱一台?”
我想了想:“八十吧。”
“一台八十?”
“嗯,手工费,材料你们自己买。”
老支书激动地拍拍我肩膀:“行行行,你啥时候有空?”
“明天。”
那天晚上我回到出租屋,躺在床上,心里忽然有了一点不踏实的感觉。八十块钱一台,不多。可要是真能修好,也算有个开始。
我翻开那本圣经,又看了看那张泛黄的纸。
我好像懂了一点。
04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了村里。
老支书早就等着了。他让人买了线圈、轴承和密封垫,在村委会院子里支了张桌子,给我当工作台。
我把第一台电机拆开,里面比我想象的严重。线圈烧了三组,轴承也卡死了。但也不难处理。
我从早上八点开始干,中间吃了两碗面,一直干到下午四点半,电机重新组装好,接上电试了试。
转了。
声音浑厚,运行平稳。
老支书高兴得不行,当场给我数了八十块钱。
“小魏,你真有两下子!”他握着我的手,“剩下的我慢慢安排人给你送过去,你啥时候有空就过来修。”
我捏着那八十块钱,心里五味杂陈。
开出租车一天能挣两百多,可那是给车老板挣的。这八十块钱,是凭我自己的手艺挣的。
当天晚上我回到城里,去了医院。母亲已经出院了,住在吴玉山家旁边一间临时租的小屋里。
我推门进去,母亲正靠在床头,戴着老花镜看圣经。
“妈,我今天挣了八十块。”
母亲抬起头,看了我一眼:“修电机?”
“嗯。村里的抽水机。”
她没说话,点点头,又低下头看书。
我坐在床边,把那杯水递过去,说:“那张纸上的话,爷爷写的,是啥意思?”
母亲放下圣经,摘了眼镜,揉了揉眼睛。
“你爷爷这辈子没求过人,没走过后门,就靠自己的本事吃饭。他常说:人立着别趴下,本分就是你的根。根烂了,再好的地也长不出庄稼。”
“那等着时机呢?”
“时机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母亲说,“是你根扎稳了,自然就碰到了。”
她合上圣经,拍了拍我的手背:“长旺,你想想,你这辈子,啥是你的本分?”
我沉默了。
我在机械厂当了二十年的电工,也就是修电机。我擅长这个,干了二十年,闭着眼睛都能理清线路。可我就是没往这条路上使劲。
“你爹走的时候,把这句话留给了我,”母亲说,“现在,我把它传给你。”
我没说话。
那晚回到出租屋,我把那本旧圣经放在枕头底下。
睡觉前,我拿出手机,给冯民生发了一条短信:“每月还一万,三年还清。”
过了几分钟,手机亮了。
冯民生回了一条:“利息照算。”
我把手机关了,闭上眼。
从今天开始,我要把根扎下去。
接下来的日子,我白天开出租车,下午去乡下修电机。村里的人知道了,又介绍了隔壁村的活。一个传一个,修电机的事慢慢多了起来。
可事情永远不会这么顺利。
一天下午,我正在村委院里修第三台电机,手机响了。
是苏杰。
“长旺,你出来一趟,我在县汽车站门口等你。”
他的声音不对。
“怎么了?”
“你来了就知道了。”
我挂了电话,收拾好工具,骑着我那辆破摩托车往县城赶。
到了汽车站门口,苏杰站在台阶上,脸色不好。
“长旺,冯民生找我了。”
我的心沉了沉:“咋了?”
“他查到你最近在乡下干活,问你是不是换了门路。他说,你要是敢换门路不还他的钱,他就……”
苏杰没说完,但我明白了。
冯民生是在敲打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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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苏杰站在那里,看上去比我还紧张。他点了根烟,手有点抖。
“长旺,你听我说,我认识一个做二手车生意的,他能帮你把车换成钱,你先跑路,冯民生找不到你。”
我看着他:“跑?我妈呢?煜城呢?”
“一……一起走。”
“苏杰,你呢?你跟我一起跑?”
他低下头,没接话。
我苦笑了一下。
“我自己想办法。”
“你能想什么办法?那三十二万,利滚利,你修一辈子电机也还不清!”
我没理他,骑上摩托车往回走。
一路上,脑子里乱糟糟的。
修电机确实是个来钱的路子,可跟冯民生的利息相比,杯水车薪。按我现在的进度,一天修两台挣一百六十块,一个月撑死五千,连利息都不够。
可我能怎么办?
去借高利贷还高利贷?死路一条。
找亲戚借钱?他们都躲着我。
找罗淑兰?她现在是别人的老婆了。
我越想越绝望,可脑子里不断闪过那句话:“本分是你的根。”
我想起爷爷一辈子没求过人,想起父亲在厂里干了三十年没换过工作。
他们都是普通人,一辈子没什么大出息,可他们活得硬气。
凭啥?
凭他们守住了本分。
我把摩托车停在路边,坐在路沿石上。
手机响了,是母亲。
“长旺,你回来吃饭吗?我熬了粥。”
“妈,我……”
话卡在喉咙里。
“出啥事了?”母亲问。
“没……没事。”
“回来吃饭吧,”母亲说,“我给你念一段圣经。”
那天晚上我回到那小屋,母亲已经做好了饭。一锅小米粥,一盘炒青菜,一小碟咸菜。
她坐在桌对面,翻开圣经,念了一段。
“你们要将一切的忧虑卸给神,因为他顾念你们。”
念完,她合上书,看着我。
“长旺,你爷爷那句话,你记住了吗?”
“记住了,就别怕。”
我没说话,低头喝粥。
那天晚上,我在床上躺了一夜,把自己这四十五年的人生翻来覆去想了一遍。
想了想,我最对不起的,不是欠冯民生的债,而是我把我二十年的手艺丢了。
从明天开始,不开出租车了。
第二天一早,我去车行,把摩托车卖了,换了三千块钱。然后去县城最大的五金批发市场,买了两箱工具,一卷电线,一些常规配件。
我打电话给苏杰:“你那超市后院我能用吗?”
“干啥?”
“开个维修摊。”
苏杰犹豫了一下:“冯民生知道……”
“我不怕他知道,”我说,“我欠他的钱,他没道理不让我赚钱还。”
苏杰沉默了十几秒,最后说:“你来吧。”
我把工具装好,骑着一辆二手电动车,朝苏杰的超市开去。
路上下起了雨。不大,但很密,落在脸上冰凉。
我把雨衣披上,把工具盖好,继续往前骑。
经过一个十字路口时,我看见路边新开了一家电器专卖店,门口摆着一排崭新的电机,明晃晃的。
一个念头撞进我心里:我能比过他们吗?
可我很快把这个念头按下去,因为我知道,答案不在别处。
就在那六个字里。
我不去管未来有多难。眼下先把工具摆起来,把第一台电机的活儿接下来。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到了苏杰的超市,后院挺宽敞,堆满了纸箱和杂物。苏杰帮我清出一块地方,又拉了根电线,给我接了一盏灯和电烙铁。
“谢谢你,苏杰。”
他摆摆手,没说话。
我把第一块招牌挂在墙上,用红油漆写的:“魏师傅电机维修,二十年老手艺。”
站在这块牌子下,我告诉自己:从今天起,我不跑了。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但我不想为了钱,把自己的人做没了。
如果一定要我选,我选守本分。
06
修电路的名声在乡下传开,比我想象的快。
第一个月,我只接了十几台活儿,挣了两千块。刨去工具、材料费,纯收入一千五。全部打进冯民生的账户。
第二个月,转机来了。
有个养鸡场老板找上门,说他们场里的四台通风机坏了,请人来修没人能修好。
我跟着去了,发现是老毛病,线圈烧了。
我一台一台拆、洗、换线、重绕,五天。
老板很满意,给了我两千五。
这笔钱我没全还债。我留了五百,买了两台风扇和一张折叠床,支在维修摊后面。我告诉苏杰:“以后我就住这儿了,半夜有急活儿随时接。”
苏杰看了我一眼:“你家不回了?”
“来回跑浪费时间。”
魏煜城听说后,周末骑自行车过来看我。他站在后院门口,看着那个简陋的维修摊和他爸摆在台面上的工具,半天没说话。
“爸,你咋住这儿了?”
“节省时间,多干活。”
“那我呢?”
“你好好上学。”
他没说话。临走时,他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放在我那张折叠床上:“我奶奶让我给你的,烙的饼。”
我打开,里面是五张葱油饼,还热乎着。
我喊住他:“煜城,你……”他却头也不回地走了。我等了一会儿,才张嘴咬了一口饼。
饼很香,面发得刚刚好。我想哭,但忍住了。
第三个月,冯民生派人来了。
来的是两个年轻人,胳膊上都有纹身。他们站在后院门口,往里面扫了一眼,看见我蹲在地上拆电机,就喊了一嗓子:“魏长旺!”
我抬起头,放下工具。
“冯哥让我来跟你说,你这个月的利息还没到账。”
“还有两天,”我说,“到时候准时打。”
“冯哥说不能再拖了。你要是还不上,就跟他走一趟。”
“我说了还有两天。”我站起来,两只手全是机油,“时间到了,我一分不少。”
那两个年轻人互相看了一眼,没说啥,转身走了。
苏杰从店里出来,脸上都是汗:“没事吧?”
“没事。”我又蹲回去,继续干活。
可心里清楚,这样下去不行。
修电机挣的钱,跟冯民生的利息比起来,差得太远。我能撑一个月两个月,撑不了三年五年。
时间越久,利息越多。
这事不能光靠“等”。
我左思右想,终于想到了一个办法。找罗淑兰。
可我一想到那天在医院走廊里碰到她,心里就不舒服。
她也很难做,上次见面时身边那个男人,是她现在的老公老陈,在县城开五金店,也算是个正经生意人。
她日子过得去,可我凭什么去打扰人家?
可是不找她,我还能找谁?
我犹豫了两天,还是硬着头皮去了。
我打电话的时候手都是抖的。
罗淑兰接了,没等我开口,她说了一句:“我在县医院斜对面的咖啡店,你来吧。”
我愣了一下。她怎么知道我要找她?
那天下午,我骑着电动车到了咖啡店门口,犹豫了几分钟,才推开门。
罗淑兰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水。
她胖了一点,气色也比以前好。看见我,她微微一笑:“坐吧。”
我坐下,不知道说什么。
“我知道你最近在修电机。”她开门见山。
“我还知道你欠冯民生的钱没还上。”
她沉默了一会儿,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推到桌子中间。
“这里是五万块,我存的私房钱,老陈不知道。”
我看着那信封,没接。
“拿着,”她说,“煜城也是我儿子,我不能看着他没地方住。”
“淑兰……”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我帮不了你多少,这是我尽的最大的心了。”
我低下头,鼻子酸得厉害。
“我……我还不起。”
“你修电机不是能挣到钱么?慢慢还呗。”她把信封推得更近了一点,又收回手,低声说,“我走了,老陈还在店里等。”
她站起来,从我身边走过去,没有回头。
我坐在那里,看着桌上的信封。
五万块。全部给冯民生,利息加上本金能顶几个月。
可我心里清楚,这不是长久之计。
那天晚上,我躺在后院那张折叠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