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走廊的灯惨白惨白的,消毒水味刺鼻子。
罗心悦把诊断书塞到我手里,手抖得厉害。
“160万,医生说移植才有希望。”她妈躺在病床上,闭着眼,脸白得跟纸似的。
我翻开那几页纸,看了三遍,又把它们放回她手里。
“咱们……就到这儿吧。”说完我转身就走,她在后面哭着喊我,我跑了起来,一直跑到医院门口,蹲在花坛边上,大口大口喘气。
一年后,发小黄明辉结婚,我当伴郎。新娘掀开头纱那一刻——罗心悦穿着白婚纱,看着我笑。我手里的酒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那天晚上,黄明辉醉醺醺地凑到我耳边:“志成,有件事我一直想告诉你……当初生病的,根本不是她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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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是星期二,我正坐在办公室盯着电脑发呆。
罗心悦突然冲进来,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红肿着,一把抓住我的胳膊。
“志成,你快跟我走,我妈出事了!”
我问她怎么回事,她只是摇头,拉着我就往外跑。
出租车上一路都没说话,她攥着手机,指节都发白了。我拍了拍她肩膀,她靠在我肩上,眼泪吧嗒吧嗒掉下来。
人民医院住院部三楼,血液科病房。
走进去的时候,罗慧芳躺在床上,身上盖着薄被子。
脸蜡黄,嘴唇干裂,鼻子里插着氧气管,手背上打着点滴,针眼附近青了一片。
床头柜上放着半碗喝剩的粥,已经凉透了。
“妈,志成来了。”罗心悦轻声说。
罗慧芳睁开眼,看了我一眼,又闭上了。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没说出口。
罗心悦拉着我出了病房,从包里掏出一个蓝色的文件夹,递给我。
里面是三张纸。
第一张是诊断证明,县级人民医院盖章,写着“急性髓系白血病(M2型)”。
第二张是骨髓移植申请单,预估费用120万到160万。
第三张是住院缴费通知单,上面写着要先预交15万。
我的手抖了一下。
“医生说,我妈这个病得尽快做移植,不然最多撑半年。”罗心悦的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家里凑了十来万,但远远不够。”
我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志成,我知道这事挺突然的,但我真的没办法了。”她抬起头,眼里全是泪。“你别怕,我不会让你一个人扛的,咱们一起想办法,好吗?”
我把文件夹合上,递还给她。“我先……冷静一下。”
“志成?”
“我出去抽根烟。”
我走出住院部,在花坛边上蹲下来,连着抽了三根烟。
那三张纸上的数字,一直在脑子里转。
160万,什么概念?
我一个月工资五千块,不吃不喝要攒二十多年。
我爸妈都在县城,老两口的养老钱一共二十万,那是我爸在工地上搬了十几年砖攒下的。
我不是不想帮,是帮不起。
我在花坛边上坐了一个多小时。天黑了,路灯亮了,住院部的窗户一盏盏亮起来。罗心悦给我打了个电话,我没接。
又过了半小时,我掏出手机,给她发了条消息:“咱们分手吧。我对不起你,但我真的扛不住。”
发完,我把手机关了。
骑电动车回家的路上,风刮在脸上,凉飕飕的。
经过我们常去的那家面馆,老板娘正在收摊,看见我,喊了一嗓子:“小伙子,你女朋友呢?好久没见她来了。”
我没应声,拧油门走了。
回到家,我妈正在厨房煮面条。看见我回来,她问我吃饭没。
“吃了。”
“那去洗个澡,热水烧好了。”
我应了一声,进了房间,把门关上。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罗心悦哭红的脸。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
第二天,我妈问我是不是跟罗心悦吵架了。我说分了。她把筷子往桌上一拍:“为什么?”
我把诊断书的事说了。
我妈沉默了半天,最后叹了口气:“你这孩子,也太狠心了点。人家姑娘对你多好,你忘了?”
“妈,160万。”
“我知道,但你也不能跑啊。就算帮不了,说两句安慰的话也得说啊。”
我没吭声,扒了两口饭,拎着包出门了。
到了公司,同事看我的眼神不对。有个关系不错的问我:“听说你跟罗心悦分手了?她妈生病了?”
“谁说的?”
“她表姐曹思瑶打电话来公司问的,说让你接电话,你没接。”
我烦得很,不想解释。
下午,经理把我叫到办公室,说有人打电话来骂我,问我是不是惹什么事了。我说没有,就是分手了。经理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
那天下班,我骑着电动车回家。路过医院门口,看见罗心悦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拎着一个暖水壶,低着头,脚步很慢。
我没有停,拧着油门走了。
从后视镜里看到她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一个路口。
三年感情,说没就没了。
02
分手后的日子,不怎么好过。
我的事很快就在小县城传开了。
毕竟地方小,谁家有点什么事,一传十十传百。
同事们看我的眼神越来越奇怪,有几个女同事甚至当面议论我,说我太冷血,女朋友妈妈生病了就跑。
我没解释,也没法解释。
李建国是我们公司的老会计,五十多岁,平时跟我挺聊得来。那天中午吃饭,他在食堂碰见我,端着饭盒坐过来。
“志成,听说你分了?”
“嗯。”
他夹了一筷子菜,嚼了半天,才说:“你做得对。”
我抬头看他。
“那年我小舅子查出肝癌,他老婆把房子卖了,借了一屁股债,最后人还是没保住。”他放下筷子,“钱花了,人没了,后半辈子还得还债,何苦呢。”
我没接话,低头扒饭。
那天晚上,黄明辉给我打了个电话,约我喝酒。
黄明辉是我发小,从小一起长大的,小时候住一个院子,后来他家搬走,但关系一直没断。他在县里开了一家建材店,生意还行,有空就叫我喝酒。
我们约在十字街那家烧烤摊。他比我早到,已经点了半桌子串,开了两瓶啤酒。
“怎么回事?”他递给我一瓶。
“罗心悦她妈查出白血病,要160万。”
“我知道。”
“你知道还问我?”
“我不是问这个。”他看着我,“我是问你,后悔吗?”
我喝了一口啤酒,冰得牙根疼。“后悔有用吗?”
“也是。”他跟我碰了一下瓶子,“说实在的,你这事搁谁身上都难办。160万,就是把咱俩绑一块卖了也凑不出来。”
我知道他是在安慰我。
“行了,不说这个了,喝酒。”
那天晚上我俩喝了四瓶,他喝了三瓶,我喝了一瓶。剩下的那瓶他带回去了,说他妈最近身体不好,得早点回家。
其实我知道他是故意多喝点,好让我心里好受些。
回家路上,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说可能晚点回去。
我妈说知道了,让我少喝点。
挂了电话,我又想起了罗心悦。
以前每次晚上出去喝酒,她都会发消息让我早点回去,别喝太多,到了家要给她发定位。
现在她不会再发了。
周末的时候,我妈把黄燕阿姨带家里来了。黄燕是我妈的老同事,关系挺好。她一进门就笑眯眯地看着我:“志成,瘦了点,但精神还行。”
“黄姨好。”
“我给你介绍个姑娘,你见见呗。”她开门见山。
“妈,我……”
“你先别说话。”我妈冲我摆手,“黄燕,什么条件的?”
“罗家那边有个侄女,叫曹思瑶,在小学当老师,挺本分的。”
“罗家?”
“就是罗心悦她表姐。”黄燕看了我一眼,“你别多想,我就是觉得你俩挺合适的。这事跟她表妹没关系,别替她有啥包袱。”
我妈在旁边点头。
我不想驳我妈面子,答应了见面。
相亲约在城西的咖啡厅。我提前到的,点了杯美式,坐在靠窗的位置。
等了十几分钟,曹思瑶来了。短发,戴着眼镜,穿着一件白色衬衫,看着挺斯文。她坐下来,点了杯拿铁,然后打量了我一眼。
“你是许志成?”
“我表妹的事,我都知道。”
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没说话。
“许志成,我觉得你真不是个东西。”
我愣了一下,看她。
“我表妹跟你处了三年,你倒好,她妈一出事你就跑。”她冷笑一声,“你说你是不是男人?”
“那160万,我拿不出来。”
“那你安慰她几句不会吗?说两句好听的,帮她跑跑医院,就算凑不出钱,表达个态度,难道不行吗?”
我放下杯子,手指摩挲着杯沿。“我……”
“算了,不说这个了。”她靠回椅背,“反正以你的为人,我是不可能跟你有啥发展的。今天来,纯粹是给我阿姨面子。喝了这杯,咱俩各走各的。”
她的语气很冲,但又带着一丝说不出的复杂。
我们坐了几分钟,她喝完咖啡,站起来要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回过头,看着我说:“你要真想弥补我表妹,就别再打扰她了。”
她转身要走,又停住了。
“哦对了,有件事你可能会感兴趣。”她压低声音,“我表妹她妈的病,也不全是表面看着那么简单。那160万……未必就是真的。”
“什么意思?”
“自己去想吧。”
她推开门走了,留下我一个人坐在咖啡厅里。冷掉的咖啡,在杯子里晃了晃。
我坐在那儿,想了很久,也没想明白她话里的意思。
那160万,还能有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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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上班,我脑子里一直转着曹思瑶说的那几句话。
“那160万未必就是真的。”
什么意思?钱少了?还是说病是假的?不可能吧,罗心悦亲口说的,诊断书我也看了,医院的章清清楚楚。
中午吃饭,我又碰见李建国。他看我心不在焉的样子,问我怎么了。
“李叔,我问你个事。”
“说。”
“医院开的诊断书,有没有可能造假?”
他放下筷子,愣了一下。“为啥这么问?”
“没什么,就是好奇。”
他想了想,压低声音说:“诊断书一般假不了,但你要是找对人,也不是不可能。比如医务科打个招呼,或者找个有关系的医生,就能开出来假的。尤其是乡镇卫生院,管理没那么严。”
“那费用呢?那张缴费单能造假吗?”
“那就更容易了,换个单子换个章,谁看得出来?只要不是去医院系统里查,光看单子看不出毛病。”
我的心沉了一下。
“但你也别多想,这种事一般没人干,查到是要吃官司的。”他补充了一句,继续吃饭。
我没再追问,但那个念头已经种下了。
周末,我妈又提曹思瑶的事。
“黄燕说她对你印象还行,让你再约约她。”
“不可能。她骂我不是东西。”
“那不是骂你,是替她表妹抱不平。”我妈叹了口气,“你要是真有心,就主动点。”
我不想让我妈操心,就答应了再试试。
我给曹思瑶发了条微信:“周末有空吗?请你吃个饭。”
等了快一个小时,她才回:“在哪吃?”
“城东那家川菜馆,你喜欢吃辣吗?”
“还行。”
就俩字。
周末见了面,她穿着一件黑色连衣裙,化了淡妆,看起来比第一次见面柔和了不少。
坐下来点菜,她指着菜单上的水煮鱼:“你请客?”
“嗯,随便点。”
她点了三个菜,都不是太贵。看得出来,她不是那种大手大脚的姑娘。
吃到一半,她放下筷子。
“许志成,你为啥又要约我?”
“想请你吃个饭。”
“说实话。”
我看着她的眼睛,忽然觉得没必要跟她绕弯子。“你上次说的那句话,我想弄明白。”
“哪句?”
“你说那160万未必是真的。”
她用筷子夹了一块鱼,慢悠悠地嚼完。“我什么都没说。”
“你说了。”
“那我说的是,我表妹她妈的钱可能不够,别人以为要160万,其实医保能报一部分。你瞎想什么呢?”
她说完,低头继续吃鱼。
但她的眼神闪了一下,那一瞬间,我捕捉到了一个信息:她在撒谎。
她肯定知道什么。
吃完饭,我结账。她站起来要走,我追上去:“思瑶,你跟我说实话,到底是怎么回事?”
“实话就是你想多了。”
“那你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遍。”
她转过身,看着我,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算了,咱俩不合适。”她转身就走。
我站在川菜馆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流里。
回到家,我越想越不对劲。
曹思瑶的态度太奇怪了。
如果那160万没问题,她为什么非要提那句话?
提了又不说清楚,遮遮掩掩的。
要真没问题,她应该大大方方地说“那是真病,你辜负了我表妹,我是替她不平”。
可她没说这个。
她说的是“那160万未必是真的”。
我拿出手机,翻到罗心悦的微信头像。头像还是我们以前一起逛街时拍的照片,她笑得很好看。分手以后我没换过,也没删过聊天记录。
我打开对话框,最后一条信息还是那天晚上我发的“咱们分手吧”。
她没有回。
消息列表里,显示着:对方正在输入中。
但过了很久,什么都没发出来。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翻来覆去地想着曹思瑶的话。
她一定知道什么。而且她知道的东西,会让我后悔。
04
日子一天天过去。
我尽量不去想罗心悦的事,用工作填满自己。公司新接了个项目,天天加班到八九点,回来洗个澡就睡,倒也踏实。
十一月中旬,黄明辉突然打电话来,说他准备结婚了。
“什么?”我吃了一惊,“你跟谁?”
“相亲认识的,她叫……算了,见面再说。这周日我请吃饭,你也来。”
“带谁?”
“你就一个人来行了。”
那周日,我到了约好的饭店。黄明辉已经到了,桌上摆着茶。
“她人呢?”
“还没到,路上堵车。”他给我倒了杯茶,“跟你说个事,你听了别生气。”
“什么事?”
“她叫罗心悦。”
我手里的茶杯顿了一下,放在桌上。
“我知道这事会让你不舒服。”黄明辉赶紧解释,“但我跟她也是认识以后才知道的,不是故意瞒你。”
“她怎么找上你的?”
“她表姐曹思瑶介绍的,就说有个女孩挺好,咱俩处处看。刚开始我也不知道是她,后来见了一面,吓了我一跳。”他苦笑,“我问她介不介意你跟我的关系,她说分手了就是分手了,不影响。”
“你俩处多久了?”
“三个多月了。”
三个月?那时候我才刚跟她分手一年。
我没说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志成,我知道你心里梗着。但你要真放下了,就别让我为难。”他看着我,“你是我兄弟,我不想因为这事坏了咱俩的关系。”
“我没说什么。”
“那就行。”
正说着,罗心悦来了。她穿着一件驼色大衣,化了淡妆,看起来比一年前精神了不少。她看到我,微微一愣,然后笑了笑。
“志成,好久不见。”
她的状态确实不错,跟去年在医院哭成泪人的样子判若两人。
那顿饭,我吃得没滋没味。他们聊结婚的事,谈婚庆公司、订酒席、租婚纱。我夹着菜,偶尔应两声。
黄明辉倒是挺高兴的,说罗心悦贤惠,性格好,他妈也喜欢她。
吃到最后,黄明辉去结账。饭桌上只剩下我和罗心悦。
沉默了一会儿,我开口:“你妈身体还好吗?”
她身子明显僵了一下,然后说:“好多了,能下地走走了。”
“那就好。”
“志成……”
“算了,不用说了。”
她又沉默了一会儿,说:“对不起,当初是我不该逼你。我知道你没钱,但我当时没办法了。”
我看着她,她的眼眶微微泛红,但还在忍着。
“没事,都过去了。”
黄明辉结账回来,看我们俩都坐着不说话,打圆场:“聊啥呢?走吧,我送你回去。”
我站起来,先走了。
走到门口,罗心悦叫住我。
“志成,对不起。”
我没回头。
回到家,我妈问我晚上吃得怎么样,我说还行。
“你发小都要结婚了,你啥时候带个对象回来?”
“再说吧。”
“你那个相亲对象曹思瑶,黄燕说你们没谈成?”
“我不合适人家。”
“那你还想找什么样的?”我妈有点急,“你都快三十三了,再不找……”
“妈,我困了。”
我不想听她唠叨,进了房间,把门关上。
躺在床上,我脑子里乱得很。
罗心悦跟黄明辉在一起了,这让我有点意外,但又在情理之中。她需要找个条件好的,黄明辉在县里算不错的,有房有车有店。
但曹思瑶介绍他们认识,这里面有没有别的意思?
曹思瑶是罗心悦的表姐,她肯定知道我跟黄明辉的关系。她这么做,是故意的?
还有那句话,“那160万未必是真的”。
我越想越睡不着,翻来覆去到了凌晨两点。
最后我打定主意,得查清楚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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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黄明辉的婚礼定在腊月二十。
我被他拉去当伴郎,跑前跑后地帮忙。订酒店、试酒席、发喜帖、安排宾客座位,跑了好几天。
酒店选在县里最好的“万豪酒楼”,摆了三十桌。黄明辉他妈高兴得合不拢嘴,见人就发喜糖。
罗心悦那边,来了不少亲戚,包括曹思瑶。
婚礼那天,我在门口迎宾。西装革履,手捧鲜花,笑得很标准。
婚车停在酒店门口,新娘被伴娘团围着,谁都看不清正脸。
黄明辉站在台上,等着新娘。
司仪说了一堆喜庆话,然后宣布:“请新郎掀开头纱!”
黄明辉笑着,慢慢掀开那层白色薄纱。
罗心悦的脸露了出来。
她化了精致的妆,比我之前任何一次见她都要好看。她看着我,嘴角微微上扬。
那一瞬间,我愣住了。
伴娘吕思琪在旁边带头鼓掌:“祝新郎新娘白头偕老!”
所有人都鼓掌,欢笑声一片。
我手里的酒杯“啪”的一声掉在地上,酒洒了一地。
“你没事吧?”旁边的同事问我。
“没事,手滑了。”
我蹲下去捡碎玻璃,手指被划了一下,血渗出来。但我没感觉疼。
仪式结束后,开始敬酒。黄明辉领着罗心悦,一桌一桌地敬。
我坐在角落里,倒了一杯白酒,一口闷了下去。
那天晚上,我喝了很多。
散场后,黄明辉叫住我:“志成,来我房间一下,有话说。”
我跟着他去了酒店的套房。他脱下西装,领带解开,坐在沙发上,倒了杯水。
“你从婚礼开始就不对劲。”
“没事,替你高兴。”
“少来这套。”他看着我,“志成,有件事我一直想告诉你。”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当初生病的,根本不是她妈。”
我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查过了,罗慧芳根本没得白血病。”黄明辉把手里的烟掐灭,“真正得白血病的是她们同村一个孤寡老人,叫李建国。她们伪造了病历。”
“怎么会……”
“吕思琪。她爸是乡镇卫生院的副院长,能拿到空白病历和医院的章。她帮忙做了一份假的,连那张160万的缴费单也是假的。”
我靠在墙上,脑子嗡嗡响。
“为什么?”
“因为吕思琪是我前女友。”他苦笑,“她爸嫌我有几个钱,她妈嫌我文化低,我俩没成。她一直怀恨在心,想报复我。”
“她怎么报复?”
“她跟罗心悦从小就认识,关系很好。她先让罗心悦用假病历试你,看你会不会为了她倾家荡产。你跑了,她就断定你靠不住,然后撮合我跟罗心悦在一起。”
“她想让我娶罗心悦,然后呢?”
“然后她会在背后搞动作,让我跟罗心悦过不好。”他掐灭烟,又点了一根,“她说她要让我妈看看她是不是乡下妹,看我妈会后悔成什么样。”
我站在那儿,半天说不出话。
“可是罗心悦……”我声音有点哑,“她知道这些吗?”
“她不知道全部。她以为病历是真的,以为她妈真病了。是吕思琪告诉她,拿假病历测试你对她的感情。”黄明辉叹了口气,“她也是被骗的,但……”
“但是什么?”
“但她心甘情愿配合吕思琪。她也想知道,你是不是真的爱她爱到愿意倾家荡产。”
我闭上眼睛,靠着墙,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一切都说得通了。
曹思瑶为什么说那160万未必是真的。罗心悦那天为什么不让我去医院查缴费记录。罗慧芳的病为什么好得那么快。
原来从头到尾,就是一场试探。
而我,没有通过测试。
06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假的,全是假的。
病历是假的,缴费单是假的,那160万根本不存在。罗心悦她妈根本没病,我分这个手,分了个寂寞。
我越想越窝火,从床上坐起来,凌晨两点半,穿上衣服出去了。
县城的路灯昏黄,冷冷清清的,街上一个人没有。我骑着电动车漫无目的地转,最后停在罗心悦家楼下。
她家住在老小区五楼,窗户还亮着灯,新婚第一天,她应该还在兴奋中。
我在楼下站了很久。
然后掏出手机,给她打了过去。
响了五六声,电话接通了。
“喂?”她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是我,许志成。”
沉默。
“你……你怎么打来了?”
“我问你一件事。”
“你问。”
“你妈当年到底有没有得白血病?”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
“你老实告诉我。”我压着声音,攥紧手机,“到底有没有病?”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有……有啊。”
“那你敢不敢让我明天去医院查你妈的住院记录?”
她沉默了。
“罗心悦,你知不知道吕思琪跟你说了什么?”
“她……”
“她说那假病历是她爸弄的!她说她根本没生病!全都是假的!”我吼了出来,“你跟吕思琪一起骗我,骗了我三年,让我背了一辈子的渣男名声!”
电话那头传来哭泣声。
“对不起……对不起……”
“不用道歉了。”我挂了电话。
骑电动车回家,风吹得眼睛生疼。我骑到一个巷子里,停下来,蹲在路边干呕了很久。
三年来,我一直以为自己是那个辜负了爱人的坏人。同事议论我,亲戚鄙视我,邻居远离我。
结果呢?
我没有辜负任何人。
是他们联合起来骗了我。
第二天早上,罗心悦打了好几个电话,我没接。
黄明辉也打了一个,我也没接。
曹思瑶打来的时候,我接了。
“昨晚罗心悦给我打电话了,哭着说你什么都知道了。”
“你来见我一面。”
“在哪?”
“老地方,城西那家咖啡厅。”
我到了咖啡厅,曹思瑶已经到了。她穿着一件毛衣,看起来挺憔悴。
“你知道了多少?”
“全知道了。吕思琪她爸帮忙,做了假病历,160万的缴费单也是假的,故意逼我分手。”
“对,但也不全对。”她看着我,“罗心悦刚开始不知道是假的,是吕思琪告诉她那只是测试,想看看你是不是真心。”
“所以她配合了?”
“对。”
“那她后来又是怎么知道的?”
“吕思琪在你们分手以后告诉她的。”
“知道是假的以后,她为什么不告诉我真相?”
“因为她发现,你跑得太干脆了,一点犹豫都没有。”曹思瑶看着我,“三年感情,一个电话就分了,连见她一面都没去。她伤心了,就不想说了。”
我攥着咖啡杯,指节都发白了。
“所以我就活该背这个骂名?”
“你觉得委屈,她也觉得委屈。”曹思瑶叹了口气,“你跑了,她觉得自己看错了人。她骗了你,但又是因为你先跑的。这事没法说清谁对谁错。”
“那我妈呢?她每天念叨我不应该分手,骂我冷血无情。让她知道她是被骗了,她会怎么想?”
曹思瑶又叹了口气:“那你想怎么办?报警?告吕思琪和她爸?闹到法庭上?对谁都没好处。”
我沉默了。
“吕思琪她爸是副院长,闹开了他得丢工作,吕思琪也得吃官司。罗心悦也会受影响,她刚结婚,你让她怎么面对黄明辉一家人?”
“那她呢?她就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她说了,她对不起你。你原谅她吧。”
我站起来,把钱放在桌上。“你也帮我带句话给她,我原谅她了,但她欠我的,这辈子还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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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我找到吕思琪服装店的时候,她正坐在收银台前嗑瓜子。
店里没人,她看到我进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哟,这不是许大兄弟嘛,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我没理她笑,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来。
“吕思琪,我问你几件事。”
“你问呗。”
“罗心悦她妈的病,到底是不是假的?”
她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
“看来黄明辉都跟你说了。”
“那就省事了。”她靠在椅背上,“是假的,那诊断书是我爸找人做的,公章也是真的,从卫生院拿的模板。”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他妈嫌我家穷,说他儿子不能娶乡下妹。”她的声音冷下来,“我要让她看看,她儿子娶的也是乡下妹,而且还会被乡下妹耍得团团转。”
“那罗心悦呢?她配合你?”
“刚开始不知道。我说要试试你对她的真心,她说可以,后来我才告诉她病历是假的,但她已经上了贼船,下不来了。”
“你就不怕闹出人命?”
“怎么闹?你报警?你有证据吗?”她看着我,“那假病历早就烧了,我爸帮忙只是拿了张空白单子,没留下任何痕迹。你说破天,没人信。”
“黄明辉知道真相了,他会怎么办?”
“他提离婚了。”吕思琪冷笑,“但离不了,罗心悦怀了,孩子是他的。”
我盯着她,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恶心。
“你就这么喜欢玩火?”
“你不是也被玩了?”她笑了,“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委屈?分手的时候觉得自己是渣男,现在知道真相了,又觉得自己是被害者。咋啥好处都让你占了?”
我攥紧拳头,忍着没打她。
“许志成,我劝你一句这事翻篇吧。你告我,我爸得丢工作,但你也拿不到什么好处。你原谅罗心悦,她还能好好过日子。”
“你凭什么让我原谅她?”
“因为你们有感情啊。”她说着,嗑了一颗瓜子,“她爱你,但她更恨你跑得快。所以她才配合我演戏,让你尝尝被背叛的滋味。”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回过头。
“吕思琪,你真的是我见过最无耻的女人。”
她笑了,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却让人恶心得想吐。
“谢谢夸奖。”
我走出服装店,胸口堵得慌。
骑上车,沿着街一直骑,骑到城郊,骑到一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停车,坐在地上,看着天。
天灰蒙蒙的,要下雨了。
我掏出手机,看到黄明辉发了好几条消息。
“志成,你没事吧?”
“她跟你说了什么?”
“哥们,你别冲动。”
我没回。又看到罗心悦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是她昨晚发的:“对不起。”
我把手机揣回口袋,抬头看天。
第一滴雨落下来,砸在我额头上,凉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