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中旬的天热得发闷,儿子把估分条递到我面前时,我正端着碗站在厨房门口。
380分。
我咽下嘴里的话,挤出个笑脸,说没事,大专也一样。
儿子没吭声,低头把条子收进书包里。
晚上韩长明打电话来,一听分数就炸了,在电话里吼:“让他来工地!读个屁书!”儿子把房门关上了。
我听见里面传来拉抽屉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谁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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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个估分的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380分,一本二本不用想,连好点的大专都悬。
韩文轩这孩子,从小到大成绩就这样,中不溜秋,不上不下。
我跟自己也说过不少次,孩子健康就好,学习尽力就行。
可心里就是堵得慌。
韩长明在电话里骂完儿子,转头又冲我吼:“都是你惯的!天天让他读书读书,读出来有个屁用!”我没还嘴。
二十年了,我早就习惯了。
他在工地上当个小包工头,一个月回来一两次,回来就是喝酒、骂人、睡觉。
儿子小时候还会被他吓哭,后来就不哭了,只是低着头不说话。
我翻了个身,听见隔壁房间有动静。
儿子还没睡。
我轻手轻脚下了床,走到他房门口。
门缝里透出灯光,我侧耳听了听,里面传来翻书的声音,还有笔在纸上写字的声音,沙沙的。
大半夜的,他在写什么?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推门。
回床上躺下,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儿子以后怎么办,想韩长明那个态度,想日子怎么就过成了这样。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照在床头柜上那张全家福上。
那是儿子八岁时拍的,韩长明难得笑着,儿子坐在他肩膀上,咧着嘴,露出两颗豁牙。
那时候多好啊。
第二天早上起来,儿子已经坐在餐桌前了。他拿着个馒头,就着咸菜,吃得慢吞吞的。我给他倒了杯牛奶,他看了看,说:“妈,我喝不完。”
“多少喝点。”
他没说话,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我坐在他对面,看着他。
这孩子越长越像他爷爷,眉眼、鼻子、嘴巴,都像。
公公韩振华生前是镇上的小学老师,退休后还总爱管孙子学习。
韩文轩小时候,公公就教他认字、背诗,一老一小窝在书房里,能待一整天。
那时候韩长明还说:“爸,你教他有啥用,又考不上大学。”
公公没理他,接着教。
后来公公走了,肝癌,查出就是晚期。
走的时候瘦得皮包骨头,拉着我的手说:“马荃,轩轩那孩子聪明,别让他爸耽误了。我给他留了点东西,你替他收着。”
我当时没当回事,以为公公说的是存折之类的。
直到今天,我才知道那“东西”是什么。
02
周末下午,儿子说去同学家拿书,出门了。
我收拾他房间时,在枕头底下发现了一本旧笔记本。
牛皮纸封面,边角都磨毛了,翻开一看,是公公的笔迹。
字写得工工整整,全是手写的笔记。
数学公式、物理推导、化学方程式,每页都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旁边画着箭头、括号,还有一些简笔画,帮助理解的。
页脚有一行小字:“轩轩,你比你想象的更厉害。”
我的手抖了一下。
这不是普通的笔记本。
这是公公把毕生教学经验浓缩成了一本书。
不是那种教人投机取巧的“秘籍”,而是扎扎实实的学习方法。
怎么错题分析,怎么建立知识框架,怎么背东西记得牢。
我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轩轩,这些都是爷爷教过的学生用过的办法,有人靠这个上了复旦,有人上了交大。你比他们都聪明,只是还没开窍。别着急,慢慢来。”
落款是公公去世前一个月。
我蹲在床边,眼泪就那么掉下来了。
公公一辈子教书,临走了还在惦记孙子。他怕韩长明误了孩子,把这些东西藏在这本笔记本里,留给了儿子。
我擦了擦眼泪,把笔记本放回原处,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晚上儿子回来,书包鼓鼓囊囊的。
他吃完饭就回了房间,关上门。
我没去打扰,只是把饭菜热在锅里。
半夜起来上厕所,路过他房间,门缝里透出灯光。
我站了一会儿,听见里面传来声音,很小声,像在背书。
“氢氦锂铍硼,碳氮氧氟氖……”
一遍,又一遍。
我回了房间,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韩长明又打电话来了,问我儿子在干什么。我说在学习。他哼了一声:“学个屁,380分有啥好学的。”我没说话,挂了电话。
窗外月亮很圆,照进来,照在我脸上。我抹了一把,全是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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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时间过得很快,高考出分前那几天,儿子变得更安静了。
他整天待在房间里,不出门,也不怎么说话。
我问他饿不饿,他说不饿。
我问他热不热,他说不热。
问多了,他就抬头看我一眼,眼睛里有些我看不懂的东西。
有天下班回来,我站在门口换鞋,听见屋里有人在说话。
是儿子。
他一个人在房间里,对着手机说:“爷爷,我按你说的做了。你让我记住的那些,我都记住了。”
我的心揪了一下。
他是在给公公打电话?不对,公公已经走了三年了。他是对着手机里的照片说话。我推开门,他慌忙把手机翻了个面,锁了屏。
“妈,你回来了?”
“嗯。你在干嘛?”
“没干嘛。”
我没追问。去厨房做饭时,我朝他那屋看了一眼,玻璃窗上映出他的影子,低着头,笔在本子上写着什么。
那天下班回来,在楼道口碰见魏慧芳,住隔壁的,五十多岁,嘴碎得很。
“哟,马姐回来啦?你家轩轩考得咋样啊?”她手里拎着菜,站在那儿不走了。
“还没出分呢。”
“我跟你说,我侄子今年考了560,他妈都高兴哭了。”她凑近点,压低声音,“你家轩轩估分不是380吗?其实大专也挺好,好歹是个出路。”
我笑了笑,没接话。
“我妈说的,读书这事看命,不是那块料,再怎么逼也没用。”
我点点头,往楼上走。她在后面追了一句:“马姐,你说是不是?”
“是。”我头也没回。
回到家,儿子已经坐在餐桌前了。桌上摆着两碗饭,一碟炒青菜,一盘红烧肉。他做的。这孩子从小学会做饭,因为我不在家的时候他得自己吃。
“妈,吃饭了。”
我坐下来,看着桌上的菜,再看看他。他说:“妈,我要是考得还行,爸爸会让我去读书吗?”
我心里一酸,说:“会的。”
他低下头,扒了几口饭,没再说话。
可我看见他嘴角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
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儿子的那句话一直在我脑子里转:“我要是考得还行,爸爸会让我去读书吗?”
韩长明那边,我该怎么跟他说?
04
韩长明回来的那天是个周三。
我下班回来,看见楼下停着那辆破面包车,就知道他回来了。
推门进去,客厅里烟味呛人,茶几上摆着两瓶啤酒,一瓶已经空了。
韩长明坐在沙发上,光着膀子,脸喝得通红。
“回来了?”他抬起眼皮看我一眼,“儿子呢?”
“在房里。”
“叫出来。”
我喊了一声,韩文轩从房间里出来了。他走到客厅,站在那儿,低着头。韩长明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哼了一声:“马上就要查分了,紧张不?”
儿子没说话。
“紧张啥,反正也就那样。”韩长明又喝了一口,“老子像你这么大,早下地干活了。读书有啥用,还不是出来打工。”
儿子抬起头,看着他,嘴唇动了动,还是没说话。
“我跟你说,考不上大学就去工地,我跟工头说好了,一个月给你三千。”韩长明打了个酒嗝,“总比在家吃闲饭强。”
儿子忽然开口了:“要是考上了呢?”
韩长明愣住了,然后笑了,笑得很刺耳:“考上?就你那380分?你考得上老子把手剁了!”
儿子没再说话,转身回了房间。
韩长明喊他:“喂!老子还没说完呢!”
门关上了。
我坐在餐桌前,手里捏着一根筷子,指甲掐进了肉里。
那天晚上,我半夜醒来,看见儿子房间的灯还亮着。
我走过去,门没关严,露出一道缝。
我看见儿子坐在桌前,面前摊着那本笔记本。
他手里拿着笔,在本子上画着什么。
桌上的台灯照着,照在他专注的脸上。
那个侧脸,像极了公公。
我悄悄退回了自己房间。
韩长明的呼噜声震天响,我躺在旁边,瞪着眼睛,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儿子那句话:“要是考上了呢?”
他凭什么说这种话?
他凭什么那么有底气?
我想起那本笔记本,想起那些半夜的背书声,想起他每天吃完晚饭就钻进房间。这孩子,到底藏在什么?
又是一个无眠的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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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查分那天是个周五。
我请了一天假,专门在家陪着。韩长明一大早就出门了,说工地有事,查了分给他打电话。他走的时候扔下一句话:“不管考多少,都得去干活!”
儿子没理他,坐在电脑前面,盯着屏幕。
时钟指向十点,系统还没开。儿子握着鼠标的手指节发白,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我去厨房倒了杯水,放在他手边。他看了一眼,没喝。
“妈,你紧张不?”
“不紧张。”我撒谎了。我紧张得心跳都在嗓子眼儿。
十点零五分,儿子刷新了一下页面。查分系统打开了。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输入准考证号。手指在键盘上敲着,一下,两下,三下。每个数字按得很慢。输完了,他又看了一遍,确认没错。
然后他停住了。
他的手悬在鼠标上,没有点下去。
“妈,你过来。”
我走过去,站在他身后。他侧过头看了我一眼,我没看清他的表情,只看见他握着鼠标的手指在发抖。
“我怕。”
“不怕。”我拍了拍他的肩膀,“不管多少分,妈都高兴。”
他看了我一眼,点了一下鼠标。
页面跳转了。
屏幕上弹出一行数字,跳进我眼睛里。我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632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632分?怎么可能?估分才380,怎么多了250多分?
“妈?”儿子转过头看着我,眼眶红红的,“妈,我没让你失望吧?”
我没说话,抬手捂住了嘴,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你……你怎么……”
“我一直在学。”儿子说,声音有些哑,“爷爷教我的那些,我一直记着。”
我蹲下来,抱住他,眼泪流得满脸都是。他瘦瘦的脊背在我怀里发抖,嘴里一直在说:“妈,我考上大学了。妈,我考上大学了。”
我们哭了很久。
然后我想起一件事,拿出手机,给韩长明打电话。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通,那边传来嘈杂的机器声。
“干啥?”
“儿子考了632分。”
那边沉默了。
“你说啥?”
“632分。”
又是沉默。
“不可能。”韩长明的声音提了起来,“他估分才380,你跟我扯什么淡呢?”
“我没扯淡,你自己回来看看。”
电话挂断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客厅里,心里翻腾得厉害。
我高兴,高兴得想哭;我又害怕,害怕得心慌。
韩长明是什么人,我比谁都清楚。
他看到这个分数,会怎么想?
儿子还坐在电脑前面,看着那个分数,嘴唇在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