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门“哐当”一声在身后关上。
安欣走进那间探监室,隔着厚玻璃看见高启强。
他剃了光头,穿着灰色囚服,脸上没了往日的嚣张,反倒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安欣拿起电话,还没开口,高启强先说话了,声音低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安警官,你以为我是最坏的?”他忽然朝玻璃上拍了一掌,把安欣吓了一跳。
“你们队里还藏着一个,比我狠十倍。你回去好好查查他。”安欣握着电话的手,抖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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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高启强被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安欣一眼。
那一眼说不清是什么意味。
像是嘲笑,又像是解脱。
安欣站在空荡荡的探监室里,半天没动。
窗外的阳光刺进来,照在他的脸上,他却觉得浑身发冷。
“安队?”旁边的狱警喊了他一声。
安欣这才回过神来,把电话挂上,转身往外走。
他的步子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
高启强的话像根钉子,狠狠扎进他脑子里,怎么拔都拔不出来。
他走出监狱大门,点了根烟。
烟刚吸了两口,手机就响了。是蒋天打来的。
“老安,高启强那王八蛋没找你麻烦吧?”蒋天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带着一贯的热乎劲儿,“我跟你说,这种人就爱临死前咬人,你可别往心里去。”
安欣吸了口烟,没说话。
“晚上一起喝两杯?我弄了两瓶好酒。”蒋天又说。
“改天吧。”安欣把烟头掐灭,“我还有事。”
挂了电话,安欣坐进车里,发动引擎,却没急着走。
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高启强那句话。
“你们队里还藏着一个,比我狠十倍。”
蒋天?不可能。
他跟蒋天搭档二十年,从一个案子熬到另一个案子,一起出生入死。
蒋天这个人,打从警校那会儿就出了名的老实厚道,办案子不怕死,对兄弟掏心掏肺。
谁也不可能是内鬼,蒋天不可能。
可高启强为什么偏偏要咬他?
安欣睁开眼,发动了车。他心里有个疙瘩,怎么也解不开。
第二天一早,安欣去了局里。
刚进办公室,就看见蒋天在给他的茶杯续水。蒋天见他进来,咧嘴一笑:“老安,昨晚睡得咋样?脸色不大好啊。”
“没事。”安欣接过茶杯,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哎,对了。”蒋天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昨天局里开会,说要搞英模评选。咱俩那个马涛案,够硬扎的,报上去准能拿个奖。你觉得呢?”
马涛案。
安欣心里咯噔一下。高启强提的,就是马涛的死。
他不动声色,喝了口茶:“行啊,你整理材料吧。”
“那是你主抓的,得你来。”蒋天笑着说,“我就给你打打下手。”
安欣没接话。
他翻开桌上的卷宗,假装在看文件,余光却一直在瞄蒋天。
蒋天坐在他对面,正低头看手机,脸上表情很放松,嘴角还带着点笑。
怎么看都不像心里有鬼的人。
下班后,安欣没回家。
他开着车,去了老局长薛长生家。
薛长生退休好几年了,住在城东一个老小区里。安欣到的时候,老头正坐在阳台上浇花。看见安欣,愣了一下:“哟,安队,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薛局,我有点事想问你。”安欣在沙发上坐下来。
薛长生放下水壶,给他倒了杯茶:“说吧,什么事?”
“马涛案。”安欣盯着薛长生的眼睛,“我想知道当年的细节。”
薛长生的手顿了顿,杯子里水都洒出来了。他赶紧擦了擦,干笑两声:“怎么突然想起这个案子了?都过去十年了。”
“有人跟我说,马涛的死有问题。”安欣没提高启强,“我想查清楚。”
薛长生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叹了口气:“安队,有些事,过去了就让它过去吧。”
“薛局,我不想稀里糊涂过日子。”安欣的语气很硬,“你告诉我,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薛长生端起茶杯,没喝,又放下了。他想了很久,才开口说话,声音有些发苦:“那天……那天的事,我自己都记不太清了。”
“你就告诉我一句,蒋天那天到底在不在现场?”
薛长生的手抖了一下。
02
薛长生这个反应,让安欣心里凉了半截。
他追问:“薛局,你说话啊。”
薛长生把茶杯放下了,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他站了很久,才转过身来。
“安队,你让我想想。”
“这事儿有什么好想的?”安欣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你当年是现场指挥,谁开了枪,谁没开枪,你心里没数?”
薛长生低下头,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那天……报告上写的是蒋天击毙的制服。”
“报告是报告。我问的是事实。”安欣盯着他,“事实是什么?”
薛长生沉默了一会儿,终于说了一句让安欣头皮发麻的话:“那天,蒋天不在现场。”
安欣愣在原地。
“你说什么?”
“那天,蒋天不在现场。”薛长生又重复了一遍,“开枪的是刘大山,那个临时侦查员。”
安欣脑子里嗡的一声。蒋天不在现场?那为什么报告上会写蒋天击毙的马涛?为什么要造假?
“薛局,这话你当年怎么不说?”
薛长生苦笑了一下:“安队,有些事,不是你想说就能说的。”
“什么意思?”
“蒋天那小子……那会儿刚调到局里,后台硬,咱们这些老家伙,谁也不敢得罪他。”薛长生叹了口气,“我也想过要查,但后来一想,马涛反正死了,案子也破了,何必呢?就稀里糊涂把报告签了。”
安欣攥紧了拳头。
他想起蒋天那张笑脸。那张脸,他看了二十年,一直以为是兄弟的脸。可现在回过头来看,那张脸下面,到底藏着什么?
“薛局,这个案子,我得查。”
薛长生看着他,眼神复杂:“安队,你非得走这一步吗?”
“我当警察,就是为了把真相查清楚。”安欣说。
薛长生没有再说话。
他转身走进卧室,过了几分钟,拿出一个信封,递给安欣:“这是我这些年留着的一点儿东西,原本打算带进棺材里的。既然你要查,那就给你吧。”
安欣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个旧码头,天色很暗,隐约能看见几个人影。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的:“2005年7月,马涛案现场,蒋天不在。”
安欣的心沉了下去。
从薛长生家出来,安欣坐在车里,半天没动。他把那张照片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脑子里乱成一团。
蒋天不在现场。那马涛是谁杀的?为什么要枪毙马涛?马涛身上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他点了根烟,深深吸了一口。
第二天一早,安欣去了法医鉴定中心。
老法医吴梅香已经不在了,接替她的是一个年轻姑娘。安欣说明来意,姑娘翻了半天档案,才找到马涛案的尸检记录。
“安队,这是原件。”姑娘把一沓泛黄的纸递给他。
安欣接过来,一页一页地翻。前面的都很正常,死者的性别、年龄、死亡时间,这些老生常谈。翻到最后一页,他忽然停住了。
那页纸上写着死因:枪击致失血过多死亡。这是正常的。可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被人用红笔划掉了。
安欣把纸举到眼前,仔细看了看。那行字虽然被划掉了,但依稀还能辨认出来:“颈部可见勒痕,疑似生前受过外力压迫。”
勒痕?
安欣脑子里嗡的一声。他想起高启强的话:“他不是被打死的,是被勒死的。”
“这个划掉的字是什么意思?”安欣问姑娘。
姑娘摇摇头:“这我不清楚,我接手的时候就这样。”
安欣把那张纸翻过来,背面也有字,是吴梅香写的:“备注:死者颈部有环形勒痕,与常规枪击案不符,建议进一步调查。但该备注被上级要求删除,遵照执行。吴梅香。”
安欣的心彻底凉了。
马涛脖子上有勒痕。而且吴梅香明确看出有异常,却被要求删掉了。谁要求的?除了蒋天,还能有谁?
他把那份记录拍下来,存进手机里。
离开法医中心的时候,安欣给李响打了个电话:“你帮我查个事儿。”
“什么事,师傅?”李响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
“帮我查查蒋天这二十年的出警记录,尤其是单兵作战的记录。”
李响愣了一下:“师傅,你查蒋队长干什么?”
“你别管。”安欣说,“查了就告诉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李响应了一声:“行。”
安欣挂了电话,站在法医中心门口。
阳光很好,晒得他有点眩晕。
二十年。
他跟蒋天搭档了二十年。
如果蒋天真的是内鬼,那这些年,自己得有多蠢?
他深吸一口气,把这念头压下去。不管蒋天是不是内鬼,先查清楚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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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一连几天,安欣都在翻马涛案的卷宗。
他把档案室里的材料都搬到自己桌上,一页一页地看。李响坐在他对面,偶尔帮忙翻翻。师徒俩谁也没说话,只有翻页的沙沙声。
马涛案的卷宗很厚,好几百页,光是目击者证词就有一大摞。安欣从头看到尾,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有很多细节,都对不上。
比如说,报告上写着蒋天在码头仓库外开枪击毙马涛,可现场照片上,仓库外根本找不到弹壳。
子弹是从仓库里射出来的,而且是从侧面射入的,不是正面。
安欣盯着照片看了很久。
如果从侧面射入,那开枪的人就不可能是蒋天。因为蒋天当时站的位置,是在马涛的正前方,按常理来说,不可能击中侧面的位置。
这份报告,肯定被篡改过。
安欣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出蒋天的脸。那张脸,带着笑,憨厚老实,像是个好人。可他干的事,哪有半点好人的样子?
但安欣还是不愿意相信。
他宁愿相信是别人干的,比如那个临时侦查员刘大山。
刘大山一个临时工,为了一时冲动把人打死了,然后让蒋天背锅,这事儿也不是不可能。
可冷静下来想想,不可能。刘大山没那个胆子。而且,刘大山后来调去别的城市了,根本不知道这事儿。要是真是他干的,他早该吓得跑路了。
这中间,一定有人在撒谎。
安欣把照片和卷宗合上,站起身走出办公室。
外头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把整条街照得通明。安欣沿着街走了好一会儿,走到一家烧烤摊前,坐下,要了瓶啤酒。
正喝着,手机响了。
是李响打来的。
“师傅,我查到了。”
“说。”
“蒋队长的出警记录,从2005年到2015年,十年间,有三十多次单独行动记录。其中至少有十次,事后报告的内容跟现场勘查的记录不一样。”
“具体说说。”
“就拿马涛案来说吧。报告里写的,蒋队长是从正面开枪击毙的。可当天的现场勘查记录里,子弹轨迹是从侧面射入的。这个出入,太大了。”
安欣握着手机的手,开始发抖。
“还有别的吗?”
“还有2007年的一起毒品案。报告里写的,蒋队长是一个人冲进去的,可现场勘查记录上,地上有好几串脚印。至少证明,当时还有别人在场。”
安欣把酒灌进嘴里。
“师傅,这个事儿……你觉得,蒋队长是什么时候开始干这种事儿的?”
“我不知道。”安欣说,“也许从一开始,他就在干。”
安欣挂了电话,把手机揣进口袋里。
他坐在烧烤摊前,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心里很不是滋味。二十年的兄弟,到头来,居然是内鬼。这让他怎么接受?
可事实就摆在眼前,由不得他不接受。
他又喝了一口酒,把啤酒瓶放下,站了起来。他知道,自己必须去找蒋天。不管蒋天认不认,他都要问清楚。
安欣掏出手机,拨通了蒋天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安欣又拨了一次,还是没人接。
安欣心里咯噔一下,感觉不对劲。
他冲回局里,推开办公室的门。里头空荡荡的,蒋天的桌上,放着一封信。
安欣走过去,把信打开。
信上只有一行字:“老安,你来晚了一步。”
04
安欣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他一把抓起那封信,冲了出去。李响刚从楼梯上来,看见他风风火火的样子,吓了一跳:“师傅,怎么了?”
“蒋天跑了!”安欣吼道。
“什么?”
“他跑了!”安欣把信递给李响,“你看看!”
李响接过来一看,脸色也变了:“他……他怎么跑的?”
“我不知道。”安欣攥紧了拳头,“给我查监控!”
局里的监控调出来了。
画面显示,蒋天是在下班后离开的,时间正好是安欣去烧烤摊的时候。
他一个人走的,什么都没带,只背了个包,走得很快,一点都没有鬼鬼祟祟的样子。
安欣看着那段画面,心里头说不出的滋味。蒋天连行李都不要了,说走就走。这说明,他早就计划好了。
可问题是,他为什么要跑?他跟马涛的死,到底有多大关系?
安欣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李响,你看这段录像,蒋天大包小包地走的,应该不会跑太远。你帮我查查他这些天跟什么人联系过。”
李响点点头,转身去查了。
安欣坐在办公室里,盯着电脑屏幕发呆。
电脑屏幕上,是蒋天的照片。
那张脸,二十年来跟他一起吃盒饭、一起熬通宵、一起办过无数个大案。
可现在,那张脸变得陌生了。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蒋天的时候。
那是在警局的走廊里,蒋天穿着警服,脸上带着憨厚的笑。
那时候安欣刚调到刑警队不久,对所有人都带着戒心。
但蒋天不一样,他总是笑呵呵的,主动帮安欣搬东西,下班了还拉着他一起去喝酒。
安欣那会儿想,这人挺好的。
可现在,这个人变成了内鬼。
安欣攥紧了拳头。他告诉自己,必须抓住蒋天。不管他心里多难受,都必须抓住他。因为他是警察,警察的职责就是不放过任何一个坏人。
李响很快查到了结果。
“师傅,蒋队长这些天只跟一个人联系过。”李响拿着一张纸条走过来,“这个人叫马涛。”
安欣愣住了:“马涛?哪个马涛?”
“就是那个马涛。”李响的声音有点发抖,“十年前被蒋天打死那个。他的身份证号码,跟十年前马涛的身份信息能对上。”
安欣手里的笔掉在地上。
马涛还活着?
他猛地站起来,一把拿过李响手里的纸条:“这个人现在在哪?”
“在邻市。”李响说,“他在那边当了个外卖员,用的是别人的身份证。”
安欣想都没想,就往外走。
“师傅,你去哪儿?”李响追上来。
“去找马涛。”安欣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从京海到邻市,开车要两个多小时。
安欣一路上都在想着蒋天和蒋天之间的联系。
他们认识十年了,关系应该很铁才对。
可蒋天为什么会跑?
为什么还要联系一个“已经死了”的人?
安欣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他踩了一脚油门,车子飞速往前冲。
到了邻市,安欣按着纸条上的地址找过去,果然找到了马涛住的地方。那地方是个老小区,楼很破,楼道里堆满了杂物。安欣爬上去,敲了敲门。
没人应。
他又敲了敲,还是没人应。
安欣心里咯噔一下,感觉不对。
他用力推了推门,门居然没锁。
推开门一看,屋里头空荡荡的,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
桌上放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安队,如果你能找到这儿,说明你已经走到这一步了。”
安欣拿起纸条,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明天下午三点,旧码头仓库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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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安欣一夜没睡。
他坐在办公室,把那封信反复看了不知道多少遍。蒋天的字迹他认得,方方正正,一笔一划,跟他这个人一样,看着老实体面,可骨子里全是算计。
李响给他倒了杯水,放在他桌上:“师傅,你再不睡,明天怎么去见他?”
“睡也睡不着。”安欣揉了揉太阳穴,“你说,马涛为什么约我去那个地方?”
“旧码头仓库,就是当年马涛案的地方。”李响说,“他选那儿见面,肯定有他的用意。”
“用意?”安欣苦笑,“他这是要跟我来一次清算呢。”
天亮了,安欣开车去了旧码头仓库。
那个仓库他已经十年没去过了。
当年马涛案后,码头就废弃了,仓库也跟着荒废了。
铁皮屋顶生锈了,窗户玻璃碎了大半,地上一层的灰。
安欣走进去,脚步声在空荡荡的仓库里回荡。
他站在仓库中间,环顾四周。
十年前,这里发生过一起枪击案。马涛被打死,案子就那么结了。可现在看来,那不过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骗局。
安欣掏出手机,想看看时间。就在这时候,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安队,你来了。”
安欣猛地回头,看见一个脸有伤疤的瘸腿男人站在仓库门口。那个男人穿着一件旧夹克,手里拿着一把枪,脸上挂着冷笑。
安欣愣了一下,才认出他就是马涛。
十年过去,马涛老了,也残了。那张脸上全是伤疤,左腿也是假肢。可他眼睛里的恨意,一点都没变。
“马涛,你还活着?”安欣问。
“死过一次了。”马涛拄着手杖走进来,每一步都很艰难,“要不是有人救了我,我真就死在那个仓库里了。”
“谁救了你的命?”
“一个拾荒的老人。”马涛说,“我流了很多血,脖子上差点断了气。他把我送进黑诊所,一个退休的医生给我缝了伤口。我在床上躺了半年,才能下地走动。”
安欣盯着马涛的脖子,果然能看到一道疤痕,很粗,像是被什么东西勒过。
“你不是被枪打死的,是被勒死的?”
“对。”马涛的眼里全是恨意,“蒋天那个狗东西,把我骗到这个仓库来,说要跟我谈生意。我到了,他就从背后勒住我的脖子。我拼命挣扎,他勒得越来越紧,我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安欣深吸一口气。他的直觉没错,马涛的死果然有问题。
“那他为什么伪造报告?”
“因为他的身份见不得光。”马涛冷笑一声,“他根本就不是什么好警察。他是我们黑道上的人,是当年的组织‘眼镜蛇’的核心成员。他混进警队,就是为了给组织通风报信。”
“那他自己怎么说?”
“他还能说什么?”马涛说,“他知道我会把他做的事捅出去,所以他想灭口。只可惜,他没能杀了我。”
安欣攥紧了枪。
“你约我来,就是想告诉我这些?”
“不止。”马涛说,“我要把他送进监狱。我忍了十年,就是为了等这一天。”
“可他现在跑了。”
“他跑不远的。”马涛冷笑着,“我有他的地址,就藏在邻市的一个小区里。你要是想抓人,就跟我走一趟吧。”
安欣犹豫了一下。他不知道该不该相信马涛。马涛是罪犯,是毒贩,跟他说的话,有多少是真的?可蒋天的确跑了,马涛的话,似乎也能对得上。
“行,我跟你走。”安欣说。
马涛点点头,转身往外走。安欣跟在他后面,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仓库。
车子发动了,马涛在前面开车,安欣坐在后座,手里握着枪。窗外的风景飞速往后退,安欣心里却乱成一团。
他想,这一趟,必须抓到蒋天。
06
车开了大半个钟头,停在邻市一个老旧小区门口。
马涛把车熄火,指着前面一栋楼:“他就在三楼,靠左边那间。”
安欣下车,抬头看了看。
那栋楼跟周围的老房子没什么区别,外墙上贴满空调外机和乱七八糟的线。
三楼那户人家,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看不出里面有没有人。
安欣和马涛一前一后往楼上走。楼道很窄,墙上灰色的,墙皮掉了不少。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安欣忽然听见楼上传来开门的声响。
他猛地拔出枪,加快脚步。
刚跑到二楼半,三楼的防盗门忽然打开了。蒋天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旧衬衫,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红红的,看起来很疲惫。
看见安欣,蒋天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苦笑出来:“老安,你来了。”
“蒋天,别动!”安欣的枪口对准他,“把手举起来!”
蒋天没动,就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安欣,你非要这样?”
“你跑,我就得抓你。”安欣说,“谁让你做了见不得人的勾当?”
“你非得查我?”
“你非得跑?”
蒋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老安,你不懂。”
“我懂什么?”安欣盯着他,“我只知道,马涛案是假的。马涛还活着,你差点勒死他。你还在报告上造假。你跑,就说明你心里有鬼。”
“马涛?”蒋天看了一眼安欣身后的马涛,冷笑了一声,“你让他自己说,我为什么要杀他?”
“因为我是你的人。”马涛冷冷地说,“你要我死,就因为我知道太多。”
“知道太多?”蒋天突然笑了,“你知道什么?你知道组织的事?还是知道我给他通风报信的事?”
安欣愣住了。这句话,信息量太大了。
“你们俩……到底是什么关系?”
蒋天没有回答。
马涛却开口了:“他是组织的核心成员,是我们黑道上的高层。他混进警队,就是为了给组织提供情报,也为了保护我的地盘。可后来我查出来了,他要杀我灭口。”
“那你怎么知道?”安欣问。
“因为我是他亲手发展出来的下线。”马涛咬牙切齿地说,“他教我怎么做生意,怎么对付警察。我帮他做了很多脏活。后来我想洗白,他就想杀我。”
安欣转向蒋天,他的眼神变了:“你……从一开始,就是个内鬼?”
蒋天靠在门框上,闭上了眼睛:“是。从二十年前开始,我就是组织的人。”
“这么多年,你都瞒着我?”
蒋天苦笑:“老安,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跟你搭档吗?因为你太干净了,干净得像块白布。我就想,这辈子能有个干净的搭档,也算老天对我不薄。”
“可你还是做那些脏事。”安欣咬着牙说。
“我不做,组织就会做。”蒋天说,“我加入组织,是因为我太年轻。我家里穷,那时候我读警校,没钱交学费。是组织帮了我。他说,你帮我做点事,我就给你钱。我那个傻,就答应了。然后一发不可收拾。”
安欣的枪口垂了下来。他想过很多种可能,唯独没想过,蒋天是这样的人。
“那你为什么跑?”
“因为我怕。”蒋天说,“我怕你查到这些事。我怕你失望。我更怕你,恨我。”
安欣站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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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安欣在马涛的档案里翻了一天,终于找到了一系列的铁证。
那些证据,就像刀一样,一片一片地割在他的心上。
发黄的照片里,蒋天穿着警服,站在毒品赃物的旁边,脸上带着笑。
可照片背后,却写着那些毒品的来源和去向,以及蒋天和毒贩之间如何分赃的记账本。
安欣看着那些照片,手指在发抖。二十年的兄弟,二十年的情谊,到头来,居然是一场骗局。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蒋天那会儿。
那是个夏天的早晨,阳光很好,走廊上很安静。
蒋天穿着新警服,站在走廊尽头,冲他笑。
安欣那时候想,这人挺精神的。
可现在,那个人,变成了一个魔鬼。
李响站在旁边,小心翼翼地看着他:“师傅,你要不要休息一下?这些东西,太多了。”
“不用。”安欣的声音很哑,“我还能看。”
可他的眼睛已经充血了。
他翻到一个档案夹,外面贴着一个标签:“马涛案”。
他打开,里面是一张光盘,还有几页纸。
光盘是黑的,上面用马克笔写着三个字:“一起走”。
安欣把光盘放进电脑,里面是一段录好的视频。画面不是很清晰,但勉强能看清楚。视频里,蒋天坐在镜头前,眼睛看着镜头,眼神有些疲惫。
他开口说话:“老安,如果你看到这个视频,那我应该是被抓了。”
安欣屏住呼吸。
“我想了很久,要不要给你留个交代。最后决定留一下。”蒋天摸了摸口袋,像是想掏烟,但又没掏,“马涛的事,是我做的。我伪造了报告,篡改了现场,把责任推给了临时侦查员刘大山。马涛的死,是我要灭口。因为他知道太多。”
安欣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
“老安,我知道你没那么容易原谅我。我也没想过要你原谅。我就是觉得,这辈子遇到你,值了。要是还有下辈子,我希望能跟你做一次真正的兄弟。”
视频到这里就没了。
安欣坐在电脑前,好一阵没有动弹。
李响递给他一杯水:“师傅,你……还好吧?”
“没事。”安欣接过水,喝了一口,“就是有点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