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得像墨泼过一样。紫薇轻轻拍着冬儿的背,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谣。窗外的风刮得呜咽,像是在哭。
冬儿突然翻了个身,小脸凑到紫薇耳边,声音压得跟做贼似的。
“额娘,阿玛其实没走。他每天晚上都躲在假山后面看你,穿着黑色的衣服。”
紫薇的手僵在半空中。
她记得很清楚,尔康出门那天,包袱是她亲手系上的。
那包袱里的文书,是她从书房柜子第三格抽屉拿出来的。
她更记得,那天晚上,她摸进书房,一页一页翻过那些纸,手抖得跟筛糠一样。
那些字,她一辈子忘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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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紫薇住在福郡王府东边的小院里,是三进的宅子。
正房三间,东厢住着她和尔康,西厢是冬儿的小屋和书房。
院子里种着两棵桂花树,八月里香得呛人。
但现在是三月,桂花早就谢了。
紫薇坐在床边,看着熟睡的冬儿。孩子今年刚满五岁,眉眼像极了尔康。那双眼睛闭着的时候,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影子,安安静静的。
“刘妈。”紫薇压低声音喊了一句。
刘薇推门进来,手里端着碗热茶。她是紫薇的乳母,四十出头,身材敦实,说话声音大得像男人。她在福家呆了二十年,是紫薇最信得过的人。
“少奶奶,您脸色不好。”
紫薇接过茶,没喝,放在床头柜上。
“冬儿刚才说了一句话。”紫薇的声音有点飘,“说阿玛每天晚上都躲在假山后面看我。”
刘薇手里的茶壶差点掉地上。
“这孩子,八成是做梦了。”刘薇干笑着,“老爷出门大半年了,怎么可能在假山后面。”
紫薇没接话。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撩开帘子往外看。院子里的假山在黑夜里像只蹲着的野兽,月光照在上面,反射出冷森森的光。
“这几天,你有没有觉得府里不对劲?”紫薇问。
刘薇凑过来,压低声音:“少奶奶,我说了你可别生气。府里那些下人,断断续续都在嚼舌头。”
“嚼什么?”
“说老爷……说老爷可能回不来了。”
紫薇转过身,盯着刘薇。
“谁先传的?”
“不知道,就突然大家都在说。”刘薇皱着眉头,“我问过厨房的赵婶子,她说这话是二门上的小顺子传出来的。小顺子说,他那天晚上起夜,看见一个人影从假山那边经过,穿着黑衣服,身形像老爷。但那人走得特别快,一眨眼就不见了。”
紫薇的手攥紧了窗帘。
“还有谁知道这事?”
“就我和赵婶子。我没敢往外说。”刘薇顿了顿,“少奶奶,你说会不会是……有人装神弄鬼?”
紫薇没回答。
她重新坐回床上,看着冬儿。孩子睡得正香,刚才那句话就像从没说过一样。
但紫薇心里翻江倒海。
尔康走了大半年,开始三个月还经常来信,最近三个月,一封信都没有。
她写过信去扬州,但石沉大海,没有回音。
她问过府里的管事,管事说六百里加急的信都送不到,因为老爷的行踪是保密的。
紫薇不是傻子。
她知道这里面有问题。
“刘妈,明天一早,你去趟城西的杂货铺子。”紫薇压低声音,“找张铁嘴,问他借一副夜行衣。”
“少奶奶,您要干什么?”
“我要去假山那边看看。”
02
第二天一早,紫薇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她今年才二十四,但眼角已经有了细纹。嫁给尔康六年,日子过得像大户人家的样板戏。表面风风光光,内里什么滋味,只有自己知道。
“少奶奶,东西拿回来了。”刘薇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个布包袱。
紫薇打开一看,是一套黑色的夜行衣。张铁嘴是城西有名的混混,专门干些偷鸡摸狗的勾当,手里什么货都有。
“晚上的事,别让任何人知道。”紫薇把衣服叠好,塞进柜子最底层。
“少奶奶放心。”
紫薇站起来,换了身素净的衣裳,准备去给老夫人请安。
罗惠英住在正院,是三进的大宅子。紫薇穿过月亮门,走过抄手游廊,远远就听见正堂里传来说话声。
进去一看,老夫人正坐在太师椅上喝茶,旁边坐着个陌生的中年男人。
“娘,您找我有事?”紫薇福了福身。
老夫人放下茶杯,笑眯眯地看着她:“紫薇啊,这位是城东的孙秀才,是我请来给冬儿做先生的。”
紫薇心里咯噔一下。
她从来没说过要给冬儿请先生。孩子才五岁,连字都认不全。
“娘,冬儿还小,这事不急。”紫薇赔着笑脸。
“不小了。”老夫人摆摆手,“我们家冬儿是福家的嫡孙,将来要考功名的。早教早学,耽误不得。”
紫薇张了张嘴,但老夫人的样子不容反驳。她在福家六年,早就摸透了婆婆的脾气。罗惠英说话的时候,不要反驳,反驳也没用。
“那就听娘安排。”紫薇低头应了。
孙秀才站起来,冲紫薇作了个揖。
他看起来四十岁出头,留着山羊胡,眼神温和。
但紫薇注意到,他的手上有茧子,不是握笔的那种,更像是经常握刀的人才会有的。
她没声张,陪着坐了一会儿,就回了自己院子。
“刘妈,去查查那孙秀才的底。”紫薇把门关上,“看看他是怎么找到府上的。”
“少奶奶,您怀疑他?”
“小心驶得万年船。”
当天晚上,紫薇等冬儿睡熟了,换上夜行衣,偷偷溜出了院子。
府里的地形她早就摸透了。
假山在花园正中央,有三层楼高,四周种着竹子,是府里最隐蔽的地方。
她猫着腰,贴着墙根,摸到假山对面的凉亭里,钻到石桌下面藏着。
月亮被云遮住了,四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紫薇等啊等,等到打更的声音响了三遍,假山那边还是没什么动静。她蹲得腿都麻了,正想换个姿势,突然听见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沙沙沙,沙沙沙。
紫薇屏住呼吸,从石桌边缘探出半个脑袋。
一个人影从竹林里走出来,站在假山前面。那人穿着黑色的夜行衣,身形高大,背对着紫薇。他站了一会儿,突然转过身,朝紫薇的方向看了一眼。
紫薇浑身血液都凝固了。
那张脸,是尔康的脸。
但那双眼睛不是尔康的眼睛。尔康的眼神温和,而这个人眼里,全是冷。像刀刃反射出来的光。
那人只停了几秒,就转身走进了竹林,消失不见。
紫薇瘫坐在地上,后背全是冷汗。她的双手在发抖,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怎么可能……”
她趴在凉亭里,等到天快亮了,才踉跄着回到自己院子。
一进门,刘薇就迎上来:“少奶奶,您没事吧?”
紫薇摆摆手,坐在床沿上,半天没说话。
“刘妈,你说这世上,真有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吗?”
“少奶奶,您这是什么意思?”
“我看见那个人了。”紫薇攥紧拳头,“那张脸,和尔康一模一样。但眼睛不对,神情也不对。那不是尔康。”
刘薇脸色变了:“会不会是……有人假扮?”
“假扮?”紫薇抬起头,眼神突然亮了起来,“尔杰。”
刘薇倒吸一口凉气:“您是说二少爷?”
“尔康有个双胞胎弟弟,当年离家出走,再也没回来。”紫薇咬着嘴唇,“如果是他假扮尔康,那一切就说得通了。”
“可是二少爷为什么要假扮老爷?”
但她心里隐隐觉得,这件事背后,藏着一个更大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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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上午,紫薇坐在书房里,翻着尔康留下的那些旧信。
信是从扬州寄回来的,一共十二封,每封都是千篇一律的报平安。紫薇把这些信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尔康的字她认得。
他写字有个习惯,写“家”字的时候,最后一笔总会往左边带一下。
但最近收到的几封信,“家”字写得规规矩矩,没有一点带笔。
“字可以模仿,习惯是模仿不来的。”紫薇把信叠好,塞回信封里。
她站起来,走到书柜前,拉开第三格抽屉。
里面是些乱七八糟的杂物,笔墨纸砚,还有几本旧书。
紫薇把书一本一本拿出来,翻了翻,夹层里什么都没有。
她把抽屉整个端出来,敲了敲底部。空的。
“少奶奶,您找什么?”刘薇端着茶进来。
“尔康出门那天说,他在书房里放了个东西,让我替他收起来。”紫薇编了个谎话,“我记得他就放在这个抽屉里,怎么不见了。”
刘薇放下茶盘,凑过来:“什么样的东西?”
“一个小木匣子。”
“老奴没见着啊。”刘薇想了想,“不过那天早上,老夫人倒是来过书房一趟。说是要拿什么账本,在里面呆了一小会儿。”
紫薇心里一沉。
“她拿什么了?”
“老奴在门外候着,没看清。”刘薇压低声音,“但她出来的时候,袖子里鼓鼓的,好像塞了什么东西。”
紫薇站在书柜前,手扶着抽屉,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老夫人一直在阻挠她打听尔康的消息。每次她提起去扬州,老夫人就说“女人的事你别管”。她写信去扬州,那些信要么被拦下来,要么石沉大海。
如果那封信里写的真是尔康被逼着去扬州还账,那老夫人一定知道内情。甚至,她可能就是幕后主使。
“刘妈,你帮我办件事。”紫薇转过身,“去打听一下,老夫人最近常在和哪些人来往。尤其是那些外头的人。”
“少奶奶,您是怀疑……”
“我只是想知道,我这个婆婆,到底在谋划什么。”
刘薇点点头,转身出了门。
紫薇一个人站在书房里,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块块光斑。她站在光里,却觉得浑身发冷。
一个念头突然冒出来。
如果那个人真是尔杰,那他为什么要假扮尔康?
尔杰当年离家出走,是因为和尔康争夺家产输了。他恨福家,恨老夫人,更恨尔康。他假扮尔康回府,是要替自己报仇,还是要替谁做事?
紫薇突然想起昨晚那双眼睛。
那眼里全是冷。像是要把她撕碎。
她打了个寒颤,快步走回正房,拉开柜子,把那件夜行衣重新翻了出来。
今晚,她还要再去。
04
傍晚时分,刘薇回来了。
“少奶奶,老奴查到一个事。”她压低声音,“老夫人最近半个月,隔三差五就往城西跑。她去的是城西一条老街,那里住着个姓宋的老先生。”
“姓宋的?”
“对,听说那宋老先生是当年给老太爷做账房的。老太爷走了以后,他就辞了差事,在城西开了家小铺子。”刘薇凑近点,“但是奇怪的是,老夫人每次去,都只待一小会儿。出来的时候,脸色都不太好。”
紫薇坐在椅子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宋老先生。账房。
这两个词在她脑子里转了几圈,突然连成了一条线。
尔康留下的那封信里,提到了“二十万两银子”。这笔钱,不是个小数目。如果福伦当年真欠了宋天保的钱,那这笔账怎么可能拖了二十年还没还?
除非,这笔钱根本就不是欠的。
是命。
紫薇站起身,走到柜子前,翻出了那本旧账本。
这本账本的封面上写着“福宅收支簿”,是她嫁进福家第一天,在祠堂的供桌底下发现的。
当时她以为是本普通的账本,但翻开一看,里面的字迹是福伦的。
账本里记载的,不是福家的开销。
是宋天保的名字。
从嘉庆元年到嘉庆五年,福伦一共从宋天保手里借了六笔钱,总计三万两银子。
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字迹工工整整。
但在最后一笔账的旁边,福伦用朱笔写了三个字:死无对。
紫薇当时没明白这三个字是什么意思,但现在,她全明白了。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但如果欠的是命,那这笔账,永远也还不清。
她把账本塞进怀里,穿好夜行衣,等天色完全暗下来,就悄悄溜出了院子。
今晚的风很大,吹得竹林沙沙作响。
紫薇躲在凉亭的柱子后面,盯着假山的方向。月亮时明时暗,云层低低地从头顶压过。
等了将近一个时辰,假山那边还是没什么动静。
紫薇正想换个地方,突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猛地转过身,就看见一个人影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那人穿着黑衣服,戴着黑色头套,只露出一双眼睛。
紫薇想喊,刚张开嘴,对方已经一步冲上来,捂住了她的嘴。
“别喊。”
紫薇愣住了。
这个声音,她太熟悉了。虽然刻意压低了,但她还是认了出来。
“尔康?”
那人松开手,摘下头套。
月光下,露出一张脸。
是尔康。
但紫薇立刻反应过来,不是尔康。那双眼睛,是冷的。
“嫂子,别来无恙。”那人轻声笑了,“我叫尔杰。”
紫薇咬着嘴唇,盯着他:“是你假扮尔康,每天晚上来这里。”
“是你儿子告诉你的吧?”尔杰叹了口气,“那孩子眼神太好,不该发现的。”
“为什么?”紫薇的声音发抖,“你为什么要假扮他?他在哪里?”
尔杰沉默了。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和尔康一模一样的脸,但表情却完全不同。尔康笑起来温温柔柔的,而尔杰笑起来,嘴角只勾一边,看着像冷笑。
“他被我娘关起来了。”尔杰压低声音,“扬州那座废园里,有个叫薛广泽的管家在看着他。”
紫薇脑子里嗡嗡响。
“你娘……你娘为什么要关他?”
“因为我娘怕。”尔杰盯着紫薇的眼睛,“她怕尔康查出当年的事,怕尔康把真相捅出来,让她晚节不保。”
“什么真相?”
尔杰没有说话。
他转身朝假山后面走去,走到石壁前,在一处不起眼的缝隙里摸索了几下,拉出一个油布包。
他打开油布包,里面是一封信。
信纸发黄,边角已经起了毛,看上去年头很久了。
紫薇接过信,借着月光,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信是福伦写的。
写给宋天保的。
上面写着,宋天保那三万两银子的债,他福伦还不起。但他可以用另一种方式还——把女儿许配给宋家,两家结成儿女亲家,这笔账就一笔勾销。
信的末尾,福伦写了一行字:“若你不答应,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紫薇的手抖得厉害。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她嫁进福家那天,老夫人看她的眼神那么复杂,像在看一个笑话。
她不是福伦的女儿。
她是宋天保的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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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夜风吹得竹林哗哗响。
紫薇靠在假山的石壁上,腿软得站不住。刘薇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摸了过来,一把扶住她。
“少奶奶……”
“我姓宋。”紫薇的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我是宋天保的女儿,不是福家的血脉。”
尔杰站在一旁,脸上的表情说不出是愧疚还是无奈。
“当年,福伦和我爹是结拜兄弟。”紫薇的声音缓缓飘出来,“我爹做生意发了财,福伦跟着沾光。后来福伦想攀龙附凤,需要一大笔银子打点关系,就找我爹借了三万两。”
“我爹借了,连欠条都没打。但福伦还不起这笔钱,就想了这么个主意——两家结亲,把这笔账赖掉。”
“可我娘不同意,她一定要福伦还钱。福伦就……”
紫薇说不下去了。
尔杰接过话:“他就把我娘和你娘,一起灌醉了。”
紫薇猛地抬起头。
“你说什么?”
“这是老夫人干的事。”尔杰咬了咬牙,“她怕你娘闹事,怕你把这事捅到官府去。她就和你娘喝酒,把酒里下了药,然后……然后把你娘推到井里去了。”
紫薇的手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掐出一排血印。
“那封信上写的,都是真的?”
“真的。”尔杰点头,“宋天保那天晚上喝醉了,没发现我娘和你娘不见。第二天早上发现的时候,你娘已经死在井里了。”
紫薇闭上眼睛。
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但她没有哭出声。
六年了。她在福家住了六年,一直以为自己是福家的女儿,在这里忍气吞声,看老夫人的脸色过日子。原来,她一开始就是被骗来的。
“老夫人派我去扬州,不是让我替父还债。”尔杰继续说,“她是怕我留在京城,会查出当年的事。她把那本账本的事告诉我,让我去扬州把一个叫宋辰的人处理掉。她说,只有那个人死了,福家才安生。”
“宋辰?”
“宋天保的儿子,你大哥。”
紫薇睁开眼睛。
她有一个大哥,她从来不知道自己还有亲人。
“他现在还在扬州?”
“在,他一直在找机会报仇。”尔杰的声音低沉,“他不知道你是他妹妹。他以为你是福家派来监视他的人。”
紫薇靠在石壁上,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你假扮尔康,到底是帮老夫人,还是帮你自己?”
尔杰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
“我帮我自己。”
“我不恨尔康,我恨的是这个家。从小到大,我娘只疼尔康,什么好东西都给他。他考功名,她花银子打点。他娶媳妇,她张罗得风风光光。轮到我了,就一句‘你自己看着办’。”
“我离家出走,就是想离开这个家。但我没想到,我走了之后,娘就把我也算计进去了。”
“她让我假扮尔康,稳住府里的局势,同时让我监视你,不让你往外写信。”
紫薇盯着尔杰的眼睛。
“那尔康呢?”
“他还活着。”尔杰说,“只要你不把事情捅出去,老夫人就不会动他。”
紫薇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我呢?我算什么?”
尔杰看着她,眼神突然亮了一下。
“你才是这个局里,最大的变数。”
06
三天后,紫薇站在福郡王府门口,看着一辆马车缓缓驶来。
车上坐着的是宋辰。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长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拄着根拐杖。看上去是个普普通通的老头子,和街边卖茶叶蛋的阿婆没什么两样。
但紫薇知道,这个男人手里,攥着福家所有人的命。
“请。”紫薇侧身把他让进门。
宋辰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进院子。他走得很慢,每走一步,拐杖都会在地上拄一下,发出沉闷的声响。
“福家这院子,二十年前我进去的时候,也是这样。”宋辰的声音沙哑,“那时候,我叫宋管家。”
紫薇跟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我爹是个老实人,一辈子没干过坏事。”宋辰走到假山前,停了下来,“他当福家的账房,兢兢业业干了三十年。福伦借他的钱,他连欠条都没要。”
“他以为,兄弟之间不用算那么清楚。”
“但他没想到,福伦根本就没打算还这笔钱。”
紫薇站在宋辰身后,看着他的背影。那背影佝偻着,像是在地里躬着腰干了一辈子农活的老人。
“你娘是被福家害死的。”宋辰转过身,盯着紫薇,“那封信,是你娘临死前写的。她托人偷偷送到我手里,我才知道她还留了个女儿在福家。”
“这些年,我一直在暗中关注你。你出嫁那年,我就在街口看着花轿经过。”
紫薇的眼眶红了。
“为什么不来找我?”
“我怕。”宋辰的声音颤抖,“我怕你知道了真相,会恨我。恨我没能早点来救你。”
紫薇上前一步,拉住宋辰的手。
那双手冰凉。
“大哥,我不恨你。”
宋辰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那你恨福家吗?”
紫薇沉默了。
她恨。恨得咬牙切齿。但她更想救尔康,带着冬儿离开这个吃人的地方。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紫薇回头,就看见老夫人罗惠英站在月亮门前,身后跟着两个膀大腰圆的护院。
“好啊,果然是你。”罗惠英盯着宋辰,“这些年你一直在暗处盯着,等我放松警惕,就跳出来咬一口。”
“大嫂,二十年前的账,你今天该还了。”宋辰的声音冷冷的。
“还?我凭什么还?”罗惠英冷笑,“你爹欠我的。那三万两银子,是我相公借的,但用的地方是给你爹打点关系。没有那笔钱,你爹早就死在牢里了。”
“你胡说!”
“我胡说?”罗惠英一步步逼近,“那你去问问你爹,当年他借那笔钱到底是干什么用的?他瞒着你们,是怕你们知道他干了什么事!”
紫薇站在两人中间,不知道该信谁。
她突然想起那本账本,从怀里掏出来。
“这上面写的是什么?”
老夫人罗惠英看见那本账本,脸色陡然变了。
“你从哪里拿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