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格女士到第三天,手机丢了。
她站在酒店大堂,脸上的血色一下子褪得干干净净。
旁边助理递水她没接,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
她说:“里面……有我女儿的。”
她没说完,但那个眼神我至今记得。
那不是一个手机丢了的人该有的表情。
那是一个母亲怕失去最后一点念想时,才会有的表情。
我后来才知道,那个视频是她女儿一周前发的。
女儿差点被人从街头掳走,之后就不再跟她说话了。
这个视频,是她唯一还能听见女儿声音的东西。
全公司开始翻垃圾桶的时候,辛格女士蹲在墙角,把脸埋进膝盖里。
她后来跟我说了一句话:“在你们这,一个女人半夜敢出门。我们那边,想都不敢想。”
但那会儿我还不懂这句话的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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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辛格女士到的那天,是周二。
我提前一个小时到了机场。黄经理开车送我,一路上她嘴里就没停过。
“林碧彤,我跟你说,这个印度客户不好伺候。发了七封邮件,每封都在提要求。”黄经理说。
“什么要求?”
“要女性司机,要五星级酒店,要独立卫生间,要……”她掰着手指头数了几条,叹了口气,“要的东西倒也不过分,就是那语气,跟下命令似的。”
我们站在出站口等着。
国际航班的人流往外涌,拎着大包小包的旅客挤挤攘攘。
辛格女士很好认。
她穿着一条红色的纱丽,那颜色特别扎眼,人群中一眼就看见了。她个子不高,但腰背挺得很直,下巴微微抬着,像是随时准备跟人吵架。
旁边跟了一个男助理、一个女助理,拖着一大堆行李。
黄经理迎上去,笑着伸出手:“辛格女士,欢迎来中国。”
辛格女士看了一眼那只手,没握。
她偏头对翻译说了句话。翻译有些尴尬,说:“老板问,机场要不要安检?”
黄经理的笑容僵了一下。
“要的,”我说,“不过我们已经走完程序了,直接出去就行。”
辛格女士的目光扫过安检口的灯箱,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紧张。她让两个助理走在前面,自己在后面跟着,脚步一直没放松。
上车的时候,她又出问题了。
“她问你,这车有没有窗帘。”翻译说。
“窗帘?”黄经理愣了,“车里贴了膜,外面看不见里面。”
翻译解释了几句,辛格女士皱着眉说了几句话。
“她还是要窗帘,”翻译说,“她习惯被遮着。”
黄经理咬了咬牙,从后备箱翻出一条毯子,挂在车窗上。
“先凑合着吧。”她说。
一路上辛格女士都没说话。
她让助理把窗户关得死死的,车里的空调打到最大。我坐在副驾,闻到一股浓郁的香味,像是茉莉花,又夹着别的什么。
黄经理从后视镜里瞥了她一眼,小声跟我说:“她身上那股味儿,跟进了花店似的。”
我没接话。
我看见辛格女士的双手放在膝盖上,十指紧紧攥着纱丽的边缘,像抓着什么救命的东西似的。
车窗外阳光很好,路上的人来来往往。
辛格女士一直看着外面,眼神很复杂。
到了酒店,我和黄经理帮她办入住。她在旁边站着,忽然对翻译说了句什么,翻译走过来:“老板说,房间要走廊尽头的,不要靠电梯。”
“为什么?”黄经理问。
“她说她不喜欢被人听到。”
我回头看了一眼辛格女士。
她站在大堂里,周围人来人往,她却像一只随时准备逃跑的动物。
一个印度女老板,来中国出差。
我想,她到底在怕什么?
后来我才知道,她怕的,从来不是中国。
02
第二天一早,辛格女士来公司参观。
她换了一条浅蓝色的纱丽,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脸上的妆也很精致,但眼底有些发青,明显昨晚没睡好。
薛总早就等在门口了。
他换了一身深蓝色的工作服,端着个保温杯,看起来比平时精神不少。
“辛格女士,欢迎欢迎。”薛总笑着说。
翻译把话转过去,辛格女士微微点了下头,然后目光开始四处扫视。
她看了厂房的外墙,看了门口的保安亭,看了门口的垃圾桶,最后目光落在一个地方。
“请问,厕所在哪?”
她问完这句话,周围安静了一秒。
薛总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笑着说:“来,我带您看看。”
辛格女士跟着他穿过走廊,走到办公楼一层的卫生间门口。
薛总推开门,做了个“请”的手势。
辛格女士犹豫了一下,抓着门把手站在门口,看了几秒,才慢慢走进去。
她出来的时候,表情缓和了一些。
“还可以。”翻译转述她的话。
这三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已经算很高的评价了。
接着是去食堂。
郭荷香早就准备好了饭菜。她做了一桌子家常菜,红烧茄子、番茄炒蛋、清炒时蔬,还有一盆冬瓜汤。
辛格女士坐下来,看了一眼菜,皱了皱眉。
“你们这没有素食吗?”
“这个是素的,”郭荷香指着那盘烧茄子,“就放了点香菇,提鲜用的。”
翻译解释完,辛格女士还是不相信的样子。
她用筷子小心翼翼地夹了一小块茄子,放在嘴边吹了吹,咬了一口。
嚼了两下,她愣住了。
又夹了一筷子。
她抬头看了一眼郭荷香,问:“这个……是你自己做的?”
郭荷香笑眯眯地点头:“我自己琢磨的,光茄子就炖了四十分钟。”
辛格女士没说话,但把那盘茄子吃得干干净净。
下午参观车间。
辛格女士换上了一次性鞋套和帽子,跟着薛总进了生产线。
车间里机器轰隆隆的响,工人都在忙自己的事。
辛格女士走得很慢,时不时停下来看机器上的参数。
她蹲在一个工位前,看工人操作了五分钟。
那个工人是个四十来岁的女工,手指很灵活,动作行云流水。她看见辛格女士蹲在旁边,冲她笑了一下,然后继续干活。
辛格女士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你们这……”她顿了顿,像是在想怎么措辞,“比我想象的干净。”
薛总笑着说:“上个月刚通过ISO质量认证,卫生这块一直是我们重点抓的。”
辛格女士没接话。
她走到下一个工位前,又停了下来。
她拿起一个半成品,用手摸了摸边缘,然后对着光看了好一会儿。
“这个公差控制在多少?”
“±0.02毫米。”薛总回答。
辛格女士放下零件,点了点头。
她继续往前走,忽然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前栽了一下。
黄经理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
“小心!”黄经理说。
辛格女士站稳之后,立刻甩开了黄经理的手。
“没关系的。”她说,语气冷冷的。
但她的耳朵根红了。
我不知道那是尴尬,还是什么别的。
参观结束后,薛总请她去办公室喝茶。
辛格女士坐下来,端着茶杯,忽然问了一句:“你们这工厂,女工下班后谁送她们回去?”
薛总愣了一下:“她们自己回去啊。”
“自己回去?”辛格女士追问,“没有专门的车辆?”
“没有,”薛总说,“大部分女工就住在附近,走路十几分钟就到了。远的也就骑个电动车。”
辛格女士听完翻译,沉默了很久。
她低头看茶杯里浮沉的茶叶,像是在想什么事。
后来我才意识到,她问这个问题时,眼里的那个表情不是怀疑。
是羡慕。一种她已经很久没有过的、羡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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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三天早上,辛格女士的状态明显不对劲。
她来公司的时候,眼圈是黑的,妆遮不住浮肿的眼睛。她走路也没前两天那么挺直了,肩膀微微佝着,像背了很重的东西。
上午开会,她心不在焉。
薛总在介绍公司的发展规划,她在旁边吃着水果,眼睛不知道看着哪里。
会议中间,她出去接了个电话。
门没关严,我站在门口,听见她在走廊里说话。
声音很小,但颤抖得很厉害。
“娜迪亚……求求你接电话……”
她重复了好几遍,声音越来越低。
我站在门口,不知道该不该进去。
过了一会儿,她挂了电话,推门进来。
看见我站在门口,她愣了一下,随即又换上了那副高傲的表情。
“怎么了?”她问。
“薛总问您要不要加茶。”我说。
“不用。”
她回到座位上,拿起茶杯。手抖得厉害,茶水洒出来几滴,落在会议桌上。
薛总把纸巾推过去。
“没事,”他说,“慢慢来。”
辛格女士看了薛总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高傲,没有戒备,只有一个有点走投无路的人,忽然被人轻轻拍了一下肩膀。
但她什么都没说。
下午,她去生产车间做质量抽检。
她在流水线上站了半个小时,逐一检查了几个批次的零件。每检查完一个,她就皱着眉头在本子上记点什么。
负责质检的工人小邓站在她旁边,紧张得手都不知道放哪。
辛格女士检查完最后一批,合上本子,看了小邓一眼。
“还可以。”她说。
小邓长舒了口气,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
晚上,我陪辛格女士回酒店。
进电梯的时候,她忽然说了一句:“林,你看过孟买的晚上吗?”
我说没看过。
她没再说什么。
电梯到了她那一层,她走出去,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你们这的晚上,”她说,“真安静。”
那个眼神,又像羡慕,又像别的什么。
当晚,我没睡好。
我总觉得辛格女士身上有什么故事,但我不知道是什么,也没敢问。
半夜一点多,我起来去走廊倒水。
路过辛格女士的房间,我听见里面有声音。
很小声。
像是什么人捂着嘴哭。
我站在门口,犹豫了很久。
想敲门,怕不妥。
不敲门,又放心不下。
最后,我站在门口站了五分钟,还是没敲。
那哭声持续了一会儿,慢慢停了。
我回到自己房间,躺在床上了无睡意。
窗外是安静的城市。
第二天早上,辛格女士下楼吃早餐,眼睛还是肿的。
她看见我,笑了一下。
“你们这蚊子真多。”
她笑着说。
我看着她手腕上那串金镯子,在光下晃来晃去。
镯子底下,有一圈很深的旧伤疤。
像是被什么东西抓住后,勒出来的。
04
手机是参观第三车间的时候丢的。
那天下午,辛格女士换了一身白色纱丽,带了个小包,跟着薛总去第三车间看新设备。
车间里机器声很大,她嫌包碍事,顺手放在了旁边的工具桌上。
等她看完设备,回头要拿包,包还在,手机不见了。
“你确定放这了?”黄经理问。
辛格女士的脸一下子白了。
“就在这,”她的声音忽然尖了起来,“就放在这的!”
翻译的话还没说完,辛格女士已经冲到工具桌前翻了好几遍。
没有。
她站在车间中间,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
然后她冲到了薛总办公室。
“必须找!”她说,声音抖得厉害,“你们必须帮我找到!里面……里面有我女儿……”
她没说完。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失态了,捂着脸蹲在地上。
办公室里一片安静。
薛总看了我一眼,我赶紧过去把她扶起来。
“辛格女士,您别急,”我说,“我们一定帮您找。”
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那是我女儿给我的,”她说,“她一周前……差点出事……她再也不跟我说话了……那个视频……是她最后一次笑着对我说的……”
她说不下去了。
薛总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然后站起来走到门口。
“把大门锁了,”他对保安老刘说,“调监控,叫车间主任来,所有工人就近集合。”
辛格女士坐在办公室,一杯水端了半天没喝。
我陪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二十分钟后,消息回来了。
监控拍到,手机是被一个穿灰色外套的男人拿走的。那个男人不是厂里的工人,穿着不一样。
老刘认出来了。
“那不是老孟家的傻儿子吗?”老刘说,“住在后门那边,经常来园区捡废品的。”
薛总眉头一皱:“谁把他放进来的?”
“守后门的老张回老家了,顶班的小朱不认识他。”
薛总看了一眼辛格女士。
辛格女士紧紧捏着那杯水,指节发白。
“跟他家里人联系,”薛总说,“我去。”
老刘拿上手机,骑上三轮车往后门跑了。
我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老刘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十五分钟后,老刘回来了。
他手里举着一部手机,屏幕碎了。
“在后门那个垃圾桶里,”老刘说,“那傻小子拿走以后,可能是害怕,就扔垃圾桶了。”
辛格女士跑过去,接过手机,手指抖得按不了屏幕。
她按了好几次,屏幕终于亮了。
视频还在。
她盯着手机看了很久,然后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
她没有哭出声,但肩膀一直在抖。
那个智障青年小刘跟在他爸后面,笑嘻嘻地站在门口,还不知道自己闯了多大的祸。
辛格女士抬起头,看见小刘,愣住了。
那个青年穿着一件脏兮兮的军绿外套,头发乱糟糟的,眼里有种纯真的、不谙世事的光。
他看见辛格女士在看他,冲她笑了一下,露出一排不整齐的牙齿。
辛格女士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问:“他……是谁的儿子?”
“保安老刘的,”我说,“老刘就这一个儿子,从小就智力不太好,老刘一直带着他。”
辛格女士没说话。
她低下头,看着手机上那个裂开的屏幕。
屏幕上一张女孩的脸,笑得很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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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去派出所补办临时手续的路上,辛格女士一直在看窗外。
她抱着那部摔碎的手机,像抱着一个易碎的宝贝。
“林,”她忽然开口,“你见过孟买的街头吗?”
我说没见过。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没有开心,只有苦涩。
“我是在贫民窟长大的,”她说,“我爸爸是鞋匠,妈妈给人家洗衣服。我们家五口人住一间屋子,没有窗户,没有厕所。”
翻译一句一句翻过来,她的声音很小,但很平稳。
“我十四岁那年,我妈妈死了。死的时候,医院说要有床位费,我爸借了高利贷,也没凑够。”
“我二十岁那年,嫁给了我们那一个高种姓的商人。我爸说,嫁过去就有好日子了。”
她顿了顿,眼神暗了下去。
“是好日子,”她说,“我从来没打过工,不用自己做饭,出门有司机。我婆婆不喜欢我,我生了女儿以后,她更不喜欢我了。”
“我老公也开始……打我。”
她伸出手,把金镯子往上推了推。
那圈旧伤疤在阳光下一览无余。
“他说,一个低种姓的女人,不能生儿子,就不配嫁给他们家。”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女儿十岁那年,我离婚了。带着她从那个家搬出来,开了现在这家公司。”
她看了窗外一眼。
“刚开始,没人愿意跟我做生意。一个离了婚的女人,年纪也不小了,谁会信她?”
“我用了一年时间,跑遍德里所有的商场。我每天穿最好的衣服,戴最贵的首饰,往那一站,谁也不会知道我是谁。”
“我把生意做起来了。”
她说到这里,笑了一下,带着一丝骄傲。
“但一周前,娜迪亚放学路上,差点被一辆面包车掳走。”
“她同学的妈妈亲眼看见的。那个人从车里跳出来,捂着娜迪亚的嘴就往车里拽。她大声喊,那个同学妈妈也喊,旁边的人才跑过来,那个人跑了。”
“娜迪亚回家以后,就再也不跟我说话了。”
“她把自己锁在房间里,不说话,也不见我。”
“那个视频……”她的声音颤抖起来,“是她发给她同学的。她同学把视频发给我。她笑着说……妈妈帮我买的发卡,很好看……”
窗外的阳光晃了晃,她偏过头。
“我来中国不是出差的,”她哑着声音说,“我是逃出来的。我实在受不了,那个家周围的目光,和那条回不了家的路。”
车到了派出所门口。
我陪她走进去。
民警是个年轻人,挺和气的。他看了辛格女士的证件,利落地帮她办好了手续。
办完以后,他说:“行了,回去等快递就行。”
辛格女士忽然问:“你们这的警察,都这么和气吗?”
民警愣了一下,笑着说:“和气不应该吗?”
辛格女士盯着他胸前的执法记录仪看了好一会儿。
“这个……怎么用?”她问。
民警解释了几句。
辛格女士听完,沉默了很久。
往外走的时候,正遇到一支夜间巡逻队整队出发。
五个人,穿着防刺服,挂着执法记录仪,手电筒逐个清点。
辛格女士站在门口,看着他们列队走过。
她忽然拉了拉我的袖子:“他们在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