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父退休宴,唯独没叫我,我关机去国外玩了30天,回来后老婆说:我爸的700多万遗产,全都立遗嘱给管家了,我当场愣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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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休宴设在城东最贵的大酒店。

我西装笔挺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一万块红包,手心全是汗。

服务员端着菜从我身边经过,里面传出亲戚们的说笑声。

我往里探了探头,岳父坐在主桌上,旁边都坐满了人。

老婆快步走出来,拉着我到角落,小声说:“我爸说……今天没准备你的位置,要不你先回去?”我愣了足足十秒钟,然后转头走向电梯。

手机响了,是老婆发来的微信。

我没看,直接关机。



01

那天是十月十六,岳父六十六岁大寿,也是他正式从公司退休的日子。

为了这顿饭,我准备了整整半个月。

先是陪着老婆去商场挑礼物,她看中了一对金手镯,一万二。

我说行,买。

她又说红包也得给,我说行,包。

最后光红包我就包了一万块,加上那对镯子,差不多花了我三个月的工资。

倒不是说我多巴结岳父,只是心里头想着,上门女婿当了五年,总得让人家脸上有光。

我老婆叫唐悦溪,在城西小学当老师。

她人好,心软,就是太听她爸的话了。

我们结婚那年,岳父唐二河就放出话来:房子他出,但婚后的孩子得姓唐。

我爸妈走得早,也没什么好争的,就点了头。

从那以后,我就住进了唐家那栋三层小楼。

说是三层楼,其实我住的是阁楼改的小房间。岳父说楼下两间房要留给小舅子结婚用,腾不出来。我说没事,阁楼挺好,清静。

可你得知道,唐志强那小子压根就没打算结婚。

他今年三十二了,整天游手好闲,开着一辆岳父买的奥迪A6到处晃,欠了一屁股赌债,全是岳父在后面兜着。

就这样的主儿,岳父还当宝贝捧着。

扯远了,说回退休宴那天。

我到酒店的时候是十一点半,宴会厅里已经坐了大半桌人。

我挨个打了招呼,大伯、二叔、小姑、表姐……没一个人抬头看我,最多嗯一声,算是回了。

我也习惯了,自己在角落里找了张椅子坐下来。

坐了大概十来分钟,岳父进来了。

唐二河六十六岁的人,保养得特别好,腰板挺直,头发染得乌黑发亮,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中山装,那是定做的,光扣子都是真金的。

他身后跟着小舅子唐志强,叼着根烟,一副大爷样。

再后面,是管家周国平。

说起这个周国平,我跟他算不上熟。

他在唐家干了十来年,主要负责照顾岳父的起居,有时候也开车。

这人话不多,四十多岁的时候来的,现在快六十了,头发白了一半,看着比实际年龄老。

他平时总低着头,走路也轻手轻脚的,跟个影子似的。

岳父坐下来后,大伯先站起来敬酒,说了一大堆祝贺的话。其他人也跟着站起来,气氛一下子就热闹了。

我端着酒杯也站了起来。

这时候服务员推着餐车过来上菜,我让了让,往旁边挪了两步。

等我再抬头,发现主桌旁边又添了一张小桌子,上面摆着水果和茶。

那桌子不大,塑料的,看着就像是酒店临时加的那种。

我还纳闷呢,谁要坐那儿?

然后我就看见岳父朝我招了招手。

我以为他要敬我酒,心里还小小地高兴了一下。赶紧走过去,端着杯子说:“爸,我敬您一杯。”

岳父看了我一眼,没接话。他指了指旁边那张塑料小桌子,说:“你坐那边吧,这边人太多了。”

我愣住了。

主桌是那种十人坐的大圆桌,坐了九个人,明明还有空位。

我看了一圈,老婆不在,小姑旁边就放着我的红包和礼物。

那些东西是我提前让老婆带过来的。

“爸,我的东西在那边……”我说。

“哦,那个啊。”岳父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坐那边也一样吃。”

旁边的唐志强噗嗤笑了出来,低头扒拉着手机,装作在玩。大伯别过脸去,假装看菜单。二叔低着头喝茶,谁也没有要替我说话的意思。

我站在那儿,站了差不多有一分钟。

那一分钟里,我想了很多事。

想到了五年来在这个家里的每一个憋屈的夜晚,想到了每次吃饭他们都是先动筷子我再上桌,想到了阁楼上那张吱吱响的单人床,想到了老婆每次说“忍忍吧,爸就这脾气”时那种小心翼翼的眼神。

然后我把酒杯放在塑料桌子上,声音不轻不重。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个装了一万块的红包,放在主桌上,推到他面前:“爸,这是我跟悦溪的一点心意。”

岳父看了一眼红包,眼皮都没抬一下,直接揣进中山装的口袋里了。

我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看见周国平正低着头给岳父倒茶,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老婆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坐到了岳父身边,脸色难看,手里攥着手机,正着急地给我发消息。

电梯来时,手机震了一下。

我拿起来一看,是她发来的语音。我没点开,直接长按,选了删除。然后按住关机键,看着屏幕变黑。

我没有回头。

出了酒店大堂,外面阳光挺好。我拦了一辆出租车,跟司机说:“去机场。

司机问去哪儿,我说:“找个能马上飞的地方。”

他愣了愣,然后说:“那最近的一般是飞曼谷的,下午两点零五。”

“行,就曼谷。”

车子开起来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这座我住了五年的城市。

我从来没想过,自己会以这种方式离开。

我也没想到,这三十天会发生那么多事。

02

到了曼谷,我又转了一趟大巴,去了清迈。

选清迈也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就是图个安静。

我以前看过一部电影,里面有一个在清迈开民宿的老头,每天坐在院子里喝茶,养了一只猫,日子过得慢吞吞的。

我当时就想,要是哪天不想活了,就躲到这种地方去。

现在虽然不是不想活,但确实是不想再看到唐家的任何一个人。

我在清迈找了一家民宿,靠近古城,后面就是一条小河。

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泰国女人,会说一点英语和几句中文。

她问我住多久,我说先订一个月。

她笑了,露出两排白牙,说:“你看起来需要好好休息。”

我没带什么行李,就一个双肩包,里面装了两套换洗衣服、一本护照、一个充电宝,还有老婆塞给我的一张信用卡。

说到那张信用卡,是她偷偷办的附属卡,主卡在她那儿。

她每个月给我还最低还款额,从她自己的工资里扣。

这事不能让岳父知道,老人家要是知道她拿钱贴补我,非炸了不可。

那一个月,我活得像个原始人。

每天早上七点多醒来,去楼下吃老板娘做的粥。

说是粥,其实就是米汤泡着几块鸡肉,上面撒点葱花。

但胜在新鲜,热乎乎的喝下去,胃里舒服。

中午去古城里逛,看看寺庙,喂喂鸽子。

晚上就在路边摊吃炒粉,二十泰铢一份,加一个荷包蛋,撑得打嗝。

手机一直关着,从来没开过。

也不是不想开,是不敢。

我知道一开机,肯定全是老婆的电话和短信。

她会说她爸那天不是故意的,会说让我别生气了快点回来,会说家里还有很多事等着我处理。

我一听到这些话,心里那股气就又顶上来了。

可气归气,有时候躺在床上,还是会想她。

唐悦溪这个人吧,说她好,她也是真的好。

结婚五年,她从没让我饿过一顿饭,我生病了她连夜去医院买药,我加班她就坐在客厅打毛衣等我到半夜。

可她也有一个毛病,像她妈,太老实,太听家里人的话。

每次我跟岳父闹矛盾,她不敢直接帮谁,就两头跑、两头说好话。

最后谁也没讨好,她自己也累。

有一次我跟她吵架,说了一句话,戳到她了。我说:“你就是个提线木偶,你爸拉一下线,你就动一下。你什么时候能为自己活一回?

她听了之后没说话,眼眶红红的,坐在床边发了很久的呆。

那时候我就心软了。

我想着,她从小没了妈,是岳父一手带大的。

那个家里重男轻女,她夹在中间长大,能活成今天这样,已经很不容易了。

我不能要求她太多。

可心软归心软,那口气还是咽不下去。

在清迈的日子过得很快,快到我几乎忘了时间。

有一天老板娘问我:“你家人不担心你吗?”我笑了笑,没回答。

她又说:“你太太很漂亮,我在你钱包里看到过照片。”我愣了一下,低头翻了翻钱包,果然夹着一张照片。

那是两年前拍的,我跟她在公园里,她靠在我肩膀上笑得很开心。

我把照片抽出来,看了很久。

然后我又放了回去,没有开机。

我觉得自己还没准备好。

我还没想清楚该怎么面对那个家,该怎么面对岳父那副高高在上的嘴脸,该怎么面对老婆那些欲言又止的表情。

至于管家周国平……说实在的,我那时候根本没把他当回事。

一个给人端茶倒水的保姆,能翻出什么浪来?

但我不知道,就在我躲在这个小城里喝粥喂鸽子的时候,唐家已经翻天了。



03

第三十天的早上,我给老板娘结了房钱,坐大巴去了曼谷,然后飞回国。

飞机落地时,手机开机的那一瞬间,我差点被消息轰炸炸懵了。

老婆打了八十七个未接来电,发了三百多条微信。

我岳母的电话也有二十几个,连小姑子都打了好几个。

最后一条消息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发短信的时间是四天前,只有一句话:“梁高丽,你爸住院了,速回。”

我坐在机场的椅子上,一条一条地翻着那些消息。前面的都是“你在哪”

“快回电话”

别闹了”。到了第十天左右,消息的内容变了,开始出现“爸住院了

“你快回来”

“出大事了”这些字眼。

到最后几条,老婆的语气已经变了,带着哭腔,像是求我一样。

我心里一沉,给她打了过去。

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那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我听到老婆的声音,哑得厉害,像是哭过好多次,又像是嗓子已经哭不出声了。

“你总算开机了。”她说。

“怎么了?爸出什么事了?”

“脑溢血,”她说,“你走的第二天,他就倒书房里了。管家先发现的,送去医院抢救了三天才保住命。”

我心里咯噔一下。虽然我不喜欢岳父,但听到他差点没了,还是吓了一跳。

“那现在呢?醒了吗?”

“醒了,”她顿了顿,“但……高丽,你回来再说吧。很多事电话里说不清楚。”

“什么事?”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我到现在都忘不了的话。

“我爸把他的遗嘱改了。所有的东西,房子、存款、公司股份,全部给了管家周国平。”

我当时握着手机,整个人都愣住了。

七百多万,全部给了一个外人?

你说什么?”我又问了一遍。

“你回来再说吧,”她说完,电话就挂了。

我坐在机场里,周围人来人往,行李箱在地上拖得哗哗响。

广播里在播航班信息,候机大厅里全是各种各样的声音。

可我什么都听不进去了,脑子里只有那四个字:全部给了。

我在机场待了差不多半个小时,才缓过劲来。然后打了辆车,直接回了家。

到家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

路灯昏黄,那栋三层小楼看起来跟以前一样,但又好像不一样了。

铁门上贴了一张催缴水费的单子,还有一张法院的传票,是银行起诉小舅子唐志强欠款的。

我撕下来看了看,一共十二万,利息都翻了好几倍了。

我按了门铃,没人开。我又按了两下,还是没人。

最后我自己掏钥匙开了门。

一进门就闻到一股怪味,像是剩饭剩菜放了好几天的味道。

客厅里乱得不像话,沙发上的垫子东倒西歪,地上还扔着几件衣服。

茶几上摆着几个外卖盒子,里面的油都凝住了。

老婆坐在沙发上,穿着一件旧睡衣,头发乱糟糟的,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她面前摆着一堆文件,有遗嘱的复印件、医院的诊断书、还有一张房产证。

她听到动静,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让我心里很不舒服。不是生气,不是抱怨,而是一种说不出的疲惫和委屈,像是被什么重东西压了很久,终于撑不住了。

“回来了?”她说,声音轻得像蚊子叫。

我走过去,坐在她旁边。她没有说话,把那些文件推到我面前。

我拿起来一看,是遗嘱的复印件。

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唐二河名下所有财产,包括城东的住房一套、城西的商铺一间、银行存款四百二十万、以及公司百分之七十的股份,全部由周国平继承。

下面有岳父的签名,还有律师和见证人的签字。日期是一个月前,也就是我走的前两天。

这份遗嘱,是岳父在退休宴之前就已经立好的。

我放下文件,看着老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红着眼睛,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04

我走的第二天,岳父去公司交接业务,中午回来时还好好的。

他吃了午饭,在书房里待了一会儿,到下午两点多的时候,管家周国平去给他送茶,一推门发现他躺在地上,嘴歪眼斜,半边身子不能动了。

周国平马上打了120,送去了市医院。

抢救了一下午,到晚上才脱离了危险。

医生说脑溢血,出血量不大但位置不好,可能会留下后遗症。

岳父在医院躺了三天才醒过来,醒了之后半边身子不能动,说话也含糊不清。

唐志强是第二天才知道的,他那天喝多了,电话打不通。

等他到医院时,岳父已经进了ICU。

他没问几句病情,先问的是:“我爸的保险柜密码是多少?”

老婆说,那一幕她这辈子都忘不了。

自己的亲爹躺在ICU里,命都差点没了,当儿子的第一件事不是担心老人家的身体,而是惦记着保险柜里的钱。

后来岳父醒了,转到普通病房。唐志强第一时间就找了律师,说要确认遗嘱的事。因为他听说岳父最近几个月频繁出入律师事务所,心里不踏实。

结果一查,果然查到了那份新遗嘱。

唐志强当时就炸了。

他指着周国平的鼻子骂,说一定是管家使了什么手段,逼着老爷子立的这份遗嘱。

他还说要报警,要告周国平诈骗。

周国平站那儿不吭声,任他骂,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岳父躺在病床上,半边身子不能动,说话也含含糊糊的。

但他听到唐志强骂管家的时候,忽然挣扎着坐起来,用还能动的那只手拍着床沿,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什么。

老婆说,她凑近听了很久,才听明白岳父说的是什么。

他在喊:“周国平……是我儿子……我儿子!”

老婆说,她当时以为岳父是脑子不清楚,说胡话。

毕竟管家在唐家干了十几年,从来没听说过他跟岳父有什么血缘关系。

可岳父一直重复那三个字,声音很大,喊得脸都红了。

唐志强也听见了,但他压根不信。他说老爷子糊涂了,不认自己亲生儿子,认一个下人当儿子。

可没过两天,律师找到了岳父年轻时的照片和信件。

照片里有一个人,一看就知道跟周国平长得特别像。

那人是岳父在老家的亲弟弟,叫唐二柱,四十多年前因为分家的事跟岳父闹翻了,后来失踪了。

有人说他去了南方,有人说他死了。

再查下去,发现周国平的老家,居然跟岳父的老家在同一个县。

事情一下子就变得复杂了。

老婆说,那几天她每天都往医院跑,一边要照顾岳父,一边还得想办法安抚唐志强。

唐志强开始还闹,后来不知道从哪得到消息,说岳父年轻时在外面确实有个儿子,那个女人是外地的,抱着孩子来找过岳父,岳父给了钱,把孩子送了人。

那个孩子的信息,跟周国平的经历对得上。

消息传开后,亲戚们的态度立马就变了。

以前大家觉得周国平是个下人,现在看他眼神都不一样了。

有人同情他,说他是苦命人,在亲爹身边守了十几年却不敢认;也有人说他心机深,忍了这么久才摊牌,就是冲着遗产来的。

唐志强更疯了,他联合了几个亲戚,准备打官司,说遗嘱是在非正常状态下立的,要求宣布无效。

老婆说,她夹在中间快疯了。

一边是她爸,一边是她弟弟,一边是她老公。

谁都在逼她,谁都想让她站队。

她说自己晚上睡不着觉,白天不敢去医院,怕碰到唐志强,更怕碰到周国平。

我听着她说这些,脑子里乱成了浆糊。

岳父立遗嘱给管家,这件事本身就透着蹊跷。

如果管家真是他的私生子,那他为什么早不认晚不认,偏偏这时候认?

为什么要把所有遗产都给一个从来没正名过的儿子,而不管自己亲手养大的亲儿子?

这里头,肯定还有别的猫腻。

“悦溪,”我打断她,“岳父现在在哪个医院?”

“市人民医院,住院部六楼,608病房。”

“我去看看他。”

我说着就要站起来。老婆一把拉住我,眼神里全是慌张:“高丽,你去了说什么?他现在半身不遂,话都说不清楚,你去了能问出什么?”

“问不出来,我就看看。”

“你别去,唐志强天天在那儿守着。你跟他又不对付,见了面肯定又要吵。”

我不跟他吵。”我拉开她的手,“我就去看看,顺便问问管家一些事。

“问周国平?你问他什么?”

问他为什么拿了这么多钱,还没跑。

老婆愣住了。

我拎起外套,出了门。



05

医院里的气味不怎么好闻,消毒水的味道混着一股说不清的酸臭味。我坐电梯上了六楼,找到了608病房。

还没推门进去,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争吵声。

是唐志强的声音,嗓门大得整个走廊都能听见:“你算什么东西?一个端茶倒水的也配跟我争家产?我告诉你周国平,这事没完!”

然后是一个低沉的男声,不大,但很稳:“我不是来跟你争的。这是你爸的意思。”

我爸的意思?你少拿我爸说事!他老人家现在话都说不清楚,你让他立遗嘱试试?

“遗嘱是在他清醒的时候立的,有视频录像。”

“录像?录像能说明什么?谁知道你是不是威胁他了?”

没有。

“你说没有就没有?”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声音越来越大。我推门进去的时候,正好看见唐志强抡起一把塑料椅子,朝周国平砸过去。

周国平没躲。

椅子砸在他肩膀上,啪的一声裂开了。他往后退了两步,撞在墙上,脸上没什么表情,好像那把椅子砸的不是他。

唐志强还要再动手,我快步走过去,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够了。”

唐志强扭头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眼睛里冒出火来:“哟,你还知道回来?你不是跑路了吗?

我出国散心,不是跑路。

“散心?”他冷笑,“散什么心?嫌我爸给你的少是不是?我告诉你梁高丽,这个家的事跟你没关系,你最好识相点,滚远点。”

“我老婆是这个家的人,就跟我有关系。”我说。

他还要说什么,忽然病房里面的门开了,一个护士探出头来:“病人需要休息,你们别吵了,再吵我叫保安了。”

唐志强狠狠瞪了我一眼,又瞪了周国平一眼,然后把手里的椅子残骸往地上一扔,转身走了。

护士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周国平,叹了口气,关门进去了。

走廊里只剩下我和周国平两个人。

我打量了他一眼。

他穿着一件灰色夹克,里面是件白衬衫,扣子扣得很整齐。

头发有些乱,左脸上还有一块青紫,应该是刚才被打的。

他靠墙站着,低着头,在整理被扯歪的衣领。

“你没事吧?”我问。

“没事。”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然后又低下头去,“你怎么回来了?”

“我老婆叫我回来的。”我走到他面前,看着他,“周叔,我想问你一件事。”

他没吭声。

“你是不是岳父的儿子?”

他沉默了很久。走廊尽头有人推着轮椅经过,轮子压在地板上发出吱吱的声响。窗外有光线照进来,正好落在他脸上,让他脸上的皱纹更加明显了。

“你问这个做什么?”他说。

“因为我感觉这件事没那么简单。”我说,“你在唐家干了十来年,从来没提过这事。为什么偏偏在岳父退休的时候,突然冒出这个遗嘱?你手里是不是有什么东西?”

周国平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觉得是我逼他写的?”

“我不知道。”我说,“所以我来问你。”

他轻轻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开心,只有一种说不出的苦涩。

“梁高丽,你知道吗?这十五年来,我每天都想走。”他说,“可我走不了。我欠他的。”

“欠他什么?”

他没回答。他转过身,朝走廊另一头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说:“你想知道真相,明天下午三点来医院食堂。我等你。”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他消失在拐角处。

欠他的。欠他什么?一个人能在唐家干十五年,每天端茶倒水、跑前跑后,只因为欠岳父的?这件事,怎么想都觉得不太对劲。

我在医院待了一会儿,去病房门口隔着玻璃看了一眼岳父。

他躺在病床上,半边脸塌了,嘴角有些歪。眼睛闭着,不知道是睡了还是醒了。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和一台监护仪,屏幕上跳动着他的心跳数据。

我看了几分钟,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回去的路上,我给老婆打了个电话,说我见过周国平了,他约我明天下午见面。

老婆很惊讶,问都说了什么。

我把他说欠岳父的事说了。老婆沉默了半天,然后说了一句话:“高丽,要不这事你别掺和了。我爸的东西,给谁就给我们也管不着。”

“可他给了个外人。”

“那是我爸的事。”

“你家现在因为这个闹成这样,你就不好奇真相?”

老婆没说话。

我知道她是怕了。

她怕事情越查越复杂,怕最后查出来的结果谁也承受不了。

但我不是她,我不怕真相,只怕一辈子活在这个莫名其妙的家里,连自己受了什么委屈都不知道。

06

第二天下午两点五十分,我到了医院食堂。

食堂在一楼,靠着后门,不大,摆着十几张塑料桌子。

饭点已经过了,里面没什么人。

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趴在角落的桌子上午睡,两三个护工坐在一起嗑瓜子聊天。

周国平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他面前放着一碗粥,没怎么动,眼看着就要凉透了。

我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来。

“来了。”他说。

“来了。”

他低下头,用勺子搅了搅那碗粥,然后放下勺子,抬头看着我。

“梁高丽,你知道我为什么在唐家待十五年吗?”

“因为岳父是你爸。”

“那不是主要原因。”他顿了顿,“主要是因为欠他的。”

“欠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回忆什么。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

“你看看这个。”

我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发黄的照片和几页纸。

照片上有两个人,一个是年轻时候的岳父,穿着白衬衫,意气风发地站在一台推土机前面。

另一个是他旁边的男人,跟他长得很像,但更瘦一些,眼神也老实一些。

“这是岳父和他弟弟?”我问。

周国平点了点头。

“我查了很久才找到这张照片。照片上站的人,左边那个是你岳父,右边那个是他弟弟,也就是我亲爹。”

“你亲爹?”

“嗯。”他说,“我姓周,但我亲爹姓唐。他叫唐二柱,是你岳父的亲弟弟。”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原来是这样。管家的亲爹是岳父的亲弟弟,那管家跟岳父就是叔侄关系,不是父子关系。

“你亲爹呢?”我问。

“死了。”周国平说,“四十二年前,分家的时候,你岳父占了大头,把我亲爹赶了出去。我亲爹带着老婆孩子,去了南方,后来得了肝病,三十多岁就没了。”

“那你为什么说欠岳父的?”

“因为我妈。”他说,“我妈带着我回来找你岳父,跪在门口求他帮忙。你岳父给了她一笔钱,让她把我送回老家,供我上学。”

“那你这是报恩?”

“报恩?”周国平笑了笑,那个笑容有点凄凉,“我开始也这么想。我以为他资助我上学,帮我找工作,是对我亲爹的亏欠。所以我在唐家干了十五年,啥苦活累活都干,从来没说过不字。”

“那后来呢?”

后来我发现不是。”他说,“他给我钱,不是因为我亲爹,是因为他怕。

“怕什么?”

周国平看着我,眼神意味深长:“怕我亲爹的事被人知道。

我心里猛地一沉。亲爹的事?什么事?

周国平没有直接回答我,而是从信封里又掏出几张纸。那些纸更旧,发黄发脆,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字。

“这是我亲爹写给你的岳父的一封信。”他说,“我找到它的时候,它被藏在你岳父书房的暗格里。他是准备烧掉的,但不知道什么原因,没来得及烧。”

我接过信,那上面的字歪歪扭扭,像是手抖着写出来的。

信的内容大致是这样的:

四十多年前,岳父和他弟弟唐二柱在镇上合股经营一家建材店。

岳父负责进货,唐二柱负责管账。

后来有一次,岳父进了一批劣质钢材,把货卖给了几个工地,挣了一大笔钱。

那些钢材没多久就出了事,几个工地都塌了,死了人。

岳父为了脱身,把责任全部推给了唐二柱,说账是他管的,货是他进的。唐二柱百口莫辩,最后被追债的人追得东躲西藏,活活气出病来。

那封信是唐二柱临死前写的,通篇只有一个意思:哥,你害了我。

我看完这封信,手都开始抖了。

“所以岳父这些年一直资助你,是因为愧疚?”我问。

“不止。”周国平说,“还因为我手里有这封信。”

“你拿着这封信要挟他?”

周国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无奈:“你错了。我从来没要挟过他。我藏在他家十五年,就是想等他良心发现,主动认错。可他从来不说,从来不提。他给我的每一分钱,都像是施舍。他从来没有因为愧疚而对我好过一次。”

他顿了顿,眼睛看着窗外,声音低了下去:“直到今年,他查出心脏病,医生说可能随时会走。他才慌了。他怕这笔债带到棺材里去,怕我亲爹在那边等着他算账。所以他才立了遗嘱,把所有东西都给我。他想用这些钱,买我亲爹的原谅。”

“那你原谅他吗?”我问。

周国平没有回答我这个问题。他站起来,把那几页纸和照片收回信封,然后放进口袋里。

“我不原谅他,但我也不恨他了。”他说,“恨一个人十五年,也挺累的。”

他转身要走。我喊住他:“遗嘱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遗嘱已经立了,法院会执行的。”

“唐志强那边呢?他肯定不会罢休。”

“那是他的事。”周国平说,“我已经拿到了我想要的。剩下的,跟我没关系了。”

他走了之后,我一个人在食堂里坐了很长时间。

窗外的阳光慢慢暗下去,食堂的灯亮了起来。

那个午睡的医生醒了,揉着眼睛走了出去。

护工们也开始收拾桌子,准备晚饭时间。

我坐在那里,脑子里反反复复想着那封信的内容。

我忽然觉得,这个家就像一块烂掉的蛋糕,外面看着好好的,里面早都发霉了。

我对岳父的恨,唐志强对遗产的贪婪,老婆的左右为难,周国平的隐忍和算计,全都在这一封信面前变得无比可笑。

我们说来说去争来争去,其实都不过是这个老人自导自演的一出戏。

我站起来,准备回家。

手机响了,是老婆打来的。

“高丽,你快回来。”她的声音很急,“我爸醒了,他非要见你。”

“见我?他见我干什么?”

“他说……他说他有话要跟你说,单独说。”



07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病房里的灯开着,光线白晃晃的。

岳父靠在床上,背后的枕头垫得高高的。

他比一个月前瘦了很多,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半边脸上的肌肉瘫着,看起来有些吓人。

但眼睛还是亮着的。

他看到我进来,那只还能动的手抬了抬,指了指旁边的椅子,示意我坐下。

我坐下来,跟他隔着不到两米的距离。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发出的声音含糊不清。他有些不耐烦,用那只能动的手拍了拍床沿,然后指了指桌子上的纸和笔。

我把纸笔递给他。他接过去,右手握笔,颤颤巍巍地在纸上写了几个字。字写得很丑,歪歪扭扭的,但还是能看出来写了什么:你知道了?

我把纸条翻过来,拿起笔,在下面写了一个字:嗯。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纸条折起来,放在枕头底下。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情绪。

不是愤怒,不是愧疚,而是一种很复杂的、我从来没在他脸上看到过的表情。

像是一种极度的疲惫和脆弱,像是一个演了一辈子戏的人,终于把戏服脱了。

他的手又动了,在纸上写了几个字:我对不起二柱。

我看着那几个字,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继续写:我也对不起你。

我愣了一下。对不起我?他有什么对不起我的?

他似乎看出了我的疑惑,又写了一行字:你爸的事,我知道。

我爸?我亲爸?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我亲爸?他怎么会认识我亲爸?

“你认识我爸?”我脱口而出。

他用笔在纸上写:你爸是我害死的。

我坐在那里,感觉整个人的血液都凉了半截。

他写:那批钢材……最后是你爸去接手的。他是我雇的司机,替我去送货,替我去收钱。后来出事了,他背了锅,跳楼了。

我的手指开始发抖。我从小以为我爸是病死,我妈才改嫁的,从来没人告诉过我他是跳楼的。

“你再说一遍。”我的声音都在打颤。

他又写了一遍:你爸是替我死的。那批货,是他去送的。那些人,是他去见的。责任,是他扛的。钱,是我拿的。

他把笔放下,抬起头看着我,嘴巴张了张,含含糊糊地说了两个字。

我听出来了,他说的是:对不起。

我坐在那里,盯着那张纸上的字,看了很久很久。

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下来,流到嘴角,咸咸的。

我用手背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结果越擦越多。

我这五年所受的委屈,我的岳父对我的冷淡和轻蔑,我在这栋家里的每一个难堪的夜晚,忽然之间就有了答案。

他不是看不起我,他是怕我。

他怕我知道真相,怕我替他爸来报仇,怕有一天我会跟他翻旧账,把这四十几年的烂账一笔算清。

所以他才一直把我留在身边,让周国平看着我,防着我,不让我接触任何可能出问题的东西。

他说的什么上门女婿不好当,什么入赘的人家要听话,全他妈是假的。

他想让我活得憋屈,让我活得没有尊严,让我活成一只温顺的狗。这样,我就永远不会去翻那些旧账。

我站起来,椅子被我撞翻了,发出咣当一声。

岳父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那只还能动的手抖得很厉害,笔掉在了地上,滚了两滚,停在我的脚边。

我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恶心。

他不是在道歉,他是在害怕。

他怕我跟他算账,怕我把那些破事捅出去。

他躺在床上,半身不遂,动也动不了,所以他才会想到找我坦白。

因为他知道,他要是带着这个秘密去死,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他。

可他现在说这些,已经晚了。

“我不原谅你。”我说。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听见他在后面啊啊地叫了两声,像是想喊住我,又喊不出来。我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脚步。

走廊里的灯亮晃晃的,白色的地板在灯光下反射出冷光。我迈着步子,一步一步地往前走,像走在一条没有尽头的路上。

手机响了,是老婆打来的。我没接。

我在医院门口拦了一辆出租车,司机问我去哪。我想了半天,说出了那个地址。

那是我的老家的地址。我十五年没回去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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