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太皇河畔的王氏祠堂里,王宝田看着族谱上那几个字,眼眶有些发热。他对着孙童生鞠了一躬,又对王世昌说:“老爷,这回修谱,我能沾上光,全是托您的福。要不是老爷您出银子修谱,我王宝田这辈子也别想在族谱上有个正经名字。”
王世昌摆摆手:“宝田,你跟着我这么多年,这是你应得的。修谱花几个银子算什么?再说了,咱们都是一家人,说这些话就见外了!”
正说着,王文柏家的护院亲随大树也来了。大树是王文柏的心腹,平时跟着王文柏进进出出,在王家也算是有些头脸的人。他穿着一身干净的青布短衫,手里拿着一张家里人的名单,有些局促地站在门口,不知道该不该进来。
“大树,进来。”王文柏招手道。
大树走进来,把名单递给孙童生。他的手有些抖,那张纸在他手里哗哗作响。他跟了王文柏这么多年,见过不少大场面,都没这么紧张过。可今天不一样,今天是把自己的名字写到族谱上,写到祖宗面前去。
孙童生看了看名单,问:“你父亲叫什么?”
“王老五。”大树低声说,说完脸就红了,好像这三个字说出来就丢了人似的。
孙童生翻了翻旧谱,找到了王老五的名字。那一页上写着王老五生了两个孩子,一个叫大树,一个叫小草。兄妹俩的名字都是随便取的,一看就是穷人家出身。
“你是‘忠’字辈。”孙童生说,“你妹妹小草也是。你的谱名,就叫‘王忠树’。‘树’字跟你本名‘大树’对应,既保留了你爹给你起的名字,又加上了辈分字。你妹妹的谱名,就叫‘王忠草’。虽然是个女孩家,可既然要上谱,也得有个正经名字。”
大树激动得脸都红了。他搓着手,嘴唇哆嗦了几下,才说出话来:“多谢孙先生,多谢老爷。”他朝着王文柏深深地鞠了一躬。
![]()
王文柏笑道:“谢我干什么?这是族里的事。你爹王老五要是活着,知道你在族谱上有了正经名字,不知道该多高兴。”
大树眼眶一红,声音有些哽咽:“我爹到死也没个正经名字。村上人都叫他王老五,连他大名是什么都没人知道。如今他有了正经名字,他在九泉之下也能闭上眼睛了。”
王文柏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干,往后你也是有谱的人了。往后谁再叫你‘大树’,你就告诉他,你的谱名叫王忠树,是‘忠’字辈的,跟族里的大地主们同辈!”
大树用力点了点头,把眼泪憋了回去。王世昌在一旁看着,心里感慨万千。他想起了当年自己在祠堂里改名字的情景,那时候他也是这样的激动,这样的惶恐。
穷人想要个正经名字,想要个辈分,想要在族谱上有个堂堂正正的位置,实在是太难了。就像一棵草,长在路边,谁都可以踩一脚。想要让人知道这棵草也有名字,也有根,也得拼了命地往上长。
修谱的工作继续推进。孙童生又取出一张新纸,开始整理看坟的王六家那一房。
王六的名字报上来的时候,孙童生看了看,问王世昌:“老爷,王六的父亲叫什么?他这一房的世系,旧谱上几乎没记。”
王世昌说:“他家也是穷苦人,父亲叫什么,只怕他自己都不清楚。我只知道他爹外号叫王老拧。”
孙童生让人把王六叫到了祠堂。王六穿着一身干净的青布衫,有些紧张地站在门口,两只手不知道往哪里放。
“王六,进来。”王诚功招手道,“不用紧张,叫你来是问几句话,帮你把家史理清楚!”
王六走进来,给众人行了礼,额头上已经冒出了细汗。他在外面等的时候,心里七上八下的。修谱是族里的大事,他一个看坟的被叫进来,总觉得跟这场合格格不入。
![]()
孙童生问:“王六,你父亲叫什么名字?”
王六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村里人都叫他王老拧。他脾气倔,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所以得了这么个外号!”
孙童生又问:“那族谱上有他的名字吗?”
王六摇摇头:“我家穷,上回修谱的时候也没捐钱,族谱上怕是没我爹的名字!”
孙童生翻了翻旧谱,果然没找到王六父亲的名字。他把旧谱推到一边,提起笔,说:“你父亲既然叫王老拧,那便用这个‘拧’字做名字。”他在草稿上写下“王忠拧”三个字,“你父亲是‘忠’字辈,跟你家老爷同辈。”
王六听了,激动得手都在发抖。他爹老王拧活了半辈子,只有一个外号。如今终于有了一个堂堂正正的名字“王忠拧”。虽然还带那个“拧”字,可前面有个“忠”字辈分,那就是正经名字了。
孙童生又问:“王六,你祖父叫什么?可还有印象?”
王六摇摇头:“我爷爷死得早,我都没见过。只听说他叫王顺子,也是给人扛活的。有一年在河滩上拉纤,绳子断了,摔在石头上,没救过来!”
孙童生点点头,在“王忠拧”上面又写了一行:“父王顺子,业字辈,配氏不详。”他叹了口气,说:“你们这一房,能追到这儿就不错了。再往上,怕是查不到了!”
“你嘛,”孙童生放下笔,又提起一支新笔,郑重其事地看着王六,“你是‘齐’字辈的。你是王氏世代看坟的人,看坟是食王氏之禄。你的谱名,就叫‘王齐禄’!”
王六还没说话,王诚功先笑了,笑声在厢房里回荡:“齐禄,这个名字好。当取,当取。他如今是王氏世代守墓的一房,自然是食王氏之禄。这个‘禄’字,取得贴切,取得吉利。”
王忠厚也笑道:“王六看坟勤勤恳恳,祖宗们的坟地打理得比从前好多了。这个‘禄’字,他当得起!”
王文柏捋着胡子说:“王六如今也是有谱名的人了,往后不能再叫王六了,得叫王齐禄!”
![]()
孙童生提起笔,在纸上写下“王齐禄”三个字,下面注了一行小字:“王氏守墓人,世守祖茔,永食族禄。”写完之后又问:“王六,你媳妇叫什么?有儿子了吗?”
王六红着脸说:“媳妇叫芦花,还没有儿子。不过……不过芦花已经有了身孕,明年就能生了!”
王诚功哈哈大笑:“好!生了儿子,让他接着守坟。你们这一房,就是王氏的守墓人,子子孙孙,世代相传!”
孙童生又在“王齐禄”旁边注了一笔:“配芦花!”然后搁下笔,说:“等你儿子生下来,就是福’字辈的。到时候再来补上。”
王六跪倒在地,给王诚功磕了个头,又给王世昌磕了个头,又给王忠厚和王文柏各磕了一个头,声音哽咽:“多谢老族长,多谢三位老爷。我王六这辈子一定守好王家的祖坟,子子孙孙都不离开!”
王世昌亲手扶起他,说:“王六,起来。你有今天,是你自己争气。当初你刚来看坟的时候,我就觉得你是个靠得住的人。如今看来,我没有看错!”
修谱的工作一直持续到初冬,孙童生带着两个帮手,把王氏族谱从头到尾重新编修了一遍。各房各支的名字都核对过了,新添的丁口都补上了,去世的老人也都标注了。辈分字重新排过,房支关系重新理顺,整本族谱比原来厚了将近一倍。
这期间,王村的各家各户都往祠堂里送了好几次名册。有的是要补上漏掉的名字,有的是要更正写错的辈分,有的是要报上新出生的孩子。孙童生来者不拒,一一记下。
王老本也来报过名册。他是太皇河有名的泥瓦匠,新祠堂就是他带着徒弟盖的,手艺好,人也实在。他的谱名定为王忠本,“忠”字辈。
完工那天,孙童生把新族谱的草稿装订成册,送到王诚功家里请他过目。王诚功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看得很仔细。翻完之后,他满意地点了点头:“孙先生辛苦了。这本族谱,比上回的整齐多了。人名辈分,房支脉络,都清清楚楚,一目了然。”
孙童生揉了揉发酸的眼睛,说:“老族长过奖了。这回修谱,世昌老爷出了大力,银子花了不少。光是纸张笔墨就用了十几两银子,刻版印刷又花了十几两。还有我们三个人的工钱、伙食,都算在世昌老爷的五十两里了。”
![]()
王诚功说:“银子花得值。族谱是王氏的根,根正了,枝叶才能茂盛。世昌出这些银子,是积阴德的事。”
几天后,新族谱的正式本子刻印出来了。一共印了十几套,祠堂里放一套,三大房各分一套,其余各支也都有份。每套族谱都用蓝绸子做的封皮,上面写着“太皇河王氏宗谱”几个大字,内页是上好的宣纸,墨色均匀,字迹清晰。装订用的是丝线,结实耐用,放上几十年都不会散。
分发族谱那天,祠堂里又聚满了人。各房各支的代表依次上前,从王诚功手里接过用红布包着的族谱,双手举过头顶,再退下去。每一个领族谱的人,脸上都带着肃穆的神色。他们知道,这本族谱是他们的根。
王世昌也拿到了自己家的那一套,那天晚上,王世昌把自己关在书房里,点上灯,一个人翻看这本新族谱。
书房里很安静,窗外,太皇河的水声在冬夜里隐隐约约传来,不疾不徐,像一首没有尽头的歌。他翻到三房那一页,从头看起。
王氏三房世系:
义字辈:王义通。
诚字辈:王诚安。配张氏。
业字辈:王大业。名大牛,配刘氏,继配孙氏。
忠字辈:王世忠。字世昌,丘氏义父尊亭公赐“世”字。王氏三房房长。配月娘。生子齐文。继室刘芸。
齐字辈:王齐文。蒙圣恩授六品刑部主事。配汪娇,生子福明。妾李秀文,生子福昀。
福字辈:王福明。王福昀。
他的手指在“王世忠”三个字上停了许久。这个名字,既带着丘家的“世”字,也带着王家的“忠”字。
这两个字合在一起,便是他王世昌的一生,从王二到王世忠,从光棍汉到大地主,从谱外人到房长。他奋斗的近三十年!
![]()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