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到木叶盏的第三天,林渊接到了周老的电话。
“后天凌晨有个地方,你应该去看看。”周老的声音还是那样不急不慢,“潘家园往西五公里,老火车道边上的那片旧货市场。凌晨三点开市,天亮就散。你带一千块现金就够了,不用太多。”
林渊握着电话:“鬼市?”
“嗯。能进去的人不多,但既然你手里过了永乐碗,又有木叶盏,也算是圈里人了。你到了地方,报我的名字就行。”周老顿了顿,“规矩不用我多说吧?看东西只动手,不动嘴。看上了谈价,谈不拢放下走人。别问来路,别问卖家姓名。”
“懂了。”
挂了电话之后,林渊去附近的银行柜员机取了一千块现金,新钞,叠整齐了放进口袋里。又找了一个旧的手电筒,换了新电池,试了试亮度,还行。
第二天夜里他睡得很早。九点刚过就关了灯,躺在床上闭着眼,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周老说的规矩。凌晨一点半闹钟响了,他翻身坐起来,洗漱换衣服,把手机调成静音模式,揣上现金和手电筒,出了门。
夜里的潘家园很安静。路灯把青石板路照出一层灰白色的光,巷子里一个人也没有。他步行往西走了大约四十分钟,沿着一条越来越窄的街道穿过老城区,最后在一片废弃的火车道附近停了下来。
铁轨已经锈了,枕木缝隙里长着杂草。旁边有一片铁皮棚顶的旧货市场,白天是卖二手家具的,夜里门口停着三四辆面包车,有人正从车上往下搬货。
林渊走到入口处。一个穿军大衣的中年男人坐在一张折叠椅上,面前的矮桌上放着一盏充电灯。那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干嘛的?”
“周老让我来的。”
军大衣男人打量了他两秒,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微微侧了一下头,示意他进去。
林渊掀开铁皮棚入口的旧棉帘,走了进去。
里面的光线很暗。只有几盏白炽灯泡挂在棚顶的横梁上,发出的光昏黄浑浊,照不清人脸。棚子面积不大,大约有两百平左右,地面上摆着几十个摊位,有的铺一块布,有的摆一张折叠桌。摊主们蹲在摊位后面,有人点着烟,有人低头翻手机屏幕,没人抬头看来的人。
来逛的人也不多。大约十几个,年龄普遍偏大,穿着深色的衣服,走路的时候脚步很轻。没人说话。整片棚子里只有风从铁皮缝隙里挤进来发出的低低呜咽。
林渊放慢了脚步,从第一排摊位开始走。
第一个摊位上摆着几只铜香炉,锈斑厚实,看着像有些年头。他用余光扫了一眼——没有光。那些香炉表面的“包浆”像是用化学药剂催出来的,颜色浮在表面,落不到底。他没有蹲下,继续往前走。
第二家。第三家。第四家。
他走过了大半个市场,看到的几乎全是现代仿品。有几件上了年份的清末民窑瓷器,光晕灰白暗淡,亮度连木叶盏的十分之一都不到。林渊在心里默记着那些位置,但没有停下来询价。这个市场里的东西数量有限,他要抓紧时间扫一遍。
他走到最后一排摊位的时候,注意到角落里的一个位置。
那是一个很不起眼的角落,在棚子的最深处,靠近铁皮墙面的地方。摊主是个六七十岁的老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头顶的灯比其他位置暗一些。他面前的地面上铺着一块深蓝色的布,布上摆着七八样东西——几只铜锁、两三块玉牌、几枚古钱。东西不多,看着也没什么章法,像是随手从家里翻出来的杂物堆在了一起。
林渊蹲了下来。
他的目光从那些东西上一一扫过。铜锁暗淡,玉牌上有光但很弱,古钱灰扑扑的没有什么光彩。他正要站起来的时候,余光扫到了布面边缘的一个小角落。
那里放着一块巴掌大的东西。颜色暗沉,表面覆盖着一层灰绿色的锈,形状不规则,边缘有断口。不仔细看,会以为那是一块生锈的铁片,扔在路边都没人捡的那种。
但林渊的目光落在它上面的时候,他的身体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拽了一下。
那层光太浓了。浓郁到几乎要溢出那块铁片的边缘——是一种极深的青黑色,沉沉的,像深潭里的水,表面不动声色,下面却压着一股说不清的厚度。和永乐碗的乳白不同,和木叶盏的暗金也不同,这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光。
林渊没有急着动手。他先扫了一眼旁边的其他东西,然后才伸出手,把角落里那块锈迹斑斑的东西拿了起来。
入手的一瞬间,他的手指尖微微发麻。那块东西比看起来要沉,密度很高,像是一块压缩过的金属。边缘有不规则的断口,摸上去像是从一件更大的器物上掰下来的。表面覆盖着一层硬化的铜绿,但在铜绿的缝隙里,隐约能看到一些线条纹路。
林渊把它凑近了看。灯光太暗,看不清细节,但他能摸到纹路的走向——那是一种刻进金属基体里的线条,不是铸造的,像是后来錾上去的。纹路的弧度、弯折的角度,让他觉得有些眼熟。
他把东西翻过来,看到背面有一小块露出来的金属基体。颜色不是铁锈的那种红褐色,而是一种深沉的铜色。是青铜。
林渊的呼吸放轻了。
他抬起头,看向摊主,声音压得极低:“这个,怎么走?”
老头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又垂下去。他没问林渊要哪件,只是伸出三根手指。
林渊从口袋里掏出三张一百元的新钞,放在布面边缘。老头伸手把钱收了,没有多说一个字。
林渊把那块青铜残片裹进随身带的一小块绒布里,站起来,转身离开。他走得不快不慢,和来时一样,没有回头。经过入口处的军大衣男人时,那人头也没抬,像是没看到他出来。
林渊掀开旧棉帘,走到外面的夜色里。夜风灌过来,带着秋天凌晨那种清冽的寒意。他站在铁轨旁边的碎石地面上,低头看了一眼怀里那团绒布。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
他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走了大约十来分钟,拐进一条光线亮一些的巷子,在一个路灯底下停下脚步,把绒布打开,把那块青铜碎片重新拿了出来。
灯光下,他看清了上面的纹路。
那是一个圆形图案的一部分——大约四分之一圆的弧线,弧线内侧有放射状的线条,像一个残缺的太阳。而在弧线的中心位置,残留着半枚他不认识的字。那个字的笔画繁复,转折处刚硬,像某种祭祀铭文的变体。
林渊盯着那半个字看了很久。他确定自己没有在任何一本书上见过这个字。
但他见过类似的风格。
在爷爷那块碎了的老石头里。那枚刻在石头内侧的眼睛图腾旁边,环绕着一圈古文字。那些字的笔画和这块青铜碎片上的半枚字,属于同一套体系。
林渊把绒布重新裹好,揣进口袋里。他没有继续研究,加快脚步往家的方向走去。
潘家园还在沉睡。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沿着空无一人的巷子一直拖到巷口拐弯的地方。
他推开渊古斋的门,反锁,上楼,没有开灯。坐在床边,把那块青铜碎片放在手掌心里,又看了一会儿。黑暗中它不会有光晕——但没有光的时候,他也能摸到那些纹路的走向,像一个谜题只缺最后一块拼图就能看清全貌。
林渊把碎片放在枕头旁边,躺了下来。
屋顶的天花板在老位置有一道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附近。他看着那道裂缝,在脑子里把青铜碎片上的半枚字和罗盘内侧的文字反复比对了十几遍。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这双眼睛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那么问题只剩下一个——这个东西,到底在告诉他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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