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承洲：《文人与明清白话小说》

《文人与明清白话小说》，傅承洲著，人民文学出版社2025年12月版。

内容简介

明清白话小说在中国文学史上占据重要位置，目前通行的中国小说史、明清文学史教材和专著，主要篇幅都是论述白话小说。

关于章回小说的编创方式，学术界存在不同的观点。胡适在《三国演义序》中指出：“《三国志演义》不是一个人做的，乃是五百年的演义家的共同作品。”郑振铎在《西游记的演化》中说：“吴承恩本《西游记》是创作的呢，还是将旧本加以放大的？易言之，即吴承恩的地位，到底是一位曹雪芹呢，还是一位罗贯中？他的《西游记》，到底是一部《红楼梦》似的创作呢，还是一部《三国志演义》似的‘改作’？”

郑振铎虽然是讨论《西游记》的编创方式，却明确提出章回小说存在“改作”和“创作”两种编创方式。徐朔方在《明代文学史》中将明代章回小说分为“世代累积型集体创作长篇小说”和“从集体创作中脱颖而出的个人创作长篇小说”。

也有学者不同意这种观点，浦安迪在《中国叙事学》中提出：“明清长篇章回小说的六大名著与其说是在口传文学基础上的平民集体创作，不如说是当时的一种特殊的文人创作，其中的巅峰之作更是出自于当时某些怀才不遇的高才文人——所谓才子——的手笔。”在浦安迪看来，《三国志演义》、《水浒传》、《西游记》、《金瓶梅》和《儒林外史》、《红楼梦》一样，都是文人创作。

在章回小说编创方式的个案研究中，也存在争议。关于《金瓶梅词话》的编创方式，学术界有两种对立的观点，有的学者认为《金瓶梅词话》是第一部文人作家独立创作的章回小说，这种观点写进了高等学校的教科书，如游国恩等主编的《中国文学史》就这样写道：“《金瓶梅》是我国第一部文人独创的长篇小说。”

也有学者认为《金瓶梅》是艺人集体创作、文人最后写定的平话小说。潘开沛提出，《金瓶梅》“不是哪一位大名士、大文学家独自在书斋里创作出来的，而是在同一时间或不同时间里的许多艺人集体创作出来的，是一部集体的创作，只不过最后经过了文人的润色和加工而已。”（《<金瓶梅>的产生和作者》）

章回小说的编创方式是否存在差异？文人的贡献是否有所不同？这些问题，不仅关系到章回小说及其作者的评价，还关系到白话小说的嬗变，却没有很好的解决。

该书主要探讨明清白话小说编创方式的嬗变与文人对明清白话小说的贡献。白话小说起源于说话艺术，从说话艺术到通俗文学体裁，经历了数百年的演变过程，文人在其中的作用毋庸置疑。在不同时期、采用不同的编创方式，文人对白话小说的贡献又有所不同。

该书根据白话小说体制与编创方式分为八章，分别论述白话小说的创作特点与文人发挥的作用。

明清章回小说存在三种创作方式：

一是世代累积型集体创作。所谓世代累积型集体创作，是指一部小说的诞生经过了一个漫长的演变过程，它的主要人物与情节是众多作者创造出来的，不是某个作家独立完成的。中国早期的章回小说如《三国志演义》、《水浒传》、《残唐五代史演义》、《平妖传》、《西游记》、《新列国志》等都属于世代累积型集体创作。

二是根据某部作品改编、增补、续写。如明末的时事小说《魏忠贤小说斥奸书》、《辽海丹忠录》等，其重要人物与情节系根据当时的邸报和朝野史乘创作的。还有一些章回小说补书、续书，如《金瓶梅词话》、《西游补》、《水浒后传》、《后西游记》、《续红楼梦》等，其主要人物和故事框架均从前人小说中来，虽然立意和人物性格不完全相同，但前后之间的影响非常明显。

三是文人作家独立创作。文人独创与世代累积型集体创作、改编续补不同，这类小说的人物和情节，没有前人作品作基础，而是文人作家根据自己的生活积累与创作意图虚构想象出来的。如《醒世姻缘传》、《姑妄言》、《儒林外史》、《红楼梦》、《镜花缘》等。

《明代文人与文学》

目 录

绪论

第一章 文人写定之章回小说

第一节 文人写定与章回小说的成熟

第二节 《三国志演义》的儒家伦理思想

第三节 《西游记》与中国古代历险记小说

第四节 《新列国志》的据史演义特征

第二章 文人写定的典范之作——《水浒传》

第一节 冯梦龙增补《忠义水浒全传》考辨

第二节 《水浒》忠义思想的纵向考察

第三节 从《水浒传》看封建专制制度下的贪腐问题

第三章 文人续补之章回小说

第一节 文人续补与章回小说的演进

第二节 从《平妖传》到《新平妖传》

第三节 《西游补》的成书时间与补书特征

第四节 《水浒后传》对《水浒传》的继承与创新

第四章 第一部章回小说补书——《金瓶梅词话》

第一节 《金瓶梅词话》的编创方式及其小说史意义

第二节 《金瓶梅》的成书过程

第三节 《金瓶梅》“独罪财色”新解

第五章 文人独创之章回小说

第一节 文人独创与章回小说的新变

第二节 醒世之心与愤世之情

第三节 文人雅趣与大众审美的脱节

第四节 学者的章回小说创作

第六章 文人独创的巅峰之作——《红楼梦》

第一节 成长的烦恼和青春期叛逆

第二节 钗黛的人生角色与悲剧命运

第三节 假如鳳姐是男人

第四节 从《红楼梦》看曹雪芹的思想偏见

第七章 文人创作之话本小说

第一节 文人创作与话本小说的文人化

第二节 “三言”的创作年代与时代特征

第三节 “二拍”的创作缘起与审美特征

第八章 李渔话本的文人趣味

第一节 李渔的人生哲学与话本创作

第二节 李渔的无声戏理论与话本的戏剧化特征

第三节 李渔话本议论的新奇与机趣

结语

主要参考文献

后记

《明代文人话本研究》

后 记

本书为国家社科基金后期资助项目《文人与明清白话小说》的最终成果，原稿四章二十馀万字，最终成果八章三十馀万字。

2018年立项，2022年结项，耗时四年多，时间有点长，与我这几年的经历有关。

2018年9月，我从中央民族大学退休。有朋友听说我退休，感到惊讶，这在中央民大属于正常情况。按学校规定，教授60岁退休。如果工作需要，本人申请、学院同意、报学校批准，可以延迟退休。逐年申请、审批，至65岁不再续延。

学院真心希望我延退，在我没有提出申请的情况下，仍旧向学校提交了报告，学校批准，并正式通知我延退。我谢绝了学院的好意，坚持到站下车。主要是我越来越不适应学校的变化，甚至对自己以前所做的一些工作的意义产生怀疑，这种心态很难适应目前的教学与研究工作，退休是最好的选择。

《中国古代叙事文学国际学术研讨会论文集》

2018年9月，我受聘于香港树仁大学。无缝衔接，有人以为我是先找到了新的工作，然后提出退休申请。实际情况并非如此，我是2018年1月向学校人事处表达到点退休的意愿。2018年3月，香港树仁大学招聘一位讲授中国古代小说、戏曲的教授，并在北京各高校物色人选，得知我即将从在中央民大退休，便邀请我加盟树仁大学。（这段时间有日记）

我长期在国内高校任教，虽然也曾出国、出境访学、参加学术会议，对国外、境外高校的状况不是走马观花，就是道听途说，我想体验一下不同制度下的工作与生活，丰富自己的人生经历，于是决定到香港树仁大学任教。

香港树仁大学的教学工作比较繁重，每周上十二节课，每学期要上三四门专业课。我在树仁大学工作期间，先后讲过八门课，本科生的课程有中国文学史（上）、中国文学史（下）、《史记》、苏辛词、元曲、中国古典小说、《红楼梦》。研究生的课程有明清文学专题研究。其中中国文学史（上）和《史记》以前没有讲过，苏辛词、元曲、《红楼梦》也只是作为中国文学史的一部分讲过。

《戊戌集——宋元明清文学论稿》，傅承洲著，凤凰出版社2018年7月版。

讲第一轮备课量很大，2018—2019学年，周六、周日、假期都在备课。2019年下半年，香港发生修例风波，学生不能正常到校上课，香港高校开始上网课。树仁大学刚开始是教师用PANOPTO录课上传到MOODLE，学生可以随时看。后来改用ZOOM直播，同时录像。

讲了几十年课，突然要上网课，开始极不适应。首先是技术问题，曾经发生过讲完两节课，没有录上，得重讲。其次是课件、讲义要修改。

上网课，不能板书，不能和学生当面交流，课件要求更加完备，教学内容要求更加详细。再次是讲课方式。一个人对着电脑讲课，看不到学生，讲着讲着突然一阵恍惚，忘词了。好长一段时间才慢慢适应。

2019年年底，新冠疫情爆发，2020年年初，香港出现疫情，香港和内地之间人员往来需要隔离。2021年、2022年的春节我都是在香港过的。2020年暑假，在北京隔离14天，在香港隔离14天。2021年暑假，在北京隔离22天，为了通过回港易返港不隔离，在深圳酒店住了15天。

2022年暑假，买不到回北京的机票，高价购买香港航空公司的机票飞成都，单程票价14784元人民币，在成都隔离8天，再乘高铁回北京。

《中国古代小说考论》

还有乘机之前需要提交核酸检测报告，隔离期间每日核酸检测，通过回港易到港，尽管不用隔离，但需要做六次核酸检测。

整整三年，大量时间耽误在防疫上。每周上12节课，还有备课、与学生面谈答疑、批改作业、试卷、论文等工作，上课期间没有时间做研究。暑假又要隔离，即使在隔离期间，还惦记着项目。

2021年6月下旬至7月上旬在北京隔离期间，写完了《<水浒后传>对<水浒传>的继承与创新》一节的初稿，2022年7月在成都隔离期间，写作《醒世之心与愤世之情》一节的部分初稿。

2022年12月中旬，在香港感染新冠，高烧39度，还在修改和上传结项材料。这本书见证了我的一段苦难历程，也见证了人类一次大劫难。

感谢人民文学出版社的领导和编辑，是他们推荐申报本项目，并出版项目最终成果。感谢项目评审专家和结项评审专家，他们认真审阅拙稿，并提供了宝贵的修改意见。

《冯梦龙文学研究》

书稿的增补和修改，部分采纳了评审专家的意见。

有评审专家认为，“本著对明清文人与白话小说作品进行了颇为深入的研究，对于其中的一些问题，如明清白话小说的创作方式问题提出了较有说服力的观点，对一些作品的类型、思想、人物形象、创作方式、审美特征作了具有独特而成理的论说”。“鉴于本著是由对于不同作者、著作与问题的研究的集合，建议统稿时尽可能将之系统化。”

项目最终成果将原稿四章调整为八章，仍旧保留了原稿四章的主要内容，分别研究文人写定之章回小说、文人续补之章回小说、文人独创之章回小说和文人创作之话本小说。在此基础上，最终成果增加四章，每类小说选取最具代表性的作品作个案研究，增加了《文人写定的典范之作——<水浒传>》、《第一部章回小说补书——<金瓶梅词话>》、《文人独创的巅峰之作——<红楼梦>》、《李渔话本的文人趣味》等四章，四个个案的研究，能凸显不同编创方式作品的特征与文人作家的独特贡献。

补写了结语。修改了《文人创作与话本小说的文人化》、《“二拍”的创作缘起与审美特征》、《<三国志演义>的儒家伦理思想》等章节，加强论证白话小说不同编创方式对作品从形式到内容的深刻影响。

《古代小说与小说家》

有专家认为，“该成果主要考察文人与明清白话小说编创关系，作者将白话小说的编创方式分为三种，即世代累积型集体创作、文人续补和文人独创，这符合白话小说编创的实际状貌，论述有理有据”。“还可以增加一些在在小说创作史上有影响一些小说创作的论述”。

项目最终成果补写了《<水浒后传>对<水浒传>的继承与创新》、《<金瓶梅词话>的编创方式及其小说史意义》、《醒世之心与愤世之情》、《从<红楼梦>看曹雪芹的思想偏见》等章节，扩大了项目的研究范围，强化了文人作家对不同编创方式章回小说的贡献的论证，这也是项目计划确定要写的内容。

有专家认为，“该成果就明清白话小说的发展，提出了一系列的新的概念和见解。”“对于补书这一类型，尚可以作进一步的探讨。其中又有种种复杂的情况。譬如《金瓶梅》，虽然从《水浒传》武松杀嫂一段嫁接过来，但角度和立意完全变了，不再以英雄为主，故事与传奇告别，题材变成了当代生活。”

最终成果对《文人续补与章回小说的演进》、《<西游补>的成书时间与补书特征》等章节作了较大的修改。增设了《第一部章回小说补书——<金瓶梅词话>》一章，深入探讨《金瓶梅词话》对《水浒传》武松杀嫂故事的继承与创新，作为一部成功的章回小说补书，《金瓶梅》并不满足于因袭原书的人物与情节，而是增加了大量新的内容，在白话小说史上产生了深远影响。

《冯梦龙与通俗文学》

有专家认为，“成果完成人有良好的学术素养，对所研究领域的文献资料和研究情况较为熟悉，依据白话小说作品，利用可信、丰富的资料，对明清时期文人和白话小说的关系进行了全面、深入的梳理，提出了许多新的见解，比如对《西游记》与古代历险记小说的探讨，对李渔的人生哲学与创作关系的探讨，对贾宝玉成长烦恼与青春期叛逆的探讨等等，都是富有创见的。”

受到专家的鼓励，最终成果加强了代表性小说文本的分析，增加了《文人独创的巅峰之作——<红楼梦>》和《李渔话本的文人趣味》等章节，强化了文人与白话小说关系的论述。

《李渔话本研究》

作为一个科研项目，是最近四五年完成的，相关学术问题的思考与学术观点的形成，至少有十多年的时间。

有些问题，乃一孔之见，如书中提出的章回小说存在三种编创方式，《金瓶梅词话》为第一部章回小说补书，贾宝玉的叛逆性格与其青春期有着直接的关系，李渔享乐哲学影响到小说人物的性格与行为，等等。

我并不奢望大家都接受这些观点，如果能引发大家对相关问题的思考，推进这些问题的研究，当倍感欣慰，自己的工作就没有白做。

2023年7月6日北京气温39℃

《冯梦龙与侯慧卿》

作者简介

傅承洲，文学博士。中央民族大学文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香港树仁大学中国语言文学系教授、博士生导师。主要研究中国古代小说、宋元明清文学。出版《明代文人与文学》（中华书局，2007年）、《明清文人话本研究》（人民文学出版社，2009年）、《冯梦龙文学研究》（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13年）、《古代小说与小说家》（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16年）等著作十馀种，在《文学遗产》、《文艺研究》、《北京大学学报》、《光明日报》等报刊发表论文百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