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述人/继良 整理/墙角梅花
声明:为阅读方便,本文用第一人称写故事。
我叫继良,出生在一个小山村,我13岁那年,在镇子上面上初一。
那年的夏天热得格外早,才进六月,日头就毒辣辣地烤着地皮,连树上的蝉都叫得有气无力。
我家的西瓜地就在村东那片河滩地上,沙土松软,结出来的瓜个个滚圆,黑绿条纹亮得能照见人影。
好不容易等到西瓜熟了,爹就准备去县城卖西瓜了。(因为我们那里,种西瓜的人们多,大家都去镇子上面卖西瓜,西瓜也卖不上价钱。)
头天晚上,爹蹲在院子里扎架子车,那辆架子车用了快十年,木头车帮被汗水浸得发黑,两个胶皮轮胎补了又补。
娘在旁边收拾东西,篮子里装着几个杂面馍馍,一罐子咸菜,还有满满一葫芦凉茶。
娘蹲下一会儿,就慢慢的直起腰,用手轻轻的捶打着腰,因为那两天,娘扭伤了腰,许多活儿,她都做不了。
“继良,明天跟爹去县城卖瓜。”爹抬头看了看娘,他长叹了一声,回头对我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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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正趴在小桌上写作业,听了这话,笔尖一抖,在作业本上划出一道黑印:县城离我们村二十多里地,我长到十三岁,只去过两回,一回是奶奶生病住院;还有一回是过年时,爹娘带我去看县城看踩高跷。
“继良,明天你去推车。”爹又说。
我扭头看了看院子里堆着的西瓜,又看了看娘弯着的腰,就急忙点头:“好的,我明天早点起来。”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的月亮特别亮,照得院子里那架子车上的西瓜泛着幽幽的青光。
我数着西瓜睡着的,一共三十三个西瓜,爹说一个能卖一块钱左右。
天没亮,娘就把我喊起来了,灶上煮了疙瘩汤,稠稠的,爹说吃了扛饿。
我“呼噜呼噜”喝完一大碗,又拿了两个杂面馍。
爹已经把西瓜装好了,一层一层码在车斗里,中间垫着稻草,上面盖了条旧棉被。
“走了。”爹把车襻往肩上一搭。
那根车襻是牛皮做的,磨得锃亮,中间宽两头窄,正好卡在爹的肩膀上。
我站在车后面,双手撑住车帮,车子一动,手上的劲儿几乎要把胳膊拽脱了节。
从村里到县城是条土路,刚下过雨没几天,有些地方还软着。
爹在前面弓着腰,蓝布衬衣被汗溻得透透的,贴在后背上。我能看见爹脖子上的筋绷得老高。
我使出全身的劲儿,使劲儿的推车。
“爹,我使劲了。”我说。
“嗯。”
我咬着牙往前推,脚底板在布鞋里打滑。
路两边的玉米已经长得比人高了,密匝匝的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响,偶尔能看见几穗嫩玉米,胡须还是淡绿色的。
走到那段最长的土坡时,爹的脚步慢下来。
架子车像被谁在后面拽着,“吱吱呀呀”地响。
我整个人几乎趴在车帮上,腿肚子直哆嗦。
“爹,歇歇吧。”我的声音带着哭腔。
爹没回头,只是把车襻往肩上又紧了紧:“正在上坡,不能松手,过了这个坡就到大路上了,大路上路平。”
那年我13岁,我觉得那是我这辈子走过的最 长的坡。
那天,我和爹好不容易到了坡顶。
爹把车停在路边,一下子坐在田埂上。
爹的上衣能拧出水来,脸膛红得发紫。
我也瘫在地上,两个手心全是泡,有一个已经磨破了,很疼。
“给。”爹把葫芦递过来。
凉茶是娘煮的,放了些甘草和薄荷,喝下去从嗓子眼一直凉到肚子里。
大路确实好走,虽然是石头路,但比起土路来,简直是天壤之别。
偶尔过慢下坡,爹就趁着劲儿,让车子滑一段。
到县城边上的时候,太阳已经老高了。
县城东关有个菜市场,爹每年都在那儿卖瓜,市场不大,一条窄街两边摆满了菜摊子,卖葱的、卖蒜的、卖豆腐的,吵吵嚷嚷。
爹找了个靠着墙根的阴凉地儿,把车停好。
“继良,看着瓜,我去厕所一趟。”
爹走了,我守着满车的西瓜,心里突突跳。
旁边卖菜的大婶冲我笑:“小孩儿,你家瓜甜不甜?”
“甜。”我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你家的西瓜都没有切开,你咋知道瓜甜?”大婶又开始笑了。
“我爹种的。”说起这个我有了点儿底气:“我爹种瓜从来不使化肥,都用豆饼,可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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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婶咯咯笑起来,从自己摊上抓了把花生给我。
我没敢要,她就硬塞进我口袋里。
很快,爹回来了,他开始把西瓜往地上摆。
爹从车斗底下摸出一个小瓶子,里面是黑墨水。
爹蹲在车旁边,拿着一个小棉花球,蘸着黑墨水,一个一个地给西瓜画记号,每个西瓜的瓜蒂那儿,他都画一个圆圆的小圈,不大,指甲盖那么点儿,黑色的印子淡淡的,不仔细看,根本就发现不了。
“爹,这是干啥?”我问。
爹小声说:“自家种的瓜,得有个记号。万一有瓜不好,人家拿来换,咱认。”
“咱家的瓜还有不好的?”
爹笑了,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没有。但我心里得有个数。”
陆续有人来买瓜,爹挑瓜的手艺是十里八村出了名的,他拿起一个瓜,先掂掂分量,再凑到耳朵边弹两下,听听响儿,然后指给人家看:“这个好,你看瓜脐,往里凹的,保熟。”
我们一上午卖了十几个西瓜。
我在旁边帮着收钱,看着西瓜慢慢的少了,我的心里也是美滋滋的。
快晌午的时候,来了一位大娘,她穿着一件打补丁的蓝布衫,头发花白,在脑后挽了个髻,几缕碎发被汗粘在额角上。
大娘走路很慢,背微微驼着,在我家的瓜摊前站了好一会儿,眼睛挨个儿扫过那些西瓜:“兄弟,给我挑个瓜。”
爹正在给另一个客人装瓜,应了一声:“嫂子,稍等。”
等客人走了,爹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嫂子,要个多大的西瓜?”
大娘犹豫了一下:“就……就我和老伴,两个人吃,我老伴生病了,想吃西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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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看了看她,没再多问,从车上抱下一个瓜,不大不小的,掂了掂,又弹了弹,点点头:“这个好,沙瓤,甜。”
大娘接过去,又迟疑着问:“能保证甜不?我是说……”
“保证。”爹说得干脆:“嫂子,你看这瓜蒂上,我画了个圈。我们家每个瓜都有记号,有问题你拿回来,我认。”
大娘仔细看了看那个墨水画的圈,脸上露出点儿笑模样:“那就好。”
大娘从贴身的口袋里摸出一个手绢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些毛票,她数出一块钱,递给我爹。
爹摆手:“嫂子,给五角钱就行。”
“不是一毛钱一斤?十斤西瓜,刚好一元钱。”大娘愣了。
“这个西瓜收你五角钱,少收你五角钱。”爹把瓜装进大娘带来的布袋子里:“你拿好。”
那天,大娘执意要给爹一元钱,但是,爹坚持只收她五角钱。
后来,大娘抱着瓜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看我们的瓜摊,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终究没出声,转身挤进了人群里。
“爹,你咋少要她五角钱?”我不解。
爹蹲下来整理地上的瓜:“那大娘穿的鞋,鞋面上都破了一个小洞,手绢里的钱都是毛票,她的老伴还生病了,过日子不容易。”
太阳越升越高,到了正午,街上的行人少了。
爹让我看着摊子,他去对面买了两碗素面回来。
面搁在搪瓷碗里,飘着几片菜叶,我和爹蹲在墙根下吃。
面有点坨了,但我饿得狠,“呼噜呼噜”吃得满头大汗。
正吃着,一个声音在头顶响起:“兄弟……”
我抬头,是刚才那位大娘,她怀里抱着一个切开的西瓜,瓜瓤白里泛粉,一看就没熟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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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娘的蓝布衫前襟湿了一片,不知道是汗还是瓜汁,她的嘴唇在哆嗦。
“兄弟,这瓜……”大娘的声音发颤:“你瞅瞅,咋是生的?”
爹放下碗,站起来,他接过那个西瓜,翻过来看瓜蒂,又翻过去看切面。
我注意到爹的手顿了一下,他盯着瓜蒂看了好几秒,脸上的表情变了变,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嫂子,”爹的声音很温和:“是我不小心,挑走眼了。”
大娘的眼泪刷地就下来了:“我家老头子病了,躺在炕上起不来,就想吃口西瓜。我寻思着买个甜的回去,谁知道……切开的西瓜是这样的,根本就不熟,我的老伴咬了一口,就吐出来了,我这心里……”
“嫂子别急。”爹转身从车上抱下一个瓜,比刚才那个大一圈,圆滚滚的,瓜皮上的纹路清清楚楚:“这个西瓜赔给你。”
大娘抹着眼泪摆手:“那不成,你要称一下,这个西瓜多少钱?我给你钱,刚才这个不熟的西瓜,你还少收我五角钱……”
“不要钱。”爹把瓜塞到大娘怀里:“拿去给大哥吃,这个保甜。”
大娘抱着瓜,眼泪淌得更凶了:“兄弟,你真是好人……我都这把年纪了,还让你赔一个西瓜……”
“嫂子,没事儿,自家种的,我给你找一个袋子,连同这个不熟的西瓜,你一起背回去,反正这个不熟的西瓜,就算是留在我们这里,也是扔掉的,还不如你自己拿回家,胡乱吃了,也比喝水强。”爹一边笑着,一边从架子车的下面,拿出来一个袋子,把两个西瓜都装了进去,让大娘背着走。
大娘千恩万谢地走了。
我看着她佝偻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扭头问爹:“爹,咱家的瓜不是都画了圈吗?刚才那个瓜上……”
“别说了。”爹打断我,声音很低:“我看出来了,她不容易。”
我这才想起来,刚才那半个瓜的瓜蒂上干干净净,根本没有黑墨水画的圈:那不是我们家的瓜。
那天剩下的时间,我一直在想这件事:那个大娘抱来的瓜分明不是我们的,爹一眼就能看出来;可爹什么都没说,又白送了一个。
三十三个瓜,卖了一天,最后剩下五个西瓜,往回拉的时候,车轻了不少,但我的心里沉甸甸的。
“爹,你为啥不告诉那位大娘,那个不熟的西瓜,不是我们家的西瓜?”回家的路上,我忍不住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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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在前面拉着车,他的声音不大:“继良,你记住,人这一辈子,有些事儿不能太较真。那个大娘的老伴病了,她自己穿着旧衣裳,手绢里攒的都是零钱。她来换瓜,估计不是存心讹咱们。你看她哭成那样,心里头该多难受。咱要是戳穿她,说她拿的不是咱家的瓜,她那张老脸往哪儿搁?”
我趴在车帮上,看着爹的后脑勺,那里已经有白头发了,在夕阳底下亮晶晶的。
“可是……”我又说:“那是一个西瓜呢!能卖一块钱。”
“一个西瓜而已。”爹抬高了声音:“咱们全家人,每个人少吃一块西瓜,就出来了。可那大娘,没准儿就指着这一个瓜让老伴高兴高兴。”
我不说话了。
路两边的玉米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远处的村子已经冒起了炊烟,一缕一缕的,和天边的晚霞缠在一起。
第二天,我和爹又去县城卖瓜,还是那个位置,太阳照旧毒辣,街上的知了声聒噪得人心烦。
我们刚摆开摊没有多久,那个大娘又来了,这回她换了件干净的灰布衫,头发也重新梳过,虽然还是花白,但整整齐齐的。
大娘走得比昨天快。
“兄弟!”大娘走到摊前,喘着气:“可算找着你了。”
爹正在给一个顾客称瓜,抬头看见大娘,手里的秤砣晃了一下。
大娘等那个买西瓜的顾客走了,她急忙说:“兄弟,我来跟你说清楚。”
大娘的声音很大,旁边的几个摊贩都看过来:“昨天是我糊涂了。我出来买西瓜的时候,刚好侄子来看我老伴,也带了个西瓜,我回家后,就急忙放下西瓜,给侄子冲鸡蛋茶,那两个瓜搁在一块儿,我也没注意。等侄子走了,我切开一个西瓜给老头子吃,切开一看,西瓜不熟,我当时就急了眼,想着刚从你这儿买的,把西瓜画圈的事情给忘记了,抱着就来找你了。”
大娘喘了口气,继续往下说:“可昨儿晚上,我收拾东西,才发现你那个画圈的瓜还在墙角搁着呢。那个生瓜是我侄子带来的。兄弟,你昨天一眼就能看出来那不是你家的瓜,可你啥也没说,又赔了我一个,你这份心……”
大娘的声音开始发抖,眼圈红了:“我活了五十多年,头一回碰上你这样厚道的人。昨天晚上 ,我跟老头子一说,他把我骂了一顿,催我今天一定把钱送来。”
大娘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手绢包,这回打开,里面整整齐齐放着一元钱的零钱,还有一个熟鸡蛋:“这是瓜钱,这是我自己腌的咸鸡蛋,给这孩子尝尝。”
爹愣住了。
我看见爹的喉结上下动了动,像要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嫂子,”爹最 后说:“钱我不要,那个瓜就当送你了。”
“那不行!”大娘把钱硬往爹手里塞:“你种瓜多不容易,一瓢水一瓢肥的,我咋能白要那么大一个西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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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推让了半天,最后爹只好收下了那个咸鸡蛋,大娘的钱,爹是一分钱没要。
大娘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好人哪……”
后来,大娘已经泣不成声了。
从那以后,大娘隔三差五就来瓜摊上。有时候带两个煮鸡蛋;有时候带一兜子桃子,说是自家树上结的。
爹过意不去,收摊的时候,只要有卖不完的西瓜,就让我给大娘送去一个。
大娘家住在县城西边一条老巷子里,两间瓦房,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
大娘的老伴姓周,我叫他周大伯,他躺在里屋的炕上,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但精神尚好,每次见我去,都招手让我坐,问这问那。
“继良,你和你爹都是实诚人,你一定要好好的学习,将来走出那个小山村……”周大伯气短,说一句要喘好几下。
我每次去,大娘都要留我吃饭。
大娘的手巧,粗粮细做,贴的饼子两面金黄,熬的小米粥稠得能立住筷子。
我不好意思白吃大娘家的饭,就帮她提水、扫院子,大娘拦都拦不住。
后来我才知道,周大伯得的是肺上的病,治了好几年,家里的钱花得差不多了。
大娘的侄子经常来接济,但日子还是紧巴巴的。
夏天过完,西瓜罢园了,爹不再去县城。
但大娘托人捎过话来,说周大伯身体好了一些,能坐起来了,让爹有空去家里坐坐。
爹买了两斤白糖,又带了一些新玉米面,去大娘家里了一趟,
爹回来的时候,拎着一双黑色的布鞋,千层底,针脚密密的。
“这是你大娘给你做的新布鞋,你试试合适不合适?”爹把鞋递给我。
那双布鞋穿在我的脚上,稍微有点大,可是穿上很舒服。(因为鞋大,我穿了三年,底磨薄了,也舍不得扔。)
第 二年暑假,爹去卖瓜,我又跟着爹去卖西瓜。
大娘还是在巷子口等着,老远就招手,脸上的皱纹笑得挤在一处。
“继良长高了。”她总是这么说,然后摸摸我的头。
大娘还是经常给我们送一些吃的,她总是说我们出来卖西瓜辛苦,估计都吃不好饭。
再后来,我考上了县一中。
开学那天,爹赶着驴车送我去报到,刚在校门口,把行李卸下来,就看见大娘从传达室那边小跑着过来。
“继良!”她手里提着一个布兜:“我估摸着这两天该开学了,天天来这儿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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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娘拿的布兜里是几个肉包子,还热乎着,油浸透了粗布:“快吃,以后你娘不在跟前,大娘给你送好吃的。”
我咬了一口包子,是猪肉白菜馅的,香得差点咬到舌头。
大娘坐在我旁边,絮絮叨叨地嘱咐:“昨天,我侄子来看我,给我买了一些猪肉,我今天做了包子,我侄子这个人很好的,他经常来看我,每次都会带一些好吃的,以后你在县城上学,食堂的饭要是不合口,你就上我那儿去,我给你做好吃的;在学校,你夜里盖好被子,别着凉。功课要紧,身子更要紧……”
爹在旁边站着,一声不吭,但我看见他别过脸,偷偷擦了一下眼角。
高中三年,大娘几乎每个月都来学校看我,她有时候带一双新鞋垫;有时候带一罐头瓶炸酱;有时候带几个肉包子。
大娘坐在宿舍楼下的花坛边上,看着我吃完肉包子,她才笑眯眯的走了。
“继良,你瘦了。”大娘总说。
“大娘,我胖了三斤。”我总答。
大娘看着我笑,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高三那年冬天特别冷,我感 冒发烧,在宿舍躺着。
大娘不知怎么得了信,冒着大雪赶到学校,提着一个小保温桶,里面是热腾腾的姜汤面。
那天,大娘的头发上全是雪,鼻尖冻得通红,手却一直捂着保温桶,怕凉了。
“快吃,吃了发汗。”她把碗递给我,手背上全是冻裂的口子。
我吃着面,眼泪啪嗒啪嗒掉进碗里。
大娘慌了:“咋了?不好吃?”
“好吃。”我吸着鼻子:“大娘,等我工作了,我养你。”
大娘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笑着笑着也掉了泪:“傻孩子,大娘有手有脚,不用你养。你好好的,考上大学,大娘就高兴。”
后来我真的考上了外地的大学,临走前,去跟大娘告别。
大娘正在院子里晒玉米,听我说要走,她的眼眶湿润了:“啥时候回来?”
“放寒假就回来。”
“那得好几个月呢!”大娘转身进屋,再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卷钱,五块的,两块的,还有几张毛票:“拿着,路上买点吃的。”
我不要,大娘就急了眼:“你这孩子,嫌大娘的钱少,是不是?”
我只好接了,那卷钱攥在手心里,沉甸甸的。
大学四年,我每年寒暑假回家,第 一件事情,就是去看大娘。
大娘的背更驼了,头发全白了,但精神还行。
“大娘,你搬去跟我爹娘住吧。”有一回,我说。
大娘摇头:“这院子我住惯了,一换地方,我住不习惯。”
毕业后,我留在了省城工作,隔一两个月就回去一趟。
大娘的年龄越来越大,一年不如一年,先是腿疼,后来耳朵也有些背了。
我只要回去,都会在大娘家里住两天,帮着大娘做一些杂活。
左邻右舍的邻居们,都以为我是大娘的亲戚。
每次听到邻居们这么一说,大娘的脸上已经笑开了花。
我的心里更是感慨万千:人心换人心!善良从不求回报,但时间会把陌生人变成亲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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