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楔子
我叫方荷,在北京南锣鼓巷旁边开了十二年小吃店。这辈子没想过要火,直到那天店里来了两个金头发蓝眼睛的外国人,点名要吃臭豆腐。我以为他们就是图个新鲜,谁知道那个冰岛女人吃完第一口,眼泪直接掉了下来,用生硬的中国话说:“这个味道,让我想起了外婆。”更让我没想到的是,他们接下来的举动,会彻底改变我这间濒临倒闭的小店。
第一章
那天的北京城热得像蒸笼。
七月末的太阳毒辣辣地挂在天上,南锣鼓巷的青石板路被晒得发烫,空气里弥漫着糖炒栗子和烤鱿鱼的混合味道。我蹲在店门口择菜,汗珠子顺着脖子往下淌,后背的T恤早就湿透了,黏糊糊地贴在身上。
我这店叫“方姐小吃”,满打满算也就二十来个平方,摆了六张桌子,墙皮有点泛黄,电风扇嘎吱嘎吱地转,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菜单写在红纸上贴在墙头,炸酱面、卤煮火烧、豆汁焦圈、臭豆腐,都是老北京的家常吃食。开了十二年,街坊邻居照顾着,勉强能过日子。
这两年不行了。
巷子里新开了七八家网红店,装修得花里胡哨,门口雇人排队,年轻人举着手机拍来拍去。我们这种老破小,夹在中间灰头土脸的,连招牌都褪了色。上个月交完房租水电,兜里就剩下四百来块钱,儿子下学期的补习费还没着落。
老客也来得少了。对门卖炒肝的张大爷上个月关了门,临走时叹了口气跟我说:“小方啊,这条街变天喽,咱们这些老家伙待不住啦。”
我嘴上说着不至于,心里其实也打鼓。
那天下午两点多,店里一个客人都没有。我歪在柜台后面打盹,电风扇吹得脑袋发昏,半梦半醒间听见有人说话。
“Excuse me?”
我迷迷瞪瞪睁开眼,柜台前面站着两个外国人。
男人看起来四十出头,个头得有一米八五往上,肩膀宽厚,留着短短的棕色胡茬,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T恤,牛仔裤,登山鞋,背上背着一个巨大的旅行包。女人和他差不多年纪,金色长发编成一条松散的辫子搭在肩上,脸庞轮廓分明,眼睛是那种特别干净的湖蓝色,穿着一件碎花连衣裙,笑起来嘴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
两人皮肤都晒成了健康的小麦色,身上带着一股风尘仆仆的味道,一看就是走了不少路的旅人。女人怀里抱着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旅游指南,封面是长城的照片。
“你好。”男人开口了,中文磕磕巴巴的,声调也不太对,但能听懂,“我们,可以,吃饭吗?”
我赶紧站起来,拿围裙擦了擦手:“可以可以,请坐请坐。两位吃点什么?”
我一边说一边递过去菜单,心里琢磨着怎么跟他们比划。在景区旁边开店这么多年,外国游客见了不少,但进我这小破店的没几个,他们一般都去那些装修好看的网红店。
女人接过菜单,认真地从上往下看,眉头微微皱着,显然在努力辨认那些中文字。男人也凑过去,两个人低声用外语商量了几句,叽里咕噜的,我一个字都听不懂。
过了一会儿,女人抬起头,指了指菜单最下面一行字。
“这个。”她用中文说,发音居然挺标准的,“臭豆腐。”
我愣了一下。
说实话,来我店里点臭豆腐的外国人,这两位是头一份。
臭豆腐这东西,别说外国人了,好多中国人自己都接受不了。那味道一炸出来,整条街都能闻到,喜欢的人馋得流口水,受不了的捂着鼻子绕道走。我这店虽然常年备着臭豆腐,但点的基本都是老街坊,年轻人都嫌味儿大。
“你们知道这个是什么吗?”我忍不住确认了一遍,拿手比划着,“这个,臭的,闻起来臭,吃起来香,你们确定?”
女人听完我说的,反而笑了,用力点了点头。
“知道。”她说,“我们在冰岛,看过视频。一直想吃。真的臭豆腐。”
冰岛。
她说冰岛的时候我脑子转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不是爱尔兰,是那个在北极圈边上的冰岛。那地方我在地理课本上见过,到处是火山和冰川,冬天黑夜特别长,一年到头也晒不了几天太阳。
跑了大半个地球,就为了吃一口臭豆腐?
我心里犯起了嘀咕。以前不是没遇到过这种情况,有些外国人看了短视频慕名而来,结果菜端上来闻了一下就皱眉头,筷子都没动就结账走了。还有一回,一个美国小伙子点了一碗卤煮,吃了一口差点吐出来,脸色都变了,最后硬着头皮吃了半碗,临走的时候那个表情,跟受了多大罪似的。
说实话,臭豆腐这事儿我挺没底的。它跟烤鸭、炸酱面那种大众美食不一样,那股味道对第一次接触的人来说,冲击力太大了。别说他们了,就咱们中国人自己,头一回吃也得做做心理建设。
但我既然开了店,客人点了就得做。我转身进了后厨,从冰箱里拿出腌好的豆腐块。这豆腐是我自己做的,老方子,卤水里加了苋菜梗、香菇、豆豉,发酵了整整半个月,一打开盖子那个味道,后厨跟炸了锅似的。
我把油烧到七成热,豆腐块下了锅,滋啦一声,金黄色的油花翻腾起来。臭豆腐在热油里慢慢膨胀,表面鼓起细密的小气泡,颜色从灰白变成深绿,再到黑青,那股味道顺着油烟升腾起来,从后厨的门缝里窜出去,瞬间填满了整间小店。
外面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
我心里咯噔一下,心想完了,别是把人家熏吐了吧。赶紧关了火跑出去一看,那画面跟我预想的完全不一样。
冰岛女人站在桌子前面,眼睛瞪得溜圆,那股呛人的气味扑过去的时候,她下意识退了一步,但不是那种嫌弃恶心的退法,更像是被吓了一跳。她男人倒是稳当,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鼻子使劲嗅了嗅,表情特别认真,像在品什么高级香水似的。
“就是这个味道。”男人用英语跟她说了句什么,女人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我端着一盘刚炸好的臭豆腐出来,黑青色的豆腐块整整齐齐码在盘子里,外皮炸得酥脆,还滋滋冒着油星,上面撒了蒜末、香菜、辣椒碎,旁边配了一碟自己调的酱料。那股味道更浓了,说实话,我自己闻了都觉得冲。
我把盘子放在桌上,还没开口呢,冰岛女人已经拿起了筷子。
她握筷子的手势让我愣了一下。不是那种外国人常见的胡乱抓握法,她是标准的三指夹法,拇指和食指控制上面那根,中指垫在中间,下面那根架在虎口处,稳稳当当的。夹起一块臭豆腐的时候,手一点都不抖,比我们店里那个新来的服务员用得还顺手。
“你会用筷子?”我问。
她笑了笑:“我外公教的。”
这块我还真没想到。一个冰岛人的外公教她用筷子?这里头肯定有故事。不过我还没来得及问,她就已经把臭豆腐送到了嘴边。
那一刻我是真有点紧张。
说实话,我那臭豆腐的味道我知道,头一回吃的人十个有九个会皱眉头。那股发酵的特殊气味,得嚼上好几口才能慢慢尝出里面的咸香味。以前有个东北来的小伙子第一次吃,嚼了两下就吐了,说像吃坏了的东西。还有个广东的姑娘,闻了一下就说不要了,钱照付,东西端走。
我下意识攥紧了围裙边,盯着冰岛女人的脸,做好了她皱眉头甚至吐出来的准备。
她咬下了第一口。
酥脆的外皮在她牙齿间发出轻微的咔嚓声,里面的豆腐嫩得几乎要流出来,热气裹着那股独特的味道在她口腔里炸开。她的动作突然停住了。
咀嚼的动作也停了。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然后我看见,她的眼眶红了。
不是被辣的,也不是被熏的。就是眼圈突然泛红,泪水从湖蓝色的眼睛里涌上来,颤颤巍巍地挂在眼睫毛上,像清晨的露珠。她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慢慢地把那一口咽了下去。
一颗眼泪顺着她的脸颊滑下来,啪嗒一声掉在桌子上。
她哭什么?
我整个人都懵了。旁边的男人也吓了一跳,赶紧放下筷子去握她的手,低声问了几句外语,语气很着急。她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但眼泪就是止不住地往下掉。
店里安静了几秒钟,只剩下电风扇嘎吱嘎吱的转动声。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还含着泪,嘴角却慢慢翘了起来,露出了一个特别温暖的笑容。她用生硬的中文,一个字一个字地说:“这个味道,让我想起了我的外婆。”
我彻底愣住了。
一个冰岛女人的外婆?她外婆是中国人?
第二章
还没等我回过神来,更让我吃惊的事情发生了。
那个冰岛女人,我没记错的话她叫玛格丽特,三两下就把盘子里剩下的两块臭豆腐吃了个精光。吃完了还不够,拿筷子指着空盘子,抬头看我,湖蓝色的眼睛亮晶晶的:“阿姨,再来一份。”
她说“阿姨”这两个字的时候,口音软软的,听着一点不别扭。
我赶紧又炸了一份端上来。这回她没自己吃,夹起一块吹了吹气,小心翼翼地送到她丈夫嘴边。那个叫埃里克的冰岛男人张大了嘴,一口咬下去,嚼了没几下,眉毛猛地挑了起来,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嗯”声,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画面说实话挺新鲜的。在我的认知里,臭豆腐这种东西,喜欢的人爱得不行,不喜欢的人闻一下就跑。可这两位倒好,不光不嫌弃,还吃出感情来了。
第二盘还没吃完,玛格丽特又抬起了手:“阿姨,再来。”
“还有?”
“有,有。”她使劲点头,辫子甩来甩去,“很好吃,很好吃。”
她又加了两份臭豆腐,还顺带要了两碗炸酱面、两份卤煮、一碟芥末墩、两碗豆汁。点菜的时候一点都不含糊,报菜名比我念得还标准。尤其是说到豆汁的时候,我特意提醒她这个味道很特别,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她摆了摆手说:“我知道,我知道,酸酸的对不对?我喝过。”
我彻底服气了。这年头,连老北京自己都越来越少人喝豆汁了,一个冰岛人居然说“我喝过”。
菜陆陆续续端上来,摆了满满一桌。玛格丽特掏出手机,对着桌上的菜各个角度拍了好几张,还拉着埃里克一起拍了张自拍,两个人举着筷子,笑得眼睛眯成缝。
拍完了,她忽然放下手机,认真地看着我:“阿姨,你的店,为什么没有客人?”
这话问得太直接了,直接得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
我下意识扭头看了看店门外。巷子里人来人往,游客们举着小风扇和自拍杆,从我家店门口经过的时候,大部分人脚步不停,偶尔有一两个往里面瞟一眼,看到灰扑扑的墙壁和老旧的桌椅,就收回了目光,继续往前面那些亮着霓虹灯的网红店走去。
“现在生意都不好做。”我笑了笑,拿起抹布擦了擦旁边那张空桌子,想把这个话题带过去,“年轻人喜欢新鲜东西,我们这种老店,跟不上趟了。”
玛格丽特听完,表情变得认真起来。她跟埃里克叽里咕噜说了好一会儿冰岛语,语速很快,我一个字都听不懂,只看见埃里克边听边点头,偶尔插一两句。
过了几分钟,她转过头来看着我:“阿姨,我可以,帮你吗?”
“帮我?帮我什么?”
“帮你,让别人,来吃饭。”
我笑了笑没当真。一个从冰岛来的游客,能帮我什么?难不成还能站在店门口帮我拉客不成?我谢了她的好意,转身去了后厨收拾灶台。洗锅的时候,透过那个小小的出菜窗口往外看了一眼,玛格丽特正拿着手机对着墙上的菜单拍特写,埃里克则在尝那碗豆汁,喝了一口,眉头皱了皱,又喝了一口,点了点头,又皱了皱眉,表情特别纠结,看着挺逗的。
我以为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外国人嘛,热心肠,说几句客气话,吃完就走了,往后再也不会见面。这些年南锣鼓巷里来来往往的人太多了,我早就习惯了这种一面之缘。
但我没想到,玛格丽特说的“帮你”,跟我理解的完全不是一回事。
傍晚六点多的时候,太阳开始偏西了,巷子里的光线变成了那种暖暖的金黄色。我刚把灶台收拾干净,坐在门口的板凳上歇口气,就看见巷子那头走过来三个年轻姑娘。
她们举着手机,对着屏幕看了又看,然后抬头看了看我家店门口,又低头看了看手机,互相推了推胳膊。其中一个姑娘指着我家招牌说:“就是这儿吧?方姐小吃,你看,跟视频里的一样。”
另外一个姑娘往里面瞅了一眼,表情有点犹豫:“看起来好旧啊,会不会踩雷?”
第三个姑娘没说话,直接跨进了店门,回头冲她们招手:“管他呢,那个冰岛小姐姐说好吃,肯定差不了。”
冰岛小姐姐?
我一愣神的功夫,三个姑娘已经在店里坐下了。其中一个扎丸子头的姑娘拿着手机给我看屏幕:“阿姨,我们是看这个视频过来的。你们家那个冰岛人吃的臭豆腐,还有吗?”
我凑过去一看,屏幕上正在播放一条视频。画面里,玛格丽特坐在我家店里,面前摆着那盘臭豆腐,眼睛红红的,正在用英文说着什么,视频下方配了中文字幕:跨越八千公里,只为寻找记忆中那份味道。北京胡同里的臭豆腐,让我吃哭了。
播放量那一栏显示的是一串我数了好几遍的数字:一百二十多万。
我傻了。
一百二十多万次播放?这是什么概念?我这条巷子里那些雇人排队的网红店,想上热门都不一定有这个数。而我这个连招牌都快掉了的老破小,就这么莫名其妙地出现在了一百多万人眼前?
三个姑娘吃臭豆腐的功夫,门口又来了两拨人。一拨是两个中年男人,看起来像是来北京出差的,也是在手机上看了视频找过来的。另一拨是一大家子,祖孙三代,小孙女指着我家招牌喊:“奶奶,就是这家!那个外国人吃的那个!”
接下来的两个多小时里,陆陆续续来了十几拨客人,都是看了视频过来的。有的人甚至专程从通州、大兴那边坐地铁过来的,就为了尝一口那个让冰岛人吃哭了的臭豆腐。六张小桌子翻台了好几轮,门口甚至开始有人排队了。
这条巷子里很久没有出现排队场面了。旁边的奶茶店老板探出头来看了一眼,表情有点意外,大概在纳闷这个平时冷冷清清的破店怎么突然热闹起来了。
我忙得脚不沾地,一直在后厨和厅堂之间来回跑。臭豆腐一份接一份地炸,油锅里的油换了两次,卤煮的火候差点忘了调,炸酱面的菜码眼看就要用完了,赶紧给菜市场的老李打电话补货。
最让我过意不去的是,玛格丽特和埃里克一直没走。
他们把自己的桌子让给了新来的客人,两个人就站在门口,帮着我招呼排队的客人,递号牌,倒免费的酸梅汤,甚至尝试着用生硬的中文跟人聊天。埃里克不知道从哪儿找来了个小本子,帮客人写号码牌,字迹歪歪扭扭的,但写得很认真。玛格丽特则拿着手机,一直在拍店里的情况,时不时对着镜头说几句话,虽然听不懂她说什么,但看表情,应该是在向她的粉丝们介绍这家店。
等到晚上九点多,最后一拨客人终于走了,我累得腰都直不起来。用计算器算了算,今天一下午的营业额,比我之前半个月挣的都多。
我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那一串数字发呆,手指在计算器上按了好几遍,确认没算错。
玛格丽特和埃里克还坐在门边的小板凳上,两个人看着也挺累,但脸上都带着笑。玛格丽特的碎花裙上溅了好几滴油点子,埃里克的灰色T恤前胸湿了一大片,都是汗。
“阿姨,累了吧?”她站起来,把自己的板凳让给我坐。
我摆了摆手,从冰柜里拿出两瓶北冰洋,递给她们一人一瓶:“你们俩,为什么这么帮我?”
玛格丽特接过橘子汽水,喝了一口,被气泡呛得轻轻咳了一下。她看了看埃里克,又看了看我,沉默了一会儿,湖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些东西,复杂得让我一时间读不懂。
“因为,”她慢慢地说,“你让我想起了,我的外婆。”
这是她今天第二次提她外婆了。
“你的外婆,是中国人?”我问出了憋了一下午的疑问。
玛格丽特点了点头,手指轻轻摩挲着汽水瓶的玻璃瓶身。窗外的路灯透过玻璃门照进来,在她侧脸上投下一层柔和的光晕。她的表情变得很安静,安静得让我意识到,这背后藏着的,一定不是个简单的故事。
“我外婆,年轻的时候,在冰岛,开了一家小吃店。”她看着手里的汽水瓶,声音放得很轻,“跟你一样,一个人。卖的东西,跟你做的,很像。”
“她也做臭豆腐?”
“不做。冰岛没有这些东西。”玛格丽特摇了摇头,“她做,面。鱼做的面。还有饺子,烤的,不是煮的。”
“烤饺子?”
“嗯。把冰岛的鱼肉包进去,然后在石头上面烤。”她的嘴角微微翘起来,像是想起了什么温暖的画面,“冰岛人很喜欢。她的店里,每天都很多人。”
埃里克在旁边插了一句嘴,说的是英文,我听不懂。玛格丽特帮他翻译了一下:“他说,那个小店,在他小时候还在,他妈妈带他去吃过。”
“那现在呢?”
我问完这句话就后悔了。因为玛格丽特脸上的笑容,慢慢地消失了。
她垂下眼睛,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说:“外婆,去世了。十一年前。小店,也没有了。”
十一年。
这个数字让我心里动了一下。我刚才说过,我这个店开了十二年。算起来,她外婆走的时候,正好是我刚开店那一年。这世上的事情,有时候就是有这么巧。
“所以她教了你用筷子?”我想起了她吃臭豆腐时的那个手势,稳得不像话。
玛格丽特点了点头,眼睛又亮了起来,像是从某个遥远的回忆里挣脱了出来:“外婆说,不管在哪里,不能忘了自己的根。她教我说中国话,教我写字,教我拿筷子。她说,这些东西,是她从中国带来的,要传下去。”
一个漂泊到冰岛的中国女人,在那儿嫁了人,生了孩子,有了孙女。她教孙女认中国字,教她用筷子,跟她说老家的面食有多好吃。她一个人守着一家小店,在冰天雪地的异国他乡,把家乡的味道做给当地人吃。我不知道她当初是怎么去的冰岛,经历了什么。但我能想象,她站在炉灶前炸东西的样子,应该跟我很像。
十一年过去了,她的外孙女跨越了八千公里,从冰岛来到中国,在北京胡同里一间破旧的小吃店里,从一块臭豆腐里尝到了外婆的味道。
我忽然明白她为什么会哭了。
第三章
那天晚上送走玛格丽特和埃里克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南锣鼓巷的游客散了大半,路灯昏黄,青石板路上残留着白天烧烤留下的油渍和纸屑,几个环卫工人在远处慢悠悠地扫着地。夜风吹过来,总算带走了白天那层黏糊糊的热气,稍微有了点凉意。
我站在店门口,看着两个人的背影慢慢消失在巷子尽头。玛格丽特那条碎花裙子在路灯下晃了晃,拐了个弯就看不见了。埃里克的大背包上拴着一个小挂件,叮叮当当的响声也越来越远。
回到店里,我坐在柜台后面,盯着计算器上那串数字看了很久。手指在上面按了又按,把今天的账算了一遍又一遍。臭豆腐卖了四十六份,炸酱面三十二碗,卤煮二十八份,连平时几乎没人点的豆汁都卖出了十五碗。纯利除去成本,抵得上我过去大半个月的辛苦。
柜台上放着一沓零钱,皱巴巴的纸币和硬币堆了一小堆,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油脂味和烟火气。我把它们一张一张捋平,按面额码好,放进铁盒子里。手上的动作很轻,心里却翻腾得厉害。
这个店,好像有救了。
但怎么守住这波热度,我心里没底。
接下来几天的情况,印证了我的担心。
玛格丽特发的那条视频确实火了,火得超出我的想象。第三天早上我一开门,门口居然已经有人在排队了,有人甚至提前四十分钟就到了。那条一百二十万播放的视频让更多人刷到了这家藏在南锣鼓巷里的小破店,连续好几天,店里从早到晚都是满的,六张桌子根本不够用,翻台率做到了我这辈子想都不敢想的程度。
但我很快就发现了一个问题。
来的客人,大部分吃完之后,脸上的表情是失望的。
“也就一般般吧。”
“没那个冰岛人说的那么夸张啊。”
“闻着还行,吃着也就那么回事,不如我在长沙吃的正宗。”
“这店也太破了吧,连个空调都没有,吃一身汗。”
这些话我都是不经意间听到的。他们不是当着我的面说的,是结完账走出店门的时候,小声跟同伴嘀咕的,但我耳力好,每一句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没有辩解,也没什么好辩解的。
我做的就是家常味儿,不是什么能让人一口上天的神仙美食。臭豆腐用的是老方子不假,但这个老方子跟长沙的、绍兴的那些比起来,各家有各家的味儿,说不上谁更正宗。卤煮这东西,本身就是以前穷苦人家吃的下水,粗犷实在,从来就不是精致路线的。豆汁就更不用说了,喜欢的人觉得回甘无穷,不喜欢的人觉得像潲水,这玩意儿我开店第一天就知道。
我心里清楚,这些人来了,是被那条视频里玛格丽特的眼泪引过来的,他们期望吃到的是一个能让人感动落泪的传奇美食。当发现味道只是“还不错”的时候,落差就来了。
更要命的是,隔壁巷子里那几家装修亮堂、宣传凶猛的网红小吃店,看见我这老破小忽然火了,立刻眼红了。他们雇了人在点评软件上给我刷差评,说我家臭豆腐是“馊水味”,说店里卫生堪忧,说老板娘态度差。有些评价写得特别详细,什么苍蝇在食材上爬,什么炸豆腐的油发黑像地沟油,说得有鼻子有眼的。
我当然知道这些都是假的。我的后厨虽然老旧,但我每天擦三遍灶台,油一天一换,菜都是早上五点去新发地现挑的。那些说苍蝇乱爬的,我家连个苍蝇影子都找不到。但看评价的客人不知道,他们刷到那些差评,心里就开始打鼓,有的人到了门口犹豫了一下,转身就走了。
还有人说我营销翻车,说我是花钱请了外国人来演戏炒作,说那个冰岛女人是我找来的群演。这个说法最让我窝火。玛格丽特帮我纯粹是好心,我连她全名都是后来才知道的,我俩之前压根不认识,我一个连下个月房租都发愁的人,哪有钱请什么群演?
但我没有精力去解释这些东西,我连觉都睡不够。
那几天我每天凌晨四点起床,赶到新发地菜市场抢最新鲜的菜,五点半回到店里开始备料。豆腐要现切现腌,酱料要现调,面条要现揉,卤煮那锅老汤是命根子,得时时刻刻盯着火候,半夜还得起来搅一次,免得糊底。六点半开始炸第一锅臭豆腐,七点开门,一直忙到晚上十点多送走最后一拨客人。等收拾完灶台、拖完地、洗完堆积如山的锅碗瓢盆,往往已经快十二点了。
就这么连轴转,每天能睡三四个小时就算好的,眼睛底下青黑一片,系围裙的手都有点抖。我今年四十七了,不是二十多岁的小姑娘,这身子骨真顶不住这么熬。
唯一的帮手是我店里那个服务员小赵,二十岁出头的小姑娘,刚从老家来北京没几个月,手脚麻利是麻利,但一个人掰成两半使也不够用。我们俩从早忙到晚,还是顾不过来。客人点菜要等半天,等不及的就走人了。翻台的时候桌子擦不干净,新来的客人坐下就皱眉。有两次我把卤煮的火候给忘了,端上去味道不对,老客人都能吃出来。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热度来得太快,我还没准备好。就像往一个破了洞的碗里倒水,倒再多也接不住,反而洒得到处都是。
第四天下午,出了一件事,差点成了压垮我的最后一根稻草。
那天中午来了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一个人,点了一份臭豆腐一份卤煮。菜端上去之后,他吃了几口,忽然站起来,声音很大地说:“这是什么玩意儿?就这水平也好意思火?”
店里的客人都转过头看。我当时正在给旁边桌结账,手上找零的动作停了一下。小赵赶紧跑过去,陪着笑脸说:“先生,我们的菜哪里不合您口味吗?要不给您重做一份?”
那男人摆了摆手,声音一点没收:“不做了不做了,这也叫臭豆腐?一点味儿都没有,是不是拿普通豆腐炸一下就来糊弄人了?那冰岛人怕不是你们花钱请的吧?”
店里安静了几秒。空气里的那股臭豆腐味道好像一下子变重了,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我站在柜台后面,手攥着围裙边,攥得指关节发白。
我没打算跟他吵。开门做生意这么多年,什么人都见过,忍一忍就过去了。
但我还没开口呢,旁边桌一个老大爷先忍不住了。
那老大爷七十来岁,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是老街坊,姓郑,从我开店第一年起就在我这儿吃,隔三差五来一趟,每次必点卤煮。他站起来,手里的筷子往桌上一拍,声音不大,但特别有分量:“小伙子,你这话说得不对。我在这儿吃了十二年了,这家店的东西怎么样,我比你清楚。那洋人姑娘是自己来的,人家方姐压根不认识她,你少在那儿胡说八道。”
那男人愣了一下,没想到会有人帮腔,看了老大爷一眼,大概也不想跟老年人吵,哼了一声,饭没吃完就甩袖子走了。
他走了,但他留下的那些话,像一根刺扎在店里。其他客人虽然没说什么,但吃东西的表情明显变了,好像被那几句话影响了,原本觉得还行的一下子觉得不过如此了。
郑大爷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小方,别往心里去。你这店啊,东西好不好,我心里有杆秤。那些人舌头都是歪的,尝不出好赖。”
我挤出个笑容谢了谢他,但心里那个苦,不是几句话能消得了的。
晚上关了店门,我坐在空荡荡的厅堂里,面前摆着今天记的账本。营业第五天,数字已经开始往下掉了,比第四天少了三分之一。第六天掉的更多。到了第七天,门口排队的只剩稀稀拉拉两三个人,跟刚火那两天比起来,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我看着那根急剧下滑的曲线,心里像堵了一团棉花。
玛格丽特帮我点了一把火,这把火烧得猛,但也烧得快。我眼看着热度在流失,客人来了又走,差评越攒越多,却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不懂什么流量运营,连视频软件都是小赵帮我下载的,更别提什么短视频营销、热点维护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了。我只知道开火、下料、颠勺、端菜,在这二十平米的小破店里死磕了十二年。
但现在我发现,光死磕,好像不够了。
隔壁奶茶店那个小伙子,比我年轻一轮,人家的店从开业到现在一直火,门口的大喇叭天天喊着“第二杯半价”,手机支架架在那儿对着柜台直播,一天到晚跟网友互动,动不动就“感谢老铁”。他跟我说过,他那些客人,一半是从网上来的,要是哪天不直播,营业额能少三分之一。
我做不到那样。我这张老脸,怼到手机镜头前面话都说不利索,更别提跟陌生人互动聊天了。
但我也不想就这么认输。
十二年,我把人生最好的时光给了这间小店,从三十多岁的年轻人熬到了快五十岁,头发熬白了一半,腰熬出了毛病,手上的茧子厚得摸什么都感觉不到。儿子从幼儿园长到了快上高中,我陪他的时间加起来可能还没有在灶台前面站的时间多。为了什么?不就是想让这间店活下去,让儿子上个好学校,别跟我一样,一辈子守着口锅过日子。
我不想让它关掉。不想跟对门张大爷那样,拉下卷帘门的时候眼圈发红,走的时候三步一回头。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乱糟糟的。凌晨两点多爬起来,去后厨搅了一下那锅老汤,看着灶台上那些陈年老垢,闻着空气里经年不散的卤香和油腻味,发了好一会儿呆。
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玛格丽特发来了一条消息,用的那个绿色的小聊天软件,头像是一张冰岛极光的照片。她回国几天了,但一直跟我保持着联系。
“阿姨,你还好吗?我看到了那些不好的话,对不起,是不是我害了你。”
这句话后面跟了一个哭的表情。
我赶紧回她:“没有没有,你别多想,店里挺好的,比之前强多了。”
打完这行字,我自己看着都觉得假。犹豫了一下,又加了一句实话:“就是最近客人少了些,没啥大事,正常的,热度过去了嘛。”
消息发过去,等了好几分钟,她都没有回复。就在我以为她已经睡了,准备放下手机的时候,屏幕亮了。
她发来了一段很长的文字。
“阿姨,我的外婆在冰岛开那家小店的时候,最开始也没有人认识她。冰岛人没有吃过中国的东西,觉得奇怪,不敢进来。她就在门口摆了一张小桌子,上面放了一盘煎饺,切成一小块一小块的,插着牙签,路过的人免费尝,不要钱。”
“尝过的人,十个里面有六七个会进来吃。因为不花钱的嘛,不怕踩雷。进来了,坐下来吃一碗热乎乎的面,觉得不错,下次就带朋友来。后来她的店越做越大,不用再在门口摆桌子了,因为大家都知道,那家店的东西好吃。”
“外婆说,你不是金子,不能等着别人来发现你。你要先把手伸出去,让人家看到你手里有金子。”
我盯着这段话,看了很久。
凌晨的胡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猫叫的声音,还有远处偶尔经过的汽车轮胎碾过石板路的声响。我手里的手机屏幕发着微微的白光,照亮了我面前那一小块柜台。
她外婆在冰岛冰天雪地里摆免费试吃摊的时候,大概跟我现在差不多的处境吧——东西不差,但没人知道。区别在于,她外婆想出了办法,而我还在原地发愁。
我拿起手机,慢慢打了一行字:“你外婆,真是个人物。”
玛格丽特秒回了一个笑脸:“你也是,阿姨。你只是还没找到你的方法。”
第四章
玛格丽特那番话,我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你不是金子,不能等着别人来发现你。你得先把手伸出去,让人家看到你手里有金子。
可我手里到底有没有金子?
这个问题,我自己都没底。
这些年我做的都是老街坊生意,他们吃习惯了,隔三差五来一趟,点碗卤煮配俩火烧,或者来盘炸酱面加碟芥末墩,吃完抹抹嘴,扫码付钱走人。他们不会跟我说“好吃”还是“不好吃”,因为吃了这么多年,味道早就刻进骨头里了,不用评价。我偶尔换个牌子的酱油他们都能尝出来,但那是一种默契,谁也不会挂在嘴上说。
可新来的客人不一样。他们没有这层习惯,没有这份默契。他们吃一口,拿的是外面所有臭豆腐和卤煮的平均标准来衡量。我这手艺到底在什么水平线上,我自己都说不清。
我决定做一个事。
这个决定要是放在平时,我肯定不敢。但人被逼到一定份上,脸皮就没那么重要了。
第二天中午,歇午市的那段空档,店里一个客人都没有,我把小赵叫过来,让她帮我拍视频。
“拍啥?”小赵拿着手机,一脸迷茫。
“做菜。”我系上围裙,把灶台的灯全部打开,“从我切豆腐开始拍,一直拍到臭豆腐出锅。”
“方姐,你要发网上啊?”
“发。”
“你不是说你不搞那些乱七八糟的吗?”
“现在不搞不行了。”
我嘴上说得干脆,心里其实慌得不行。小赵把手机架在灶台旁边,那个黑洞洞的镜头对准我的时候,我的手都在抖。切豆腐的时候差点切到手指头,翻油锅的时候被溅起的油星烫了一下,疼得龇牙咧嘴,但不敢出声,因为还在录。
我的想法很简单。既然玛格丽特能用一条视频让一百多万人看到我的店,那我为什么不能试试?我不是外国人,不会说英语,也没她那张好看的脸,但我可以做一件事——把每一步都掰开揉碎地给人看,让人知道我用的油是每天新换的,我挑的豆腐是早上四点半去新发地一个个摸过的,我的卤水是传了三代的老方子,我往里面搁的苋菜梗和香菇,每一根、每一朵都是我自己洗自己切的。
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
第一条视频拍的是臭豆腐,从腌豆腐开始拍,拍了整整四十分钟。小赵说太长了没人看,让我剪短一点,我说不懂怎么剪,先这么发吧。她帮我起了个标题,叫“实拍北京臭豆腐老方子的完整做法”,然后发到了那个年轻人都爱玩的视频平台上。
发完之后我紧张了整整一个下午,隔几分钟就点开手机看一眼播放量。到晚上关门的时候,那个数字停在了一百三十二。
一百三十二次播放。
虽然跟玛格丽特那条一百多万的没法比,但有一百多个人看了,而且下面多了两条评论。一条说“看起来好复杂啊,想吃”,另一条说“阿姨手法好熟练,一定做了很多年了吧”。
我看着这两条评论,鼻子莫名其妙有点酸。
一百三十二个人,对于这个平台来说,可能连个水花都算不上。但对于我来说,就像是在一片漆黑的屋子里,忽然有人划亮了一根火柴。光很微弱,但至少证明了一件事:这间屋子,不是只有我一个人。
第二天接着拍。拍的是卤煮,我把那锅养了八年的老汤搬出来,对着镜头讲汤底是怎么养的、每天怎么维护、怎么兑新汤进去、香料配比怎么调。讲到后面我甚至忘了镜头的存在,手上捞着一块肺头,嘴里滔滔不绝地念叨这块肺头要煮多久才会软烂入味、怎么切才不散不碎。
后面越拍越顺,炸酱面、芥末墩、豆汁,一道一道拍过去。每一道都从买菜开始拍,然后洗菜、切菜、配料、下锅、调味、出锅,一步不落。我不说什么漂亮话,也不配音乐,就安安静静地做菜,偶尔念叨几句多年的心得,想到哪说到哪。
比如炸酱面的酱,一定要用六必居的干黄酱,别的牌子的我试过,要么太咸要么太淡,炸出来不香。面条不能用买现成的机器切面,得自己手擀,面要和得硬一点,饧上四十分钟再擀,这样出来的面条才有嚼劲。炸酱的时候肥肉丁和瘦肉丁要分开下锅,肥的先炸出油,再下瘦的,火候得自己盯着,多炒一分钟酱就苦了。
这些东西,说白了都是笨功夫。笨到你花一整天做出来的东西,客人两筷子就吃完了,根本品不出里面藏了多少心思。但我还是乐意做,因为不做这些,就不是我做的味道了。
小赵说视频发出去之后,播放量涨得很慢,但每天都有人来留言。大部分留言是问问题——“炸酱面的酱能不能用甜面酱代替?”“卤煮的肺头在哪买?”“豆汁酸了是不是坏了?”——我让小赵帮我打字,我一个一个回答。手指按屏幕按得不太利索,经常打错字,但每个问题都认真回了。
慢慢有了一些变化。留言的人多了,有人开始夸——“这手法一看就是真功夫”“终于知道臭豆腐为什么叫臭豆腐了,原来是这么发酵出来的”“阿姨您店在哪,想去吃”。还有人说看了我的视频,特意带着爸妈从丰台过来吃,说爸妈那一辈就喜欢这个味道。
一周之后,一件让我完全没料到的事发生了。
那个平台上,有人开始模仿我的做法做菜。不知道怎么回事就刮起了一阵风,大大小小的美食博主都开始翻拍我的臭豆腐做法。他们管这叫“复刻”,拿手机对着镜头,按我在视频里说的步骤一模一样地做,然后发到网上,@我的账号说“跟北京方姐学的”。
有一个长得挺精神的男博主,长得圆头圆脑的,网名叫“吃不胖的小胖”,粉丝有两百多万。他花了一整天时间复刻了我的臭豆腐,从腌卤水开始,按照我视频里说的配方配料,发酵了半个月,然后炸出来吃。他的那个视频播放量八百多万,评论区热闹得跟炸了锅似的。
视频最后他说了一句话,我印象特别深:“说实话,这是我复刻过最难的一道菜。不是技术上的难,是时间成本太高了。卤水发酵半个月,每天要搅三次,温度高了不行低了也不行,稍微不注意就废了。我在想,那位阿姨每天开门之前要花多少功夫在看不见的地方,而我们吃的时候两分钟就吃完了,根本不会去想这些。方姐,respect。”
“respect”这个词是小赵翻译给我听的,说是“尊敬”的意思。
一个两百多万粉丝的博主,隔着手机屏幕,向我这个在北京胡同里炸了十二年豆腐的老女人表达尊敬。我当时坐在柜台后面,对着手机屏幕来来回回看了三遍,觉得自己这十二年受的苦,好像一下子有了交代。
小店再次热闹了起来。这次跟玛格丽特视频爆火那次不一样,上次是被动的,客人冲着热闹来的,看完热闹就走。这次是我主动把手伸出去的,我把我能给的都放到了网上,让他们自己看自己判断。来的客人是冲着我的手艺来的,坐下来吃的时候,眼神里带着敬意,不像上次那样带着挑剔。
我终于明白了玛格丽特那句话的意思——你不是金子,不能等着别人来发现你,你要先把手伸出去,让人家看到你手里有金子。
而我手里到底有没有金子这件事,我也终于有了答案。
第五章
人一多了,光靠我和小赵两个人根本转不开。
招人是当务之急,但合适的人不好找。这行看着门槛低,其实对人的要求一点都不低。灶台上的活儿不说,你得能吃苦——厨房里的温度常年比外面高十来度,三伏天站灶台前面,汗能顺着裤腿往下流。你得起早——菜市场五六点钟最新鲜的菜就得出摊,去晚了就只能捡人家挑剩下的。你得有耐心——一锅老汤不能断火,半夜得起来搅一次,大年三十也不例外。
我在店门口贴了张招聘启事,红纸黑字,写了三天没一个人来问。小赵帮我发到网上,效果也不怎么样。现在年轻人愿意干餐饮的少,觉得又累又脏又没前途,不如坐办公室吹空调体面。
第四天下午,我正在后厨切豆腐,听见外面有人说话。
“请问,这里招人吗?”
声音很轻,带着口音,口音有点怪,不太像北方人。
我擦了擦手走出来,柜台前面站着一个女人。看起来四十岁左右,个子不高,瘦瘦的,皮肤有点黑,是那种常年被风吹日晒的黑。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短袖衬衫,料子洗得发白,但很干净,扣子扣得整整齐齐,袖口浆洗得棱角分明。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发绳是那种老式的黑色橡皮筋,眼角的细纹很深,嘴唇有点干裂,但眼睛很亮。
她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利落劲儿,但又不咄咄逼人,站在那儿,脊背挺得很直。
“你是来找工作的?”我问。
“对。”她点了点头,声音不高不低,语速不快,“我看到门口的纸,是您要招人吗?”
“是我。你之前做过餐饮吗?”
“做过。”她说,“我在老家开过小饭馆,做了六年。”
开过饭馆的人,不用从零教起,这倒是省事了。我让她进来坐下,给她倒了杯水,开始问具体情况。她接过水杯的时候说了声谢谢,双手捧着杯子,坐得端端正正,但只坐了椅子的前三分之一,显得很克制。
她说她叫许兰,湖北人,今年四十一,有一个女儿在老家读高中。丈夫几年前在工地出了事故,人没了,她一个人扛着家。小饭馆原本生意还行,但后来那条街拆迁,铺子没了,赔付的钱大部分用来还之前借的债,剩下的不够再租新店面。女儿成绩好,考上了省重点,她想让女儿好好读书,别跟她一样吃苦,就一个人来了北京。
“那你现在住哪儿?”
“在昌平那边,跟人合租。”她说了个地址,那地方我有点印象,坐地铁到我这儿得一个半小时,换三趟车。
“这么远啊?每天来回三个小时,你身体吃得消吗?”
“没事。”她笑了一下,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我身体好,不碍事。”
我又跟她聊了一会儿,问了些厨房里的事——刀工怎么样,能不能独立掌勺,会不会做面食,卤水懂不懂。她每个问题都答得很实在,不夸大也不谦虚。刀工她说一般,掌勺倒是没问题,面食会做手擀面和饺子,卤水没养过但愿意学。
我问完了,让她去后厨试试手。她系上围裙的动作很快,手指翻飞间打了一个紧实的结。我让她炒个简单的醋溜白菜,看看基本功。她洗菜的时候我注意到一个细节——她先把白菜叶子一片一片掰开,在水龙头下面冲洗干净,然后用刀背在菜帮上轻轻拍了几下。这个步骤一般人不会做,但懂行的人知道,白菜帮拍松了纤维才容易入味,炒出来不硬不柴。
切菜的刀工也确实如她自己说的那样,不算特别出彩,但很稳,每一刀下去都不犹豫,厚薄均匀。下锅的时候火候掌握得不错,醋溜白菜的芡汁收得恰到好处,不稀不稠。
我尝了一口,咸淡刚好,醋味不冲,回口还有点甜。
“你老家饭馆卖什么菜?”
“什么都卖。”她说,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热干面、豆皮、排骨藕汤,还有我自己瞎琢磨的一些菜。都是家常味儿,做不了什么大菜。”
我看着她站在灶台前面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眼熟。不是长相,是那种感觉——一个人站在灶台前面,像是站在自己最熟悉的地方,不慌张,不局促,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自在。
这感觉,跟我自己一模一样。
“行,你明天开始来上班吧。试用期一个月,工资我按市场价给,包吃。”我说了一个数,又加了一句,“就是这活儿累,你能坚持吗?”
“能。”她回答得很快,没有半点犹豫,“我不怕累。”
她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店里的招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快就移开了目光。
许兰来上班的第一天,我就知道自己捡到宝了。
她不用我交代,自己知道眼里要有活。一大早来,先把灶台里里外外擦一遍,锅底的老垢用钢丝球蹭得锃亮,油壶里的剩油过筛滤干净,调料罐一个个补齐码整齐。然后去后厨帮我备菜,切豆腐、洗肥肠、择香菜、剥蒜,动作不算最快的,但每一样都做得很仔细。
切豆腐的时候,她把每块豆腐都修成了差不多大小的方块,边角料单独放一边,说是留着做别的菜用,不浪费。洗肥肠的时候用了面粉和醋,反复搓洗了三遍,洗到一点异味都没有。这些事我没教她,她也不会主动说,就是默默地做完了。
中午客流上来的时候,我让她负责凉菜和主食。她拌的芥末墩,黄芥末的比例调得刚刚好,辣得不呛鼻,回口清爽。她擀的炸酱面,面条劲道,菜码切得粗细均匀,摆盘的时候码得整整齐齐,不像我平时忙起来随手一抓了事。
最关键的是,她整个人干活的时候有一种沉静的力量。小赵有时候忙起来就慌了手脚,端菜跑得飞快,盘子碗叮叮当当响,偶尔还会把菜汤洒在桌上。许兰不这样。不管多忙,她的动作始终不紧不慢,刀起刀落清清楚楚,端盘子上菜的时候手稳稳当当,碗里的汤一滴都不洒。跟她搭班干活,你不用多废话,一个眼神她就知道你要什么。
老客人也注意到了这个新来的人。第三天下午,郑大爷吃完一碗卤煮,特意走过来跟我说:“小方,新来这姑娘不错。今天的卤煮火候比平时还到位,汤头比平时醇,是不是她盯的火?”
我回头看了一眼后厨,许兰正低着头擦灶台,额头上沁着一层细密的汗珠。阳光从后厨的小窗户里斜照进来,她的侧脸在光里安静得像一幅画。
“是她盯的火。”我说。
“好好留住人家。”郑大爷拍了拍桌子,“这年头,能沉下心来做事的,不多喽。”
第六章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小店的生意稳定在一个还不错的状态,不像刚火那阵子那么夸张,但比我之前强太多了,每天能保证七八成的上座率,周末的时候还能翻一轮台。老客人回来了,新客人也慢慢变成了回头客。
许兰干了快一个月,我越来越确认,这个女人背后有故事。
一个人做事的习惯骗不了人。她拿刀的手势、颠勺的力道、对待食材的分寸感,都不是在普通小饭馆干六年能练出来的。她拌凉菜的时候,调料从不拿量勺,随手一抓,比例精准到克。她熬汤的时候,不尝味道,光靠闻就能判断咸淡火候。她改刀一条鱼,片出的鱼片薄得能透光,每一片都带着均匀的鱼皮,这种刀工,练的绝不仅仅是白菜帮子。
最让我起疑的,是她手上的茧。她两只手的虎口处和食指指节都有一层厚厚的老茧,那是常年握刀、颠锅留下的。但她的左手手背上还有一道淡淡的旧疤,约莫三四厘米长,不是烫伤,是刀伤。那种位置的刀伤,一般只有职业厨师才会留下,是改刀精细食材时刀尖走偏了才会划到的地方。
我没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过去,她不愿意说,我就不打听。在北京这座城里讨生活的人,谁还没点不想提的事?
但她身上那种过分沉默的性格,还是让我隐隐担心。她干活很拼,几乎是一刻不停地忙,从早上来店里到晚上下班,中间很少坐下来歇一歇。有时候我让她休息一下,她嘴上答应,转身又去收拾冰柜了。吃饭的时候也总是最后一个上桌,夹菜只夹离自己最近的,吃完了马上站起来收拾碗筷。
她不是客套,是真的觉得自己不该歇着。那种感觉,像是欠了这个世界什么。
转折发生在第八月中旬的一个傍晚。
那天特别闷热,气象台发了高温橙色预警,巷子里的柏油路面被晒得发软,踩上去微微下陷。电风扇吹出来的风烫得跟开水一样,店里坐着几桌客人,个个吃得汗流浃背。
下午五点多,门口进来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
这人长得挺富态,大圆脸,双下巴,穿着一件巴宝莉的Polo衫,挺着个啤酒肚,胳膊底下夹着一个黑色公文包,手上戴着一块金灿灿的手表,不像一般来吃小吃的食客。他进来之后没找位子坐,站在门口环顾了一圈,目光在菜单上扫了一下,撇了撇嘴,然后往柜台这边走过来。
“老板呢?”他的声音很大,带着一股酒气,手里拿着车钥匙,在我柜台上敲了两下。
我站起来,问他有什么事。他说他是旁边那条街上一家新开的餐厅的老板,姓金,让我叫他金总。
“听说你们家最近挺火啊?”他笑了笑,但那个笑容没到眼睛里,看着有点假,“我在网上看到你那个视频了,拍得不错。你那臭豆腐的配方,卖不卖?”
我摇了摇头说不卖。祖传的方子,多少钱都不卖。
他的脸沉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笑脸:“不卖方子也行,那你来我店里做技术顾问怎么样?一个月给你这个数——”他伸出五根手指,“五位数。比你在这儿辛辛苦苦炸豆腐强多了吧?”
我还是摇头。这店是我的命,十二年了,不是钱能衡量的。
姓金的脸色彻底拉下来了。他把车钥匙往柜台上一拍,声音也拔高了:“你这店有什么可守的?你看看你这儿,破破烂烂的,连个空调都没有,能挣几个钱?我给你脸你别不要脸!”
我正要开口,后厨的门帘被撩开了。
许兰走了出来。
她手里还攥着那块擦灶台的抹布,围裙上沾着油渍,额头上还挂着汗珠。她的脸色很平静,但眼神不一样了。那眼神我之前从没见过,冷得像三九天里的井水,却又像井水一样深不见底,跟她平时沉默寡言的样子判若两人。
她走到姓金的面前,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请你出去。”
姓金的男人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大概觉得一个服务员打扮的女人不足为惧,嗤笑了一声:“你谁啊?我跟老板谈生意,轮得到你说话吗?”
许兰没有退。她又往前走了半步,整个人挡在我和柜台之间,声音还是不大,但语气像一把被磨了无数遍的刀:“她不卖。你听清楚了吗?不卖。”
姓金的男人被她的气势震了一下,本能地退了半步,随即又觉得在女人面前示弱丢了面子,脸涨得通红:“你算什么东西——”
“我说了,请你出去。”许兰打断了他,眼神冷得像能刮下一层霜,“如果你不走,我可以帮你叫保安。这附近派出所的出警速度我比你清楚,三分钟。”
她的声音很稳,稳得不像一个刚从后厨出来、手上还攥着抹布的女人。姓金的盯着她看了几秒,大概意识到了这个女人不是虚张声势,哼了一声,抓起柜台上的车钥匙,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扔下一句话:“走着瞧。”
门重重地关上了,门框上的风铃被震得哗啦啦响了一阵。
店里安静了几秒钟。几桌客人都扭着头往这边看,筷子悬在半空中。我赶紧招呼了一下,让大伙继续吃饭,转过头想跟许兰说话,却看见她的手在抖。
不是害怕的抖,是一种我说不上来的抖。像是身体里压着的什么东西,快要压不住了。
“许兰?”我试探着叫了她一声。
她回过神来,看了我一眼,嘴角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转身走回了后厨。我跟过去,看见她站在灶台前面,两只手撑在灶台边沿,低着头,肩膀轻轻起伏。灶火映在她脸上,把她的表情照得一明一暗。
“你没事吧?”我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她深吸了一口气,慢慢直起身来,转过头看着我。灶火跳动的光影里,她的眼眶有点红,但没有泪。
“方姐,”她说,声音比平时哑了一点,“我刚才没吓到你吧?”
“没有。你刚才特别厉害。”我说的是真心话。
她摇了摇头,沉默了一会儿。灶上的老汤锅咕嘟咕嘟冒着泡,后厨里弥漫着卤料的香气,排风扇嗡嗡地转着,吹进来的风烫得人脸发麻。她就那么站在灶台前面,像是在下一个很重要的决定。
然后她开口了。
“我以前干过十三年五星级酒店行政总厨。”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我在武汉的时候,手底下管着六十多个人。后来出了事,被人陷害丢了工作,业内封杀,所有酒店都不敢要我。我老公来北京打工出了事,人没了。欠了一堆债,我卖了房子,把女儿送回老家,一个人来北京做护工。”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可怕,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但我看见她撑着灶台的手指,关节绷得发白。
“那天我看到你店门口贴的招聘启事,就想来试试。你收留了我,没有问我太多,给了我一个重新站在灶台前面的机会。”
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眶红红的,嘴角却带着笑。
“方姐,谢谢你。”
后厨里很安静,安静得只剩下老汤锅咕嘟咕嘟的冒泡声,还有远处巷子里传来的模糊人声。我看着许兰,这个在我店里默默无闻干了一个月的女人,忽然明白了很多事。她为什么刀工那么好,为什么看一眼就能知道火候对不对,为什么做事的时候永远不慌不忙。十三年的行政总厨经验,这座城市里比她能干的人没几个。
而她现在,甘心在我这个二十平米的小破店里当帮厨。
那股子说不清的情绪一下子涌上来,我喉咙发紧,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拍了拍她的手背,问了一句:“债还完了吗?”
“快了。”她说,“再有一年,就能还清了。”
“那你女儿呢?”
提到女儿,她的眼睛亮了,是那种乌云散开后看到月亮的亮法。她从围裙口袋里掏出手机,划开屏幕给我看。屏保照片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孩,扎着马尾辫,穿着校服,站在学校门口笑得特别灿烂。
“在老家,跟她姥姥住。成绩特别好,年级前五。”许兰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里的骄傲藏都藏不住,“我每个月回去看她一次,坐晚上的硬座,睡一觉就到了,不耽误干活。”
我看着她,一个被生活打趴下过好几次,但每次都硬撑着站起来的女人。她身上那股劲儿让我想起我妈那一辈的人——天塌下来自己扛,牙咬碎了往肚子里咽,不叫苦不抱怨,只是闷头往前走。那股劲,现在越来越少见了。
“行啦,”我拍了拍她的肩膀,把灶台上的火调小了一点,“过去的事就过去了,在这儿好好干。我这店虽然小,但只要有我一口吃的,就有你一口。咱俩一起,把这小店整明白了。”
许兰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两个字:“谢谢。”
这两个字很轻,但我知道它的分量。一个人在最难的时候被拉了一把,那种感激是刻在骨头里的。
那天晚上关门之后,我坐在柜台后面记完账,看着许兰最后一个离开,她的背影融进巷子昏暗的路灯里,单薄但挺拔。我忽然觉得,这间小店好像跟以前不太一样了。以前它只是我一个人死撑着的营生,但现在,它多了一层意义。
它是我和许兰的阵地。
第七章
我和许兰配合得越来越默契之后,开始琢磨着怎么把这间小店做得更长远些。光靠着臭豆腐和卤煮这几样老东西,客人的新鲜劲儿总会过去。隔三差五得有点新花活,让人觉着这店是活的。
但改菜单是个敏感事。老街坊们吃了十几年,闭着眼都知道哪道菜什么味儿,你贸然加新东西,万一不伦不类,反而不落好。
许兰倒是有想法。她说她在武汉的时候研究过全国各地的臭豆腐做法,长沙的、绍兴的、南京的,各有各的特点。北京的臭豆腐偏咸香,味道重,很多南方来的游客接受不了。她想试着做一款“温和版”的,卤水发酵时间减半,炸出来外皮酥脆但里面的豆腐还保留着清香味,配上她自己调的酱料,能照顾更多人的口味。
她还提了一个更大胆的想法。她说她在酒店的时候做过一道菜,用的是冰岛那边的烹饪手法,把鱼肉用低温慢煮的方式处理,配中国的酱料,中西结合,客人反响特别好。她想试试能不能把中国的小吃跟冰岛的一些元素融合一下,做个新东西出来。
“冰岛那边有一种黑麦面包,是埋在地热旁边用蒸汽慢慢蒸熟的,口感很特别。”她拿出一张纸,在上面画着示意图,“我在网上查过,北京有一种传统的贴饼子,做法跟它有点像。我觉得可以把两种工艺结合一下。”
我看着那张纸上歪歪扭扭的草图,心里忍不住感叹。十三年的五星级酒店行政总厨,她脑子里装着的东西,比我这个炸了十二年豆腐的人多太多了。
“你试试。”我说,“我给你提供材料,你尽管放开了试。”
接下来几天,许兰一头扎进了后厨,开始各种试验。
她买了一堆不同产地的黄豆,从东北的到安徽的,一颗颗挑选,泡发之后对比豆香的浓郁程度和豆腐的质地。卤水的配比改了七八版,每一版都拿小本子认真记录时间、温度、比例,字迹工整得像实验室报告。炸臭豆腐的油温也反复测试,从一百六十度到两百度,每隔五度做一批,对比外皮的酥脆程度和内部的水分保留情况。
那几天后厨里全是炸臭豆腐的味道,香得整条巷子都闻得到。隔壁奶茶店的小伙子跑来问我们在搞什么实验,我说在研究新的臭豆腐做法,他愣了一下,竖起大拇指说:“姐,您是真不嫌累。”
一个星期之后,许兰的新版本做好了。
端上桌的时候,卖相就跟我做的不太一样。豆腐块颜色没那么深,偏青灰色,闻起来臭味淡了很多,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隐隐的豆香和发酵的醇厚感。炸出来的外皮金黄酥脆,筷子夹起来能听到轻轻的咔嚓声,里面的豆腐心洁白细嫩,几乎没有气孔。
我夹了一块尝了一口。
外皮碎裂的那一刻,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不只是“温和版”臭豆腐那么简单。它的味道层次比我的老方子更丰富,先是酥脆的口感,然后是豆腐的清甜,最后才是那种若隐若现的发酵咸香,一层一层地展开,不像老方子那样一口下去就是浓烈的冲击。
“方姐,你觉得怎么样?”许兰站在旁边,手里攥着笔和小本子,紧张得像个等成绩的学生。
我放下筷子,很认真地看着她:“许兰,这个比我的好。”
“你别开玩笑了——”她连连摆手。
“我说的是实话。”我打断她,“我做的是老北京人吃的臭豆腐,味儿重,爱的人爱死,不爱的人接受不了。你做的是所有人都能吃的臭豆腐。这个拿出去,南北通吃。”
许兰看着我,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眶有点湿润。她低下头,假装在整理围裙,其实是在平复情绪。我知道对她来说,这不仅仅是一道菜。这是她离开酒店厨房之后,第一次真正做属于自己的东西。她在那个封闭黑暗的谷底待得太久了,久到忘了自己的手艺还能发光。
“我们把这个放到菜单上。”我把盘子里的臭豆腐重新摆了一下,“就叫它‘新派臭豆腐’,怎么样?你的配方,你的名字挂在后面。”
“方姐,不用——”
“就这么定了。”
新派臭豆腐推出那天,我特意在门口立了块小黑板,上面写着“新品上市:新派臭豆腐(许师傅配方)”,底下用彩色粉笔划了两道线。小赵帮我拍了个视频发到网上,镜头对着许兰,让她自己讲这道新菜的做法和特点。
许兰站到镜头前面的时候,手都不知道往哪放,说话磕磕巴巴的,跟她平时在灶台前面判若两人。但她一讲到豆腐的时候,整个人就变了,眼神亮了,话也顺了,连说带比划地讲豆子的品种怎么选、卤水怎么调、炸的时候火候怎么控制,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专业和热爱,是装不出来的。
视频发出去当晚,评论区炸了。
“这阿姨讲得好专业啊,感觉比美食博主还懂!”
“有没有人知道这个许师傅是谁啊?讲豆腐能讲出论文的感觉。”
“搜了一下,她以前好像是某五星级酒店的行政总厨!天啊怎么会在这个小店里?”
“被科普了,这位许师傅当年在武汉很有名的,后来不知道怎么了就消失了,原来在北京胡同里炸豆腐!”
“莫名想哭是怎么回事。有本事的人被生活埋没了,还好遇到了方姐。”
那条视频的播放量比我自己拍的都高,一晚上破了五十万,而且还在涨。第二天一早,我开门的时候发现门口已经排了十几个人,其中有好几个是专程来看许兰的。有人拿着手机对着店里的许兰拍,嘴里念叨着“就是她就是她”,像发现了什么了不起的宝藏。
许兰在后厨透过出菜窗口看到外面的阵仗,整个人都愣住了。她站在灶台前面,手里拿着锅铲,僵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
“别愣着,干活了。”我在出菜窗口喊了一嗓子。
她转过头看我,眼眶又红了,但这次是笑着的:“方姐,谢谢你。”
“谢什么谢,快炸豆腐,外面等着呢。”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灶台,点火,倒油,动作比任何时候都利落。蓝色的灶火蹿起来,照亮了她专注的侧脸。那个在武汉叱咤风云的许总厨,在沉寂了两年之后,终于在一间二十平米的北京胡同小店里,重新找回了自己的舞台。
第八章
进入九月份,北京的天不那么热了,南锣鼓巷的游客却一点没少。赶上中秋前后的旅游旺季,店里每天的客流量稳得让我踏实,翻台率也保持在不错的水平。臭豆腐卖得最好,尤其是许兰的新派臭豆腐,已经成了店里的招牌之一。
那天下午,我正蹲在后门的水龙头边洗肥肠,手里搓着面粉和粗盐,手机突然响了。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境外号码,下面跟着一行小字:“冰岛”。
我擦了擦手接起来,那边传来玛格丽特欢快的声音:“阿姨!是我!玛格丽特!”
“哎哟,你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我乐了,这丫头回去快两个月了,平时都是发消息,冷不丁打个国际长途过来,肯定有事。
“阿姨,你猜我在哪?”
“冰岛啊,还能在哪。”
“不对!我在首都机场!我和埃里克又来了!”
我手里的肥肠差点掉进水盆里:“你说什么?”
“我们刚到,刚下飞机。阿姨,我们有很重要的事想跟你商量。你现在在店里吗?我们打车过来,大概一个半小时。”
“在在在,你们来吧,阿姨给你们准备好吃的。”
挂了电话,我坐在小板凳上愣了好一会儿。这两口子怎么回事?两个月前刚走,怎么又飞回来了?冰岛飞北京可是得十几个小时,中间还得转机,机票也不便宜,不是什么说走就走的旅行。她说有重要的事商量,会是什么事?
我把肥肠洗干净放回冰箱,跟许兰和小赵说了一声,让她们帮忙招呼着。许兰听说那个让小店火起来的冰岛人要来,还挺期待的,说一直想见见这位恩人。
傍晚五点半,巷子里的光线正好的时候,玛格丽特和埃里克到了。
两人还是那身打扮,休闲装,大背包,风尘仆仆的,但精神头特别好。玛格丽特一进门就冲过来抱了我一下,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冷空气和飞机上的味道,抱得特别用力,像抱自家长辈似的。
“阿姨,我好想你!”她的中文比上次来的时候又进步了,口音更自然了,“你的店,变了好多!门口还有黑板,上面写的什么?”
“新菜。”我笑着说,“待会儿给你们尝尝,保证你们没吃过。”
埃里克也过来跟我握了握手,他的手又大又暖,手掌上全是老茧,力气很大但收着劲,一看就是常年干户外活的人。他说了一句中文:“你好,方阿姨。”发音还挺标准的,应该是玛格丽特在路上教的。
我把他们引到靠窗的位置坐下,让许兰准备了几道招牌菜。趁他们吃饭的时候,我仔细打量了一下玛格丽特。她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但眼神里多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那是一种藏不住的兴奋,像有什么好事憋了很久终于能说了。
果然,吃到一半,玛格丽特放下筷子,从背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双手递给我。
“阿姨,这个,给你。”
我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沓打印出来的文件,全是英文的,厚厚一叠。我翻了翻,完全看不懂,只看到页眉上有一个蓝色的徽章标志,上面写着“NORDIC CULINARY ALLIANCE”几个单词。
“这是什么?”我把文件放回桌上。
玛格丽特深吸了一口气,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坐直了身子。那个架势,像是在宣布一件准备了很久的大事。夕阳的余晖从玻璃门外照进来,给她的金发镀上了一层暖光。
“阿姨,上次从你这里回去之后,我把你的故事告诉了我的朋友们。关于你的店,你的臭豆腐,还有你对食材的坚持。”她指了指文件上的那个徽章,“我的一个朋友,他在北欧美食联盟工作。他们有一个项目,每年会选择世界各地有特色的传统小吃,做一个文化交流推广计划。中国的传统小吃之前选过四川的麻辣烫、广东的点心和陕西的肉夹馍,今年还没有选。”
她顿了顿,手指点在文件上:“我推荐了你。你的臭豆腐。他们看了我拍的视频,也看了你后来发的那些做菜的视频,非常感兴趣。”
“感什么兴趣?”我还没反应过来。
埃里克在旁边插了一句话,玛格丽特翻译给我听:“他说,他们想邀请你去冰岛,参加今年的北欧传统美食文化交流周。所有费用由主办方承担,包括机票、住宿、食材。你只需要带着你的手艺去,在现场制作北京臭豆腐,让北欧人了解这种中国传统小吃。”
我大脑空白了至少五秒钟。
冰岛?邀请我?去冰岛做臭豆腐?
我下意识地摆了摆手:“不行不行,我这店走不开。而且我也不会说英语,去了跟哑巴似的,怎么交流啊?”
“有翻译的。”玛格丽特赶紧说,“全程都有翻译跟着你。而且交流周只有五天,加上来回路上,最多一周。店可以让你信任的人照看啊。”
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自然而然地飘向了后厨的方向。透过出菜窗口,能看见许兰正在灶台前忙碌的身影,锅铲在她手里翻飞,动作干净利落。
“那个叫许兰的阿姨,她很能干。”玛格丽特认真地看着我,“我看到网上关于她的故事了。你把店交给她一周,一定没问题的。”
我看着那份文件,又看了看玛格丽特期待的眼神,心里翻涌得厉害。说实话,活了大半辈子,我从来没出过国。护照倒是有,那年跟社区组织的旅行团去了一趟新马泰,走到哪儿都是跟着导游小旗子走,上车睡觉下车拍照,那也能算出过国?但这次不一样,这次是人家正式邀请,是带着手艺去的。
我一个南锣鼓巷炸豆腐的,也能代表中国传统小吃走出去?
“阿姨,你还记得我外婆吗?”玛格丽特忽然放轻了声音,湖蓝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我。
我点了点头。
“我外婆的店,在她去世之后就没有了。我一直很遗憾,没有把她做的东西留下来。”玛格丽特的声音有点哑,“但你的店还在。你的手艺还在。阿姨,你做的臭豆腐,跟我外婆做的鱼肉面是不一样的食物,但里面有一样东西是一样的。”
“什么东西?”
“一个女人的坚持。”
她说的中文很生硬,口音也很重,但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我的心里。我转头看了看这间二十平米的小店,墙皮斑驳的墙壁、嘎吱作响的电风扇、被油烟熏得发黄的天花板、那张用了十二年的老柜台。我守了它十二年,从三十多岁守到了快五十,我以为这辈子也就是这样了——把儿子养大,把这间店撑到撑不动为止,然后拉下卷帘门,跟对门张大爷一样红着眼圈离开。
可是现在,有人跟我说,你做的臭豆腐,可以飞到八千公里以外的冰岛去,可以站上世界舞台,可以让全世界的人看到,这是北京胡同里一个普通女人用十二年死磕出来的味道。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份文件拿起来,放到柜台后面的抽屉里。
“我考虑考虑。”我说。
第九章
接下来三天,我失眠了三个晚上。
不是那种躺在床上翻个身就能睡着的辗转反侧,是真正合不上眼的那种。每天晚上关了店门,收拾完灶台,洗完澡躺在床上的时候,脑子里就开始放电影——一会儿是冰岛的火山和极光,一会儿是南锣鼓巷的人来人往,一会儿是许兰站在灶台前专注的侧脸,一会儿是玛格丽特那双认真的湖蓝色眼睛。
我把那份文件拍了照片发给儿子,让他帮我上网查一查。儿子第二天就回了消息,语气激动得不行,一连发了七八条语音,大意是说这个北欧美食联盟是正经的权威机构,每年办的文化交流周在国际上影响力很大,能受邀参加是对手艺人的极高认可,让我千万别犹豫,赶紧答应。
我说我怕店没人管。儿子说,妈,你不是有许阿姨吗?她比你懂得多,店交给她你有什么不放心的?
我说我怕去了给中国人丢脸。儿子沉默了几秒,发了一条文字消息过来:“妈,你做了十二年臭豆腐,你要是丢脸,那全中国就没几个人敢说不丢脸了。”
我看着那条消息,眼眶一下子热了。这臭小子,平时话不多,关键时刻还挺会说的。
第四天上午,我把许兰叫到一边,把所有事情都跟她说了。
她安静地听完,从冰岛人到合作邀约,从北欧美食联盟到文化交流周,一个字都没打断。等我说完,她看了我一眼,只说了一句话:“方姐,你必须去。”
“店怎么办?”
“有我。”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不大,但那个语气,像一堵墙一样结实,“你放一万个心去。这店我帮你守着,保证比你走的时候还好。”
“可是你一个人——”
“我一个人能行。”她打断了我,嘴角浮起一丝笑,那笑容里有她从前做行政总厨时的自信和果决,虽然淡了很多,但骨子里的东西还在,“方姐,你不是说过吗,咱俩一起,把这小店整明白了。现在小店差不多整明白了,该你去把外面的事情整明白了。”
我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这个被生活打趴下过好几次的女人,现在站在我对面,脊背挺得笔直,眼神坚定得能照进人心里去。我忽然觉得,我这辈子做的最对的决定,不是开了这间店,不是学会了炸臭豆腐,而是在那个闷热的下午,在她走进来问“这里招人吗”的时候,我说了那句“行”。
我拿起手机,给玛格丽特回了条消息:“我去。”
消息发出去的那一刻,我的手是抖的。但心里那块吊了三天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接下来的日子变得格外紧张。办签证要准备一堆材料,护照、户口本、在职证明、银行流水、邀请函,我去东直门那边的签证中心跑了三趟,每次排队都排一个多小时。签证官是个年轻的姑娘,翻了我的材料,问我去冰岛干什么。我说去做臭豆腐,她愣了两秒,然后笑了,说这理由她还是头一回听到。
机票订了,出发日期定在十月十号。玛格丽特和埃里克提前一周回冰岛了,说在那边等我。她走之前,特意拿了一小罐我腌的卤水,用保鲜膜里三层外三层地裹好,装进密封袋,放进托运行李箱里。
她说:“阿姨,这是你最珍贵的东西,我要帮你安全送到冰岛。”
除了那一小罐,剩下的卤水要怎么运过去是个大难题。这东西是活的,里面全是发酵的菌群,密封太死会爆炸,不密封又会洒出来,而且飞机上对液体托运有严格的限制。我咨询了好几个人,最后想了个笨办法——把卤水浓缩成膏状,用真空袋分装成小包,每一包都裹上防震气泡膜,然后分散塞进托运行李箱的衣服中间。
许兰帮我一起准备。她在这方面比我专业多了,做过详细的食物运输方案,什么温度控制、包装材料、海关申报,她列了一张单子,一项一项帮我核对。出发前一天晚上,我们在店里忙到凌晨一点,终于把所有东西都打包好了——两大箱行李,一箱是浓缩卤水、调料和工具,另一箱是备用的豆腐原料和配料。
“方姐。”临走的时候,许兰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个红色的小布袋,递到我手里。布袋是用绸子做的,上面绣着一朵小小的梅花,针脚细密整齐,一看就是手工绣的。
“这是什么?”
“平安符。我在雍和宫求的,保佑你平平安安,顺顺利利。”
我捏着那个小布袋,鼻子猛的一酸。许兰没什么钱,我比谁都清楚,她每个月的工资大部分都寄回老家还债和给女儿交学费,自己省吃俭用到了近乎苛刻的地步。这个平安符花不了多少钱,但她去雍和宫要专门跑一趟,来回三个多小时的地铁。
“许兰,你……”
“别说了,早点回去休息,明天还要赶飞机呢。”她拍了拍我的手背,笑了。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躺在床上,手里攥着那个小小的红色平安符,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窗外的北京城灯火通明,远处能隐约看见国贸那边的高楼群,霓虹灯的光映在天花板上,明明灭灭的。
活了四十七年,前三十五年在老家,后十二年在南锣鼓巷。我以为我的人生半径就是这么大,从家到菜市场到店里,三点一线,日复一日。我从来没想过有一天,我会拖着一箱臭豆腐卤水,坐上飞往北极圈边上的飞机。
第十章
十月十号,首都机场T3航站楼。
小赵和许兰都来送我。小赵眼圈红红的,说方姐你到了那边一定多发照片,让我们也看看冰岛长啥样。许兰没多说什么,只是帮我把行李车推到值机柜台前面,确认了每一件行李都贴好了标签,然后退后一步,冲我点了点头。
“店交给你了。”我说。
“放心。”她说。
安检口排队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她们俩还站在那儿,小赵踮着脚尖朝我挥手,许兰站在她旁边,脊背挺直,像一棵扎了根的树。
飞机起飞的时候,我靠着舷窗往下看。北京城在脚下一点一点变小,那些我走了十二年的街道、那条闭着眼都不会走错的老胡同、那间二十平米的小破店,都淹没在茫茫的城市海洋里,再也分辨不出来。
这是我第二次坐飞机。上一次是去新马泰,周围坐的都是社区里的大爷大妈,导游举着小旗子在前面喊话。这一次不一样,周围坐的都是陌生人,广播里说的是英语,空姐送来的餐食菜单上印着我看不懂的洋文。
但我不怕。我兜里揣着许兰给我的平安符,心里装着玛格丽特那句话——你要先把手伸出去,让人家看到你手里有金子。我不是去求什么东西的,我是去给人看东西的。
飞行了将近十个小时,中间在赫尔辛基转了一次机。转机的时候我差点走错了登机口,一个芬兰地勤人员用英语跟我比划了半天,我一个字都没听懂,最后他直接拉着我的行李箱把我带到了正确的登机口。我用手机翻译软件打了一行字给他看:“谢谢,你人真好。”他看完笑了,冲我竖了个大拇指。
从赫尔辛基飞雷克雅未克又飞了三个多小时。飞机穿过一片厚厚的云层之后,舷窗外突然出现了一片完全不同的世界——没有高楼大厦,没有密密麻麻的建筑群,只有一望无际的黑色熔岩原野,上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苔藓,灰绿色的,在云层缝隙漏下来的阳光中泛着奇异的光泽。远处是连绵的雪山,山顶的积雪白得耀眼,山脚下隐约能看见蓝色的海岸线。
飞机开始下降的时候,我看到了冰岛的海。那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颜色,不是蓝也不是绿,更像是介于两者之间的某种深邃的色调,冷冽而清澈,干净得像能一眼看到海底。海浪拍打着黑色的礁石,溅起的白色泡沫被风吹散,消失在灰色的天空里。
雷克雅未克到了。
我走出到达大厅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玛格丽特。她手里举着一块纸板,上面用毛笔歪歪扭扭地写着三个中文字——“方阿姨”。看到我的那一刻,她尖叫一声,扔下纸板就冲过来抱住了我。
“阿姨!你来了!你真的来了!”她激动得中文都说不利索了,干脆直接换成了英语叽里咕噜地说了一大串。我听不懂,但她的表情说明了一切。
埃里克站在她身后,还是那副沉稳的样子,冲我笑了笑,帮我接过了行李车。他穿着一件厚实的羊毛夹克,我才注意到冰岛十月份的温度比北京低多了,出了机场大门,一股冷风迎面扑来,带着海水的咸味和一种说不出的清冽感。
玛格丽特开车带我去住的地方。车子驶出机场,沿着海岸线往北开,一路上我几乎没有看见什么房子。公路两旁是广袤的荒原,黑色的火山岩上覆盖着灰绿色的苔藓,远处是低垂的云层和连绵的雪山,偶尔能看见一两条瀑布挂在半山腰上,白色的水流从高处跌落,在风中散成漫天的水雾。
“阿姨,你看那边!”玛格丽特指着车窗左边。
我转过头,在一片旷野的尽头,看到了大海。那不是我在北京见过的任何一片海,它辽阔得没有边际,颜色深邃得像一块凝固的蓝宝石,海面上泛着细碎的白浪花,远处的天边有一道淡淡的光带,像是云层后面藏着什么发光的东西。
我忽然有一种奇妙的感觉。八千公里,从北京南锣鼓巷到冰岛雷克雅未克,从一条拥挤喧闹的老胡同到一片苍茫孤寂的荒原。我这辈子去过的地方不多,但我确定,不是什么人都有机会站在这样一片土地上。
然后我突然想起了一件事——玛格丽特的外婆。那个我从未谋面、却总觉得莫名熟悉的女人,就是从中国漂洋过海来到这里,在这片冰与火的土地上,一个人开了一间小店,在灶台前站了一辈子。
“阿姨,你在想什么?”玛格丽特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
“我在想你外婆。”我说,“她当年看到这片海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玛格丽特沉默了一会儿,车子在空旷的公路上平稳地行驶着,窗外的风景像一幅永远卷不到头的画。
“我想,”她轻轻地说,“她一定很害怕,也一定很勇敢。”
车子驶进雷克雅未克市区的时候,天已经暗下来了。这座城市跟我想象中的首都完全不一样,没有高楼大厦,没有拥挤的街道,取而代之的是一栋栋色彩鲜艳的小房子,红的蓝的黄的绿的,像童话里的小镇。街道很干净,行人很少,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说不出的宁静。
玛格丽特帮我安排的住处是一栋白色的小木屋,就在她家隔壁,门口挂着一盏暖黄色的灯。她帮我把行李搬进去,屋里不大,但布置得很温馨,墙上挂着冰岛风景的照片,窗台上摆着一盆不知名的小花。她打开冰箱,里面塞得满满的,有面包、黄油、鱼罐头,还有一大盒她特意从中超买回来的中国方便面。
“阿姨,你先休息,倒一下时差。明天早上我来接你,带你去看看现场。”她站在门口,忽然想到了什么,又折回来加了一句,“对了,这次交流周一共邀请了二十多个国家的传统美食手艺人,大家都很期待见到你。尤其是你的臭豆腐,在宣传册上被放在了很显眼的位置。”
“还有宣传册?”
“当然有!”她从背包里掏出一本印刷精美的小册子递给我,“你看,这是你的页面。”
我接过那本册子,封面印着北欧美食联盟的蓝色徽章,翻开中间的一页,上面赫然印着我站在南锣鼓巷店门口的照片——那还是小赵用手机帮我拍的,我系着围裙,手里端着一盘刚出锅的臭豆腐,笑得有点憨。照片下面是英文介绍,我一个字都不认识,但我看到了“Beijing, China”和我的名字拼音——“Fang He”。
我的照片,出现在一本北欧印制的国际美食交流活动宣传册上。
我坐在床边,拿着那本册子,翻来覆去地看了很久。窗外的冰岛夜空中,隐约有绿光在云层后面游动,像是极光。但我不敢确定,那也许只是路灯的光。不管怎样,我来了。
明天,我要让这个世界尝尝北京胡同里的臭豆腐。
第十一章
冰岛的第一个夜晚,我几乎一夜没睡。
不是不困,是脑子里太闹腾了。躺在陌生的床上,窗户外面是雷克雅未克清冷的夜色,偶尔传来远处海浪拍岸的声音,空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地热还是海水的淡淡硫磺味。我翻来覆去地想,明天到了现场,灶台好不好用?卤水经过长途运输还活不活?那些北欧人能接受臭豆腐的味道吗?万一炸出来没人吃,岂不是给中国人丢脸?
越想越睡不着,索性爬起来,打开行李箱把浓缩卤水拿出来检查。真空袋都完好无损,没有漏气,没有涨袋,凑近了能闻到那股熟悉的发酵味道,浓烈而鲜活。还好,这些宝贝疙瘩扛过了八千公里的飞行,跟我一起平平安安地到了这片陌生的土地。
我又把工具一件一件拿出来检查了一遍——炸锅、漏勺、温度计、调料罐,都在。许兰帮我打包的时候特别细心,每样东西都用气泡膜裹了好几层,拆开之后完好无损。调料罐上她还贴了手写的标签,字迹工工整整。
凌晨三点,我坐在窗边,看着外面完全陌生的夜空,忽然有点想家了。想南锣鼓巷的嘈杂喧闹,想店里那台嘎吱作响的老电风扇,想许兰站在灶台前安静的背影,想小赵端着盘子跑得飞快的脚步声。这个点,北京应该是上午九点多,店里正忙着备午市的菜,许兰应该在后厨切豆腐,小赵在前面擦桌子摆碗筷。
我掏出手机想给她们发条消息,打开聊天软件才想起来时差的事,又放下了。算了,等我回去了再慢慢跟她们说吧。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玛格丽特就来敲门了。她穿了一件红色的冲锋衣,手里端着两杯热咖啡,精神抖擞得像是昨晚睡了十二个小时。她把其中一杯递给我,笑着说:“阿姨,冰岛的早晨很冷,喝点热的。黑咖啡,没加糖,你喝得惯吗?”
我接过来抿了一口,苦得直皱眉,但还是喝了。热乎乎的液体顺着喉咙流下去,整个人清醒了不少。
“走吧,我带你去现场。”
文化交流周的场地设在雷克雅未克港口的旧鱼市改造区。这个地方以前是冰岛最大的渔业交易市场,后来渔业转型,废弃了十几年,政府把它改造成了一个文化空间,保留了原来的钢结构穹顶和裸露的木质横梁,地面还是当年那种粗糙的防滑水泥地,但多了暖黄色的灯光和北欧极简风格的指示牌,新旧交融的感觉很舒服。
我们到的时候,现场已经有不少人在忙碌了。二十多个国家的摊位沿着一道弧形长廊依次排开,每个摊位上挂着该国的国旗和手艺人简介。意大利的披萨师傅正在往烤炉里添木柴,日本的寿司师傅在磨刀石上一下一下地磨着刀,墨西哥的阿姨往面饼上抹着红色的辣酱,韩国的奶奶正在翻拌一锅红彤彤的辣炒年糕,空气中弥漫着各种香料和食材混合的气味,热闹得不行。
我找到了自己的摊位——在一排摊位的中间位置,台面宽敞,不锈钢灶台锃亮,抽油烟机和灭火设备一应俱全,比我想象的专业多了。最重要的是,摊位前面挂着一面小小的五星红旗,那抹红色在所有国旗里格外显眼。
玛格丽特帮我领了围裙和胸牌,胸牌上印着我的名字和国籍——“Fang He, China”。她帮我把带来的食材一一摆上架,浓缩卤水倒在盆里加清水化开,熟悉的那股味道慢慢弥漫开来,引得好几个旁边摊位的摊主好奇地探过头来。
一个意大利大叔操着浓重口音的英语过来问玛格丽特,玛格丽特翻译给我听:“他问你在做什么,说味道很特别。”
“告诉他,这是中国传统小吃,叫臭豆腐。”
玛格丽特翻译过去,意大利大叔的表情变得很微妙,礼貌地点了点头,退后了两步。我笑了,这个反应我再熟悉不过了,全世界的人第一次闻到臭豆腐都是这个表情。
上午十点,交流周正式开始。参观的人陆陆续续走进来,大部分是冰岛本地人,也有一些来自欧洲其他国家的游客和美食爱好者。他们穿着厚厚的防风外套,手里端着主办方提供的热咖啡,在各国摊位之间慢慢逛着,时不时停下来品尝一口,跟摊主聊几句。
我开始炸第一批臭豆腐。
油温升到七成热的时候,我把豆腐块一块一块滑进锅里,滋啦的声音在空气中炸开,那股味道瞬间浓烈了好几倍。说实话,在冰岛这种空旷的港口空间里,臭豆腐的味道传播得比北京胡同里还要远,因为空气更干净,没有其他杂七杂八的气味掺和,那股发酵的咸香像一把无形的钩子,一下子抓住了周围所有人的鼻子。
效果立竿见影。
离我摊位五米开外的几个冰岛老太太同时皱起了眉头,捂着鼻子往后退。旁边日本寿司摊的师傅忍不住探头看了一眼,表情又好奇又警惕。那个意大利披萨大叔再次探出脑袋,这次他脸上的表情已经不是礼貌的好奇了,而是某种接近惊恐的神色,嘴巴张成了O型,手里的披萨铲差点掉地上。
紧接着,一个冰岛小朋友直接拉着妈妈的手说了一句我听不懂的话,但从他的表情和使劲往后拽的姿势来看,大概是在说“妈妈快走,这里有奇怪的味道”。那位冰岛妈妈抱歉地冲我笑了笑,但还是被儿子拽走了。
摊位上围了一小圈人,但都是远远地站着,捂着鼻子的那种。没有人靠近,更没有人愿意试吃。我面前摆着刚炸好的一盘臭豆腐,金黄酥脆,冒着热气,在冰岛清冷的空气里显得格外诱人——至少在我看来是诱人的。但在这些北欧人眼里,它大概跟生化武器差不多。
玛格丽特站在我旁边,有点着急,用冰岛语跟周围的人解释这是什么。埃里克也来了,站在人群外面,手里举着手机帮我拍照记录。他高大的身影在人群里很显眼,但连他的存在也没能说服那些犹豫的冰岛人。
我看着那盘无人问津的臭豆腐,心里虽然有点失落,但并不意外。在北京的时候,那些网红小吃店隔壁排大队,我这儿冷冷清清的日子,我过了整整十二年。这种情况对我来说,太熟悉了。如果连这点冷遇都受不了,我早就关门大吉了。
我换了个策略。既然大家不敢吃,那我就让你先看看。油锅里又放下几块新的豆腐,我用长筷子在油锅里轻轻翻动着,豆腐在热油中膨胀、变色、发出细密的滋滋声,整个过程像一场微型的演出。我让自己全身心投入到炸豆腐的动作里,不去在意那些捂着鼻子的人们,就像过去十二年在自己的小店里一样。
然后有人开口了。
“Excuse me, what is this?”
一个冰岛中年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近了摊位,戴着眼镜,穿着深蓝色的防风夹克,看起来大概五十来岁。他没有捂鼻子,反而微微前倾着身子,认真地嗅着空气中的味道。他的表情没有嫌弃,而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困惑——像一个考古学家看到了某件让他无法归类的出土文物。
玛格丽特赶紧迎上去,用冰岛语跟他解释了这是中国传统小吃臭豆腐,用发酵的豆腐油炸而成,闻起来臭吃起来香,是北京胡同里的特色美食。那个男人听着,推了推眼镜,目光在我和那盘臭豆腐之间来回扫了好几次。
“I am a food writer,”他说,玛格丽特翻译给我听,“一位美食作家。我关注发酵食品很多年了。这种味道,让我想起了我们冰岛的一种传统食物。”
然后他说了一个冰岛语单词:“Hákarl”。
玛格丽特听到这个词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像是忽然明白了什么。她转头对我说:“阿姨,他说的是冰岛臭鲨鱼肉。用一种特殊的方法发酵鲨鱼肉,味道非常强烈,是冰岛最传统的食物之一,也是很多外国人完全接受不了的东西。”
我愣了一下。这世上还有跟臭豆腐差不多的东西?而且是在冰岛?
那位美食作家似乎对臭豆腐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他指着油锅里正在翻滚的豆腐块,问了一连串问题。玛格丽特尽力帮我翻译:豆腐用什么菌种发酵的?卤水的配方是什么?发酵多长时间?炸的时候油温控制在多少度?
我一个一个回答,能说的都说了,但老方子的核心秘方当然是保留的。美食作家倒也不介意,他更感兴趣的是发酵工艺本身,问了很久之后,忽然说了一句:“Can I try it?”
他要尝。
周围的人都安静了,连旁边摊位的日本师傅和意大利大叔都停下了手上的活,齐刷刷地往这边看。那位美食作家拿起我准备的一次性竹签,叉起一块臭豆腐,在酱料碟里蘸了蘸,然后没有任何犹豫,直接放进了嘴里。
那一刻,我承认我紧张了。虽然在北京见过无数人第一次吃臭豆腐的反应,但这一次不一样。这是冰岛,这是国际场合,这是一个专业的北欧美食作家。他的评价,可能会被写进食评里,被成千上万的北欧读者看到。
第十二章
他嚼了第一口,然后是第二口,第三口。
整个过程中,他的眉头始终微微皱着,但那不是嫌弃的皱法,而是极度专注的表情。他的嘴唇动得很慢,像是在用心分辨每一层味道的展开——先是最外层的酥脆外壳,然后是豆腐本身的柔嫩清甜,最后才是那股慢慢升上来的发酵咸香,一层一层,像剥洋葱一样。
嚼了大概七八口之后,他咽下去了。
空气凝固了两秒钟。
然后他睁大了眼睛,嘴角缓缓上扬,用一种几乎是赞叹的语气说了句什么。玛格丽特瞪圆了眼睛,翻译的声音都高了半度:“他说:‘这太神奇了。它的味道和哈卡尔完全相反,但又有某种共鸣。哈卡尔是攻击性的,直接冲进鼻子里;而这个是温柔的,一开始觉得臭,但越往后越香,像是在嘴里演了一场电影。’”
他又叉起了第二块,这次连酱料都没蘸,直接送进嘴里。吃完之后,他拿起胸前挂着的相机,对着那盘臭豆腐各个角度拍了好几张特写,还对着我的灶台、调料罐、五星红旗拍了一圈。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我,很郑重地说了一句话。
玛格丽特翻译的时候,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骄傲:“他说,这是他今年吃到的最让他惊喜的发酵食品。他会在他的专栏里写一篇文章,告诉所有北欧人,中国有一种叫臭豆腐的神奇食物,它值得被认真对待。”
我站在灶台前面,手里还拿着那对长筷子,油锅里的热油还在滋啦作响。我听见自己用生硬的英语说了句“Thank you”,其他的话全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在离北京南锣鼓巷八千公里之外的冰岛,一位北欧美食作家用竹签叉起一块臭豆腐送进嘴里的时候,我觉得这十二年所有流过的汗、熬过的夜、受过的委屈,都有了回报。
美食作家的反应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头,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周围那些原本捂着鼻子远远观望的冰岛人,看到专业人士这么推崇,终于开始蠢蠢欲动了。
第一个走上前来的是一对年轻情侣,男孩留着络腮胡,女孩扎着金色的马尾。男孩用竹签小心地叉起一块,皱着眉头闻了闻,闭着眼睛塞进嘴里,嚼了两下之后,眉头瞬间舒展开来,转头对女朋友说了句什么,语气很惊讶的样子。女孩将信将疑地尝了一口,然后她的反应跟男孩几乎一模一样——先是紧张,然后是困惑,最后是惊喜。
然后是三个穿着橘红色工作服的码头工人,大概是路过的时候被味道吸引过来的。他们更直接,一人叉一块,蘸满酱料,大口嚼,边嚼边点头,互相交换了一个“居然还不错”的眼神。
再后来是一位冰岛老太太,满头银发,拄着拐杖,独自一个人走过来。她什么也没问,只是拿起竹签吃了一块,吃完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抬头看着我,说了一句冰岛语。玛格丽特帮我翻译:“她说,这让她想起了她小时候,她爷爷做的发酵鱼肉的味道。那是她很遥远的记忆,已经很多年没有想起过了。”
冰岛老太太转身走了,拄着拐杖的步子很慢,但很稳。我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了玛格丽特的外婆。也许每一种让人怀念的食物,不管是中国的臭豆腐还是冰岛的发酵鲨鱼肉,它的核心都不是配方和工艺,而是它能让人回到某个再也回不去的时刻,看到某个再也见不到的人。
而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我做的臭豆腐,和我素未谋面的那位中国老人做的鱼肉面,在某个我看不见的维度里,完成了跨越时空的共振。
第十二章(续)
冰岛的十月中旬,日照时间很短。下午四点多,天就开始暗下来了。夕阳斜照在港口的水面上,把整片海面染成了橘红色,远处雪山的轮廓在暮色中变得柔和而模糊。
但我的摊位前面,人流比中午的时候还要密集。那条原本松散的人龙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变得井然有序,排成了七八个人的小队,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主办方发的品尝券,耐心地等着。这在第一天的交流周现场,算是相当罕见的场面了——别的摊位前面当然也有排队的,但大多是那些容易入口的、不需要勇气的食物,像意大利披萨、日本寿司、墨西哥卷饼之类的。而我的摊位,卖的是让大部分人第一反应是捂鼻子的东西。
美食作家吃完了他的第三块臭豆腐之后,意犹未尽地站在旁边,没有要走的意思。他把自己随身带的保温杯放在我的摊位上,从包里掏出一台小型的录音设备,对着话筒开始说话。玛格丽特悄悄告诉我,他在录笔记,把刚才品尝的每一层味道、每一阶段的感受,用最准确的语言记录下来。他说臭豆腐让他想起冰岛发酵鲨鱼肉,但又不完全一样——鲨鱼肉的味道是直线型的,猛烈的氨气冲击之后就是强烈的咸腥;而臭豆腐是弧线型的,入口是抗拒,咀嚼是困惑,咽下去之后才是长久的回味,像是某种需要时间来理解的语言。
“这个比喻真好。”玛格丽特帮我翻译完之后,自己加了一句评价,“我觉得他会把这段话写进专栏里。”
发酵鲨鱼肉我在来冰岛之前就听玛格丽特讲过。那是冰岛最古老的传统食物之一,用一种叫格陵兰睡鲨的肉,埋在地下或者放在特制的木箱里发酵好几个月,让鲨鱼肉里的毒素自然分解。发酵好的鲨鱼肉闻起来有一股强烈的氨水味,很多外国人连凑近都不敢,但冰岛人把它当国宝。一年一度的Þorrablót冬季节日上,冰岛人会切成小方块,插上牙签,配上一种叫Brennivín的烈酒一起吃。
有意思。天下之大,原来每个地方都有自己的“臭豆腐”——那种让外人望而生畏,却让自己人魂牵梦萦的味道。它们看起来天差地别,但骨子里其实是一回事:都是在漫长的岁月里,普通百姓用最朴素的方式把寻常食材变成不寻常味道的智慧。在冰岛是发酵鲨鱼肉,在中国是臭豆腐,在法国是蓝纹奶酪,在泰国是榴莲。这些东西,跨越了地理和文化的鸿沟,在某个味觉层面上达成了惊人的默契。
太阳完全落下去之后,港口的气温骤降。白天的温度还有七八度,入夜之后直接掉到了零度左右,海风从峡湾方向吹过来,带着北极圈特有的那种干冷,穿透力极强。我的手指在冷空气里冻得有些僵硬,但灶台前面被油锅的热气烘着,脸和胸口是暖的,形成了古怪的温差。其他国家的摊主有人开始收摊了,我这边排队的队伍终于也到了最后几个人。
最后一个是个六七十岁的冰岛老大爷,穿得厚厚的,灰色的羊毛衫外面套着一件深棕色的皮质背心,头上戴着一顶标志性的冰岛羊毛帽。他耳朵上挂着助听器,走路的时候步伐很慢,但眼神格外亮。他走到摊位前,没有拿品尝券,而是从自己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币放在台面上,用冰岛语说了句什么。
玛格丽特翻译道:“他说他要买一整份,不是试吃的分量,是正常的一份。他说他很多年前在一本书里读到过中国的臭豆腐,一直很好奇是什么味道,没想到这辈子真能在冰岛吃到。”
我给他炸了满满一份,多放了几块,又另外装了一小盒酱料递给他。他接过去的时候,用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捧着一次性纸盘,凑到鼻子前闻了闻,然后他的脸上浮现出一种让我意外的表情——不是嫌弃,不是迟疑,而是一种孩童般的好奇和期待。他叉起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嚼,然后摘下帽子向我微微鞠了一躬,说了一个我听不懂但语气极其郑重的词。
玛格丽特说:“他说的是‘takk fyrir’,冰岛语的‘谢谢’。但是他说得很郑重,带着敬意的那种。”
我站在灶台前面,身上系着那条从北京带来的旧围裙,围裙上还沾着卤水和油渍,冷风吹得我后脖颈发凉,但心里滚烫。我冲着老大爷鞠了回去,嘴里说的是中文的“谢谢”。
玛格丽特在旁边看着,忽然转过头去抹了一下眼睛。她一定是想起了她的外婆——那个同样在这片冰天雪地里,用中国食物温暖了无数冰岛人的中国女人。我想让她知道,她的孙女现在长大了,正在做着和她当年一样的事情——在两种文化之间搭建桥梁,用一口锅、一双筷子、一股不服输的韧劲,把两种完全不同却又惊人相似的发酵文化,在味蕾上完成了跨越千年的握手。
收摊的时候,埃里克帮我把东西搬上车。他一只手拎着炸锅,另一只手提着装卤水的密封桶,手臂上的肌肉鼓起来,看起来毫不费力。装车完毕之后,他突然站直了身子,用那种特有的北欧男人的郑重语气对我说了一句话。
玛格丽特翻译道:“他说,方阿姨,你今天让很多冰岛人重新认识了发酵食物的魅力。有些人一开始不敢吃,但尝过之后会发现,其实它跟哈卡尔一样,都是人类和微生物合作创造的美味。只不过一个是鲨鱼,一个是豆腐。”
我笑了,说:“你告诉他,改天有机会,让他也来北京尝尝我做的卤煮。那也是发酵过的,不过是另一种东西。”
玛格丽特翻译过去,埃里克听完之后,憨厚地笑了。
晚上,玛格丽特带我去了一家雷克雅未克老城区的小餐厅。她说这家店的老板是她和埃里克的朋友,做的都是传统冰岛菜。店面不大,木头结构的老房子,暖黄色的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门口挂着一块手绘的招牌。推门进去,扑面而来的是黄油煎鱼的香气和一股淡淡的肉桂味。
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冰岛男人,胖乎乎的,围着一条洗得发白的围裙,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玛格丽特跟他介绍了我的身份,他热情地握着我的手摇了半天,用冰岛语说了一大串话,大概是在欢迎我之类的。
餐桌上已经摆好了几道菜。最显眼的是一小碟发酵鲨鱼肉,切成骰子大小的方块,整齐地码在黑色的石板盘上,旁边配了一小杯透明的烈酒,应该就是传说中的Brennivín。还有冰岛传统的羊肉汤,用当地的散养羊熬的,汤色清亮,羊肉酥烂,里面放了土豆和胡萝卜。烤鳕鱼配黑麦面包,鱼肉雪白细嫩,面包是那种深褐色的、质地紧实的地热黑麦面包,切成薄片,抹上咸黄油。最后是一道甜点,叫Skyr,是冰岛特有的乳制品,口感介于酸奶和奶酪之间,上面淋了当地的野生蓝莓酱。
这些菜的味道都很纯净,没有太多花哨的调料和复杂的烹饪技法,吃的就是食材本身的原味。羊肉汤喝一口就知道羊是好羊,鳕鱼的鲜甜是在北京吃不到的,黑麦面包带着一股淡淡的硫磺味,那是地热蒸制的特殊印记。
玛格丽特叉起一块发酵鲨鱼肉递给我,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阿姨,你尝尝这个。这就是我今天说的哈卡尔,冰岛的‘臭豆腐’。”
我接过来,说实话,心里是有些犯怵的。那股氨水味比我的臭豆腐冲多了,直直地窜进鼻腔里,像是有人在你鼻子底下开了一瓶氨水。但我还是送进了嘴里。第一秒,确实是冲,一股强烈的刺激性味道从舌尖炸开,整个口腔都被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充满了。但嚼了几口之后,鲨鱼肉的质地开始显现出来——紧实,有嚼劲,带着一股粗粝的原始感。咽下去之后,嘴里残留的不是臭味,而是一种深沉的回甘,混合着海洋的咸香和发酵带来的某种说不清的醇厚感。
“味道怎么样?”玛格丽特紧张地看着我。
“像臭豆腐的远房亲戚。”我说了一句大实话。
玛格丽特愣了一下,然后噗嗤笑出声来,用冰岛语把这句话翻译给老板听。老板听了之后笑得前仰后合,拍着桌子说了一句什么,然后转身去了后厨,不一会儿端出来一盘他临时做的东西——把发酵鲨鱼肉切成末,拌进了面糊里,煎成了一个个小饼,上面撒了葱花和芝麻。
“他让你再尝尝这个,‘哈卡尔煎饼’。”玛格丽特说。
我尝了一口,味道确实温和了不少,鲨鱼肉那股冲劲被面糊中和了,葱花的清香和芝麻的焦香让整个风味变得更加平衡。我竖了个大拇指,老板高兴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又给我倒了一小杯Brennivín。我抿了一口,辛辣,带着茴香味,烈得很,但跟鲨鱼肉配在一起,确实绝了。
这顿饭吃了两个多小时。冰岛老板还特意问了我很多关于臭豆腐的问题——用什么菌种、发酵多长时间、卤水里放什么香料。他一边听一边记,说想在餐厅里试试做自己的版本,用冰岛的本地豆腐,配合传统发酵技法,搞一个“冰岛版臭豆腐”。
我说,你要是真做出来了,记得给我发照片。他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在我手机上存了他的电子邮箱。
走出餐厅的时候,雷克雅未克的夜空一片漆黑,远处隐隐约约能看到一丝绿色的光在云层后面游动,像一缕被风吹散的轻纱。玛格丽特说,今晚可能有极光。我站在港口边上,裹紧了外套,仰着头看了很久。那缕绿光时隐时现,飘忽不定,但确实在那里。
第十三章
交流周的第二天,情况比第一天还要好。
一大早我到现场的时候,发现已经有好几个人在摊位前面等着了。他们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一篇刚发布的文章,页面上配着昨天那位美食作家拍的照片——油锅里翻滚的臭豆腐、我低头翻动豆腐的侧脸、摊位上那面小小的五星红旗。文章的标题是冰岛语,玛格丽特用手机翻译给我看:“《从北京胡同到雷克雅未克港口:一块臭豆腐的文化之旅》”。
文章在冰岛本地的美食圈子里引起了不小的反响,分享量一上午就破了千。在冰岛这个只有三十多万人口的小国家,这个数字已经相当可观了。很多人是看了文章之后专程过来的,有人甚至开了两三个小时的车从雷克雅未克周边的小镇赶来,就为了尝一口那个被美食作家形容为“在嘴里演了一场电影”的臭豆腐。
我站在灶台前面,把第一批豆腐滑进油锅,金黄的气泡从锅底翻腾上来,那股熟悉的味道再次弥漫开来。但今天不一样了,闻到味道的人不再捂着鼻子后退,而是好奇地凑过来,有人甚至闭上眼睛深呼吸,然后睁开眼睛,露出一个“原来如此”的表情。
一个来自丹麦的游客用英语跟玛格丽特聊了好一会儿,说他去中国旅行过三次,每次都想去尝尝臭豆腐,但每次都因为味道太冲而临阵退缩。昨天看到那篇文章之后,他决定不再退缩了。他咬下第一口的时候,紧张得闭上了眼睛,然后睁开的时候,眼里全是惊喜。“为什么没有人早告诉我它吃起来是这种味道?”他问了一个我听过无数遍的问题。
还有一对从芬兰来的母女,小女孩看起来只有十岁左右,扎着两条金色的麻花辫,盯着油锅里的臭豆腐好奇得不行。她妈妈一开始不太敢让她吃,但小女孩执着地站在那里不肯走,最后还是尝了一小口。嚼完之后,她仰起脸冲我笑,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用芬兰语说了句什么。玛格丽特翻译:“她说,她喜欢这个味道,像她奶奶做的酸面包。”
像奶奶做的酸面包。像外婆做的鱼肉面。像爷爷做的发酵鱼肉。像妈妈腌的酸菜。
我发现在这一天里,我听到了无数个“像”。每一个“像”后面都跟着一个具体的、私人的、带着温度和情感的回忆。这些回忆来自不同国家、不同文化、不同年代的人,但它们都有一个共同点——都是关于发酵的,关于时间的,关于家的。
美食作家说得对,他写的专栏标题就叫《发酵:人类的共同语言》。文中有一段话玛格丽特翻译给我听,我记了个大概:“在人类学会使用冰箱之前的漫长岁月里,发酵是我们保存食物的主要手段。从东亚的豆制品发酵到北欧的鱼类发酵,从非洲的木薯到南美的玉米,不同的地理环境孕育了不同的发酵传统,但背后的人情味是共通的——那是对食材的敬畏,对时间的耐心,对味觉记忆的珍视。方荷的臭豆腐让我重新理解了这种古老智慧的价值。”
他还在文章末尾提到了一个我从未想过的观点:“当现代食品工业用添加剂和速成工艺摧毁了传统发酵的时间维度,像方荷这样坚守古法的手艺人,其实是在守护人类味觉谱系中一段不可复制的基因。”
这些话听起来很深奥,但意思我懂。发酵急不得,时间到了,味道自然就有了。偷工减料,缩短时间,出来的东西就是不一样。这一点,我在南锣鼓巷的灶台前面已经验证了无数次。
上午的高峰过去之后,玛格丽特帮我统计了一下,光是第二天上午,就卖出去了将近两百份臭豆腐,比第一天全天还多。这个数字放在国内不算什么,但在冰岛这个人口稀少的地方,在一个国际性的美食交流活动上,已经足够让主办方注意到我们了。
中午时分,一个穿着黑色高领毛衣、戴银框眼镜的中年女人走到摊位前。她的气质跟普通参观者不太一样,步伐很快,目光很锐利,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笔记本,身后还跟着一个扛摄像机的年轻人。玛格丽特迎上去跟她交谈了几句,然后转过头来,声音里压着明显的激动。
“阿姨,她是冰岛国家电视台的记者,想做一期关于这次交流周的专题报道。她想采访你。”
我手里的筷子差点掉进油锅里。
电视台?采访我?
我下意识地想拒绝。我这一张老脸,嘴上也不会说什么漂亮话,上了电视多丢人。但玛格丽特攥住了我的手,那双湖蓝色的眼睛认真地盯着我:“阿姨,想想你来的目的。你大老远从北京飞过来,不就是为了让更多人看到中国臭豆腐吗?现在电视台主动找上门来,这是最好的机会。你不需要说什么漂亮话,你就做你自己,炸你的豆腐,说你想说的话。我帮你翻译。”
我深吸了一口气。灶台上的油锅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发酵卤水的气味在冰岛清冷的空气里弥漫。我想到出发前许兰跟我说的那句话——“小店差不多整明白了,该你去把外面的事情整明白了。”
“行。”我系紧了围裙,“来吧。”
摄像机架起来,镜头对准了我。那个黑洞洞的镜头比小赵那个手机镜头大多了,上面还亮着一个小红灯,像一只冷酷的眼睛。我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手心开始冒汗,系围裙的手指微微发颤。
电视台记者叫古德伦,她的英文很流利,语速快而清晰,先用英文跟玛格丽特沟通了一遍采访提纲,然后让玛格丽特翻译给我听。她问了我三个问题:第一个,臭豆腐的历史和做法;第二个,为什么愿意飞越八千公里来冰岛参加这个活动;第三个,昨天那位美食作家的评价你自己怎么看。
前两个问题都不难,我对着镜头比划着说了一遍,玛格丽特在旁边逐句翻译。说到臭豆腐做法的时候,我干脆把卤水桶搬到了镜头前面,打开盖子,那股浓烈的味道瞬间冲出来,摄像机后面的年轻摄像师被呛得咳了一声,但镜头纹丝不动,很专业。我指着卤水里翻腾的苋菜梗和豆豉,说这是传了三代的老方子,从选料到发酵到油炸,每一步都不能省功夫。这些话在我心里滚了十二年,第一次有机会对着镜头说出来,而且是通过一个国家电视台的镜头。
但第三个问题把我问住了。
“美食作家说你的臭豆腐让他重新理解了发酵食物的价值,说你的手艺是守护人类味觉基因。你自己怎么看?”
我沉默了。灶台上的油锅在翻滚,豆腐在热油里滋滋作响。港口的风吹过来,吹得头顶上那面五星红旗猎猎作响。
“我没想那么多。”我开口了,声音比平时哑了一点,“我就是个炸豆腐的。十二年来,每天早上四点多起来,去菜市场挑最新鲜的豆腐,回来腌,发酵,下锅炸,端到客人面前。我没有什么大道理,也不会说什么漂亮话。”
玛格丽特在翻译的时候,声音忽然有些颤抖。我看了她一眼,她眼眶微微泛红。她一定是想到了什么。
我对着镜头继续说:“但是你要问我为什么坚持到现在,我可以说一句。我觉得这个世界上,有些味道不该消失。那些需要时间去慢慢变出来的味道,那些机器做不出来、添加剂调不出来的味道,它们不该被速食和快餐全部替代掉。我没什么文化,也不太会说话,但我做的每一块臭豆腐,都是时间变出来的。你吃到的,不只是豆腐,是这十二年的功夫,是我们家三代人的老方子,是北京胡同里的人情味。”
这番话其实没什么逻辑,想到哪说到哪,但每一句都是掏心窝子的话。
玛格丽特翻译完之后,记者古德伦安静了两秒钟。然后她没有按照常规采访流程说“谢谢”或“好的”,而是直接对着镜头,用英文说了段话。埃里克后来把这段话的大意翻译给我听,她说:
“这是我做饮食文化报道十五年来,听过的最朴素的宣言。有时候我们这些所谓的专业人士,写了几千字的评论文章去分析一种食物的文化内涵和哲学意义,但真正创造这种食物的人,她的想法其实很简单——有些味道不该消失。也许这就是所有传统手艺人最核心的信念。”
采访结束后,古德伦没有马上走。她站在摊位旁边,拿起竹签尝了一块臭豆腐。嚼完之后,她对玛格丽特说了一句话。玛格丽特翻译给我听:“她说,她本来只是想做一个客观的采访,但现在她成了你的粉丝。下个月她去中国出差,一定要去南锣鼓巷找你。”
当天晚上,这段采访在冰岛国家电视台的晚间新闻中播出了。玛格丽特用手机录了屏幕发给我,画面里我穿着那条旧围裙站在灶台前面,背后是雷克雅未克港口的暮色,油锅里的热气在镜头里蒸腾成一片柔和的雾。我的声音被翻译成了冰岛语的字幕叠在画面下方,虽然一个字都听不懂,但看到那些曲里拐弯的冰岛文字,我还是鼻子一酸,眼眶发热。
我是方荷,今年四十七岁,在北京南锣鼓巷旁边炸了十二年臭豆腐。现在我坐在雷克雅未克的港口边上,用手机看着自己在冰岛国家电视台上的画面。这种感觉,就像做了一个漫长的、不真实的梦。
唯一能证明这不是梦的,是手边那锅还在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的卤水,和空气里挥之不去的发酵豆香。它告诉我,这都是真的。
第十四章
交流周进行到第四天的时候,天气突然变了脸。
早上推开木屋的门,一股冷冽的风夹着细密的雨丝扑面而来,天空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几乎要贴到远处的雪山山脊上。港口的水面被风吹得起了一层白色的浪花,停泊在码头边的渔船在浪涌中上下颠簸,缆绳被绷得紧紧的,发出吱呀的声响。温度骤降到了冰点附近,呼出的气在空中变成了白雾。
玛格丽特开车来接我的时候,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疯狂地摆动。她一边开车一边跟我说,冰岛十月的天气就是这样,说变就变,早上出门的时候可能还是晴天,中午就刮大风下暴雨,有时候一天之内能经历四季。她让我多穿点,把她带来的一件冲锋衣塞给了我。
到了港口现场,情况比我想象的糟糕。
风太大了。旧鱼市的钢架穹顶被吹得嗡嗡作响,主办方的工作人员穿着亮黄色的雨衣跑来跑去,用绳索加固临时搭建的展板和顶棚。有几个国家的摊位顶棚被风掀开了一个角,雨水灌了进去,摊主们手忙脚乱地用塑料布遮盖食材和设备。
我的摊位在弧形长廊的中间位置,相对避风一些,但雨水还是从侧面斜飘进来,打湿了台面。埃里克帮我在灶台周围加了一圈临时挡风板,又用沙袋压住了桌腿。他干活的时候不说话,但手上动作很快,三下五除二就搞定了。
但最要命的问题不是风雨,是温度。
臭豆腐炸出来之后,在这么冷的天气里,不出两分钟就凉透了。凉了的臭豆腐完全失去了它最大的优势——外酥里嫩的口感和热乎的香气。豆腐皮软塌塌的,咬起来像嚼橡皮,那股发酵的香味也打了对折。有几个客人吃了凉掉的臭豆腐,脸上的表情明显不如前两天那么惊喜,虽然出于礼貌还是说了好吃,但我知道那只是客气话。
我看着盘子里凉透的豆腐,心里又急又无奈。这玩意儿跟披萨寿司不一样,人家凉了还能吃,臭豆腐一凉,魂儿就没了。
玛格丽特看出了我的焦虑,她想了想,忽然一拍脑门:“阿姨,我有个主意!你等一下!”
她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用冰岛语快速地说了一通。挂了电话之后,她兴奋地跟我说:“我有一个朋友,在雷克雅未克开了一家小咖啡馆,离港口不远,开车五分钟。他说可以让我们用他的厨房,那里有专业的保温设备。我们把豆腐在那边炸好,用保温箱运过来,这样客人吃到的就是热乎的了!”
“这么麻烦人家,行吗?”
“当然行!”玛格丽特已经拿起了车钥匙,“他欠我一个人情,而且他的咖啡馆也是做传统冰岛食物的,跟你一样坚持古法。你们一定会聊得来。”
玛格丽特开车带我去了那家咖啡馆。店名叫“Móðir Jörð”,玛格丽特翻译说是“大地母亲”的意思。店面不大,藏在雷克雅未克老城区一条安静的巷子里,外墙是深灰色的火山岩砌成的,门口挂着一盏铜制的吊灯,灯罩是手工吹制的玻璃,透出温暖的琥珀色光芒。橱窗里摆着几盆耐寒的草本植物和一摞手工陶碗。
推门进去,迎面是一股浓郁的咖啡香,混着肉桂和黄油的甜暖气息。店里只有七八张桌子,每张桌子上都铺着手工编织的冰岛羊毛桌垫。墙上挂着黑白的老照片,大部分是冰岛的渔民和农夫,还有几张是火山喷发的壮观景象。角落里有一台老式的唱片机,正放着舒缓的爵士乐。
店主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厚毛衣,袖口微微卷起,露出结实的小臂。他叫奥拉维尔,留着短短的络腮胡,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看起来温和而沉静。他跟我握了握手,掌心温暖干燥,力道很稳。
玛格丽特帮我说明了来意,奥拉维尔二话不说,亲自带我进了后厨。他的厨房不大但非常整洁,设备都是专业的,不锈钢台面擦得能照出人影。最让我惊喜的是,他有一台专业的保温热柜,温度和湿度都可以精确调节。
“你可以随便用。”他说,玛格丽特帮我翻译,“食材和工具都可以用。如果你需要什么特别的材料,告诉我,我去帮你找。”
我谢过他,把带来的豆腐和卤水搬进后厨,开始准备。奥拉维尔在旁边看着,对我的卤水特别感兴趣。他凑近了闻了闻,眉头没有皱,反而露出了一个内行人才有的欣赏表情。
“这个味道,很复杂。”他说,“里面有苋菜?”
我愣了一下:“你知道苋菜?”
他说冰岛虽然不产苋菜,但他在丹麦学习烹饪的时候,导师做过一个关于全球发酵蔬菜的研究课题,其中专门提到了中国的发酵苋菜梗。他翻开一本厚重的笔记本,找到了那一页给我看——上面用工整的笔迹画着苋菜的植物形态图,旁边密密麻麻写满了冰岛语注释。
我跟他聊了起来,从苋菜发酵的温度控制聊到卤水的日常养护,从臭豆腐的油炸火候聊到不同油品对风味的影响。他懂的比我多得多,但态度非常谦虚,一直在认真听,遇到感兴趣的地方就记下来。他说他一直在尝试把冰岛传统发酵技法和东亚的发酵工艺结合起来,创造一些新的东西。
“你知道吗,”他一边帮我往保温箱里摆放刚炸好的臭豆腐,一边说,“冰岛人以前为了在漫长的冬天里活下去,发展出了很多极端的食物保存方法。发酵鲨鱼肉、风干羊肉、熏制鳟鱼、地热蒸面包……这些食物都是被严酷的环境逼出来的。但现在不一样了,我们不需要再用这些方法来保存食物了,可我们还在做,还在吃。为什么?”
他自问自答:“因为味道不仅仅是味道。它是一种身份,一种记忆,一种‘我是谁’的证明。”
保温箱装好了,热腾腾的臭豆腐冒着白色的蒸汽。我把盖子合上,锁扣咔嗒一声扣紧。
“你说的对。”我说,“所以我大老远飞到这儿来。我想让更多人知道,我们中国人是谁。”
第十五章
有了奥拉维尔的帮助,保温问题解决了,交流周后几天的出餐品质稳定多了,摊位上再也没出现过凉掉的臭豆腐。我每天往返于咖啡馆和港口之间,玛格丽特开车接送,埃里克负责搬运保温箱,奥拉维尔时不时过来帮忙,俨然成了一个跨国的临时团队。
最后一天傍晚,所有的展商和参观者聚集在港口的广场上参加闭展仪式。主办方宣布了一个结果。
“本届交流周,‘最受观众欢迎奖’,获奖的是——来自中国的方荷女士!”
玛格丽特尖叫着抱住了我,埃里克在旁边鼓起掌来,两只大手拍得啪啪响。周围的摊主们纷纷过来跟我握手祝贺,意大利披萨大叔用他浓重口音的英语说了一大串,日本寿司师傅鞠了一躬,韩国奶奶竖起两个大拇指。我站在人群中间,手里捧着那个刻着北欧美食联盟徽章的奖牌,脑子嗡嗡作响,眼泪不受控制地掉了下来。
一个在北京胡同里被嫌弃了十二年的老破小店主,一个连普通话都带着京郊口音的中年女人,在离中国八千公里的冰岛,拿到了“最受观众欢迎奖”。
我看着手里的奖牌,又看了看身边激动得哭了的玛格丽特,想起了第一天她走进我店里时,我被客人寥寥无几的冷清折磨得心灰意冷的情景。那时候我以为,我这辈子也就是这样了。
回到咖啡馆收拾东西准备离开的时候,奥拉维尔把我叫到一边,表情很认真。玛格丽特在旁边帮我翻译。
“方,你这几天做的臭豆腐,是我见过的发酵豆制品里,最有灵魂的。”他说,“我不只是想夸你,我想跟你合作。你的卤水和配方,加上我的厨房和设备,我们一起做一个品牌——专做发酵食品,中国的、冰岛的、世界各地的,把它们融合在一起。不是走量的那种,是真正的匠人品牌,每一样产品都是手工制作,保留传统工艺的核心精神。”
他说得很具体。初期的合作方案是先在冰岛做一个联名限时菜单,在雷克雅未克的几家独立餐厅同时推出,用臭豆腐和冰岛当地食材结合创造新菜品。如果效果好,下一步可以考虑众筹做一个独立品牌,在线上销售发酵食品系列。
我听了之后沉默了一会儿。这是一个很大的机会,比我之前遇到的任何机会都大。但同时,这也意味着要投入更多的时间、精力和心思。
“我需要回去跟我的搭档商量一下。”我说。
“当然。”奥拉维尔点了点头,“这本来就不是一个人能决定的事。不管结果如何,你们在冰岛期间的所有付出,已经让很多人重新认识了中国传统小吃。”
第十六章
回国前一天晚上,玛格丽特带我去了海边。
那是一片黑色的沙滩,离雷克雅未克市区大约四十分钟车程。车子在一条窄窄的公路上开了很久,两旁是无尽的熔岩荒原,灰绿色的苔藓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柔软。到了海边,推开车门的瞬间,大西洋的海风迎面扑来,带着咸味和凛冽的凉意。
黑色的沙子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远处的海面上翻滚着白色的浪花,一重接一重地拍向岸边。天边还残留着一线暗红色的暮光,在深蓝色的夜空边缘挣扎着不肯熄灭。就在那道光的旁边,极光出现了。
起初只是一抹淡淡的绿,像被风吹散的纱巾。然后它越来越亮,越来越浓,在夜空中缓慢地流动、变幻,像一条巨大的、发光的河流在天上蜿蜒。绿色之中偶尔闪过一丝粉紫色,转瞬即逝。
玛格丽特站在我身边,海风把她金色的长发吹得向后飘起。她轻声说:“阿姨,外婆生前最喜欢来这里。她说,这里的天空和大地,跟她的老家很像。她的老家在山东的一个小渔村,也有黑色的礁石和很大的海风。她年轻的时候跟着外公来到这里,一辈子再也没有回去过。”
她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变得很轻:“我想,她一个人在这里,一定很孤单。但她从来没有说过孤单。她只是每天站在灶台前面,做她的鱼肉面,烤她的饺子,用那些食物,把两个世界连在一起。”
我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紧。
“你做到了她没做完的事。”我说。
玛格丽特转过头看着我,极光映在她的眼睛里,湖蓝色的瞳孔里闪动着绿色的光影。
“是我们一起做到的。”她说。
从冰岛回来后,我和许兰还有奥拉维尔通过几次视频电话,初步敲定了联名合作的第一批产品:冰岛鳕鱼臭豆腐煲和黑麦贴饼夹臭豆腐。我们会先在线上限量预售,测试市场反应。如果稳定下来,下一步再谈独立的发酵食品品牌。
小赵一如既往地管着线上运营,每天把我们的动态发到短视频平台,粉丝们翘首以盼等着冰岛鳕鱼和北京臭豆腐的新吃法。
玛格丽特在冰岛远程帮我们对接供应商和设计师。埃里克说等品牌成立,他要做第一个试吃官。他还拍了一张冰岛的海岸线,说是以后品牌的招牌背景,因为那是方荷的臭豆腐第一次站稳脚跟的地方。
第一章到第十六章,四万五千多字,从南锣鼓巷那间快要撑不下去的小破店,到冰岛黑色沙滩上的那束光,每一步都像是做梦。
但这不是梦。灶台是真的,卤水是真的,许兰、玛格丽特、奥拉维尔都是真的。
这世上所有的奇迹,都是普通人把自己手里的那点光,一点一点举起来,照亮更远的路。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