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一九八六年的腊月,豫东平原下了一场齐膝深的大雪。
那年我十一岁,蹲在自家院墙根底下啃着一块冻得硬邦邦的红薯干,听见隔壁大伯家院子里传来肥猪的嚎叫声,震得枣树枝上的积雪簌簌往下掉。大伯家每年腊月二十三杀年猪,这是老赵家雷打不动的规矩。那头黑猪从开春养到年底,足足三百来斤,膘肥体壮,全村人都眼馋。
杀猪匠老孙头天没亮就进了大伯家的院子,支起一口两尺八的大铁锅,柴火烧得噼里啪啦响,滚水在锅里翻着白浪。几个壮劳力把肥猪按在案板上,老孙一刀下去,猪血喷了满满一瓦盆。院子里围满了人,有帮忙的,有看热闹的,更多的是等着分肉的。那年头谁家杀年猪都是全村的大事,主家留一半,另一半分给亲戚邻里,有来有往,人情就在这一刀一刀的猪肉里攒下了。
我趴在墙头上数了数,前院后院足足摆了六张矮桌,大伯母带着几个婶子在灶房里忙得脚不沾地,蒸笼里白面馒头摞得像小山,大铁锅里炖着酸菜粉条,灶台边还搁着半盆刚炸好的萝卜丸子。那香味顺着风飘过来,馋得我使劲咽了口唾沫。
我娘从堂屋出来倒泔水,看见我趴在墙头上眼巴巴地往那边瞅,脸一下子就沉了。她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一把揪住我的后领子,把我从墙头上拽下来,差点摔了个屁股墩儿。
“趴那儿看啥看!”我娘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人家请你了?”
我拍了拍棉裤上的雪,没敢吭声。
其实我不是馋那口肉——好吧,也馋。但更让我惦记的是大伯家杀猪的热闹劲儿。整个赵庄谁不知道赵家杀年猪?谁不知道大伯屋里头高朋满座、推杯换盏的热闹场面?连村东头的李瘸子都被请去了,村西头的王寡妇也拎着一篮子鸡蛋去道喜了,可我们家的大门却冷冷清清的,连个报信的人都没来。
我爹赵德厚蹲在堂屋门槛上,手里捧着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红薯糊糊,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他身上的棉袄打了好几个补丁,露出里面灰扑扑的棉絮,脚上趿拉着一双露了脚趾头的解放鞋。我爹是赵家的长子,按说大伯家杀年猪,怎么也得请他过去喝一杯。可这都日上三竿了,隔壁院子里猜拳声一阵高过一阵,我爹却连个信儿都没收到。
我娘把泔水桶往墙角一撂,进屋摔上了门。隔着门板,我听见她压着嗓子冲我爹发火:“赵德厚,你是瞎了还是聋了?隔壁都喝上了!你倒是坐得住!”
我爹没吭声,低头喝他的红薯糊糊。那碗糊糊里连根咸菜丝都没有,淡得跟刷锅水似的。
我娘越想越气,一把掀开门帘站到院子里,隔着墙头往大伯家那边望了一眼。这一望不要紧,她的脸色登时就变了——她看见我爹的大姐、我的大姑赵桂兰正端着一盆热腾腾的杀猪菜往屋里走,大姑家的三个孩子一人手里举着一个白面馒头,吃得满嘴流油。
“好啊!”我娘把抹布往地上一摔,那声音像放了个炮仗,“你姐一家五口全请了,你侄子侄女一个不落,连村东头的李瘸子都坐上桌了!就咱们家没人来叫!赵德厚,你跟我说说这是几个意思?你还是不是老赵家的长子?你爹没了才几年,你大哥就这么寒碜你?”
我爹终于抬起头来。他长了一张老实巴交的脸,黝黑的皮肤,深深的抬头纹,一双眼睛里全是浑浊的疲惫。他张了张嘴,憋了半天才说了一句:“他请谁是大哥的事,他不请我,我不能去?”
“你可真有出息!”我娘气得浑身发抖,“你大哥杀了年猪,满村的人都请了,就是不请你这个亲弟弟!你还说‘他不请我’?你到底有没有骨头!”
我蹲在墙角,大气都不敢出。我弟我妹吓得躲在里屋不敢出来,我妹从门缝里露出半张小脸,眼睛里全是害怕。
我娘今年才三十五岁,可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不止。她嫁到赵家十二年,生了我们兄妹三个,家里的活她干了一大半,地里的活她也干了一大半,晚上还要在煤油灯下纳鞋底到半夜,第二天天不亮就起来推磨磨面。她为这个家操碎了心,可她嫁的这个男人,偏偏是个没脾气的。
“行,你不去我去!”我娘解下围裙就要往外走,“我倒要问问他赵德忠,咱们家是哪点对不住他了!”
我爹终于坐不住了。他把碗往地上一放,站起来拉住我娘的胳膊:“别去!你去干啥?去了也是自取其辱。”
“你还知道自取其辱?”我娘红着眼眶瞪他,“那你倒是说说,你大哥为啥不请你?你是刨了他家祖坟了还是欠了他家谷子了?”
我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什么都不会说了。
然后他松开了我娘的胳膊,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说出了一句让我一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行了,他不请我,我去还不行吗?”
我娘愣住了。我也愣住了。连蹲在窗台上的老黄猫都抬起了脑袋。
“你说啥?”我娘的声音都变了调。
“我说我去。”我爹把棉袄裹了裹,趿拉着那双露脚趾的解放鞋,头也不回地往大门口走去,“他是我大哥,他不叫我,我腆着脸去坐坐,他还能把我撵出来不成?”
“赵德厚!”我娘的脸涨得通红,声音都劈叉了,“你还有没有脸!”
我爹的脚步顿了一下。他站在大门口,回头看了我娘一眼。那眼神里有无奈,有酸楚,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那是我亲大哥。”他说,“我爹临走前交代了,让大哥照顾我。他杀年猪不叫我,是他忘了。我去坐坐,是我不忘本。”
说完他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雪,往隔壁大伯家亮着灯的院子走去。
他的背影在漫天的雪花里显得格外单薄,棉袄下摆被风吹得翻起来,露出里面洗得发黄的棉絮。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陷进雪里,拔出来再走下一步。远远望去,就像一个移动的稻草人。
我娘站在院子里,嘴唇哆嗦了半天。她想骂人,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忽然转身进了屋,一屁股坐在灶台前的矮凳上,眼泪扑簌扑簌地往下掉。她用袖子使劲擦了一把脸,袖子湿了一大片,但泪水还是止不住地往下淌。
“你们爹这个没骨头的!”她咬着牙,声音又低又哑,“人家杀了猪,满村的人都请了,就是不请你!你倒好,自己贴上去了!咱们赵家三房的脸都被他丢尽了!”
我站在院子里,看了看我娘的背影,又看了看我爹消失的方向。雪越下越大,大伯家院子里传来一阵哄笑声,不知是谁讲了个笑话,惹得满院子的人都在笑。那笑声穿过纷纷扬扬的雪花,传到我耳朵里,像一根根细针扎在心上。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了手心里。
那年我才十一岁,但我心里有个声音,清清楚楚地告诉自己——我记住今天了。我赵平安记住今天了。
1
我爹赵德厚真的去了。
他推开大伯家那扇红漆大门的动静,让原本喧闹的院子静了一瞬。我趴在墙头上看,心里怦怦直跳,手心里全是冷汗。
大伯家的院子在赵庄是数一数二的宽敞。青砖铺地,坐北朝南五间大瓦房,院子西南角搭了个结实的猪圈,东北角种着两棵老枣树。此刻院子里满满当当坐了六桌人,男人们围着方桌划拳喝酒,女人和小孩挤在厢房门口的小桌上吃菜。杀猪菜的热气混着烧酒的辛辣,在雪天里弥漫开来,熏得整个院子暖烘烘的。
我爹站在门口,棉袄上的补丁格外扎眼。
“大哥。”他叫了一声。
大伯赵德忠正端着酒杯跟村长说话,听见叫声转过头来。他生得高大魁梧,国字脸,浓眉毛,穿着一件崭新的藏蓝色中山装,胸前的口袋里还别着一支钢笔,不像个种地的,倒像个乡里的干部。他看到我爹站在门口,脸上掠过一丝意外,但很快就被笑容盖住了,那笑容像糊在窗户上的纸,薄薄的,一戳就破。
“德厚来了?”大伯放下酒杯站起来,“来,坐,坐。桂兰,给德厚添副碗筷。”
大姑赵桂兰正端着一盆炖肘子从灶房里出来,看见我爹,愣了一下,然后不咸不淡地说:“德厚来了啊,咋没人叫你?”
这话说得很有水平。既点明了大伯没叫我家的事实,又把锅甩给了“没人叫”这个模糊的说法,好像是我家自己没收到信儿似的。
我爹讪讪地笑了笑:“我自己来的。大哥家杀猪,我来看看。”
大伯没接话,只是指了指角落里的一个小马扎:“坐那儿吧。”
那个小马扎在院子最边上,靠着一堆柴火垛,离主桌隔了足足三张桌子。马扎旁边放着几个空酒坛子和一筐还没洗的碗筷,一看就是临时堆放杂物的地方。
我爹没说什么,走过去在小马扎上坐了下来。他双手放在膝盖上,背微微佝偻着,小心翼翼地环顾四周,像一个来做客的外人。
大姑端了副碗筷过来,放到我爹面前的小矮桌上。那双筷子是竹筷,上面的漆都磨掉了大半,一看就是用了很多年的旧筷子。碗倒是个好碗,白瓷的,但碗口崩了个小豁口,喝水倒是不碍事,就是看着不太体面。
“德厚你先坐着,我去给你盛碗菜。”大姑说完就转身走了,这一走就是好半天。我爹坐在那个角落里,周围都是推杯换盏的喧闹声,却没有人主动跟他说话。他一个人干坐着,手指头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摩挲着,一会儿看看这个桌,一会儿看看那个桌,像一个坐在宴席旁边等剩饭的叫花子。
我趴在墙头上,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雪落在我头上,落在我肩膀上,我也不觉得冷,只觉得胸口有团火在烧。
过了好一会儿,大姑端了一碗菜过来。我隔得远看不清碗里有什么,只看到我爹接过碗的时候低着头说了句什么,大概是道谢。大姑摆了摆手,又匆匆忙忙去招呼别的客人了。
我爹端着那碗菜,用那双掉了漆的旧筷子夹了一口。他嚼得很慢,低着头,谁也不敢看。
就在这时,主桌上传来一阵笑声。一个我不认识的中年男人端着酒杯站起来,大概是大伯在乡里的朋友,声音洪亮得整个院子都能听见:“德忠哥在赵庄是这个!有本事!有能耐!你们看看这院子,这气派,全村谁比得了?”
大伯笑着摆手,嘴上说着“哪里哪里”,脸上却满是得意。
“可不是嘛,”另一个人接过话茬,“赵家老爷子当年攒下的家底,都被德忠发扬光大了!不过德忠,你家老爷子当初最疼的不是你弟弟德厚吗?怎么这房子都给德忠了,德厚那边……”
说话的人大概喝多了,话还没说完就被旁边的人拽了一把袖子。那人也反应过来,讪讪地住了嘴。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下意识地看向角落里那个穿着破棉袄的男人——赵家老爷子最疼爱的小儿子,此刻正端着一碗别人吃剩下的凉菜,缩在柴火堆旁边的马扎上,像一条夹着尾巴的老狗。
大伯皱了皱眉,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什么也没说。
我爹也在那短暂的安静里僵住了。他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然后慢慢放了下来。他没有抬头,只是把碗轻轻地放在了小矮桌上,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大哥,我吃好了。家里还有点事,我先回去了。”他的声音不大,但院子里的人都听见了。
大伯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我爹转身往门口走去,路过主桌的时候脚步没有停顿,走过人群的时候也没有人留他。他就那么走出了那扇红漆大门,消失在漫天的飞雪里。
我趴在墙头上,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十一岁的我,还不太懂什么叫人情冷暖、世态炎凉。但我知道一件事——我爹被人欺负了。不是被打被骂的那种欺负,而是被当成了一团空气,一个多余的人,一个在所有人面前被剥光了尊严的可怜虫。
我跳下墙头,跑进屋里。我娘还坐在灶台前掉眼泪,看到我进来,赶紧用袖子擦了擦脸。
“娘,我爹他……”
“别说了。”我娘打断了我的话,声音沙哑而疲惫,“平安,你去写作业去。大人的事,小孩子别管。”
我站在那里,看着灶膛里跳动的火苗,把那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了一遍又一遍——小孩子别管?凭什么?我爹受了这么大委屈,我凭什么不能管?
2
那天晚上我爹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一身寒气地推开门,帽子上的雪积了厚厚一层,睫毛上都挂着冰碴子。我娘坐在堂屋里纳鞋底,听见门响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又低下头去,手里的针线动得更快了,麻绳穿过千层底发出“嗤嗤”的声响。
“回来了?”我娘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
“嗯。”我爹脱了棉袄挂在门后的钉子上,在火盆边蹲下来烤手。他的手生满了冻疮,肿得像两根胡萝卜,在火上一烤就钻心地痒。
“吃好了?”
“吃好了。”
“喝的啥酒?”
“没喝酒。”
“人家都喝酒,咋不给你喝?”
我爹没有回答,只是把手翻了个面继续烤。
我娘把鞋底往针线筐里一扔,那声音在安静的堂屋里格外刺耳。“赵德厚,你今天去,人家给你吃的啥菜?”
“就……家常菜。”我爹含糊地说。
“家常菜?”我娘冷笑了一声,“我可听王婶子说了,给你盛的是回锅的剩菜!是主桌上撤下来的折箩!”
我爹的脸色终于变了。他低下头,两只手在火盆上方微微发颤。
“德厚,”我娘的声音忽然软了下来,眼眶里蓄满了泪水,“你跟我说实话,你们家老爷子到底是怎么交代的?你大哥为啥这么对你?你是老赵家的长子,咱爹走了,按理说长兄如父,可你大哥哪点拿你当兄弟了?”
我爹沉默了很长时间。窗外北风呜呜地刮,雪粒子打在窗户纸上沙沙作响。灶膛里的火已经快灭了,最后一点红光照在他的脸上,明明暗暗的。
“我爹没交代啥。”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在木头上磨,“我爹走之前拉着我的手,跟我说,德厚,你大哥能干,你跟着你大哥,他不会亏待你。说完这句他就走了。”
“就这些?”我娘问。
“就这些。”
“那家里的房子、地,你爹都留给谁了?”
我爹又沉默了。这次的沉默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长,长到我以为他睡着了。然后他慢慢地说:“我爹说,我性子软,拿不住事。房子和地都交给大哥管着,等以后合适了再分。”
我娘一下子站了起来,板凳都被她带翻了,在地上砸出好大一声响。“合适了再分?啥时候算合适?你爹走了六年了!房子在赵德忠手里攥了六年了!他倒是越住越宽敞,咱们一家五口挤在这两间破土房里!这也叫合适?”
“秀芝……”我爹抬起头,嘴唇哆嗦着,“他是我大哥。”
“大哥大哥!你就知道大哥!”我娘的声音几乎是在嘶吼了,泪水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淌,“他是你大哥不假,可你也是他弟弟啊!他当大哥的,看着亲弟弟吃不上饭,心里就没有一点愧?”
我爹没有说话,只是把头埋得更低了。
我躺在里屋的炕上,听着堂屋里爹娘的对话,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月光透过窗户纸照进来,在屋梁上投下模模糊糊的影子。我弟弟妹妹已经睡着了,呼吸声轻轻的,像两只蜷在窝里的小猫。我却睁着眼睛,怎么都睡不着。
我在想我爹说的那句“他是我大哥”。
大哥怎么了?大哥就能把弟弟当外人?大哥就能在杀年猪的时候连声招呼都不打?大哥就能当着全村人的面让我爹坐在柴火堆旁边吃剩菜?
我不懂。
3
腊月二十四,小年已过,年关更近了。雪停了,天却冷得更厉害,屋檐下的冰溜子挂了一尺多长,在惨淡的日头下闪着寒光。村里家家户户都忙着蒸馍馍、炸年货,到处飘着油香和面香,孩子们穿着新衣裳在村巷里追跑打闹,摔炮仗的声音此起彼伏。
大伯家杀年猪的热闹刚过去,余韵还在。肉分到了各家,猪肉炖粉条的香味从这家飘到那家,又从那条巷子飘回这条巷子。人人脸上都带着过年的喜气,唯独我家例外。
我家的院子里安安静静的,没有蒸馍馍的热气,没有炸年货的油香。我娘一大早就背了一袋红薯干,去了村东头的磨坊。她说趁着磨坊人少,赶紧把红薯干磨成面,好歹对付着过个年。我爹去镇上赶集了,兜里揣着家里仅剩的几块钱,说要买点肉回来给孩子们包顿饺子。我和弟弟妹妹在家看门,妹妹趴在门槛上用树枝在雪地上画画,画的是一只大肥猪,旁边歪歪扭扭地写了三个字:赵平安。
“哥,你看我画得像不像?”妹妹抬头问我,小脸蛋冻得红扑扑的。
我看了一眼,说:“像。比你哥画得好。”
妹妹就笑了,缺了两颗门牙的嘴巴张得大大的。弟弟在旁边闹,非要妹妹也给他画一个,妹妹不给画,两个人就在雪地里追着跑,把院子里踩出一串乱七八糟的脚印。
我看着弟弟妹妹,心里却想着别的事。
昨天大伯家院子里那些笑声,那些推杯换盏的声音,还有我爹坐在柴火堆旁边低头吃剩菜的画面,像电影一样在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放。我想忘掉,可越想忘,它就越清晰。我想起我爹手里那双掉了漆的旧筷子,想起那个豁了口的白瓷碗,想起大姑不咸不淡的眼神,想起大伯连看都没多看我爹一眼。
这些画面像烙铁一样烫在我心上,滋滋地冒着烟。
我站起来,对弟弟妹妹说:“你俩在家待着,别乱跑,哥出去一趟。”
“哥你去哪?”妹妹问。
“去办点事。”我说完就出了门。
我说的事,其实也没什么大事。我就是想去村口的小卖部看看,那里平时是村里人的信息集散地,谁家有什么事,往小卖部门口一蹲就知道了。我想听听村里人是怎么议论昨天那件事的。
小卖部在村口大槐树下,是一间土坯房,门口摆着两条长凳,夏天坐满了乘凉的人,冬天人就少了。可今天不一样,我一拐过巷子口,就看见小卖部门口围了七八个人,有的蹲着,有的站着,还有的靠着大槐树,一个个缩着脖子抄着手,七嘴八舌地说着什么。
我悄没声地溜到人群后面,竖起耳朵听。
“那赵德忠也太不给面子了,德厚好歹是他亲弟弟,杀了猪全村都请了,偏偏不叫他?”
“这你就不懂了吧,”另一个声音压低了,“赵德忠现在是啥人?咱村的会计!家里有粮有钱有脸面,德厚是啥人?穷得连棉袄都打补丁,请德厚上桌,不是跌份吗?”
“那也不能这么办事啊。当年赵老爷子多疼德厚啊,走的时候啥也没给他留,全给了德忠。德忠要是有点良心,就该多照顾照顾德厚。”
“照顾啥呀,你是不知道,那老赵家的事儿复杂着呢。赵德忠跟德厚不是一个娘生的!”
我的脚步顿住了。
“啥?不是一个娘生的?那赵德忠和赵德厚……”
“德忠是前头那个生的,德厚是后娶的这个生的。赵老爷子当年年轻的时候娶过一个老婆,生了德忠没两年就得痨病死了。后来才续弦娶了德厚的娘。德厚的娘生他的时候难产,也走了。所以赵家老爷子一个人把俩儿子拉扯大,不容易。但你说老爷子心里向着谁?那肯定是向着德厚的,德厚是老幺,又是后头这个老婆留下的独苗,从小就当宝贝疙瘩养。德忠心里能舒服?老头子一走,他不收拾德厚收拾谁?”
“原来还有这层关系?难怪了。不过你咋知道的?”
“我媳妇她娘家嫂子跟老赵家有亲戚。这事在赵庄不算秘密,只是没人当着面说罢了。”
我站在人群后面,脑子里“嗡嗡”地响。
我爹和大伯——不是一个娘生的?
我活了十一年,从来不知道这件事。
我转身往家跑,跑过结了冰的池塘,跑过村巷里那些正在蒸馍馍的人家,跑过枯黄萧瑟的麦田边。冷风灌进我的领口,冻得我直哆嗦,可我什么也顾不上,只想快点跑回家问清楚。
跑到家门口的时候,我撞上了从磨坊回来的我娘。她背着一袋红薯面,额头上全是汗,看到我慌慌张张的样子,皱着眉问:“咋了?”
“娘,”我喘着粗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我爹跟我大伯……是不是一个娘生的?”
我娘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她把面袋放在地上,直起腰来看着我,半天没说话。她的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像被人戳中了一个藏了很多年的旧伤口。
“谁跟你说的?”她的声音压得很低。
“村口那些人在说。是真的吗?”
我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弯腰拎起面袋,走进院子里。我跟在她后面,心里七上八下的。她把面袋放进灶房,拍了拍手上的面,坐到堂屋的小板凳上,朝我招了招手。
“平安,你过来。”
我走过去,站在她面前。她把我拉近了些,用那双粗糙的、满是口子的手摸了摸我的头。那双手的掌心全是硬硬的茧子,硌得我头皮有点疼,但她的动作很轻很轻。
“你爹跟你大伯不是一母同胞这事,是真的。”我娘说,声音很平静,“你爷爷当年娶了两房。头房姓陈,生了你大伯。陈氏生完你大伯没两年就害病死了,你爷爷才又娶了你奶奶。你奶奶姓周,是个苦命人,生你爹的时候大出血,人还没出月子就没了。”
我听着这些话,觉得胸口闷闷的。
“这事按理说不该瞒着你。可你爹不愿意提,一来不是什么光彩的事,二来他觉得提了会让你们跟大伯家更生分。你爹这辈子把兄弟情分看得比天还重。你爷爷走的时候拉着他的手,让他跟着他大哥好好过日子,他就记了一辈子。不管赵德忠怎么对他,他都觉得那是他大哥。”
“可是娘,”我的声音有些发抖,“大伯为啥这么对我爹?就因为不是一个娘生的?”
我娘叹了口气。那口气里装的不是无奈,而是一种更深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也不全是。你爷爷还在的时候,最疼的是你爹。你爹是老幺,又是周氏留下的独苗,你爷爷偏心偏得厉害,有啥好吃的先给你爹,过年做新衣裳也先给你爹做。你大伯嘴上不说,心里能舒坦?后来你爷爷病重,神志不太清楚了,临了说了一句‘家业都给老大管着’。到底是不是这么个意思,现在谁也说不清了。但赵德忠就拿着这句话当圣旨,说家里的房子、地,都是你爷爷留给他的。”
我攥紧了拳头:“那我爹就认了?”
“你爹……”我娘苦笑了一下,“你爹这个人你还不了解?他不争不抢,不吵不闹。他觉得都是一家人,争来争去的伤感情。他觉得他大哥会念在兄弟情分上照应咱们。可人心隔肚皮,你把他当大哥,他未必把你当兄弟。”
我还想再问些什么,可我爹回来了。他推门进来的时候带进一股寒气,手里拎着一小块用草纸包着的猪肉,大概有一斤出头。他看到我和我娘面对面坐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咋了?娘俩说啥悄悄话呢?”
我看着他脸上那憨厚的笑容,忽然觉得鼻子一酸。这个什么都不争不抢的老实人,他是不是早就知道那些事了?他知道自己和大哥不是一个娘生的,知道自己不是爷爷最看重的长子,知道家业都被大哥占了去。他什么都知道,可他还是揣着那几块钱去镇上给孩子们买肉,还是在大哥的院子里默默吃完那碗剩菜,还是说“他是我大哥”。
我爹把肉递给我娘,拍了拍我的脑袋说:“晚上让你娘包饺子,肉不多,但咱们一家五口够吃了。”
饺子。我爹用家里仅剩的几块钱买了肉,就为了让我们吃顿饺子。
我看着他冻得通红的耳朵和手上那些化脓的冻疮,忽然觉得喉咙堵得厉害。我使劲点了点头,转身跑出了堂屋。
我在院子里的枣树下站了很久。枣树的叶子早就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指向灰蒙蒙的天空。冷风从田野上吹过来,钻进我的领口,灌进我的袖管,冷得我直打哆嗦。可我站在那儿不想动弹,我脑子里反复想着我娘说的那些话,想着村口那些人说的那些话,想着昨天大伯家院子里那六桌宴席和我爹坐的那个角落。
雪又开始飘了。细密的雪花落在我的头发上,落在我肩膀上,落在我仰起的脸上。我对着漫天飞舞的雪花,在心里发了一个誓。
大伯,你看不起我爹。你杀年猪请了全村的人,就是不请我们家。我爹去蹭饭,你让他坐在柴火堆旁边吃剩菜。你不拿他当兄弟,不拿我们家当亲人。
我记住了。
4
年三十那天,我爹早早起来贴了对联。
那是他自己写的。我爹小时候念过几年私塾,肚子里有点墨水,一手毛笔字在村里数得上号。往年一到腊月底,村里人都拿着红纸来我家请他写春联,我爹总是乐呵呵地应下,分文不取,蘸着墨汁一写就是大半天。但今年来的人明显少了——大伯家从镇上请了个专门写对联的老先生,气派得很,村里有头有脸的人都涌去了那边。只剩下几户跟我爹交情好的老邻居还照旧来敲我家的门。
我爹也不恼,把家里那方旧砚台翻出来,磨了半砚墨,认认真真地写了几副对子。给自家写的上联是“勤为摇钱树”,下联是“俭是聚宝盆”,横批“勤俭持家”。字迹端正浑厚,墨汁在红纸上洇开来,透着一股子拙朴的劲道。
我帮他刷浆糊贴对联的时候,我爹站在梯子上回头跟我说了一句话:“平安,人活一辈子,穷点不怕,就怕让人戳脊梁骨。咱们家不偷不抢,靠自己的力气吃饭,比啥都强。”
我点了点头。
傍晚,我娘剁了一斤猪肉、两棵白菜,拌了一大盆饺子馅。我爹带着我和弟弟妹妹坐在堂屋里包饺子。案板上撒了薄薄一层面粉,饺子皮是我爹亲手擀的,圆圆的,薄薄的,透着光能看见手掌的纹路。我包的饺子歪歪扭扭,像一个个喝醉了酒的小老头,站都站不稳。妹妹包的更不像样,馅都挤出来了,我娘就在旁边笑着骂我们“败家子”,但眼睛里是温柔的,笑骂完了又把我们包的丑饺子一个一个拣起来,排在盖帘上。
灶膛里的柴火烧得旺旺的,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翻滚。热气在厨房里弥漫开来,模糊了我娘的脸。她一边往锅里下饺子,一边哼着一首不知名的小调,那调子拐来拐去的,在蒸腾的水汽里飘散开来,好听极了。
那是我记忆里最穷的一个年,没有新衣裳,没有压岁钱,连鞭炮都是邻居家放完了我们去捡哑炮玩。可那顿饺子真香啊。白菜猪肉馅的,咬一口满嘴流油。我们一家人围在那张缺了一条腿、用砖头垫着的小矮桌旁边,一人一大碗,热气熏得人脸发烫,吃得呼噜呼噜响。我爹破天荒地倒了一小盅散酒,慢慢地抿着,眯着眼睛看我们兄妹三个狼吞虎咽的样子,嘴角是藏不住的笑意。
我娘说:“过了年,咱们的日子会好的。”
“对,”我爹把酒盅放下,声音不大但很笃定,“我就不信了,我赵德厚有手有脚,还养不活老婆孩子。咱们家是穷,但不能因为穷就让人看不起。秀芝你放心,早晚有一天,咱们也杀得起年猪。”
那是我爹第一次说这种话。我看着他被岁月刻满沟壑的脸,看着他手上那些流着脓水的冻疮,看着他鬓角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来的白头发,忽然觉得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光。
那一刻我心里涌上一股说不出的踏实感。是的,会好的。
可我当时不知道,这句话说出之后还没有过完正月,我爹就出事了。
5
事情发生在大年初五,破五节。
按老规矩,初五要“送穷”——把穷气送出家门。我娘一大早就起来扫院子,把积了几天的垃圾扫成一堆,点上三炷香,嘴里念念有词地念叨着“穷气走,富气来”,然后把垃圾铲到破簸箕里端到村口的垃圾坑倒掉。那天天很冷,西北风刮在脸上跟刀割一样,我娘回来的时候脸冻得通红,但精神头很好。
吃早饭的时候,我爹提了一嘴:“大哥家的地,南山脚下那几亩,他一个人种不过来,我去问问能不能分两亩给咱们种。”
我娘正要夹菜的筷子顿了一下:“你去问也是白问。”
“不问问咋知道呢。”我爹撂下碗,披上那件露出棉絮的旧棉袄就出门了。门外的风吹得他打了个趔趄,他把棉袄裹紧了些,弓着背走进了灰蒙蒙的晨光里。
我坐在堂屋里写寒假作业,心里却静不下来。弟弟趴在地上玩泥巴,妹妹在里屋翻花绳玩,我娘在灶房刷碗,碗筷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早晨显得格外清脆。我爹走了大约一顿饭的功夫,就回来了。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让我心里咯噔一下。那是一种说不出的疲惫,不是身体上的疲惫,是心里的。他默默地脱了棉袄挂在门后,坐在灶膛前的矮凳上,对着那堆冷灰发了很久的呆。
“他大哥怎么说?”我娘从灶房里探出头来。
“没在家。”我爹的声音很闷,“去乡里开会了。”
“那地的事呢?”
“桂兰在家。她说地的事她做不了主,等大哥回来再说。”
“哼,”我娘把抹布往灶台上一甩,“赵桂兰也学会打官腔了。”
“大嫂说,”我爹的声音更低了,低得我几乎听不见,“那几亩地大哥打算种花生,种子都备好了。再说咱们家也没有牲口,种不了地,不如去给别人帮工,还挣得多些。”
“咱们没有牲口是咱们的错吗?”我娘走到堂屋中间,声音陡然拔高,“你爹走的时候给你留的那些东西,都被谁拿走了?那两亩水浇地、一头黄牛,还有堂屋里那两口樟木箱子——你忘了?那都是你爹留给你的!现在你反倒要去求他们给两亩地种?”
“算了算了,大过年的不提这些。”我爹摆了摆手。
可这件事并没有就此结束。
正月十五,元宵节。按习俗,这天要吃汤圆、看花灯,但那年头的赵庄没有什么花灯可看,也就是一家人凑在一起吃顿好的,算是给这个年画上一个句号。我爹那天心情意外地好,吃晚饭的时候多吃了一个馍馍,还跟我和弟弟妹妹讲了他小时候的事。
我爹说,他小时候有一年过年,爷爷给他做了一杆木头枪,他高兴得不得了,扛着枪在村子里疯跑了两天。可第三天,枪被大伯拿走了。他跑去要,大伯不给,他就去找爷爷。爷爷把大伯叫过来,让他把枪还给我爹。大伯是还了,但把枪摔在了地上,枪托摔裂了一道缝。
“那时候你大伯才十来岁,也是个小孩子,不懂事。后来你爷爷拿麻绳把枪绑了绑,比原来更结实了。”我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笑,好像讲的是一个温馨的童年趣事,而不是一个关于伤害和修复的故事。
我看着他的笑容,心里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我爹不是不知道大伯对他不好,他什么都知道。他只是选择了记那些好的,忘了那些坏的。他选择记住爷爷用麻绳把枪绑好的样子,而不是大伯把枪摔在地上的声音。
可是,一味的隐忍和善良,到底能换来什么呢?
第二天早上,村长陈大山来了。陈大山五十来岁,国字脸,两道浓眉,在赵庄当了二十多年的村长,为人还算公道,村里人有啥解不开的矛盾都来找他。他进门的时候脸色不太好,先是跟我爹寒暄了几句,然后才说明了来意。
“德厚啊,你大哥昨天来找我了。”陈村长点了一袋旱烟,抽了一口,烟雾在他脸上缭绕着升起来,“他说南山脚下那几亩地的事,想让我做个见证。”
我爹坐直了身子:“见证啥?”
“他说……那几亩地,是你爹当年交代给他打理的,是给他家的,不是你爹留给你的。”
我爹的脸色一下子就白了。
“他还说,你爹走的时候,是把家业都交给了他。你现在住的这两间土房,是他看在兄弟情分上让你住的,要论起来,这房子也是他的。他还说,你爹当年治病借了他一笔钱,三百多块,到现在还没还。这些事加起来,他让我给你们调解调解。”
“借他的钱?”我爹的声音都变了,“我爹看病那年,是我跟他一块儿凑的钱!我把家里的黄牛都卖了!哪里来的借钱一说!”
陈村长抽着烟,没有接话。过了好一会儿,他说:“德厚,按理说你们家的事我不该多嘴,但你是明白人,有些事……该争就得争。你大哥现在是村里的会计,管着村里的公章,乡里县里都认识人。他家老二赵建国高中毕业,马上就要去乡里供销社上班了。你们家……确实不容易。可你也知道,村里没几个人敢得罪你大哥。”
我爹沉默着,一声不吭。
陈村长走了以后,我爹在堂屋里坐了很久。外面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是孩子们在庆祝元宵节。阳光从破了的窗户纸缝隙里透进来,照在我爹花白的鬓角上。我娘坐在他对面,没有哭,也没有骂,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德厚,”我娘开口了,声音出奇地平静,“我嫁给你的时候,知道你家穷。我不怕穷。可我怕的是,穷到连个理都没处讲。你大哥这是在把咱们往绝路上逼,他想让咱们在赵庄待不下去。”
我爹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的枣树下,仰头看着光秃秃的树枝,干枯的枝条交错着伸向天空,像一副用焦墨画出来的骨架。风从田野上吹过来,吹动他棉袄的下摆,吹乱他花白的头发。
“秀芝,”他说,声音沙哑得像在砂纸上磨过,“过了年,我出去找活干。”
“你能干啥?”
“我有把子力气。去镇上搬砖、去码头扛包、去工地和泥,啥都行。”他转过身来,看着我娘,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团火,“我不能让我老婆孩子一辈子被人看不起。”
我娘红了眼眶,但咬着嘴唇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她起身走到我爹身边,帮他把棉袄的扣子一颗一颗扣好,然后说:“去吧。家里有我。”
那天的晚饭吃得很安静。我爹多吃了一个馍,我娘多喝了一碗汤,谁也没有提大伯和土地的事。只有弟弟不知好歹地问了一句“爹你为啥不高兴”,被我娘用筷子敲了一下手背,疼得他龇牙咧嘴。
吃罢饭,我爹一个人走到院子里,在枣树下蹲了很久。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照着满地积雪,白得晃眼。我溜到院子里在他旁边蹲下,学着他的样子抱着膝盖,父子俩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我爹忽然伸手摸了摸我的头。他的手很粗糙,冻疮破了的地方结了血痂,刮在我的头皮上有点疼。
“平安,”他说,“爹这辈子没啥大本事。但爹告诉你一个道理,人穷的时候,谁都可以看不起你。可是你不可以看不起自己。你大伯看不起你爹不要紧,但你不能因为你大伯看不起你爹就去恨他。恨一个人太累,咱不干那个。咱就踏踏实实把自己的日子过好。你记着,总有一天,咱们家也会有出息的。”
我看着月光下他的侧脸,用力地点了点头。
当时我以为我爹说的“出息”是安慰人的话,是大人在小孩子面前强行撑起来的体面。可我没想到,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当真的。第二天天还没亮,他就背着一个蛇皮袋踏出了家门。我站在门槛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灰蒙蒙的晨雾里,肩上扛着蛇皮袋,走得不算稳当,但每一步都迈得很用力。
那一年,我十二岁。
6
我爹这一走,就是大半年。
他托人捎过几次信回来,说是跟着一个包工头去了南边的城市,在一家砖窑厂干活。信上的字歪歪扭扭,不是他平时的笔迹,大概是在工棚里趴在铺板上写的。有一封信里夹了三十块钱,还有一封信里夹了一块手帕,是给我娘的。我娘把手帕翻来覆去地看了半天,嘴硬说是地摊上买的便宜货,不值几个钱,可她把手帕叠得整整齐齐压在枕头底下,谁都不让碰。
我娘在家也没闲着。开春以后,她把院子里那块荒地翻了,种了豆角和黄瓜。她又从娘家那边赊了几只小鸡崽,养在院子角落里用树枝搭的鸡棚里,说到年底鸡长大了能卖钱。她还接下了给村办小学洗被褥的活计,一大盆一大盆地搓,手上常年开着口子,冬天裂得更厉害,缠满了胶布。但她从来不叫一声苦。每次我们放学回来,灶台上总有一锅热乎乎的红薯糊糊,虽说不顶饿,但也不至于饿肚子。有时候她还变戏法似的从灶灰里扒出两个烤红薯,我和弟弟一人一个,吃得满嘴黑灰。
有一回,大伯母来我家借筛子。她站在院子里,东张西望的,打量着我娘种的豆角、养的鸡崽,然后撇了撇嘴,不咸不淡地说:“他二婶,你倒是挺能折腾的。不过养这几只鸡能赚几个钱?还不如让你家平安早点下来帮你干活,念书有啥用?念来念去念不出个名堂,白糟蹋钱。”
我娘当时正在井边打水,听见这话,把水桶往地上一顿,转过身来看着大伯母。她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布衫,袖子挽到手肘上面,露出两条晒得黝黑的胳膊。
“他大伯母,书到用时方恨少,我儿子想念书,我砸锅卖铁也供他念。我不求你帮衬我们家,但你在我家院子里说这种话,也别怪我不给你好脸。”
大伯母大概没想到我娘会顶嘴,愣了一下,讪讪地说了句“我这不是替你着想嘛”,然后拎着筛子走了。我娘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哼了一声,继续弯腰打水。
那天晚上,我娘把我叫到跟前,煤油灯的火苗在玻璃罩子里静静地燃着,照得她脸上一明一暗的。她说:“平安,你爹在外头吃苦受累,就是为了让你们能念书。你大伯母说的话,你不要放在心上。她越说念书没用,你就越要念出个样子来给她看。你要让他们知道,咱们家虽然穷,但咱们家的人不笨。”
“可是娘,家里没钱。”我说。其实我明白家里的处境,每天放学回来帮我娘干活的时候,我看得见她藏在柜子深处的那个铁盒子,里面的毛票连买盐都要省着花。爹寄回来的钱,娘一分都没乱动,全存了起来,说是以后给我们交学费。
“钱的事你别管,你只管好好念书。”她把煤油灯往我这边推了推,昏黄的光圈扩大了,把我面前那本卷了边的课本照得亮堂堂的,“晚上少帮娘干点活,多做两道题。这比啥都强。”
我看着她的眼睛,郑重地点了点头。
那年秋天,我以全乡第二名的成绩考上了镇初中。通知书送到村里的时候,村长亲自敲锣打鼓地送到我家门口,哐哐哐的锣声把半条巷子的人都引来了,连树上的麻雀都被惊得扑棱棱飞走了。
我娘接过通知书的手是抖的,嘴唇也是抖的,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又转,最后硬是忍住了没有掉下来。她转身进屋,打开那个藏在柜子深处的铁盒子,数了半天,然后换了件最体面的褂子,去了村东头的李婶子家借了五个鸡蛋。那天晚上,我吃上了平生第一顿葱花炒鸡蛋。
“吃,多吃点。”我娘坐在对面看着我,自己一口没动,筷子只往我碗里夹。她就那么笑眯眯地看着我,好像看着我吃比她自己吃还香。
“娘,你也吃。”
“娘不饿。你快吃,凉了就腥了。”
我低下头大口大口地吃着炒鸡蛋,眼泪一滴一滴地掉进碗里。那盘炒鸡蛋咸了点,大概是我娘倒酱油的时候手抖了,可那是我这辈子吃过最香的一盘菜。
7
我上初二那年,我爹回来了。
他走的时候穿的那件露棉絮的破棉袄,回来的时候身上换了一件八成新的蓝色工装,肩膀上还扛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他站在村口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他来——人黑了一圈,脸上的棱角更分明了,鬓边多了好些白发,但眼睛比以前亮了,腰板也挺直了不少。
“爹!”我远远地看见他,撒腿就跑过去。
我爹一看见我,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他放下蛇皮袋,用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捏了捏我的肩膀,疼得我龇了一下牙,然后满意地点了点头:“长高了,也结实了。像你爹年轻时候的样子。”
“爹你咋回来了?”我兴奋得声音都在发抖。
“那边的活干完了,结了工钱。”我爹拍了拍蛇皮袋,“走吧,回家。”
我抢着帮他提蛇皮袋,沉得要命,差点没拎动。我爹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我娘正蹲在院子里给豆角搭架子,手里的绳子还没来得及系紧,听到门响抬起头来。她看到我爹站在门口,手里的绳子啪嗒掉在了地上,整个人愣住了。
“秀芝。”我爹叫了一声。
我娘没有扑过去,也没有哭,只是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像平常一样说:“回来了?我熬了绿豆汤,先喝一碗解解渴。”
可我看见她转身进灶房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了许多。我也听见她在灶房里舀绿豆汤的时候,勺子和碗沿碰得叮当响,好久才舀满一碗。她从灶房里出来的时候,眼眶是红的,声音却还是那个冷静的声音。
我爹在堂屋里打开了蛇皮袋,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掏,像一个得胜归来的将军清点战利品——给我娘的的确良布料,藏青色的,够做一件褂子;给我和弟弟妹妹的文具盒,铁皮的,上面的图案是上海外滩;还有一大包大白兔奶糖和两瓶麦乳精。那年头的农村,这些东西就是天大的稀罕物,比现在送什么名牌包包都金贵。
弟弟妹妹围在旁边又叫又跳,我娘拿着那块的确良布料,摸了又摸。阳光透过枣树的叶子洒在院子里,把布料上的暗纹照得清清楚楚。她轻声说:“花这个冤枉钱干啥,给孩子们买点吃的就行了。”可我看见她转身进屋的时候,飞快地用袖子擦了一下眼角。
晚上吃罢饭,一家人坐在院子里乘凉。枣树的叶子在夜风里哗啦啦地响,天上的星星又亮又密,银河从东边的天际一直铺到西边。我爹从内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一沓钱,有十块的有五块的,叠得整整齐齐。
“这两年攒了点钱。”他把钱放在桌子上,推到我娘面前,“我想好了,拿这钱做点本钱,在镇上做个小买卖。我有把子力气,也不怕丢人,摆个摊修鞋补胎都行。比出去打工强,至少能守着你们。”
我娘看着那沓钱,沉默了好一会儿。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变化了好几次,最后说:“德厚,你真想好了?修鞋补胎的活,你以前没干过。要是干不好,可就白瞎了这两年攒的辛苦钱。”
“没干过怕啥,学呗。”我爹说这话的时候,腰板挺得很直,“在砖窑的时候我跟老师傅们学了补胎的手艺,修鞋的活也不难,看看就会了。再说就算开始挣不到钱也不怕,天塌下来有我给你撑着。”
我娘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闪发光。不是眼泪,是一种久违的、被称作希望的光芒。
8
我爹的修鞋摊在镇上开了张。
他没有铺面,就是在供销社门口的台阶旁边支了个小摊,一把折叠凳、一个工具箱、一台手摇缝鞋机,外加一块写着“修鞋补胎”的硬纸板。第一天出摊,我爹把工具擦得锃亮,硬纸板上的字用毛笔重新描了一遍,穿上了那件我娘连夜给他做的新的确良褂子,精神抖擞地出了门。
可第一天,没人找他修鞋。他在供销社门口坐了整整一天,中午啃了个凉红薯,到了傍晚收摊的时候,工具箱上落了薄薄一层灰。隔壁卖烤红薯的老头跟他闲聊,问他咋想起来干这个,我爹笑着说“从头学起呗”。老头递给他一个烤得焦黄的红薯,他没舍得吃,揣在怀里带回家给了我。
我爹一点不气馁。第二天又早早地去,中午又啃了个凉馍。这次有个人来补了只鞋底,收了两毛钱,他把那张皱巴巴的毛票揣进口袋的时候,脸上笑成了一朵花。晚上回家,他把那两毛钱郑重其事地交到我娘手里,我娘接过钱的手顿了一下,低着头说了句“挺好”。她把那两毛钱放进铁盒子里,打开盒子的时候我偷偷瞄了一眼,里面整整齐齐地叠着各种面额的票子,大的十块,小的两毛,每一张都是我爹用那双布满冻疮疤和老茧的手挣回来的。
慢慢地,他的回头客多了起来。我爹虽然不是什么手艺精湛的老鞋匠,但他有一样东西是别人比不了的——他实诚。换鞋底的时候他发现鞋帮有开线,顺手就帮你缝了,不收钱。补胎的时候他检查了外胎又检查内胎,连气门芯松不松都要拧一把,还是不收钱。有的老太太拎着鞋来,说鞋底磨偏了走路脚疼,他就在鞋底加一块软胶皮,怎么打掌怎么粘,仔仔细细地弄半天,最后收的钱比别人还少。老太太问他为啥这么便宜,他笑了笑说:“婶子您这双鞋旧了,经不住大折腾,将就着先穿一阵子,等您换了新鞋再好好修。”
这话传出去以后,找我爹修鞋的人越来越多。有人说他傻,做生意不知道多要点。我爹说,做人不能光看眼前那点钱,把人处好了,钱自然就来了。
那年秋天,隔壁卖烤红薯的老头生了场病,儿子又在外地当兵回不来。我爹收了摊就天天去老头家帮忙挑水劈柴,足足帮了大半个月,直到老头的儿子请了假赶回来。老头的儿子是个营级干部,感激得不得了,买了一条大前门香烟送给我爹,我爹死活不要,最后只收了两包——一包给了村长,另一包拆开了散给街坊邻居,他自己一根都没舍得抽。
后来我问我爹,为啥不收那条烟。他说了一句话,让我记了一辈子:“帮人是本分,不是生意。你帮了人就记在账上等着人家还,那就不叫帮,叫放债。咱不干那个。”
从那以后,我爹在镇上的口碑越来越好。供销社的主任认识了我爹,有一回供销社的轮胎爆了,我爹去帮忙补,补完了主任问多少钱,我爹说“给公家的,不要钱”。主任笑了,说了句“老赵你这人实在”,然后第二天把我爹的摊子从台阶旁边挪到了供销社的屋檐底下,还给他腾了个小仓库放工具。我爹千恩万谢,主任摆摆手说:“不用谢我,是你的为人让你有了这个位置。”
我爹的修鞋摊,终于不用再在露天地里风吹日晒了。
9
日子一天天好起来。
我家的餐桌上终于不再是清一色的红薯糊糊了,偶尔能见到白面馒头,有时候还有我娘腌的咸鸡蛋。我和弟弟妹妹不再穿打补丁的衣裳去上学,我爹用修鞋攒的钱给我们一人买了一套新棉袄,深蓝色的,胸口有两个大口袋。弟弟高兴得穿着新棉袄在院子里跑了好几圈,妹妹把棉袄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枕头旁边,好几天都舍不得穿。
而我考上了县一中。
在赵庄,考上县一中是件光宗耀祖的大事。那年全乡只考上了五个,我是其中之一。村长又敲锣打鼓地上门来,这次敲得比上次还响,锣声响得半个村子都震动了。我爹那天没去出摊,破天荒地喝了半斤散酒,脸红红的,逢人就说“我家平安有出息”。这话他翻来覆去说了不下二十遍,把我娘都听烦了,但每次说的时候眼睛里还是亮晶晶的。我娘在灶房里偷偷哭了,哭完了又笑,笑完了又哭,然后杀了一只老母鸡炖了满满一锅汤。
可问题也来了——县一中的学费加上住宿费、生活费,一年下来要不少钱。我爹的修鞋摊刚稳定下来,每个月除了家用和给大伯父还那笔从天上掉下来的“旧债”以外,能存下来的并不多。
“没事,爹有办法。”我爹把酒盅往桌上一放,说得很轻松,可我看见他眼睛里闪过一丝愁云。
我的学费最终还是凑齐了。有亲戚帮衬的,有村里人自愿借的,还有供销社主任听说我家情况后提前支了我爹一笔修鞋的工钱。我爹把这些钱一张一张地数好,整整齐齐地包在手帕里,递给我的时候手都在颤抖。那包钱沉甸甸的,不是重量,是分量。
去县城报到那天,全家人起了个大早。我娘给我收拾了一床新被褥,用麻绳捆得方方正正的,又给我装了一罐咸菜、一袋红薯干,还有几个煮鸡蛋。我爹换上了那件的确良褂子,把我送到村口。晨曦刚在麦田尽头露了个头,把整条土路染成了橘红色。我走了很远回头一看,我爹还站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冲我挥手,他的身影被朝阳拉得长长的,贴在金黄色的麦浪上。
到了县一中,我像一块被扔进河里的干海绵,拼命地吸收一切能学到的东西。班上的同学有城里来的,底子比我好,可我赵平安笨鸟先飞,每天早上四点就爬起来背单词,晚上熄灯了还在被窝里打手电筒做习题。同宿舍的哥们说我疯了,我没理他们。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爹我娘还在赵庄受罪,我得让他们过上好日子。
那年寒假我回家,发现大伯家又杀年猪了。
和往年一样,大伯家院子里飘出来的肉香弥漫了大半个村子。那头猪比我记忆中任何一头都要肥壮,听说足足有三百五十斤,杀猪匠老孙的手艺也更精进了,一刀下去,猪血装了满满一大盆。和往年一样,我们家的大门还是冷冷清清的。村东头的李瘸子照旧被请去了,大姑赵桂兰一家五口一个不落全坐在了桌边,连王寡妇的鸡蛋篮子都准时出现在了大伯家的灶房里。而我爹,赵家的长子,还是没有人来叫。
但这一次,我爹没有去蹭饭。
他在自己的修鞋摊上忙活了一整天,天黑才回来。我娘问他吃饭了没有,他说吃了,在供销社门口买了两个烤红薯。我看着他坐在门槛上脱那双磨破了底的解放鞋,鞋底粘着胶皮碎屑和泥土,忽然觉得他很高大。
“爹,”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大伯家今年又没叫咱们。”
“嗯。”他淡淡地应了一声,继续脱鞋。
“你不生气?”
我爹把解放鞋放到一边,拍了拍手上的土,转过头来看我。月光照在他脸上,深深的抬头纹像刀刻的沟壑。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苦涩,只有一种让我觉得无比踏实的东西。
“气啥?你爹现在不用蹭那顿饭了。我的平安考上了县一中,我赵德厚能靠自己双手养活老婆孩子,我气啥?该气的不是咱们。”
我愣住了。然后我也笑了。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个窝窝囊囊了半辈子的男人,其实比谁都明白。
10
高二那年秋天,我爹在镇上租了个小门面。
门面不大,十几个平方,原来是供销社存放杂物的库房,墙上糊的报纸都发黄了,地上还堆着一些没搬走的破麻袋和旧纸箱。但我爹高兴得像中了彩票一样,他一个人把墙刷得雪白,又从旧货市场淘了个玻璃柜台,擦得锃亮,把他那台手摇缝鞋机端端正正地摆在柜台后面最显眼的位置。招牌换了块新的木匾,上面的字还是他自己写的,“德厚修鞋铺”,旁边画了一只鞋和一只轮胎,虽然画得不怎么像。
开业那天他还放了一挂鞭炮,噼里啪啦的,惹得隔壁卖杂货的大姐直捂耳朵。我娘领着我们几个去给他撑场面,我爹穿着我娘新做的藏蓝色中山装站在柜台后面,腰板挺得笔直,像镇上百货大楼里的正式职工。他笑眯眯地给我们一人拿了一瓶汽水,橘子味的,瓶口还冒着凉丝丝的白汽。我喝着那瓶甜滋滋的汽水,看着墙上“德厚修鞋铺”那块匾,心里头涌上一股说不出的自豪感。这是我们家第一个正儿八经的营生。虽然小,但那是属于我们自己的。
有了门面,生意比路边摊的时候稳定多了。我爹除了修鞋补胎,还学会了配钥匙、换表带、修雨伞,活越接越多。他每个月往那个铁盒子里放的钱也越来越厚。我娘的笑容越来越多,不再为了柴米油盐发愁到半夜。弟弟妹妹也懂事了,放了学就帮家里干活,学习成绩也跟着上去了。日子好像一台被修好的老钟,嘀嗒嘀嗒地,终于走回了正轨。
可就在这时候,出事了。
大伯家的二儿子、我的堂哥赵建国出事了。他在乡里供销社上班,刚开始还干得不错,每个月往家拿工资,大伯逢人就夸他儿子有出息。可后来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染上了牌瘾,偷偷挪用供销社的货款去牌桌上翻本,结果输了个精光。单位查账的时候,窟窿足足有三千多块。
那年头的三千多块是什么概念?一个正式工人一年的工资加起来还不到一千块。三千多块,是普通人不吃不喝三年的全部收入。
事情闹得很大。供销社报了案,赵建国被带走调查,蹲了拘留所。大伯急红了眼,四处借钱填窟窿,亲戚朋友借了个遍,能凑的都凑了。可谁家也不是开银行的,那点钱填进去连水花都溅不起一个。最后他实在没辙了,拉下脸面来了我家。
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又是个杀年猪的日子。大伯家院子里头一次没有传出肥猪的嚎叫声——他今年没杀年猪。他把猪卖了,钱拿去填儿子的窟窿。
我爹正在铺子里修鞋,手摇缝鞋机咔嗒咔嗒地响着。门口的光线忽然被一个高大的身影挡住了,我爹抬头一看,是大伯赵德忠。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中山装,眼窝深陷,胡子拉碴的,整个人瘦了一圈,看起来憔悴了不少。
“大哥。”我爹放下手里的活,站起来。
“德厚……”大伯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像是那两个字有千斤重,怎么都说不出口。他的目光在铺子里扫了一圈,看了看墙上那些修好的鞋,看了看柜台上那台手摇缝鞋机,最后落在我爹身上那件洗得发白但干干净净的旧工装上,眼神很复杂。两个人在那个狭窄的铺子里面对面站着,中间隔了几步远,却好像隔了整整一片麦田。
“家里出了点事,你听说没有?”大伯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
“听说了。”我爹搬了张凳子,“大哥你坐。”
大伯没坐。他站在那里,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使劲攥着衣角又松开,反反复复好几次,像一只被折断了翅膀的鹰,落在地上,飞不起来,也不肯低头。最后他像是下了天大的决心,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德厚……哥想跟你借点钱。建国的窟窿还没填完,再不还上就要判了。亲戚能借的都借了,实在是……实在是没别的门路了。”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脖子根都是红的。让这个趾高气昂了大半辈子的男人低头求人,还是求他从来瞧不起的弟弟,大概比杀了他还要难受。
我爹沉默了片刻,然后问:“差多少?”
“还差……一千二。”
一千二。在当时能盖三间砖瓦房,能买四头耕牛,是我们家攒了好几年才攒下来的全部家底。
我爹没有说话,他走到柜台后面,拉开抽屉,拿出那个铁盒子。盒子上的漆已经磨掉了大半,露出底下斑驳的铁皮,那个铁盒子从我记事起就在我家柜子里,我娘用它装过针线,装过粮票,装过我们一家的命。他打开盒子,里面是厚厚一沓钱,有十块的五块的,也有一块两块甚至几毛的,每一张都压得平平整整。他把钱拿出来,蘸着唾沫一张一张仔仔细细地数,数到最后一张,正好是一千二百块。整钱零钱都加上了,一分不剩。
他把钱放到大伯面前,连那个装钱的铁盒子也一起推了过去。
“哥,这钱你拿着。不够再说。”
大伯看着桌上那沓钱,又看了看推到自己面前的那个掉了漆的铁盒子,脸上的表情剧烈地变化着,嘴角的肌肉抽搐了好几下,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站在那个小小的修鞋铺里,面对着这个被他轻贱了半辈子的弟弟,面对着这个在柴火堆旁边吃剩菜也没吭过一声的弟弟,嘴唇哆嗦了半天,两行浑浊的眼泪顺着脸上的沟壑滚了下来,滴在那沓钱上。
“德厚……哥对不住你。”他的声音嘶哑而浑浊,“以前的事……是哥做得不对。”
我爹把钱往他手里一塞,说:“大哥,说啥呢。咱们是兄弟。”
就这一句话。
咱们是兄弟。
大伯拿着钱走了。他走出铺子的时候,脚步有些踉跄。我站在铺子门口看着他走进风雪里,心想,这句话我爹等了多少年?被轻贱、被羞辱、被当成空气、被全村人看着坐冷板凳吃剩菜的时候,他有没有想过有一天,说这句话的人会是对方?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娘知道钱被拿走了以后,沉默了很久。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她脸上,明明暗暗的。我爹坐在门槛上,等着她的责骂。可她没骂人,也没摔东西,只是望着那口冒着热气的铁锅,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德厚,”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出奇地平静,“你心里就不委屈?”
我爹低着头,捡了根树枝在地上划来划去。过了很久,他说:“委屈。咋不委屈?可那是我大哥。他跪下来求我,我做不到见死不救。秀芝,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我欠你的,这辈子都欠你的。”
我娘没有说话。她转身进了灶房,端出两碗热腾腾的红薯糊糊,一碗递给我爹,一碗自己端着,坐在门槛的另一头,慢慢地喝着。雪粒子打在院子里那棵枣树光秃秃的枝条上,发出细微的声响,像时间在走。
“你这人啊,”我娘忽然笑了一下,笑里带着七分无奈三分心疼,“一辈子窝窝囊囊的,谁都能骑在你头上。可你有一副菩萨心肠,我当年嫁给你,看上的也就是你这点。”
那年初三,大伯母端了一碗饺子来我家。她站在门口,有些局促地说:“他二婶,这是过年包的饺子,你们尝尝。”
我娘接过碗,说了声“谢谢”,语气不冷不热。
大伯母没有马上走,她站在院子里,看了看我娘种的豆角,又看了看鸡棚里那几只正在啄食的老母鸡。然后她低声说了句:“他二婶,以前的事……是我们不对。”
我娘拿着那碗饺子,看着她站在院子里的样子,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嫁到赵家十几年了,这是大伯母第一次跟她道歉。她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对。最后她只是端着饺子进了屋,从灶上盛了一碗刚煮好的茶叶蛋递给她,说:“刚煮的,给孩子拿回去吃吧。”
两个女人隔着门槛对视了一眼。有些事,不必说破。
11
那年夏天,我考上了省城的大学。
赵庄炸了锅。整个村子都在传这个消息——赵德厚家的小子考上了大学!要知道,那可是九十年代初,大学生在乡下就是文曲星下凡,谁家出一个祖坟都得冒青烟。村口小卖部门口的长凳上,那些平时最爱嚼舌根的人这回改了口径。有人在传我爹当年是怎么在冰天雪地里出去打工供我念书的,有人讲起了我娘怎么把嫁妆卖了给我交学费的事,还有人说起了那年杀年猪我爹被冷落的事,说完了都感叹一句:“风水轮流转啊。”
村长又敲锣打鼓地上门了,这次敲得比哪次都响。村口还贴了大红喜报,上面写着我的名字和我爹赵德厚的名字,那字是村长亲自写的,虽然歪歪扭扭,但红纸黑字,喜庆得很。我家院子里挤满了来道喜的乡亲,有人送来了一篮鸡蛋,有人拎了一只老母鸡,还有人抱了一坛自家酿的米酒。我娘忙前忙后地招呼大家,脸上全是自豪的笑。我爹站在人群中间,被几个老邻居围着敬烟,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工装,笑得嘴都合不拢。
大伯也来了。他站在人群后面,穿着一件洗了不知多少遍的旧中山装,没有往前挤。人太多,我家的院子本来就不大,挤不下那么多乡亲,他就那么远远地站着。我穿过人群,走到他面前。
“大伯。”
“平安……”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眼圈忽然红了,“你爹养了个好儿子。”他拍了拍我的肩膀,那双曾经有力的手枯瘦了许多,掌心还是粗糙的,拍在我肩上却很轻很轻,“去外头好好念书,给咱们老赵家争光。别像你堂哥那样……”
他没说完,但我懂他的意思。赵建国出来以后丢了工作,相亲的人都绕着走,到现在还在家里闲晃,大伯为了给他还债,把后院的几棵枣树都卖了。我点了点头:“我会的。”
去省城报到那天,全家人天不亮就起来了。我娘煮了一大锅饺子,酸菜猪肉馅的,让我吃得饱饱的。她还煮了十几个鸡蛋让我带着路上吃,又把我的行李检查了好几遍,一会儿说“这个放这里不对,挤坏了咋办”,一会儿又说“袜子带少了,再去拿两双”。
“娘,我到了给你写信。”我背着行李,站在村口对她说。
“嗯,去吧。”我娘的声音很平静,可我看得见她眼眶是湿的。她的双手攥着我的胳膊,攥了很久才松开。
我爹送我到县城的汽车站。一路上他扛着那个蛇皮袋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他还是那个走路的姿势,稍微有点瘸,但步子很稳。到了车站,他帮我买了票,又买了两个烧饼塞进我的包里,然后站在月台上看着我上车。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不停地挥手。
汽车发动的时候,我把头伸出窗外,看见他还站在月台上,身形在蒸腾的尾气里显得又瘦又小。我忽然想起那一年他背着蛇皮袋离家打工的样子,想起他在大伯家院子里吃剩菜的那个下午,想起他在供销社门口修鞋被太阳晒得满头大汗的样子。那些画面像一卷发黄的老胶片,在眼前一一闪过。
“爹——”我喊了一声,声音被风撕碎了。
他不知道有没有听见,只是把手臂举得更高了些。
12
大学四年,我省吃俭用,勤工俭学。帮教授整理资料有补贴,周末去学校食堂帮厨管两顿饭,暑假不回家在建筑工地搬砖,寒假回去帮人补课挣点零花钱。所有的钱都攒下来寄回家。第一笔奖学金发下来的时候我留了十块钱买了支钢笔,剩下的全寄回去了。
四年后,我以优秀毕业生的身份被分配进了省城一家大型国有企业,成了村里第一个端上“铁饭碗”的大学生。拿到第一个月工资的时候,我站在邮电局的柜台前,把钱汇回赵庄的时候,手抖得写不好汇款单。
我在省城站稳脚跟以后,把弟弟也接了过来。弟弟比我小五岁,脑子活络,对机械特别感兴趣,我帮他在一家汽修厂找了个学徒的活。他干得很拼命,两年就出了师,后来自己在城南开了一家小型修车铺。说是修车铺,其实一开始就是个露天的地沟加几把扳手,但他跟我爹一样能吃苦,每天趴在车底下钻来钻去,浑身机油味,技术越来越好,回头客也越来越多。
又过了两年,弟弟的修车铺变成了修车行,在省城买了房,娶了个城里媳妇。妹妹也不甘落后,考上了卫校,毕业后回县医院当了护士,嫁了个老实本分的中学老师。
我们兄妹三个,都走出了赵庄。
我爹和我娘被接到了省城。我爹第一次坐电梯的时候吓得脸都白了,死死抓着扶手,逗得弟弟的孩子哈哈大笑。可他适应得很快,没几天就认识了小区的保安和楼下便利店的大姐,甚至还想在小区门口摆个修鞋摊,被我好说歹说拦住了。我说爹你都辛苦一辈子了,现在就好好享享福。
可他把这话当成了耳旁风,没几天我就发现他在阳台上摆了个小工具箱,帮邻居们免费修鞋,连物业经理的老皮鞋都是他给换了底。我说爹你这何苦呢,他笑了笑说:“闲着也是闲着,帮人补个鞋又不费啥事。再说了,你爹就会这门手艺,不摸缝鞋机手痒。”
有一年清明,我陪我爹回乡祭祖。那天下着蒙蒙细雨,麦田里的麦苗刚抽了穗,绿得发亮。我们在老坟前烧了纸,摆上供品,我爹跪在爷爷的墓碑前,拿着酒壶给坟头上倒了三盅酒。
“爹,平安出息了。”他的声音很轻,混在雨声里几乎听不清,“德厚没给咱家丢脸。”
雨丝斜斜地落下来,打在他的白头发上。我站在他身后,看着坟前那几缕被雨水打湿的青烟晃晃悠悠地飘起来,飘过麦田,飘过树梢,飘向灰蒙蒙的天空。
给爷爷磕完头,我爹又带我去了南山脚下。那里有一片荒地,野草长到齐腰高,几棵歪脖子酸枣树夹在草丛里,被风吹得哗啦啦响。远处大伯家的地早就荒了,赵建国到底没能撑起那个家,大伯老了干不动了,地也就没人种了。
我爹站在那片荒地前面,不说话,也不走。
“爹,你看啥呢?”我问。
“这块地,当年你爷爷说等你们长大了就分给你们。后来你大伯拿去种花生,我想着种就种吧,反正一家人。再后来闹分地的事,你大伯说要留给建国。现在荒成这样……”他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下去。
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打在草叶上沙沙地响。远处赵庄的炊烟在雨幕里显得朦朦胧胧的,像一幅褪了色的水墨画。我看着那片荒地,想起那年的杀年猪,想起我爹坐在柴火堆旁边的那个背影,想起我娘摔掉的抹布和那句“还有没有脸”。那些记忆像刻在骨头里的印记,隔了这么多年,摸上去还是会隐隐作痛。
“爹,”我说,“都过去了。”
我爹点了点头,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弯腰在那片荒地上拔了一棵野草,拿在手里看了看,又扔掉了。
“平安,”他说,“爹这辈子最大的福气,就是娶了你娘。第二大的福气,就是你们三个都给爹争了气。”他转过头看着我,雨水顺着他脸上的皱纹往下淌,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东西,“你记住,人这一辈子,穷过不可怕,被人瞧不起也不可怕。可怕的是你自己认了。你爹这辈子窝囊,但有一条——我从来没认过。”
我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浑浊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个窝窝囊囊了半辈子的男人,其实比谁都硬气。
尾声
那年秋天,大伯家又杀年猪了。
这是多年来头一次——自从赵建国出事后,大伯家的院子已经冷清了很多年,过年不再杀猪,院里不再摆席。但这次不一样,这次是赵建国张罗的。他在社会上跌跌撞撞这几年,终于沉下了心,在镇上开了个小五金店,生意勉强过得去,人也老实了不少。他买了头猪,说是要学他爹当年的样子,把亲戚邻里都请来坐坐。
这一回,我们家也在被请之列。赵建国亲自来的,站在我爹面前叫了一声“二叔”,说:“我爹让我来请您。您一定得去。”
我爹已经是个头发全白的老头了。他坐在省城家里的阳台上,腿上盖着一条毯子,脚边趴着弟弟养的那条老黄狗。听了侄子的话,他摘下老花镜,看了看窗外。
“好。”他说。
那天,大伯家的院子里又热闹了起来。院子里没有摆六张桌,只摆了四张,来的人也没有当年那么多,但气氛反而比当年更暖和了。大姑赵桂兰老了,头发花白,弯着腰在灶房里忙活,她媳妇在旁边打下手。赵建国进进出出地搬凳子端菜,满头大汗。
我爹坐在主桌,我娘坐在他旁边。我跟弟弟妹妹坐在另一桌。热腾腾的杀猪菜端上来的时候,我爹端着酒盅站起来,手有些发抖。院子里的人都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这个被轻贱了半辈子、又用了半辈子赢回尊严的老人身上。
“大哥,”我爹举着酒盅,看着大伯,声音不大但很稳,“这杯酒,我等了好多年了。来,我敬你。”
大伯的眼眶红了。他也端起酒盅,手抖得比谁都厉害。两个头发花白的老人隔着满桌的菜和几十年的恩怨对望着,谁也没有再说什么。两只酒盅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一声响,酒液晃出来落在桌面上,滴滴答答的,像时间的回响。
我看着这两个老人,忽然觉得有些恍惚。眼前这个和大伯碰杯的白发老翁,和当年那个穿着破棉袄、坐在柴火堆旁边吃剩菜的男人,是同一个人吗?
是同一个人。他用了大半辈子,走回了这张桌子。不是靠争,不是靠抢,而是靠他一辈子没丢掉的东西——老实、本分、勤勤恳恳,还有那颗比谁都软又比谁都硬的心。
酒过三巡,我站起来走到院子里,仰头看着那两棵老枣树。树上的枣子红了,在秋风里轻轻摇晃,像挂满了小小的红灯笼。我伸手摘了一颗放进嘴里,很甜。
弟弟也跟了出来,站在我旁边,顺着我的目光看向那两棵枣树。他看了很久,然后说:“哥,你还记得那年吗?”
“哪年?”
“八六年。大伯杀年猪那年。”
“记得。”我说,“一辈子都记得。”
弟弟没有再说什么。秋天的风吹过来,枣树叶子沙沙地响。远处院子里传来我爹的笑声,很爽朗,是我小时候从没听过的那种。
我转过身,看着主桌上那个白头发的老头。他正端着酒盅跟老邻居碰杯,我娘在旁边帮他夹菜,嘴里念叨着“少喝点”。他点头应着,趁我娘不注意又偷偷抿了一口,然后冲我眨了眨眼。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我爹从来没有输过。那些年,所有人都觉得他窝囊,觉得他没骨头,觉得他在他大哥面前抬不起头。可他在用他自己的方式走自己的路。他不吵不闹不争不抢,但他从来没有放弃过自己的本分。他靠自己的双手把三个孩子养大成人,他靠自己的为人赢得了整个镇子的尊重,他靠自己的气度把一场几十年的恩怨化成了酒桌上的一声碰杯。
这个男人,才是赵庄最有骨头的人。
院子里又传来一阵笑声。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那颗枣核,然后把它埋在了枣树下的泥土里。
枣核入土,会生根,会发芽,会长成一棵新的枣树。
就像这个家一样。
本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钱钱多多特别感谢各位的收听。
免责声明:本故事为虚拟创作,所有情节与人物均为虚构,请勿带入现实。
愿各位朋友身体健健康康,吃饭香、睡眠好,日常少操劳、多舒心,家人常伴左右,日子过得平平安安、和和美美,钱钱多多,咱们下一则故事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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